宫内所有人都穿上了雪白孝服,宫殿里的帘幕幔帐也都换成了素色,皇宫变成了一片白惨惨的世界。

丧礼之上,皇帝失声痛哭,几度昏厥过去,皇后与心儿侍奉在他左右,不停地安抚照顾他。

赵光义同样大放悲声,只是并不见有多少眼泪流出,他板着一张英俊面孔,不时瞄一眼心儿,心里想着,她为何只在皇帝身侧关照着他,却不曾对自己看上一眼?一颗心不免懊恼灼烧。心儿,你终于要成为他的人了吗?不,你不可以!不可以!他通红着眼睛恨恨地看着他的皇兄,皇兄,你拥有的太多了——至尊权力、荣华富贵、绝世美人……而我呢?同样是一母所生,为何如此不公平?

母后,你真的就这样走了吗,你不再管儿子了吗?我可是你最宠爱的儿子光义啊!

如此想着,泪水才潸潸流下。

符蓉却是个硬心肠的,一双丹凤眼挤了半天,也没挤出几滴眼泪。她干脆不再装了,低头跪在大放悲声的人群后面左顾右盼,见赵普就在附近跪着,便悄悄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跪下,压低声音问他道:“赵大人,我问你,太后临终前可留下什么遗言没有?”

赵普一副沉痛的表情,听了她的话后微微一怔,接着轻轻摇首,低声道:“没有。”

“真的没有吗?”一双吊梢凤眼狐疑而凌厉地逼视着赵普,“赵大人,你可不要撒谎糊弄符蓉!”

赵普把头更深地埋下,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符蓉也对他冷哼一声,忽地站了起来,走到灵堂门外,见王继恩正在指挥着宫人们搬运丧礼上用的物品,便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走,到那边去,我同你有话说!”

王继恩随符蓉来到墙角僻静处。符蓉面色严厉地道:“王大官,我问你,太后临终时你可听到她留下什么话吗?”

“这……奴才未曾听到。”王继恩有些犹豫地说。

“哼,连你也糊弄我,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符蓉目露凶光,看着他的眼睛道。

王继恩脸色有些变,怔怔望着符蓉。

“别忘了,你那胞弟还在我府上当差,我既可以让他活得快活,也可以让他生不如死!”说着,符蓉抬起一只拳头,狠狠地捏紧。

王继恩脸色忽地转白,怯怯对符蓉道:“符夫人,手下留情,当时门关得紧,奴才当真什么都没听到,只隐隐听见几个词,什么‘兄终弟及’‘装于金匮之中’‘兄友弟恭’的,别的,别的就什么也没听到了!”

“兄终弟及?”符蓉眼睛猛地一亮,闪出一束光芒,继而脸上绽出笑意,“太后真的这么说了吗?”

“是,是太后说的。”王继恩点头道。

“哈哈,我就知道,太后不会丢下光义不管的。”符蓉喜形于色。

符蓉急不可耐,又去找心儿求证。将心儿约至偏殿的白色帘幕后,问道:“心儿,听说太后临终前留下了遗言,你可曾听到?”

心儿沉着脸,道:“没有,奴婢什么也没听到。”

符蓉气哼哼瞪着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的!心儿,你听着,别以为太后走了你就会麻雀变凤凰,从此飞上九重天,没那么容易!贱婢就是贱婢,永远不会变成贵人!你既如此对我,那咱们就走着瞧,有你哭的时候!”

心儿瞪了她一眼,丝毫也不畏惧:“符夫人,太后刚走,您怎么就急着到处打听她的秘密呢?太后说的话是不允许私下相传的,否则就是大罪,您难道不知道吗?”说完,扭头便走。

符蓉气得脸色铁青,对着心儿的背影恨恨地咬牙道:“死蹄子,得意什么,看我得了机会不弄死你!”

她重又回到灵堂里,见那太后的胞妹杜姨妈正跪地哀哀痛哭着,一旁她的小女儿韩芝华也在拿着帕子擦眼泪。符蓉心中顿生一计,便走上前去,将杜姨妈扶起来,温声劝道:“姨妈,您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可千万要节哀啊!”

