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对自己责打心儿也真心有悔意,这段时间对心儿确实比较照顾,不让她干重活,也不让她在夜里当值,只派些轻省活让她做。再说太后身边已有了露儿、晴儿、倩儿三名侍女,另有两名内监侍奉,人手已足够用,太后便令心儿闲下来时去辅导一下皇子和公主。
皇子德昭和公主德媖、德婷都已长成少年,德昭十岁,德媖十三岁,妹妹德婷小姐姐一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太后很重视孙儿们的读书教育,便令德昭和德媖搬到自己这边住,也好亲自监管(二公主德婷不愿离开皇后,仍留在福宁宫中,由皇后亲自教授)。两个孩子的学堂设在慈宁宫的偏殿,上午由一位姓辛的老先生教授“四书”“五经”和书法,下午由心儿教他们弹琴、作画、下棋,有时给他们讲一些故事,心儿很快便和两个孩子混得稔熟。德媖尤其喜欢黏着心儿,经常追着心儿姑姑让她给自己讲《山海经》上的神话故事。
德昭从小喜欢舞枪弄棒的,不喜读书,背那“四书”“五经”时总是磕磕巴巴的,不胜其烦的样子,辛老先生因此多次严厉训斥过他,却并不见有任何起色。
这一日,是两个孩子的休息日(他们每十天休息一日),太后令心儿将德媖和德昭传至自己跟前。符蓉也坐在太后身边。太后便令两个孩子各背一段《诗经》。德媖很流利地背了一首《蒹葭》,得到太后赞许。轮到德昭背时,德昭说要给祖母背一首《关雎》,可是却背得结结巴巴,错误连连:“关关……九九,在河……在河之头……窈窕……窈窕粗女,君子……君子什么什么球,噢,是君子踢球……”
气得太后猛一拍案几,怒道:“德昭,你是怎么学的!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怎么学了半月连一首小诗都背不过?”
符蓉在一旁煽凉风道:“你说这孩子如此愚钝,将来可怎么继承大统?皇上不是说了吗,打天下要靠武功,治天下要靠学问。这孩子如此贪玩不好学,可怎么是好?”
太后颔首道:“你婶娘说得极是!德昭,今日哀家一定要严惩于你,如此你才会长记性,把手伸出来!”太后边说边操起了放在案几上的戒尺。
小德昭吓得一个激灵,脸色“唰”地变白,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去。
一旁的心儿心中一紧,忙跪下求情:“太后息怒,今日就饶了德昭吧,心儿一会儿就教德昭背去,保证他一个时辰后背过还不行吗?”
太后沉着脸道:“今日谁求情也不行,哀家非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德昭,把手伸出来!”
德昭无奈,只得战战兢兢地将左手伸出,太后将戒尺高高举起,对着德昭的手掌狠狠打了三下。
德昭痛得紧咬牙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太后举着戒尺严厉地说道:“到院子里站着背书去,什么时候背熟什么时候去做别的!”
德昭低头用袖子抹着眼泪跑了出去,心儿忙追了出去。
符蓉仍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一个男孩子怎么如此不禁打,打几下就哭鼻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太后叹气道:“唉,这孩子资质是差了些,比他父亲当年差远了!”
心儿追上德昭,见德昭立在院中托着自己的左手小声啜泣,便拉起他的手,仔细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德昭的左手居然肿得和发糕一般,便问道:“德昭,你这手是怎么弄的?怎么肿成这样?”
这时,德媖也跑了出来,站在心儿身边道:“是被辛先生打的,德昭不肯好好背书,辛先生几乎天天用戒尺打他手呢!”
“有这等事?”心儿听罢吸了口凉气,心想,那辛先生怎么可以如此狠毒地责打一个十岁的孩子呢?真是不像话!不行,自己得和他谈谈去!
这时,倩儿也围了过来,见到德昭的手肿得老高,便拉住德昭道:“德昭,刚才你婶娘和我交代过了,让我给你的手上些药去,你随我来!”说着,便牵起德昭的手拉着他向自己寝房走去。
心儿见德昭有人照顾,便向辛先生的住处走去。
倩儿将德昭拉进自己寝房,小心地为他的手上了些消肿药,又包了纱布。德昭对倩儿道谢。倩儿便俯在德昭耳边小声道:“德昭,那辛老头天天打你,你恨不恨他?”
