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太后这段时间觉得精神不错,便出宫去参加了一次宰相魏仁浦夫人的生辰宴会。在宴会上见到了魏仁浦的公子魏咸信,见那魏公子一表人才、彬彬有礼,便对他心生喜欢,想着自己孙女德媖已十余岁,与魏公子年龄相当,相貌家世各方面也般配得很,便与魏夫人商定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回到宫中与德媖一说,不料德媖却一脸不悦,坚决不同意:“我不嫁!我死也不嫁他!”太后便有些生气道:“媖儿,那魏公子生得一表人才,家世又好,你为何不嫁?”
德媖沉着小脸道:“我与他没有情爱,为何要嫁?”
“没有情爱?没有情爱就不嫁了吗?”太后不解道。
“当然啦!男女之间有真感情才可以生活在一起,否则是不会幸福的。”德媖眨着一双晶明澄澈的大眼睛说。
“这话是谁和你说的?”太后沉下脸问。
“是心儿姑姑说的。我觉得心儿姑姑说得对,男女之间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可以谈婚论嫁呢?只有两情相悦才可以!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德媖说。
“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们是什么人,你又如何知道的?”太后莫名其妙道。
“哈哈,祖母竟然不知!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故事里的人物,是心儿姑姑讲给我听的,可有意思了,要不我讲给祖母听吧!”德媖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竟真的讲开了。
“从前在一个学堂里有一对同窗,一个叫梁山伯,一个叫祝英台,二人皆是俊美多才之人,可祝英台是女扮男装的,她其实是个姑娘家,为了读书上学才女扮男装的,她深深爱上了梁山伯,二人约好一生都要在一起。可是祝英台的父亲却坚决不同意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硬逼着女儿嫁给一个富家公子,祝英台为爱坚守,便自尽了,梁山伯听说后也心疼地死了过去,最后二人双双化蝶,终于幸福地在一起了……”
太后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大喝一声:“不要讲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作为女孩子居然不听父亲的话,非要嫁给一个穷小子,还自尽,还什么双双化蝶?简直荒唐至极!一派胡言!心儿居然讲如此荒唐的故事给你听,这是要教唆公主学坏吗?看等她回来哀家不狠狠责罚她!”
此时的心儿正在皇后宫中给德昭辅导功课。德媖见太后震怒,还说要责罚姑姑,吓得忙掩住嘴巴,什么也不敢说了,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先是跑到福宁宫里给心儿姑姑报信,叫她先不要回去。接着又跑到勤政殿找到父皇。
皇帝正在埋头看折子,见是心爱的大公主来了,便笑道:“媖儿,你怎么来了,你找父皇所为何事?”
德媖苦着一张小脸道:“父皇,媖儿来请父皇劝劝太后,太后祖母非要将媖儿许配什么姓魏的公子,媖儿不同意,太后便要责罚心儿姑姑。”
皇帝一怔,不解道:“媖儿你说什么呢?父皇怎么听不懂。你不同意婚事为何太后就要责罚心儿姑姑?”
德媖道:“是因为太后听了心儿姑姑给我讲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你能给父皇再讲一遍吗?”皇帝温和道。
德媖点点头,便将那故事绘声绘色给皇帝讲了一遍。
皇帝听得出了神,奇怪道:“这故事倒有意思,为爱坚持,双双化蝶,真是心儿姑姑讲给你的吗?”
德媖颔首道:“是。心儿姑姑说她是从书里看来的,有人还把故事排了一出戏呢!心儿姑姑还说女孩子就是要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像祝英台那样,在婚姻大事上一味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对的,女孩子的婚姻就应该自己做主,这样才符合人性。”
皇帝惊得目瞪口呆,沉吟半晌才开口道:“这观念是够新奇的,倒像是她说的话。只是这话却万不可被太后听到。”
想到此,便肃然对德媖道:“媖儿,以后心儿姑姑和你说什么话,切莫再对太后说起,记住了吗?”