杜姨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泪纵横道:“我那姐姐身为太后,尽享富贵,寿终正寝,去便去了,老身我倒没什么太伤心的,只是可怜我那女儿芝芬,才不到而立之年,怎么就走了呢!叫老身以后如何活下去——”

这杜姨妈同小女儿芝华本住在洛阳,是前来京城奔丧的。前些日子,她的大女儿芝芬死在冷宫之中,皇帝怕姨妈听到噩耗之后受不了,便隐瞒了死讯,没有通知她的亲属,如今太后薨逝,芝芬之死便没法再瞒住她老人家。但皇帝怕姨妈胡闹个没完,便对她说芝芬是患了重病不治而亡的。姨妈得知大女儿已死,哭得昏天黑地,任人怎么劝都没用。

符蓉同芝华搀扶着老人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符蓉故意叹口气道:“唉,芝芬姐姐死得的确可怜,其实她真是命不当绝,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若不是因为那个人,如今她都已是贵妃了,仍旧好好地活着呢,唉,可怜哪!”

杜姨妈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道:“怎么,你是说芝芬她……不是病死的,是因为一个人而死,难道……难道她是被人害死的?”

芝华也是一怔,瞪大眼睛向着符蓉问道:“表嫂,我姐姐到底是如何死的?”

“嘘——”符蓉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嘴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此处不便说话,等丧礼之后找个僻静地方,我再与你们细细道来。”

心儿也注意到了这位杜姨妈和韩芝华,杜姨妈的长相同太后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白发和皱纹略少一些,而韩芝华也几乎是韩芝芬的翻版,除了比她姐姐年轻几岁之外,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连那略略丰腴的双下巴也是极像的。心儿见了这二位,心下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地忐忑起来。

漫长、繁缛的丧礼终于结束了。丧礼之后的晚上,赵光义疲惫不堪地躺到**,埋怨道:“我的天,快把我累死啦!你说皇兄哪来那么多眼泪,害得我陪着他哭了三天三夜,再哭下去我就得跟着母后她老人家见阎王去了!”

符蓉也一屁股坐到**,苦着脸道:“可不是吗,这丧礼可真要命,饭也不能吃,觉也不能睡,活活把人折腾死。我也累得差一点儿要给母后陪葬去啦!不过,光义你知道吗?母后还是向着你的,她临死前留了话,要皇兄把帝位传于你呢!”

“真的吗?”一听此话,赵光义浑身一激灵,腾地坐了起来,瞪大眼睛道,“你听谁说的?”

“真的真的,绝非妄言!”符蓉也精神焕发地坐起来,认真地道,“不骗你,我是从王继恩那老家伙嘴里套出来的,他说他那天在门外清清楚楚听到太后说过‘兄终弟及’这四个字,还说什么装于金匮之中。想必是太后留了什么遗诏,让赵普藏到金匮里了!”

“兄终弟及,装于金匮之中?”赵光义凝神咕哝着,然后笑着点点头,“有这个可能,”又蹙眉道,“可是太后为什么要背着我,不告诉我呢?”

“当然不能告诉你了,这可是皇家机密,只有皇帝和证人知道,若是被你知道了,提前抢了他的皇位怎么办?太后是怕引起你兄弟二人相争,才没有告诉你的!看来这太后还是没有拿定主意要你做太子,但是很明显她是有这想法的!”符蓉非常肯定地说。

“太后有这想法就好,她老人家的亡魂就可以支持我、福佑我了!”赵光义高兴地道,他展开双臂将符蓉揽入怀中,“来吧,贤夫人,今晚我们好好玩玩,庆祝一番!”

“死样!哎哟,你轻点儿,弄疼我了!”符蓉嗔怪地抱着他说。

二人躺倒在红木雕花大**,赵光义闭上眼睛动作着,心中兴奋而痛苦地喊着那个名字:“心儿,心儿,我要……我要和你在一起!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赵光义的!”

