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才人与吴婕妤被打入冷宫后,消停了一阵子。心儿本以为这场“毒包子风波”便这么结束了,没想到两个月后,一名宫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向太后禀报,说是韩才人因为体内余毒发作,竟身亡了!
太后与心儿听后皆是大惊。据宫人讲,韩才人被打入冷宫之后,太医因为没有接到继续为韩才人诊治的圣令,又因为公务繁忙,便没有继续为韩才人清除体内余毒,又兼冷宫内阴冷潮湿、环境恶劣、条件简陋、宫人怠慢等原因,导致韩才人被体内余毒戕害,不治身亡。
太后一阵伤心,不禁流下泪来。韩氏虽是自作自受,但毕竟是她的外甥女,太后看着她长大的,平日对太后也算是孝敬,才二十八岁,便这样死去了,怎么不令她老人家伤怀?
皇帝听此消息后,也心中郁郁。那韩氏虽然无德,但毕竟为他生下了小皇子,又是同他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表妹,如此年轻便故去了,实在是令人悲伤痛惜。于是,竟多日不见笑容,见了心儿也是淡淡的。
过了些日子,又传来噩耗,翠晶因为受不了冷宫里的寂寞清苦,竟悬梁自尽了!太后、皇帝以及心儿等得知此消息后都不禁大惊失色。皇帝心中更是郁闷,脸上也如同结了厚厚一层冰,不见半丝笑容。看心儿的目光更是冰冷空洞。
太后念着翠晶曾是她宫里的侍女,在她身边尽心尽力服侍过多年,又生下了小公主,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所以免不了又伤心落泪。
心儿也是胸中郁堵,觉得韩氏与翠晶之死皆是因她而起,虽然自己并没有任何过失,但是很明显,太后与皇帝对她已然心生芥蒂。太后如何看她她是不在乎的,但是皇帝……他的两个女人,他孩子的两个母亲先后因她而死,想来他心里也难免会不舒服吧!自此,她便感觉与皇帝之间有了一层隔膜,似乎二人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心有灵犀、息息相通了。
心儿对翠晶之死有些狐疑,因为她与翠晶虽然接触不多,但她却知道翠晶是个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主儿,不会轻易便自寻短见。她悄悄去冷宫里询问过几名当事的宫人,却查不出任何破绽。
这日,她又独自在冷宫附近转悠,迎面遇上赵光义。
赵光义冲她一笑,道:“心儿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阴气重,小心冲撞了姑娘,姑娘快回去吧!”
心儿对他福了福身,道:“多谢赵大人关心,心儿这就回去。”
赵光义冲她又是一笑:“等等!我怎么见你好像瘦了,脸色也不大好,心儿姑娘应该高兴才对啊!”
心儿没好气地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的两个对手都死掉了啊,这还不值得开心吗?”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她们俩虽然一次次害我,我却并没想要她们死。人死了终归不是什么开心事吧?”
“哦?心儿姑娘说的是真心话吗?”赵光义盯着她的眼睛说。
心儿板着脸道:“当然。”
“那我岂不是又做了一番无用功。”赵光义笑吟吟道。
心儿心中一凛,脸色大变,瞪着他道:“是你,是你害死了翠晶?”