“为什么?”德媖瞪着晶莹的大眼睛不解地道。
“因为心儿姑姑思想太与众不同了,她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物,你祖母年纪大了,比较保守,听了会不高兴的,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德媖颔首道。
随后,皇帝便同德媖一起来到太后寝宫。皇帝只说媖儿现在年岁尚小,不急着婚嫁,订婚的事不如过几年再说,便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太后碍于皇帝的面子,也未责备心儿太甚,只是令她以后对媖儿讲故事要注意些,不能再给她讲那些荒唐叛逆的事。心儿唯唯称是,如此才又躲过一劫。
许是太后出宫参加宴会时着了凉伤了身子,几日后突然生了重病,胸闷、头痛,还咯血不止,骇得侍女们忙请了众位太医过来诊治。太医诊脉过后却纷纷摇头,说是太后身患绝症已久,怕是要油尽灯枯,能挺过年底就不错了。
皇帝听后心中大为悲痛,日日夜夜守护在太后病榻前。赵光义与符蓉知晓后更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亦是日夜守候在病榻前,须臾不肯离开。很少前来的皇后闻讯也前来侍疾。
心儿忽然想起自己的师父紫虚道长,想着她医术高明,治愈过不少顽疾,兴许可以救治太后,便有意出宫去紫云观请她前来。心儿将这想法向皇帝说了,皇帝立刻同意,令心儿带上侍卫骑快马前往紫云观请那紫虚。
心儿很快来至紫云观,见到了紫虚道长。二人已是半年多未见,紫虚见到心儿分外欢愉,雪白光滑的面颊露出清浅笑容,眼眶微微潮红。心儿也心潮起伏,眼中含泪,与师父细述了自己这半年多的经历,紫虚很是感慨。心儿向师父说了太后病重的事,恳求师父进宫去为太后医治。
紫虚沉吟道:“当今圣上是一代明君,因为他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贫道愿意替他分忧。”于是,紫虚很快便随心儿来到宫中。
紫虚为太后诊过脉象,给她使用了针灸,又令她服下几粒丹药,便同心儿来至偏厅。
心儿问道:“师父,太后的病究竟如何?严重吗?还能不能治愈?”
紫虚摇摇头,道:“太后的病是绝症晚期,恐怕已无法治愈,只能尽量拖延,但最多不过一年。”
心儿心中一沉。紫虚将一个装有丹药的青瓷小瓶交与心儿,嘱咐她按时给太后服用,便起身告辞。
心儿挽留她在宫中住上几日,师父说观中事务繁多,离不开,另外还要去山中采药,炼制丹药,实在没有时间。心儿便不再挽留。
送走师父后,心儿将师父说过的太后病情转述给皇帝,皇帝泪水盈眶,悲泣半晌,道:“既然如此,那就尽量拖延吧!心儿,能否请你师父住进宫里来,这样更方便为太后医病。你与道长说,朕会不惜重金给予酬谢。”
心儿思忖一下,摇头道:“恐怕师父不会答应,一是紫云观事务繁多,离不开;二是师父还要在观中炼制丹药。师父说过这丹药需要几百种草药配制,炼起来需要特殊设备和大量时间,在宫中恐怕是不行的。”
皇帝便道:“好吧,那就先看看太后的情况再说。若有好转,你再去请你师父过来。朕准你随时出宫去见你师父。”
心儿颔首称是。
过了几日,太后的病情果然见好,不再咯血,脸色也好了些许,可以坐起来说说话了,每顿也可以吃下半碗粥汤。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后说自己感觉好多了,催促两个儿子去朝堂打理政务,不必一直在她跟前候着,两个儿子遵命散去。
一个月后,太后病情稳住,饮食基本正常,可以下地走动,看起来好了许多。太后心情大好,赏了心儿不少名贵首饰和衣物。还令心儿带上赏银去紫云观拜谢紫虚道长,顺便再求些丹药来。
心儿领命。德媖也闹着要和姑姑一起去,太后想这孩子平时极少出宫,出去长长见识也好,便准了。
德媖便同心儿一起乘上马车,随着几名侍卫出宫前往紫云观。
久未出宫,德媖对市面街景分外感兴趣,不时掀起车帘向外观望。
紫云观前面不远便是一条商业街,适逢集市,货商云集,人声鼎沸。德媖觉得各种各样的货物分外新鲜,特想下车去逛一逛。便求心儿姑姑让她下车去走一会儿,心儿怕她一个小姑娘出事,只是不准。德媖便扭着身子苦求:“心儿姑姑,好姑姑,你就让我下车去逛一会儿嘛!我保证不乱跑还不行吗?”
心儿仍是不许。过了一会儿,路过一家叫作“馨香居”的酒楼,酒楼里飘出一股股烤鸭的香气。德媖馋得直流口水,肚子也在咕咕叫,便又请求心儿:“姑姑,我肚子好饿啊,要不咱先吃了饭再去紫云观如何?”