此时,心儿正站在龙床边,一脸焦急地看着歪在**不停流泪的赵匡胤。因为连日来的悲伤过度加劳累,皇帝病倒了。皇后苦劝了半天,他仍然只是伤感,嘴里不停叫着母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对于太后的离世,他是真心哀痛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是母亲一点儿一点儿将他养大,有一次,他患了传染病,别人都远远地躲着,只有母亲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给他喂药喂饭,一直到他康复为止;稍稍大些,母亲就为他请来师父教他习武读书,他当时只喜欢舞刀弄棒,一读书就头疼,母亲就不厌其烦地将书上的文章读给他听,再引导着他读给自己听,终于使他对书本发生了兴趣,读了不少书,明白了许多道理。母亲还为他讲了很多忠良报国、明君治国的故事给他听,使他从小就在心里埋下了治国平天下、救济苍生造福百姓的种子,可以说太后是他的第一任启蒙老师。等他长到二十多岁,他想离家去流浪,闯**江湖增长见识,父亲坚决反对他,只有母亲支持他,还拿出家中仅有的一点儿银两给他做盘缠,让他外出自由行走了三四年,亲眼见识了天下百姓的疾苦,也体验到了生活的艰辛,更磨炼了他的意志,增长了他的智慧。当他生出称帝之心时,又是母亲第一个鼎力支持他。可以说,没有母亲,便没有他赵匡胤的今天,一切都是母亲给自己的,而母亲又跟着自己享了多少福,过了多少好日子呢?她是个极节俭朴素的人,即使当了太后,平日也只是一身素淡青衣,几顿家常便饭而已。多年的含辛茹苦,使她害上一身重病,竟这样不治身亡了!

“母后,您今年才六十岁啊,朕应该让您更长寿的!母后,是儿子不孝,朕没有尽到一个儿子应尽的孝心,朕对不住您!”

赵匡胤一遍遍地咕哝着,陷入一片悲情之中,无法自拔,脸色越来越差,眼睛中布满血丝,嘴上也满是血泡,憔悴不堪,一脸愁容。皇后心疼地看着他,一遍遍地劝他,求他吃点儿东西,他只是不睬,一颗心似乎随着亡人去了。皇后实在无奈,只得让德媖去叫了心儿姑娘过来,拜托心儿好好劝劝他,自己先出去了。

心儿担忧地看了皇帝一阵子,叹了口气,从衣袋里取出一方雪白绵软的帕子,一边为他轻轻擦拭着泪水,一边说着:“皇上,别再伤心了好吗?对于太后你已经尽了心,就别再自怨自艾了好吗?”

软语温言劝了半日,皇帝却只是不理,仍旧流着眼泪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心儿板起面孔,忽然说道:“皇上,我问你,太后对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赵匡胤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是希望你好好当皇帝,治国平天下,造福百姓。”心儿厉声说道。

赵匡胤点点头。

“可你这个样子,一味折磨自己,病倒了,如何上朝,如何治理天下造福百姓?”心儿冷冷质问道。

赵匡胤红着眼睛呆呆看着她。

心儿将一杯热茶送到他嘴边,口气温和下来,道:“来,喝口水,莫再悲伤了,太后希望你振作起来,不是吗?”

皇帝乖乖喝了几口茶,心儿又喂了一小碗米粥给他。

他突然将她抱住,将头埋进她怀抱中,无声地流起泪来,样子脆弱得像是一个受伤的孩童。

心儿紧紧抱住他的头,伸手抚摩着他浓密的青丝,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侍奉着,直到他渐渐康复,打起精神。

皇帝这一病就是将近一个月,待处理的政务堆积成山,把赵普急坏了,前来后宫探望皇帝,苦求他上朝去处理政事。

皇帝对赵普说,自己夜里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群人拥住一个陌生男子,将一件黄袍加在了那人身上,吓得他一身冷汗,还梦到太后指责他,要他无论如何保住赵家江山,否则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把他惊得醒了过来。

赵普听了他的噩梦,便知皇上是在担心藩镇权力太大,便给他出了个主意。两人又是商议了一番,于是便有了史上的“杯酒释兵权”。

当天晚上皇帝就在集英殿摆了一个酒局,解了一些重要将领的兵权,其中还有几位是他当年的结义兄弟。同时任命赵光义为开封府尹加同平章事,权力大增。赵光义心中大喜,暗想:太后的遗言果然奏效了,这开封府尹可是个不得了的官职,看来这次皇兄果然是要重用我了!