“说得那么严重干吗?我没有害她,不过是让宫人做了点儿手脚,早点送她去投胎转世罢了!她这样的坏女人,留在世上何用?若是日后皇上心一软再将她放出来,她不还得害你吗?符蓉说得没错,打蛇要将蛇打死,否则等它缓过来,还是会咬人的。”赵光义满不在乎地道。
“你……你真是太可怕了!翠晶她与你何冤何仇,你因何非要将她置于死地?”心儿涨红了脸质问道。
“你心儿的仇人便是我赵光义的仇人,谁要害你,我便要她死!”赵光义咬着牙狠狠地说,然后一步步逼近了她,紧紧抓住她的手,逼视着她的眼睛,道,“心儿,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哪怕去杀人放火!心儿,嫁给我吧,我马上去向太后要你,求她为你我二人赐婚,如何?”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死也不会同意的!”心儿气急败坏地说道,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哈哈哈哈……”赵光义冲着她的背影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阴森而恐怖,俊美邪魅的脸颊扭曲着。
许是这段时间伤心过度,情绪波动得太过激烈,太后的病突然重了起来,又出现咳血昏厥等现象,吓得众人急忙请了太医诊治,太医们诊过脉后只是摇头。皇帝又命心儿出宫去请了紫虚道长前来给太后诊病。紫虚给太后把过脉后亦是摇头叹息,低声对皇帝和心儿道:“贫道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皇帝苦求紫虚再给太后一些丹药,紫虚摇头道:“丹药倒是有,不过恐怕起不了任何作用。”紫虚沉吟了片刻,又道,“若是我师父扶摇子在的话,或许可以令太后寿命再延长些。”
皇帝一听,惊喜道:“你是说陈抟老祖吗?怎么他竟是你师父?”
紫虚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贫道自幼在华山与陈抟老祖学道,师父教了我医术和炼丹术,但我的医术远远在他之下。三年前,师父出华山云游去了,临行前令我出山到民间传道行医,自此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老人家。”
“原来如此。”皇帝道,“陈抟老祖亦是匡胤故人,匡胤十多年前闯**江湖时,曾在华山与他老人家结识,那时我们常在一起下棋,每次都是我输他赢,当时老祖还与我玩笑说若是日后我得了天下,便将华山赠给他。临别前,他还赠了我一柄玉斧镇纸,说是让我警诫自己。这柄玉斧我一直珍藏着,心中时时想念他老人家,也曾派人到华山寻访过他,但没有寻到他踪影。不想今日却遇到了他老人家的高徒,真是幸会!听说他老人家医术奇高,道法绝妙,所制丹药可起死回生,道长可有办法寻到他老人家吗?”
紫虚摇了摇头:“恐怕很难,我师父游走天下,行踪不定,闲云野鹤一般,极难寻到他踪迹。这样吧,我即刻派人去打听,一有他老人家消息,便即刻通知陛下。”
皇帝连连向紫虚道谢。
紫虚告辞,走之前还是将一小瓶丹药交给了心儿,但太后服用几日后并不见好转。
皇帝忧心忡忡,赵光义也沉着脸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皇后与符蓉亦长伴在太后身侧,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轮流在太后身边侍疾,心儿和露儿等几名侍女更是日日夜夜分外小心殷勤地侍奉着太后。
这日晚间赵光义同符蓉身着明黄色洒花锦缎寝衣半躺在**,赵光义两眼盯着浅金色半透明的床幔,若有所思。符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道:“想什么呢?”
赵光义怔了一下,道:“没想什么,怎么啦,有事吗?”
符蓉道:“这太后眼看着就不行了,能不能想办法让她老人家留一道遗诏啊?”
赵光义漫不经心道:“遗诏,什么遗诏?”
符蓉又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嗔道:“傻啊你,兄终弟及的遗诏啊!”
赵光义恍然大悟,想了想又道:“可我该如何向太后开口呢?这事只怕难成,皇兄若是知道了不得杀了咱俩啊!”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不要泄气嘛!”符蓉不甘心道,“哎,我有个办法,不如让我爹去劝一下太后,如何?”
“你爹,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爹可是符国公啊,年轻的时候就与太后谈得来,我爹又对赵家有恩,我爹的话在太后那里还是有分量的,不如求他去劝劝太后。”
“这……”赵光义面露犹豫之色,“这不妥吧,若是事情办砸了,你爹说不定就得受连累。觊觎皇位,那可是死罪呀!”