心儿见确已到了晌午,自己也有些饿了,便颔首同意。
二人下了马车,几名侍卫相随,进了酒楼,点了一桌丰盛饭菜,香喷喷地吃完。心儿便结账要走,德媖却说想在街上逛一会儿,不如心儿姑姑自己去紫云观,等办完事还在这家酒楼门口集合吧!
心儿想小女孩都是极喜欢逛街的,这小公主整日拘在宫里的确憋闷,不如今日就让她逛一逛开开心吧,便颔首同意了,她令那几名侍卫好好守护公主,然后独自乘车去了紫云观。
心儿来到观中见过师父,将赏银奉上,又与师父聊了一会儿太后的病,再向师父求取一些丹药。师父说丹药正在炉中炼制,还需几个时辰,让她耐心等候一下。
她便继续同师父说些话,又到书房看了两个时辰的书,这才拿到一小瓶丹药。将丹药揣进怀中,谢过师父,心儿便出了紫云观,来到约好的那家酒楼门口,却不见德媖和侍卫的影子。
她想着德媖没准儿还在逛街,便站在酒楼门口又耐心等了两个时辰,可仍是不见德媖和侍卫的踪影。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她有些不安起来,心想别是这孩子出事了吧?便沿着大街一通寻找,她走遍了整条街,每个店铺都进去看了,还打听了不少人,仍是不见德媖和侍卫。这下她真的急了,把公主弄丢这还得了!便沿着大街大声呼喊德媖的名字,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答应她。
赶车的师傅建议说不如先回宫去,将情况向皇帝禀报,让他派一队禁军来四处搜寻。
心儿思忖一下颔首同意了,乘上马车急急回宫,将德媖和侍卫失踪的事向皇帝禀报了。皇帝一听也急了,亲自带上一队禁军骑快马赶到那条大街上搜寻。
折腾了一夜,仍是一无所获。心儿心急如焚,眼睛里布满血丝。皇帝也是急得快要崩溃,下令禁军深入大街附近的巷子之中,挨家挨户搜寻。
一干人正折腾着,却见德媖从一栋民居之中缓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几名侍卫和一名陌生男子。
一干人慌忙拥了上去,心儿和皇帝喊着德媖的名字冲上前去,两个人不约而同将德媖紧紧抱住。心儿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德媖,德媖,你吓死姑姑了,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消失了这么久?”
皇帝将女儿松开,沉下脸道:“德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害得父皇和姑姑都快急疯了,怎么如此不懂事?”
心儿抹了一下眼睛,笑道:“找到就好,陛下莫急,让媖儿慢慢说。”
德媖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那名男子。大家这才注意到那名男子。只见他生得俊美异常,身材高健,一身玄衣,满头青丝束成一束垂至腰间,长身玉立在公主身后,竟是仿若天人一般。气质也是超凡脱俗,虽然穿着素朴,却是带着天生贵气。一双眼睛明亮澄澈,如同两汪清流。这眼神与公主倒有几分相似,只是这双眼睛目光一落在皇帝身上便陡然生出几道寒光,利刃一般,一只手也伸向腰间宝剑,面露杀气,令人心惊。
那俊美公子见大家都在望向自己,便来至皇帝面前,冷冷看了他一眼,板着面孔道:“是在下扣住了公主,不让她回去的。”
“大胆!”皇帝一双星眸中喷出怒火,“你竟敢扣押公主,不知道这是死罪吗?”
公子却毫无畏色,冷冷一笑,道:“在下不怕死!我本来还想杀了她的!”
在场的人都蓦地怔住。
皇帝也是大吃一惊,稳了稳心神,道:“公主与你何冤何仇,你为何要杀她?”
俊美公子咬咬牙,道:“公主是与我无冤无仇,可陛下你却与我有仇,是杀父之仇!”
皇帝心中又是一惊:“哦?你是谁?你父亲又是谁?”