心儿见皇帝迟迟不回寝殿,担心他的身体,便到朝堂上找他,朝堂上却不见人影,找了一圈,才在集英殿门口见到他的贴身太监王继恩。心儿急忙问王大官:“皇上可在此处吗,何时能回去?”

王继恩素日对心儿印象很好,又知道她是皇帝心上人,便告诉她说皇上此时正和结义兄弟们推杯换盏商谈大事,大概很晚才能回去,又把刚才里面发生的事向心儿简单说了一遍。心儿听得心中忐忑,又不敢打扰皇帝,只得一个人先回了勤政殿等他。

午夜时分,皇帝才醉意醺然地回到寝殿,见到心儿便一脸哀戚道:“心儿,你说我赵匡胤是不是特没良心,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对不起那帮结义兄弟,不是个好人!”

心儿忙上前扶住他,微微一笑道:“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缘由的,况且你不过是释了他们的兵权,并没有伤害他们,还给了他们良田美宅,让他们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这有什么不好的?依奴婢看,皇上倒是应该多些防人之心,包括自己的兄弟……”

皇帝欠身躺到了龙**,醉眼蒙眬地看着心儿,道:“不,你不是奴婢,你是朕心爱的女人!心儿,等过了这段日子,朕就封你为贵妃,这次我说了算!我说了算……”边说边闭上眼睛,竟很快呼呼入睡了,显然心儿说的话他并未听进去。

心儿对着他苦笑一下,为他盖好锦被,悄悄出去了。

自从那日她站在太后寝宫门外,听到太后说“兄终弟及”,再联想到前些日子符国公探望太后时也提到“兄终弟及”一事,便明白此事定是赵光义与符蓉在背后捣的鬼,那将来威胁到匡胤帝位和给他带来致命劫难的,也必定就是他赵光义无疑了!所以,她有心要提醒皇帝当心着自家兄弟,可又不能说得太明白,怕令皇帝以为她是在挑拨是非,引起他兄弟不和。于是,她心下郁郁的,一个人回到住处,坐在床边呆呆发愣。

翌日清晨,心儿早早来到皇帝寝殿,催促太监将早膳传来,准备侍候皇帝起床。

皇帝听到动静后悠悠睁开眼睛,见到心儿,微微一笑,向她伸出右手。

心儿轻轻拉住他的手,浅浅一笑道:“皇上醒了,昨夜喝多了酒,现在感觉好些没有?我让人做了醒酒汤,起来喝一口吧!”

皇帝却不起来,将她的手使劲一拽,竟将她拽倒在自己身侧,轻轻揽住了她。

心儿满脸绯红,道:“皇上,别闹了,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还要去早朝呢!”

皇帝道:“就半刻钟,马上就起,让我抱抱你好吗?”

心儿只得闭上眼睛,与他相拥了片刻。两颗心“怦怦怦”狂跳着。皇帝深深吻了她的樱唇一下,然后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一双晶亮的眸子对上他的深情的眼神,似有串串火花荧荧然闪出……

他没有变,他依然是深爱着她的那个男人;她亦没有变,她依然是痴恋着他的那个女子。

她依然美丽绝尘又冰雪聪明,他也依然俊美英挺、温良柔情……岁月辗转而玉质不变,一对璧人终于要如愿以偿了吗?

“起来吧,该去早朝了!若是误了国事,别人该骂我是红颜祸水了!还有,这段日子,皇上可要节制些,还在丁忧期,不能亲近女色,否则就是不孝啊!”她笑嘻嘻道,又恢复了那古灵精怪的可爱少女态。

“好好,起床去上朝,不能接近女色,一切都听你的!”他蓦地起身,穿起衣服。

匆匆梳洗过,简单吃过早膳,他便上朝去了,临走前点着她鼻尖笑呵呵道:“我的好心儿,乖乖等朕回来,哪儿也不许去,听到没?”