“哎呀呀,哪来那么严重,就是求我爹去敲敲边鼓嘛!不冒一冒险大事怎么能成?趁着太后还有一口气抓紧时间搏一搏嘛!太后若是断了这口气,还有谁帮你说话?”符蓉振振有词道。
“好吧好吧,那就求你爹去试试,还过话说得一定要委婉含蓄,万不可触怒太后。”赵光义勉强同意了。
“知道啦,我的官家!”符蓉将头偎到他肩膀上,笑着说。
赵光义皱了皱眉,厌烦地一闪身躲开了。
第二日,符蓉便差下人将符国公接到自己府上。赵光义去朝堂了,家中只有她一个主人在。
符蓉端着一盏香茶敬给父亲:“爹爹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符国公将茶盏接过,呷了一口,笑道:“好茶,是地道的龙凤团茶,味道真是香醇。”
符蓉笑道:“当然,这可是皇兄赏赐的呢,皇宫里的极品好茶,是女儿特意留给爹爹的。”
符国公笑道:“蓉儿有心了。”
又敛起笑容道:“你今日叫为父过来所为何事?”
符蓉道:“爹爹可听说太后病重一事了吗?今日女儿就是想要提醒爹爹去宫里探望一下太后。”
符国公点头:“蓉儿提醒得对,为父的确是应该探望一下太后去,为父准备一下,明日便进宫去见太后。”
符蓉道:“女儿还有一事恳请爹爹相助。”
“还有何事尽管说来。”
“爹爹,此次进宫,您能不能在太后面前替光义说几句话?”符蓉看着父亲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替光义说什么话?”符国公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是……就是……兄终弟及,不知爹爹听说过没有?”
“什么兄终弟及?”符国公一怔。
“就是……唉,爹爹,蓉儿把话说明白了吧,就是想请您劝说一下太后让光义做太子,皇兄百年之后让光义来继承皇位!”符蓉把心一横,将心里话一吐而出。
一听此话,符国公脸色大变,腾地站了起来,端着茶盏的手紧张得直颤抖,大声喝道:“大胆,你……你怎么竟生起了这心思,觊觎皇位,不知道这是死罪吗?你还有脸撺掇为父去说这话,这岂不是要为父去送命吗?”
符蓉吓得急忙跪倒在父亲面前,带着哭腔道:“爹爹——蓉儿有这心思是不对,可是,您也体谅一下蓉儿好吗?蓉儿的两个姐姐都是圣人,蓉儿的品貌并不比两个姐姐差,怎么我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平庸妇人?若是当不了圣人,蓉儿死也不会瞑目的,爹爹!”
符国公睨了女儿一眼,气冲冲道:“哼,你说这话甚无道理,那当圣人是天意,岂是你想当就能当的!”
符蓉哭泣起来,一边泪如雨下,一边道:“爹爹,三女儿的命真的就这么贱吗?怎么就当不成圣人了?只要太后那里下一道遗诏,太子不就是光义的了吗?光义为皇兄鞍前马后这么些年,怎么就比不上那无德无能的小德昭呢?怎么就不能当太子呢?皇兄他对光义一向不好,至今连个王爷也不肯封,若是太后一旦薨逝,皇兄对光义指不定如何处置呢!到时候,女儿也会跟着倒霉的,爹爹您忍心吗?”
符国公低头看看女儿,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一颗心不禁软了下来,叹口气道:“好吧,你既然苦求为父,为父便答应了你吧,到太后面前略说几句,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还是低调知足为好,不可野心太盛。记着,人往往是被自己的欲望害死的!”
符蓉见父亲答应了,便立刻破涕为笑:“爹爹说得极是,女儿记下了。爹爹只在太后面前略略渗透一下即可,太后会听您话的。”
翌日上午,符国公果然拎着礼物进宫去探望了太后。
太后很是高兴,前些天自己过生辰时,符国公不巧到外地公干去了,因此太后已有一年多没见符国公了,以前二人可是经常见面聊天话家常的。所以太后今日见了符国公便倍感亲切,笑着请他坐到塌前的软椅上,又令一旁的皇后同符蓉先退下,说是要同国公好好说说话。两位儿媳称是后即刻出去了。
符国公关切地问起了太后的病情,问她这几日觉得好些没有。
太后歪在榻上微笑摇头道:“不行啦,怕是阎王爷已经对哀家下了请帖,过不了几日,哀家就得去他老人家跟前报到啦!”