“在下韩珪,陛下可能不知道我,但我父亲你却是熟悉的,我父名叫韩通。”
皇帝心中忽悠一下,终于明白了。那韩通曾是后周朝的一名老臣,与他共侍过周世宗,陈桥兵变后,他带着兵马返回汴京,基本上是兵不血刃就成功进行了改朝换代,但他的部下却杀了一名负隅顽抗、痛骂新主的旧臣,那人便是韩通。当时他听说韩通被杀之后十分生气,还重罚了那名部下。后来听说韩通有个儿子,还有位老母亲,在事变当天失踪了。此事过去多年,他早已忘怀,没想到今日竟遇上了韩通的儿子韩珪。细想来,他对韩通确是有愧的,他的确不该杀他。
皇帝怔怔看着韩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当年韩通被杀的事心儿也是听说过的,见皇帝怔在那里无语,便沉下脸对韩珪道:“韩公子,你父亲当年被杀并非皇上的意思,是他的一个部下擅自所为,皇上已经重重责罚过那名部下。你不应该将这笔账算到皇上头上,更不应该报复到公主身上。你扣押公主是重罪,来人,将他拿下,押至宫中候审。”
“不要!”公主突然大喊一声,接着急切道,“父皇,心儿姑姑,你们切莫怪罪韩公子,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且听我将事情经过向你们道来。”接着公主便将自己失踪的经过向皇帝和心儿详细讲述了一遍。
原来,昨日下午心儿走后,德媖便在街上闲逛。正逛得兴致勃勃,却见对面驶来一辆马车,马车驶得飞快,德媖慌忙向旁边一躲,马车躲了过去,却将附近一名老婆婆撞倒在地。老婆婆看上去已年逾古稀,颤颤巍巍爬不起来。德媖忙上前将老婆婆扶起,老婆婆的腿似乎摔坏了,走不动路,德媖便叫来身后的几名侍卫,让其中一名侍卫背起老婆婆,一起将老婆婆送回家中。
按照老婆婆的指引,德媖几人来至一个深巷民房门口叩门,前来开门的是一位俊美公子。德媖一见到这位公子就对他莫名心生好感,忙向他道歉,说是不小心将这位老婆婆撞倒了,特地将她送了回来。公子将他们让进房中,说老婆婆是他祖母,已八十三岁了,腿脚本来就不好,平时不让她出门的,今日是趁他出去做事自己偷偷出去的,还感谢德媖将老人送回。
德媖见那房中陈设简朴,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只有一摞一摞的书堆在墙边,还有刀枪剑戟等各样武器,怕他无钱给老婆婆看病,便将兜里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赠给那位公子。又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了公子,说如果老婆婆病得厉害需要钱,可去皇宫里找她。
谁料那公子一听眼前的女孩子竟是当今皇帝赵匡胤的女儿,当即就变了脸,“噌”地一下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将宝剑架到公主脖子上,咬着牙说道:“没想到仇人的女儿竟送上门来,这真是苍天有眼!父亲,今日儿子便为你报仇!”
这莫名的举动使德媖陡然愣住,站在一旁的几名侍卫见那公子突然间拔剑袭击公主,便冲上前来,要将公子拿下。不料那公子却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三拳两脚就将几名侍卫打翻在地爬不起来。德媖暗想,那几名侍卫个个都是大内高手,这公子竟能将他们轻易打败,可见是个高手中的高手,心下对他越发爱慕,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一听说自己是公主便发作了。
那公子再次手执利剑对准德媖的脖颈,德媖却并不害怕,神色淡定道:“公子你能将话说明白吗,因何要杀我?我与你之间并无仇恨啊!”
韩珪瞪着一双凌厉的眼睛道:“你父亲杀了我父亲,我便要杀了仇人的女儿为我父亲报仇!”
“原来如此。”德媖淡然一笑道,“如果你觉得杀了我便能为你父亲报仇的话,那么你便杀吧!只是你既杀了我,便不要再去向我父亲寻仇了。一命抵一命,这仇恨便就此了结了吧!”说罢,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剑刺过来。
韩珪却愣在了那里,没想到一个小女孩面对杀戮竟如此镇定,况且面对那花苞一般娇嫩的脸庞,他怎么忍心下手?怔了半晌,他将剑“当啷”一声扔到地上,沉声道:“你走吧,我不杀你!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是你父亲!”
德媖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的!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好人,你不会滥杀无辜的!”德媖自信地道。
“哼!”韩珪冷哼一声,“你还是赶紧走吧,省得我一会儿改变主意又要杀你!”