“遵命!”她也笑盈盈道。

几日后,皇后在福宁宫召见了心儿。心儿见皇后似乎精神很好,身上穿一袭月白色素罗襦裙,头上戴着几支白色绢花,显得格外清丽素雅。

心儿向皇后屈膝行礼:“奴婢心儿见过圣人。”

皇后温和笑道:“免礼吧心儿,来,这边坐。”

心儿来至皇后身边坐下。

皇后笑吟吟看了心儿一会儿,道:“心儿,你这些日子照顾皇上辛苦了,皇上看来已经缓了过来,这都是你的功劳,本宫要感谢你,待皇上过了三个月守孝期,便封你为贵妃。”

心儿心中一惊,忙起身跪下,道:“心儿感谢圣人恩典,心儿出身贫贱,身为奴婢,岂敢位居高位!”

皇后笑道:“快起来吧心儿,你就不必谦卑了,这也是皇上的意思,此事皇上多次同本宫提起过,要我同意封你为妃,以前是太后阻挠,如今太后已不在了,后宫之事由本宫做主。心儿你就放心吧,不会再有人妨碍你同皇上在一起的。日久见人心,这一年多来,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心地纯良的好姑娘,一心一意为着皇上好,这也是为本宫分忧了,本宫的心意你是明白的,皇上好我便好,皇上忧我便忧,我是为皇上活着的。所以,对本宫你大可放心,本宫不会对你有任何醋意和伤害。”

一席话说得心儿大为感动,几乎流下泪来,忙叩首谢恩:“心儿真心感谢圣人恩典,圣人的大恩大德心儿会铭记心间,没齿不忘!以后,心儿会尽心尽力侍奉皇上和圣人,会将圣人像自己亲姐姐一般相待的!”

皇后落下泪来,轻轻将心儿拉起,要她坐在身边,又与她说了一些话,叮嘱她这些日子先不要同皇上过于亲密,以免被别人看到说闲话。还对她说已经下令内务府着手准备册封贵妃的相关事宜,喜欢什么样的服饰,就自己去同制衣局说去,让他们量体裁衣,按照她的喜好去准备。心儿满心欢喜,想起皇帝曾赠过她的那首小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佳人且居水穷处,守得云开月明时。”如今也终于算是“云开月明时”了吧!

她正喜滋滋走在回勤政殿的路上,忽然迎面走来了赵光义。他穿一袭黝紫色云纹官服,腰间系一条绣宝相花锦带,也是一副喜滋滋的样子,见了心儿眼睛一亮,拦住她的去路:“心儿,这是要去哪里?”

心儿见躲不过,便向他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府尹大人。”

赵光义哈哈一笑道:“你倒消息灵通,竟知道本官升了职,怎么,不恭喜本官吗?”

“心儿恭喜赵大人升职!”心儿只得再次屈膝行礼道。

“呵呵,这就对了!走走走,本官有话要同你讲!”赵光义兴冲冲道。

“赵大人要心儿去往何处?”

“去你寝房,那儿僻静,本官想和你说说话!”赵光义道。

“这恐怕不好吧,心儿还要去勤政殿侍奉皇上呢!”心儿实在不想再和他纠缠。

“皇上还在朝堂上同赵普议事,要回后殿还早着呢,走吧,去你寝房!”赵光义不由分说拽起心儿便走。

心儿只得随着他来至自己寝房。

露儿被派去侍奉杜姨妈了,寝房里没有别人。

赵光义拽着心儿进了房间,将门关紧,再将心儿按到床边坐下。

心儿有些害怕,指着他道:“大人请自重,有什么话还请快说吧!”

赵光义站在她面前,看住她,敛起笑容,正色道:“心儿,我问你个事,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心儿道:“何事?”

“太后去世那日,把皇兄和赵普叫到跟前,你在门外听到太后说了些什么吗?”