符国公笑道:“太后说笑啦,太后乃是千岁之躯,一定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
太后道:“唉,那都是些虚词,说来让人高兴罢了,哀家的身子哀家心里明白,真的是撑不了几日啦。不过,哀家这辈子活得也值,生了三个儿子还都不错,死后也能含笑九泉。”
太后还有个小儿子叫赵延美,当时在嘉州任防御使,也是个俊朗而英武的美少年。
符国公连连颔首:“的确如此,太后的儿子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尤其是大儿子匡胤,真乃一代圣君,天下百姓无不交口称赞呢!”
太后道:“匡胤能有今日,也是多亏你符国公对他鼎力相助,否则,他早就被那前朝皇帝给杀死啦,何谈今日的治国平天下。救命之恩,真是无以回报,哀家一直记在心间呢!”
符国公连忙站起身来,弥身行礼道:“太后太抬举老夫了,老夫惭愧至极!老夫认为当今皇上能有今日,除了他自身英明以及太后教子有方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忙道:“符国公坐下说话吧,不必客套,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来便是。”
符国公坐下,看了看四周,见房间里心儿和露儿在一旁侍候着,便有些欲语还休。
太后道:“都是自己人,符国公不必顾虑,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符国公便压低声音缓缓道:“老夫私下以为,当今皇帝能够有机会荣登大宝,坐稳江山,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那周世宗让他幼小的儿子坐天下,治理不力,人心不服,这才使别人有了可乘之机。倘若周朝有年长的君主当政,这天下未必会落入他人手中。”
符国公说这话时十分紧张,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太后听罢此话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符国公说得有理。此话也警醒了哀家,哀家对几个儿子是放心的,可是对那皇子德昭……”太后摇摇头,心中暗想:那德昭缺乏才德,不像是个做大事的,德芳还年幼,匡胤百年之后,若是幼子坐了天下,那前朝悲剧岂不是会重演吗?不行,我得想个法子,保证赵家江山千秋万代。
想到此处,便道:“符国公说得甚是有理,前朝悲剧不可重演,国公可有什么好的法子,能使赵家江山千年不朽?”
符国公沉吟半晌,小心翼翼道:“老夫确有一想法,只是不敢说出口。”
太后道:“咱二人只是闲话,有何不敢说的?无论什么话,哀家恕你无罪,尽管讲来便是。”
符国公站起身来,深施一礼道:“谢太后。不知太后可曾听说过兄终弟及?”
“兄终弟及?”太后皱眉沉吟着,“你是说让光义——继任帝位?”
太后脸色有些变了,一旁的心儿听到此话也是心中一凛。
符国公见太后脸色陡变,吓得急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道:“太后恕罪,老夫妄言了!老夫并没有抬举光义的意思,老夫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太后千万不要多想!”
太后叹口气,摆摆手道:“国公请起吧,哀家并未怪你,只是此话到此为止,不可传入他人耳中,免得引起皇权之争。”
符国公战战兢兢站起来,躬身称是。
太后又转向心儿和露儿,神色严厉地道:“今日我与国公所说之话,不许透露给任何人,若是谁敢走漏半点儿风声,休怪哀家不客气!”
心儿和露儿都俯身称是。
符国公又同太后谈了几句家常,便告辞离去。
傍晚时分,赵光义来到太后房中侍疾。太后咳嗽了一阵子,有些气喘,赵光义轻轻为母亲拍着背,温声道:“母后,好些没有,要不要喝口水?”
太后脸色发白,摇摇头,低声道:“不必,光义你坐下,母后有话问你。”
赵光义扶太后靠在软垫上,又向太后腿部盖了条薄被,才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下,恭敬道:“母后有话请说吧,儿子洗耳恭听。”
太后看着儿子那张冠玉般的英俊脸庞,严厉道:“是你让符国公来劝哀家的吗?”
赵光义心中一紧,忙一脸无辜道:“没有啊,儿子根本不知晓符国公来看您的事啊母后!他劝您什么了?”