德媖却一下坐到**,两手撑着床沿儿,晃悠着两条腿,笑靥如花道:“不急,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韩珪沉着脸道。
“你是如何过活的,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德媖歪头看着他道。
“在武馆当师父,教几个孩子习武,混口饭吃。”韩珪说。
“哇,太好啦!”德媖拍手笑道。
“什么太好了?”韩珪莫名其妙。
“我弟弟德昭正缺一名文武双全的师父教他呢,不如你进宫去教我弟弟吧!”德媖道。
“呸,想得美!我才不会进宫!”韩珪冷着脸拒绝道。
“你若不同我去,我便不走了,什么时候你答应了,我便同你一起走!”德媖笑着说。
“你这女娃娃真是个怪人!你爱走不走!我去别的房间睡觉便是!”说罢,韩珪转身离开,独自去了另一个房间,真的睡下了。
德媖想了想,一边在**躺下,一边令那几个侍卫就在地板上歇着,谁也不许走。
侍卫们见公主不走,自己哪里敢走,便当真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那韩珪起床后见公主当真没走,吓了一跳,冲着公主嚷道:“你怎么还不走?你一个小姑娘消失了一夜,你双亲不得急死吗?快回去,快回去!”
“我说过了,你若同我一起走我便回去!”德媖笑吟吟道。
韩珪皱眉道:“你这女娃娃,真拿你没办法!罢了罢了,我送你回去便是!”
于是,德媖便带领着韩珪与侍卫们出了那民房,却正赶上皇帝和心儿带着人马前来寻找她。
德媖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述完毕,皇帝的脸色缓和下来,对韩珪抱拳道:“韩公子,是朕误会你了,你没有扣押公主,不是你的错。放心,朕也不会因为与你父亲的恩怨迁怒于你。当年你父亲之死的确不是朕本意,但朕也有责任。若是你非要为父报仇的话,便来吧!我赵匡胤今日任由你处置!”
说罢,将双手垂下,目光淡然地看着韩珪。
心儿的一颗心揪了起来,紧张地看向韩珪。
韩珪没料到赵匡胤会对他来这一招,一时之间愣住,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对着赵匡胤举起剑来,赵匡胤竟面不改色,淡定地看着他。
德媖在一旁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只见那韩珪咬了咬牙,将剑撤回,冷声道:“都说当今圣上是一代明君,将这天下治理得井然有序,令百姓安居乐业,既如此,韩珪便暂且不杀你!若是有一日你变作昏君,使百姓受苦,那便证明我父亲当年反对你是对的,到那时韩珪必要报那杀父之仇!”
“多谢韩公子饶朕一命。如此也好,有你在,正可时时警醒于朕,让朕时刻保持清醒,不至于昏庸。”皇帝欣然道。
“父皇,那便让韩公子进宫去吧,正好可以教德昭习文练武,韩公子可是个文武全双的人才呢!”德媖急切道。
“这……”皇帝有些犹豫,转向一旁的心儿,询问道,“心儿,你意下如何?”
心儿点点头:“我觉得可以。”
“那好吧,如果韩公子没有异议,便请韩公子进宫做小儿的师父吧!还有你那老祖母,你也一起带上进宫吧!她也算是朕的长辈,朕会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的。”皇帝诚恳道。
韩珪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能够进宫接近他倒是个报仇的好机会,若日后发现他不是个好皇帝,便正好找机会一剑结果了他为父报仇,为民除害。想到此,韩珪便抱拳道:“既然陛下如此大度,又如此瞧得起在下,韩珪便也不再计较什么,愿遵圣命!不过韩珪丑话说在前头,若日后让我发现你昏庸无道,可休怪我韩某不客气!”
皇帝道:“好,朕答应你,若是日后朕做了对不起百姓之事,变得昏庸无道,你尽可对朕挥剑,朕绝不拦你!”
德媖高兴地拍手道:“太好了!太好了!”
于是,一干人便回去接上老婆婆,一起回到宫中。
有了一个文武双全的新师父,皇子德昭十分欣喜。不过月余,不仅武艺大增,而且也喜爱读书了,与韩珪也相处融洽。两个人学业之余经常在一起玩耍,骑马、射箭、蹴鞠、遛狗,玩得不亦乐乎。
自从韩珪进宫后,德媖便经常找借口到福宁宫去,同德昭一起上课玩耍,还经常缠着韩珪问这问那。韩珪觉得她是女孩子,又是公主,不应该与她走得太亲密,便经常找借口躲着她。两个人跟玩捉迷藏似的,不时打打闹闹、吵来吵去的,心儿见了只想笑。
韩珪只当德媖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对她爱答不理的,却对心儿分外感兴趣。初见那日,他见皇帝居然征求心儿的意见才决定令他入宫,便知道这心儿在皇帝心目中是个有分量的。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呢?看她生得花容月貌,气质清丽出尘,作画弹琴的样子更是美得令人心醉,唱起歌来也是如同夜莺一般婉转动听,天下竟有这般神奇美好的女子,莫非真是神女下凡不成?