原来是这件事,心儿冷着脸回道:“没有,心儿什么也没听到!这个问题你夫人已经问过我了,我也是如此回答她的,怎么,大人不相信?”

赵光义探寻地看了她一阵子,突然哈哈大笑两声,又敛起笑容,道:“我相信我相信,好,就算你什么也没听到,可别人却听到了,告诉你吧,太后说过‘兄终弟及’一事,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奴婢不明白。”心儿冷冷道。

“你不明白那我告诉你,兄终弟及就是说皇兄百年之后会让我做皇帝,我做了皇帝就会让你做皇后!皇后,听明白了吗?我要让你心儿做皇后,而不是什么妃子!他充其量只能让你做贵妃,而我却能让你做皇后!”他把皇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心儿冰冷一笑,道:“你就是能让我做天后也没用,我早告诉你了,我爱的人不是你!能在他身边,就是一辈子只做奴婢我心儿也心甘情愿!你明白了没有?还要我再说什么吗?”

“你——”赵光义气得脸色铁青,怒气冲冲指着她道:“他究竟有什么好,让你这般迷恋?他除了比我多一顶皇冠之外,哪一点比我强?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看看我?”

她闭紧嘴唇,再不想同他废话,只冷冷看着他,两只眼睛如同两面镜子,反射着幽幽冷光,不给他任何进入她内心的机会。

她冰冷拒绝的态度更加激怒了他,他贴上前来,逼紧了她,伸出手握住她的下颌,恨不能将她的骨头捏碎:“心儿,你睁大眼睛看一看我好吗?我比他俊美,比他年轻,比他更专情!只要你跟了我,我会比他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心儿,你相信我好吗?”

心儿用力挣扎着,欲将他的手甩开,皱紧蛾眉道:“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他松手放开她,却猛地将她扑倒在**,嘴里讷讷说着:“不,我不会放开你!永远都不会!”

他将她紧紧压住,发疯般地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她的脖子……

心儿使出全身力气推他、打他、踢他,她拼命喊叫着:“放开我,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赵光义却不放他,只拼命地按住她的四肢,发狂地吻她,用唇舌将她的嘴紧紧堵住。她几乎要窒息过去,晃着脑袋,拼命喊着:“来人啊,救命——救命——”

正在此时,门声一响,房门洞开——是露儿回来了!

露儿震惊地看着**厮打纠缠的两个人,目瞪口呆地愣了片刻,然后大声喊道:“放开心儿姐姐!再不放她我告诉皇上去!”

赵光义意识到有人进来了,慌忙停下,忽地坐起身来,一脸懊恼地瞪着露儿。

露儿见是赵光义,吓得慌忙跪倒叩头道:“原来是赵大人,露儿不知,还望赵大人恕罪!”

赵光义站起身来,气冲冲对着露儿冷哼一声,低沉着狠狠地道:“今日之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我要你小命!”

露儿快吓死了,战战兢兢道:“是是是,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哼!”赵光义又冷哼一声,看了一眼趴在**一动不动的心儿,一甩袍袖走掉了。

露儿忙站起来,奔到心儿身边,将心儿扶起来,关切问道:“心儿姐姐,你没事吧?”

心儿抹了一下眼睛,低声道:“没事。”

这日下午,杜姨妈和韩芝华终于将符蓉盼来了。

“符夫人,快快请坐,芝华,去给符夫人倒杯茶来。”杜姨妈满面笑容道。

“不必忙了,我从府里刚喝了茶过来。”符蓉一边在软椅上坐下,一边道,“姨妈,芝华妹妹,你们二位在宫里住得可还好吗?”

杜姨妈道:“还好还好,就是想念太后和芝芬,尤其是我那女儿芝芬,老身几乎是夜夜梦到她!唉,我可怜的女儿啊!”

芝华将一个剥了皮的金橘送到符蓉手中,道:“娘亲说得是,我姐姐太可怜了。表嫂,我姐姐到底是如何死的,请您讲给我们听好吗?”