太后看了他片刻,缓和了脸色道:“没有就好。他跟哀家提起什么‘兄终弟及’,八成是那符蓉撺掇的,与你无关便好。光义,你要记住,皇位虽重要,但兄弟亲情更重要,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兄友弟恭,这话我同你大哥也讲过。”
赵光义心中更是紧张,忽地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真诚地道:“儿子谨记母后教诲。请母后相信,儿子真的没有那份野心,儿子若是敢觊觎皇位,便让儿子不得好死!”
太后温和道:“母后相信你,起来吧!”
赵光义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面露恳切之色:“母后,儿子还有一事相求,望母后成全。”
“哦?说说看,你想要母后答应什么?”
“母后,儿子对您房中的婢女心儿已喜爱多时,儿子请求母后为我与心儿赐婚,令她做我的侧室。还请母后成全!”赵光义以头叩地苦求道。
“这个嘛……”太后没料到赵光义会突然提出如此请求,不禁有些发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此时,房间里婢女都未在,心儿去到御膳房给太后做饭去了,露儿在外间洒扫。
露儿不经意间听到了赵光义的话,心下猛地一惊,忙侧耳细听。
只听太后叹了口气,道:“光义,你怎么竟兴起了这心思?你向母后要一个婢女,这虽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你也知道皇上同心儿的关系……那可不是一般的关系。若是将心儿给了你,引起你兄弟相争怎么办?再说,心儿这丫头,虽然的确是个好姑娘,才貌双全的,可她太出色了,很容易引起其他女人的妒忌,芝芬与翠晶便是因她而死的!说到底心儿是个不祥之女,到底该如何安置她,你让母后好好想想……”说着,太后剧烈咳嗽起来,赵光义忙上前给她拍背……
心儿拎着一只红木食盒走在通往慈宁宫的石道上,正走着,只见露儿慌慌张张地从对面跑过来,来到心儿跟前急切道:“心儿姐姐,不好了不好了!”
心儿忙站住:“怎么了露儿,出什么事了?”
“太后……赵光义大人……”露儿气喘吁吁地说着,“赵光义向太后要你,请求太后给他和你赐婚!”
心儿大惊,脸色陡地绿了:“啊?真的吗?那,那太后怎么说的?”
“太后还没答应,说是要好好想想再答复他。”露儿道。
心儿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还好,太后若是真答应了,我定三尺白绫结果了自己!”
“你胡说什么呢心儿姐姐,赵大人他,真有那么可怕吗?”露儿担心地看着她说,想了一下将心儿手中的食盒接过来,道,“要不这样,心儿姐姐,你先躲躲吧,躲到寝房里装病,太后见不到你兴许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心儿思忖一下,咬咬牙,将食盒又拎回来,道:“算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若一病,那赵光义肯定又跑去缠我!还是听天由命吧!”说罢,拎着食盒迈开长腿便走。
露儿在她身后快移莲步紧随心儿,一颗心忐忑不安地“怦怦怦”乱跳着。
心儿来至太后房中,将食盒放到案几上,打开食盒,一边将里面的饭菜一一取出,一边向太后微笑道:“太后,心儿给您做了几样清炒小菜,又熬了一碗小米百合莲子粥,太后趁热吃了吧!”
太后点点头。
心儿用筷子将小菜夹入碗中一些,然后端着青花瓷粥碗用小汤匙喂了太后几口,太后摇摇头,有气无力道:“哀家吃不下了,先放着吧!”
心儿劝道:“吃得太少了,太后,再吃几口吧!”
太后道:“哀家真的吃不下,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心儿你坐,哀家想同你说点儿事。”
心儿的一颗心提起来,面上却不慌不忙地将饭菜收起,放于一旁,然后在榻前的地板上跪下,道:“太后有什么话,请对心儿讲吧,心儿恭听。”
太后咳了几下,看着心儿那张娇美如花的脸庞,缓缓道:“心儿,你进宫有一年多了吧?”
“是,太后,心儿是去年正月进宫的。”心儿恭敬道。
“这一年多你过得不容易,哀家误会过你也责打过你,你却并未计较什么,仍旧尽心尽力地服侍哀家。哀家心里也明白了,心儿你是个好姑娘……”太后有些气喘,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哀家也眼看着要走了,应该给你个好归宿。刚才,我儿光义已向我要你,他说喜欢你已经许久,想娶你做个侧室,你可愿意?”