心儿还像以前那样,每隔几日便到福宁宫里给德昭上课,教他作画、弹琴、下棋,偶尔也会和德昭、韩珪一起逗逗小狗,玩玩蹴鞠。韩珪见心儿多才多艺,玩耍起来竟如女童一般活泼天真,便对心儿越发好奇。试着向德媖问起心儿的来历,德媖却神秘一笑,道:“我这姑姑的来历吗,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我且不告诉你,除非你能教会我骑马射箭。”
心儿觉得韩珪虽然身材高大,却不过是个天真的男孩子。偶尔和他开开玩笑,逗一逗他,韩珪居然脸红,让心儿更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小弟弟。
这段日子时不常和几个孩子混在一起玩耍谈笑,心儿感觉自己仿佛也变回了以前那个烂漫活泼的少女,内心里很是愉悦放松。
皇帝那边却是过得有些沉重,因为继李筠叛乱之后,淮南军节度使李重进又起兵叛乱。皇帝先派了石守信等四名大将率领禁军前去讨伐,又决定亲征南方,以鼓舞士气,早日平定叛军。
出征前一日,皇帝到太后处辞行,嘱太后安心养病,不必担心自己,说了一些话,太后便睡下了,皇帝示意心儿去至偏殿。
偏殿里,西斜的日光透过淡绿色窗纱软软地洒进来,照得那案几上一只纯白玉壶春瓶呈现出淡淡的红色光晕。
皇帝一双星眸含着幽红夕光,深深看向她桃花般的美目,温和道:“心儿,我每次离京,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要小心行事,若是有哪个敢故意欺侮你,你且忍耐着,等我回来。我已向韩珪打过招呼,令他用心保护着你,若有难事,可向他求助。”
心儿抬眸看他一眼,微笑颔首:“心儿知道了,皇上放心去吧,在外面千万小心。”
见到她如春花般的笑靥,皇帝有些忍不住,猛地上前握住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吻。
心儿心中一阵慌乱,旋即满面潮红,忽地将自己的手收回,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可造次,明日还要出征,皇上速速准备去吧,心儿回去了。”说完,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回至太后寝房,一颗心仍在怦怦跳着。
皇帝盯着她娉娉婷婷的倩影转瞬间消失,呆呆愣了半晌,偏殿房间里似乎氤氲着淡淡的花香,这是她身上特有的气息。皇帝深吸一口气,苦笑一下,迈开步履默然离去。
晚上,皇帝整理好自己的作战思路,又命宫人打理出征用品后,便独自踱出勤政殿,情不自禁踱到迩芙宫门前。犹豫片刻后,将宫门推开,走了进去。
将寝房中的烛火一一点燃,皇帝独自坐在贵妃榻上,打量着空空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淡金色墙壁上印有粉色盛开的桃花,彩色的床幔、罗帐和锦被,花梨木的家具……镂空的雕花窗棂射入细碎月光,淡淡的龙涎香在房间飘**。床头还放着那颗幽幽散发清冷辉光的夜明珠,烛台上那两颗粗大红烛已燃到一半,烛泪滴下凝固如缩小的珊瑚一般……
一切都没有变,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正思念着,珠帘轻晃,似乎有人进来。
她来了!皇帝心中一喜,抬头看去,却是见翠晶盈盈晃了进来,立刻失望地沉下脸来,冷声道:“怎么是你?你来这里作甚?”
翠晶一脸媚笑,殷勤道:“听说皇上明日就要出征,翠晶不放心皇上,催皇上早点儿回去歇息呢!”
翠晶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在太后的坚持下,她已被册封为正五品才人,好歹算是主子了,所以也越发关心起皇上来。
皇帝冷着脸道:“你先回去吧,朕一会儿便走。”
翠晶柔媚笑道:“妾身听说皇上要亲征,便特意赶制了一件战袍给皇上,不如皇上今晚去我的水逸阁中歇下吧,正好试一试那战袍,明日带上,如何?”