符蓉将小金橘捏在手中把玩着,道:“我今日前来就是想与姨妈和妹妹说起这事,其实,韩妃娘娘是死在冷宫里的,都是因为一个叫心儿的贱婢……”

勤政殿里,心儿将一杯龙凤团茶端给正在批阅折子的皇帝,皇帝放下折子,接过黑釉茶盏,呷了两口,微笑道:“嗯,好茶,清甜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可是放了**吗?”

心儿微笑点头:“正是,茶中放了几朵**和冰糖,天气炎热,这两样东西可以消暑解乏,皇上可以多饮几杯。”

皇帝笑道:“好,心儿,你也喝些,注意休息,不要老站着,小心中暑。”

“我不累,倒是皇上要多歇着,不要总盯着折子看,会伤眼睛的。”

“唉,不如此不行啊,这阵子折子堆得太多了,总是看不完。”

心儿思忖了一下,道:“皇上,不如这样吧,我来帮你把折子归归类,把紧急重要的归一类,次重要的归一类,不重要的小事再归一类,你挑紧急重要的看,不重要的让大臣代为处理,这样可以省时省力,如何?”

皇帝笑道:“这样再好不过!我身边正缺这样一个帮手,不如以后就把这差事交给你吧!”

心儿一边动手整理着折子,一边笑着说:“那皇上不怕我红颜误国吗?”

“哈哈,不怕不怕,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只会帮着朕治国,怎么可能误国呢!”

二人正说笑着,王继恩前来通报:“皇上,有宫女来报说杜姨妈闹着要悬梁自尽,要您过去看看呢!”

皇帝和心儿都吃一惊。

皇帝道:“姨妈要悬梁自尽?怎么回事?因为什么?”

王继恩道:“具体奴才也不清楚,您还是过去看看吧,别真出什么乱子。”

皇帝忙道:“好好好,我这就过去,心儿,你随我一起到慈宁宫看看。”说着,起身便走。

心儿随着皇帝来到慈宁宫大殿,见一帮子人围着杜姨妈正劝解着,杜姨妈眼睛红红的,腮边还挂着泪水。身边有女儿芝华、符蓉、皇后,以及几位宫女,须臾,赵光义也来了。

皇帝同心儿走上前去,皇帝对杜姨妈道:“姨妈,好好的,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杜姨妈见了皇帝,又见皇帝身边立着个花容月貌、神仙般的美人儿,立刻怒容满面指着心儿道:“你就是心儿?”

心儿点点头:“是,我是心儿。”

杜姨妈二话不说,冲上前来,对着心儿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得心儿顿时愣住,呆呆看着杜姨妈。

皇帝惊道:“姨妈,你这是干什么?因何打她?”

杜姨妈愤怒地指着心儿,瞪圆了眼睛,厉声道:“是她,是她害死了我女儿!”又转向皇帝,“皇上,芝芬是死在冷宫里的,对不对?她中了毒,你因何不给她医治?”

皇帝陡然怔住:“这……”

“可怜我那女儿,从十几岁就迷恋你,非你不嫁,终于被封了妃,辛辛苦苦给你生下了小皇子,你却如此待她!她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啊!你竟如此狠心,看着她死在冷宫里!”姨妈痛哭流涕指责道。

皇帝面露愧疚之色,向杜姨妈深施一礼道:“姨妈,此事匡胤的确有错。芝芬她做了错事,朕本想着将她关入冷宫教训一下,等过一阵子便将她放出,不料一时疏忽,竟忘了吩咐太医给她祛除余毒,是朕的错,还请姨妈原谅!”

“原谅?我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养了二十多年将她交到你手上,你竟让她这样便死去了吗?你让老身如何活在这世上?不如我也一头碰死算了!”说着,便向殿中朱红色的柱子上撞去。

众人急忙拽住她。符蓉劝道:“姨妈,您莫急莫急,有话好好说嘛!”

皇后也道:“姨妈,人死不能复生,皇上他真不是有意要害芝芬的,您老人家就原谅他吧!”