心儿顿时脊背一阵发凉,忙以头叩地,道:“不,心儿不嫁!心儿情愿一辈子都在太后跟前侍候。太后放心,太后是千寿之躯,会一直一直活下去的,心儿也会一直一直陪在您身边尽心侍奉!”
“你这丫头倒有孝心。”太后一笑,道,“不过哪有女孩子二十六七还不嫁人的,哀家也不会一直活下去。哀家心里明白,我这样子,怕是活不过个把月了。心儿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归宿吧!”
心儿将头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泪水盈盈,向着太后决绝道:“不,太后,心儿不愿嫁人!太后若是非要心儿嫁,心儿也不敢抗旨,只好一死以表心意!”说着,大颗泪水一串串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太后怔怔看着她,有些生气了,瞪着心儿道:“心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是要以死抗旨吗?你可知道抗旨不遵的后果?”
心儿将心一横,倔强道:“心儿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后果?”
“你……”太后气结,以手指着心儿,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紫,一口老血险些喷出。
一旁呆看的露儿急忙上前为太后抚背,劝道:“太后莫生气,小心身子,心儿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心儿姐姐真的是一心想着孝敬太后,才出语冲撞了太后,太后千万莫动气。”
太后喘了半晌,气平了些,对着跪在地上抹眼泪的心儿,黑着脸道:“心儿,哀家明白你的心思,你是对皇上还放不下吧?八成你是在盼着老身一走,你还同皇上在一起重温鸳鸯梦。心儿你要知道,这样的事哀家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你虽然不是个坏女子,可你是不祥之身,我的两个媳妇都因你而死,哀家想起来就心痛。若是你成了皇上爱妃,这后宫之中将会不得安宁。哀家也不会将你嫁于光义,哀家想过了,你若真嫁了光义,那符蓉也是个爱争风吃醋的,心眼子也未必有你多,说不定会挨欺负受委屈。所以,不如在哀家走之前为你找个不相干的男子嫁了,哀家也就放心了!”
太后说了这许多话,已是精疲力竭,气喘作一团。
露儿抚着她的后背劝道:“太后您歇歇吧,说这么多话身子怎么受得了!”
太后喘了一会儿,看了看跪在地上哭成泪人一般的心儿,又道:“我看那韩珪倒是不错,两次救过你的命,想是对你有情,虽然你比他大些,可也不算什么,不如你就嫁了那韩珪吧!就这么定了,下月月初你二人就举行婚礼,由哀家亲自主婚!”
说完太后便只剩喘息的力气。露儿忙劝着她躺下了。
心儿听了这话却如同被雷劈了一般,自己怎么又同韩珪扯到了一起,这也太荒诞不经了吧!
她还想说什么,露儿冲她使了个眼色,她便噤了声,在地板上默默跪着。
太后闭着眼睛,冲心儿挥挥手。
心儿便站起来,抹着眼泪退出去了。
晚上,露儿回到寝房,见心儿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发愣。露儿便笑着劝她:“心儿姐姐,好啦好啦,别伤心啦!韩公子人长得俊美,又武艺超群,是个招人喜欢的翩翩美少年,姐姐嫁给他不吃亏,还有什么好难过的?来,笑一个,准备当新娘子吧!”
心儿皱皱眉心烦地道:“别闹啦露儿,我都快烦死啦!太后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嘛!我跟韩珪?简直荒唐至极!太后这么乱来还不如打我一顿板子呢!”
“嘘——别说啦,不可以说太后坏话,让人听到你就死定啦!”露儿把手放到嘴边,小声提醒道。
“死便死,怕什么!心儿我宁死不嫁!”心儿倔强着说道。
心儿一夜无眠,第二日早上感觉头痛欲裂、浑身乏力,便懒洋洋地躺在**,请露儿代她向太后告几天病假。太后准了。
太后派人将韩珪唤来,仔细看了他一阵子,见他生得真是出众,肌肤如白玉般隐隐透明,眉清目秀,五官混杂了绝色美人特有的柔美和属于男子的刚毅,真是越看越招人喜爱。便笑吟吟对他道:“韩珪,前些日子你救了哀家的婢女心儿,立了大功,哀家准备奖赏你,欲将心儿嫁与你为妻,你是否愿意?”