皇帝蹙眉道:“不必了,朕不缺战袍。待会儿朕还要去皇后那里,你且退下吧。你身子不方便就早点回去歇着,勿乱跑了。”
翠晶福了福身子,道:“是,妾身一会儿便走。妾身只想再多陪陪皇上,不如让妾身给皇上沏一壶茶吧,侍候皇上喝口茶,等会子与皇上一起回去。”说罢,转身出去到小厨房烧水去了。
正巧此时心儿也情不自禁地踱到了迩芙宫门口。她的心情复杂,不知道为何自己出来转转便转到了这里。透过那半开的宫门望去,竟见到那宫内烛火通明,窗上似有人影在晃动。莫非是他在此不成?竟与自己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吗?心下一喜,正想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似有动静,像是有人走出。心儿忙闪身躲到附近的一株粗大梧桐树后。
只见宫门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透过那昏黄月光定睛看去,竟是翠晶陪同着皇帝。那翠晶隆着小腹,迈着碎步紧走几步,挽起皇帝的胳膊,二人居然亲亲密密地在月下并肩走着。
心儿只觉一阵胸闷,胃里有些作呕,一颗心如同冷不丁被一根针锥狠狠刺了一下,倏地痛了起来……
翌日,皇帝出发时,皇后与几位嫔妃将皇帝送至皇宫门口,太后吩咐心儿代表自己去送一下皇帝,心儿却推说自己身子不适,让露儿去了。皇帝的目光在花团锦簇的女眷处寻觅了一番,却并未见到那位最牵怀的女子身影,不禁有些失望,咬咬牙关挥鞭策马带领禁军奔赴扬州。
皇帝走后,心儿终日心情沉闷,不再同韩珪、德昭他们玩耍说笑,只待在慈宁宫中闷头做事,一门心思侍奉太后。韩珪有些担心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得郁郁起来,又不好意思多问什么,只得时不常同着德昭在慈宁宫外转悠,希望能多些机会遇到她。
这日,因太后想吃心儿做的水晶黄金包,心儿便亲自下到御膳房中,动手做了几屉小笼包,用食盒拎回慈宁宫来。正走到慈宁宫附近石道的拐角处,迎面走来两名女子,险些同心儿撞上。心儿一怔,抬头见是翠晶,正由一名小宫女搀着,急匆匆不知要去往何处。心儿忙向一旁闪开。
“站住!”翠晶却向心儿大喝一声,怒道,“大胆奴婢,怎么见了本主子竟直撞上来,礼也不行一个,如此无礼,该当何罪?”
心儿这才想起,那翠晶已被封为才人,如今好赖也算是个主子了,自己是应该向她行礼的。忙躬身向翠晶施了一礼,笑道:“心儿见过吴才人,吴才人万安!刚才心儿急着给太后送吃的,竟忘了给才人行礼了,还请才人恕罪。”
“哼!”翠晶冷哼一声,杏眼睨了一下心儿手中拎着的食盒,道:“拎的什么好吃的,让本主子看看。”
“这……”心儿有些犹豫,“是水晶黄金包,是太后要吃的,给别人看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本主子肚子里的小皇子饿了,还不过来让他吃一个!”说罢,翠晶伸手便将食盒盖子打开,又用另一只手抓起一个小包子放进嘴里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道:“嗯,好吃,好吃!”吃完一个,又要伸手拿。
心儿忙一边闪身躲开,一边道:“别再吃了,太后知道了会生气的!”翠晶却不管不顾地与她抢那食盒,心儿一扭身不小心撞了翠晶肚子一下,翠晶马上变了脸,捂着肚子,大喝道:“大胆奴婢,竟敢冲撞龙嗣,是不想活了吗?”
骇得心儿“扑通”一声跪倒:“心儿不是有意的,还望才人恕罪。”
翠晶哪里肯轻易饶她,瞪圆了一双杏眼道:“你这贱婢,今日我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竟不知道本才人的厉害!夏樱,给我掌嘴,狠狠打她!”
一旁的小宫女却是个胆怯的,怯生生道:“主子,她是太后的人,奴婢,奴婢不敢打她。”
“太后的人怎么了,不过是个奴婢,有什么不敢的!那行,你不敢,我自己来!”翠晶瞪着眼睛说完,便撸起袖子,伸开那套有三寸长鎏金护甲的五指,对着心儿的脸狠狠掴去。
她左右开弓,一连掴了十几下,心儿那张艳若桃李的脸颊上布满了血红手印。
翠晶仍不解恨,用手指轻轻托着心儿的下巴,狞笑道:“这脸蛋真是漂亮,怪不得能迷住皇帝!我若是在上面抓几下,让你破了相,皇帝还能不能迷恋你呢?”