赵光义上前扶住杜姨妈,将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姨妈,这事您真不能怪皇兄,是您女儿有错在先,她为了要嫁祸他人不惜给自己下毒,还差点害了小皇子。”

“胡说八道!”姨妈对着赵光义大怒道,“她是对她自己下了毒,可还不是被那贱婢给逼的吗?那贱婢与她争宠,令她受尽冷落,她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她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让皇上多宠爱她一点儿吗?她这样就该死吗?皇上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妃子的吗?将来,小皇子长大了向你要亲娘,你如何交代?再说,她可是皇上的亲表妹啊,小时候我是如何疼爱皇上的,你都忘了吗?你就是这样回报姨妈的吗?”杜姨妈不依不饶地数落着。

“好了,姨妈,求求您别再闹了!您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朕,难道要朕为她偿命不成?”皇帝无奈而烦恼地说。

“你是皇帝,我岂敢让你为我女儿偿命。我只想皇上答应我三个条件,此事便作罢,如若不然,老身就死在这宫里,同我那姐姐和女儿做伴去!”杜姨妈用帕子揩着眼泪道。

“好好好,你且说来听听,朕尽量答应你就是。”皇帝无奈道。

“第一,我和芝华要在宫中长住下去。老身没有儿子,只能靠女儿养老送终,大女儿既然已死,我便只能靠女婿了。”

“好,我答应您,您是我长辈,我理应为您养老送终,以后您与芝华便住在慈宁宫中吧,一应待遇等同太后。还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来。”皇帝慨然应允道。

“第二,我要皇上将我的小女儿芝华封为妃子,代替她姐姐侍奉皇上,这样芝华也算有了终身托付了!”

“什么?”皇帝大惊,连连摆手,道,“这个不妥,芝华她刚刚二十出头,朕岂能误了她!何况匡胤又终日为国事繁忙,顾不上照顾妃子,定会令她终日独守空房,这岂不是害了她吗?”

“怎么会害她呢?皇上才不过三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身边多一个妃子侍奉岂不更好?再说,我这女儿,耽搁到二十余岁尚未嫁人,其实也是因为皇上,她心下里一直崇拜皇上,总是跟我闹着说此生非皇帝不嫁!本来这次我进宫也是有意将芝华托于皇上的,如今正好她可以替她姐姐陪伴君侧。”杜姨妈执意道。

皇帝仍是摇首:“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这宫中被朕冷落的嫔妃已经够多了,朕正想着放一些女子出去,别再让她们活受罪,怎么可以再增添一个独守空房的女子!不行,不行,姨妈还是另挑个好人家将芝华妹妹嫁了吧!”

一旁的芝华却扑通跪倒在地,道:“母亲说的是实情,芝华仰慕皇上已久,这颗心早已是皇上的,芝华非皇上不嫁,即使是终生独守空房,只要给我一个妃子名分,让我长居宫中,能时不常看皇上一眼,芝华便满足了,求皇上答应了吧!”说罢,伏在地上重重叩首。

皇帝简直为难死了,长袖一甩,别过脸去,不知如何是好。皇后忙上前要将芝华扶起:“芝华姑娘还是起来说话吧!”

芝华倔强地跪着道:“皇上若不答应,芝华就跪死在这里!”

皇后无奈,对着皇帝恳求道:“官家,我看你就答应了吧,既然芝华姑娘如此执着,后宫再多一个妃子也无妨。”

皇帝看看皇后,叹口气,道:“好吧,好吧,后宫之事皇后做主吧!”

皇后便微笑对芝华道:“好了,皇上已经答应了,芝华,就封你为正一品贤妃吧,如此可以了吗?”

芝华欣喜地叩头谢恩:“多谢皇上皇后恩典!”

皇上皱着眉头向她摆摆手,芝华起来,笑逐颜开地站到母亲身边。

“老身也谢谢皇上收下小女,老身还有第三个条件。”杜姨妈缓缓道。

“姨妈请说吧!”皇上捺着性子听下去。

杜姨妈沉下脸,指着心儿道:“我要这个贱婢给我女儿偿命!”

大家忽地怔住,一起看向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