韩珪听后心里“咯噔”一下,继而是一阵惊喜,忙叩首道:“回太后,韩珪愿意!”
“那好,婚礼便定在下月初一吧,一会儿我便让内务府准备新房和婚礼,所有费用都由哀家来出,哀家会将心儿当作女儿一般嫁与你的。”太后道。
韩珪欣喜地叩谢太后。
心儿要嫁给韩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此时离下月初一只还有不到十日了。
皇帝和赵光义得知此事后皆是大惊,心里都火急火燎。二人来至太后面前,都表示反对。
皇帝道:“母后,您现在还病着,正是用人的时候,心儿侍候您都习惯了,这个时候怎么可以让她嫁人呢?不如等太后身子好些再说吧!”
赵光义也附和道:“是啊是啊,皇兄说得对,心儿侍候了您这么久,您怎么舍得这么快便将她嫁出去呢!再说那韩珪也不适合她呀,岁数也太小了吧?”
太后沉下脸道:“你兄弟俩这一唱一和的是在公然反对哀家吗?哀家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俩吗?你们两兄弟若是为了一个女子相争起来,皇家的颜面何在?”太后拍着床榻,脸色变得很难看。
皇帝也沉下脸道:“母后,儿子知道您如此做是出于一番好意,可您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啊!您这么做心儿她同意吗?”
太后生起气来,瞪着皇帝气呼呼道:“皇儿,你竟为了那丫头指责为娘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说罢,一口老血“噗”地喷出,几名侍女急忙上前服侍。
吓得皇帝扑通一声跪到榻前,惊慌失色道:“母后,母后,母后莫再动气,一切全听母后的便是!”
心儿很快就要嫁给韩珪的消息传到了公主德媖耳中,德媖又惊又气,差点儿跳起来,撒腿飞跑着去寻韩珪,见到韩珪后红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子道:“韩珪,你个没良心的!心儿姑姑平日对你那么好,给你做吃做穿,拿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你怎么竟坑害她!”
“我……我怎么坑害她了,是太后要把她嫁与我的!”韩珪对德媖的激烈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太后老糊涂了,你非听她的吗?你为心儿想过没有,她愿意嫁给你吗?是你一厢情愿的吧?”德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怒冲冲连珠炮般质问着。
韩珪道:“我以为心儿是愿意的,否则她为何送我这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什,是那条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
德媖劈手将帕子夺过来,仔细一看,更气了,跺着脚噼里啪啦责骂道:“你真是个傻瓜!这帕子是我送给你的,是我亲手绣了偷偷塞进你袍子口袋里的!你真是个大傻瓜啊,我平日怎么对你的,你不明白吗?心儿姐姐一直拿你当亲弟弟,她和我父皇才是一对儿,她也是因为我父皇才进的宫,全皇宫的人都知道,你竟不知道吗?你真是个大呆瓜啊!”边说边拿帕子打着他的脸。
韩珪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得煞白煞白,呆呆地站着,石化了一般。
德媖恨不得踢他几脚,见他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气得“哇”一声哭出来,转身飞跑而去。韩珪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德媖的背影大喊道:“德媖——德媖——你倒是帮我想个办法啊,这婚期马上就到了,怎么办啊?”
六月初一婚礼这天上午,心儿仍旧有气无力地躺在**,两眼望着天花板呆呆发愣。床头放着一件朱红洒金描银的喜服和一堆珠光宝气的首饰。
露儿向她施了一礼道:“我的好姐姐,快起来梳洗打扮吧,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心儿睨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说了,我不嫁!谁爱嫁谁嫁,反正我死也不会出这个房间的!”
露儿满脸焦急:“可是,你若不嫁,太后那边如何交代?太后可是吩咐我一定要把你带上花轿的!这可如何是好?”