说罢,将那长长的鎏金护甲放在心儿的脸颊上,就要狠狠刮下去。
就在此时,突然之间,一只蹴鞠飞来,“啪”地一下打在翠晶手腕上,翠晶手腕猛地一痛,惊叫一声,紧接着,一只金毛小狗箭打一般狂吠着扑了过来,径直扑向翠晶。翠晶吓得大声惊叫着后退,一只脚恰好踩上那蹴鞠,一个站立不稳,便重重摔在地上。翠晶只觉腹部一阵剧痛,慌忙双手捂住肚子,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哭喊着:“天哪,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来人哪,有人要谋害皇嗣……”
心儿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同小宫女将翠晶扶起,又喊了两个小太监来,将翠晶抬回水逸阁中。又急忙差人请了太医来,太医诊过之后说恐怕是动了胎气,令翠晶服了安胎药,说是还要观察两日,能否保住胎儿还说不定。
心儿提着一颗心在翠晶床前不吃不喝守了两日两夜,太医说没事了,胎儿算是保住了,只需调养一段时日便会安好。心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后也知晓了这件事,听说龙嗣危险,便让宫女搀着自己来到水逸阁亲自探望翠晶。
翠晶哪里肯放过心儿,又哭又闹地请求太后处罚她,说心儿是蓄意冲撞她想谋害龙嗣,还暗中伙同别人向她放冷箭伤她。
太后当然是勃然大怒,问明了当时情况后,便命人彻查肇事者。
原来,那蹴鞠是韩珪踢过去的,金毛小狗是德昭放出去的。心儿被翠晶掌掴时,二人正在附近玩耍,眼见心儿被毒打,又要被翠晶毁容,韩珪便将蹴鞠对着翠晶的手腕狠狠踢过去,德昭又将那小狗放出。
事情很快查明,虽然心儿苦苦哀求太后放过韩珪和德昭,太后仍是大怒,命人将韩珪重打五十大板,心儿、德昭各掌嘴二十,并将那金毛小狗杖毙。德昭更是被禁足在福宁宫中两个月。
德昭心疼那小狗,抱着小狗的尸体号啕大哭,简直伤心欲绝,众人苦劝了一阵子,才将他劝回福宁宫去。
心儿的脸部被打得青紫肿胀,疼痛不已。她自己倒觉得没什么,若不是皇帝走之前对太后请求过,无论心儿犯了什么错,都请太后手下留情不要重罚的话,恐怕她这一次会被处罚得更厉害。
只是她很是担心韩珪,五十大板下去,即使是身体强健的男子恐怕也吃不消,便拿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同着德媖一起去他寝房看望他。
韩珪果然被打得下体重伤,屁股部位血肉模糊。德媖一见便呜呜哭起来,韩珪冷着脸对她道:“哭什么?我这身板被打两下伤不到什么的,别在这儿烦我了!”
心儿要给他脱下被打烂的衣服上药,韩珪红着脸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
心儿便道:“那好,我去给你请太医。”
韩珪道:“行啦行啦,请什么太医,我哪有那般娇气?不过是伤了点儿皮肉而已,不出几日便会好,倒是你这脸,应该让太医好好治治,女孩子脸最重要,千万别留下什么伤痕。”
心儿微微一笑,道:“关心你自己吧,我没事。”
德媖用丝帕拭了拭眼睛,上前猛地将韩珪的外裤向下一扯,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痕,接着俯下身去,用丝帕轻轻擦拭血水。
韩珪吃了一惊,道:“德媖你做什么?你个小姑娘家怎么不知羞,竟脱男人的衣服!”
德媖绷着一张小脸道:“不脱你衣服怎么给你治伤?你闭嘴,不许再出声!”
心儿在一旁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心情好了些许。
符蓉听说了翠晶摔倒一事,又听说德昭和心儿惹怒了太后被责罚了,心下暗喜,回府后笑着向赵光义把“故事”绘声绘色讲述了一遍。
赵光义听说皇子德昭被罚也面露喜色,又马上担心地道:“心儿又被打了,她身子还吃得消吗?不行,改天我得去看看她。”
一听此话符蓉脸色沉下,咬着牙关恨恨想道:“心儿,又是心儿,他心里关心的只有那小贱人!不行,我得想个法子,趁着皇帝不在家,将那小贱人弄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