她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忽然有个小太监飞跑着来报:“不好了,心儿姑姑,新郎官不见了!”
心儿和露儿都大吃一惊,接着心儿心中一喜,忽地坐起身来。
露儿惊问:“什么,你是说韩珪不见了吗?怎么会不见了呢?何时不见的?皇宫里四处寻过了没有?”
小太监道:“就是今日一大早就发现新郎官不见踪影了,皇宫里各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有,已经禀报了太后,太后下令派禁军到宫外去寻找呢!”
心儿拍手笑道:“太好了,他消失得正是时候!”
新郎官失踪,遍寻不见,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太后无奈,只得将心儿的婚事暂且搁置。这下心儿病也好了,又到太后身边侍奉。
太后的病越发严重,到了月底,已是奄奄一息。每日连几口稀粥也喝不下,躺在**只是气喘,人瘦得已经脱形,似乎马上要油尽灯枯了。心儿见了只是心酸,皇帝和赵光义日日夜夜红着眼睛守在母后身边。
这日,太后似乎精神略好了些,睁开眼睛对赵光义轻声道:“光义,你命人将赵普大人叫来,哀家有话想跟他说。”
赵光义说声遵命,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赵普便到了。
太后气喘吁吁地道:“赵普大人请坐。皇上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又对心儿道,“心儿,你和王继恩到内室门口守着,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须臾,房间内便只剩太后、皇帝以及赵普三人。
朱红雕花的内室木门紧紧关闭,心儿和王继恩立在门外,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凝神谛听着里面的动静。
皇帝对着气息奄奄的母亲忍不住哭泣起来。
太后躺在榻上喘了一阵子,低声缓缓对皇帝道:“皇儿莫哭,哀家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你为何能当上皇帝坐拥天下吗?”
皇帝哭泣着道:“儿子知道,儿子能有今日都是祖宗与太后积德所致。”
太后看着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低声道:“此话不全对。皇儿你能坐得江山,是因为周世宗让他幼儿做皇帝,治理不力,人心不服,才让你有了可乘之机。”
皇帝怔了怔,连忙点头:“是,母后说得对。”
太后又转向赵普:“赵普大人,今日哀家将你叫来,是想问问你,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兄终弟及这回事?”
赵普怔住,思忖一下,向太后抱拳道:“请太后恕罪,赵普才疏学浅,并未曾听说过。”
太后“噢”了一声,又喘息一阵子,缓缓道:“皇儿,不管历史上有没有过兄终弟及,为娘都想提醒你一件事,你百年之后,不可将皇位传于幼儿,否则赵家江山难保,‘兄终弟及’一事你可考虑考虑……光义是个做大事的……咳咳咳……”说着,太后咳成一团,几乎窒息。
皇帝忙轻抚太后胸口道:“母后莫急,有话慢慢讲,皇儿会将母后的话铭记心间。”
一旁的赵普也道:“太后勿要急切,如今皇上身体康健,百年之后,小皇子想必也已成年了,太后不必忧心。若是太后实在不放心,赵普便将太后的话记于纸上,装于金匮之中,交于可靠的宫人保管,如何?”
太后摇摇头,缓缓说道:“不必了,哀家也只是提个建议,不过是为后人瞎操心罢了,立太子之事还由皇上一人做主吧!”
心儿与王继恩在门外凝神屏气听着,只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几个词,什么“兄终弟及”“装于金匮之中”“不必”等,正猜测其中意思,忽然听到房间内传来皇帝的声音:“王继恩,请光义进来!”
王继恩急忙去传。
须臾,皇帝同赵光义立在太后榻前,太后认真看了看他们二人,伸手握住光义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握住皇帝的手,似乎使出全身力气将两只手叠在一起,断断续续、气息奄奄地道:“光义……你要……与你皇兄同心同德,你二人都要……都要记着……兄友弟恭……”
说罢,胳膊蓦地下垂,手腕上一只镶金玉镯晃晃****,发出刺目光芒。
建隆二年(961年)六月二十八,杜太后薨。
皇宫之中哭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