德昭点点头。
倩儿又神色诡秘地道:“那你想不想整治整治他?”
“如何整治?”德昭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不解地问。
倩儿便咬着德昭耳朵嘀咕了几句,又将一个小纸包塞进德昭手中。
这边厢,心儿来至辛老先生住处,辛老先生正在写大字,见心儿来,忙给她沏茶。
心儿道:“辛先生莫忙了,心儿说几句话便走。”
辛先生对着心儿施了一礼道:“心儿姑娘有何赐教尽管道来便是,老夫洗耳恭听。”
心儿也对着辛老先生深施一礼,道:“心儿今日见德昭左手肿得老高,听说是被先生打的,可有此事?”
辛先生颔首道:“正是,皇子他生性顽劣,不喜读书,老夫便责打了他几下,怎么,心儿姑娘有何异议吗?”
心儿道:“孔子主张对学生要因材施教、循循善诱,不可急躁动怒打骂孩子。心儿认为辛先生常常责打皇子有违圣人的教育原则,而且效果也不好,心儿因此斗胆请辛老先生日后对德昭多些耐心,莫再责打于他了。”
辛先生一听此话便涨红了脸,道:“心儿姑娘今日是来指责老夫的吗?古语道,玉不琢不成器,老夫责打皇子还不是为了皇子好吗?莫说是皇子,连皇上小时候也是挨过我戒尺的,今日我责打皇子几下难道不可以吗?”
心儿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可以被打成材的,打人终是不对的,教育孩子应该采用符合孩子天性的方法才对!”
辛老先生将手一背,沉下脸道:“如何是符合孩子天性的教育方法?老夫不懂这个,既然皇上将我请来教授他的子女,老夫便用自己的方法,用不着你一介女流之辈来对老夫指指点点!若你对老夫存有异议,可找皇上去,皇上若是撤了老夫,老夫无话可说!”
心儿见这位老先生对自己的话是油盐不进,便不再多说什么,躬身告辞后出来了。
心儿来到德昭这边,指导他背那首《关雎》。先是耐心地给他讲解了一遍那首古诗的意思,又按照诗里的意境画了一张彩画让他仔细看。德昭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画里身着金色长袍的男子和水红色长裙的美人,还有河边飞着的翠色小鸟,一边嘴里背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出半个时辰,便背得滚瓜烂熟了。
心儿抚摩了一下德昭黑油油的头发,笑着夸赞道:“背得好,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德昭对着心儿甜甜地笑起来。一旁的德媖也喜悦地笑道:“心儿姑姑教得真有意思。从前听那辛老先生上课每次都昏昏欲睡的,若是姑姑能全天教我们读书就好了!”
心儿正色道:“不可乱说,辛老先生曾是你们父皇的老师,是很有学问的,以后你们要认真听他讲学才是,记住了没?”
德昭和德媖都乖乖颔首称是。
翌日,德昭和德媖坐在学堂上听辛先生授课。辛先生令德昭背那首《关雎》,德昭站起来摇头晃脑背得十分流利。完全出乎辛老先生的意料。
“嗯,今日你这诗背得尚可,怎么突然背得如此流利,是昨晚用功了吗?”
德昭得意地回答道:“是心儿姑姑教我的,她给我讲解了古诗的意思,还画了彩画给我,所以德昭很快就背熟了。”
一听此话,辛先生的脸立时拉长,道:“哼,背会一首小诗算什么,写字,将这诗默写十遍!若是写得不好,看为师不责打你!”
德昭和德媖忙铺开宣纸,持笔写字。
辛老先生便坐在台上打起瞌睡来。
德昭悄悄走到台前,在老先生的茶杯中放入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蹑手蹑脚回到座位上。
德媖在专注写字,并未注意。
德昭一边装作写字,一边偷眼窥视老先生。只见老先生蓦地被一只落于鼻头的苍蝇惊醒,端起面前的茶杯将茶水喝了下去。不一会儿,老先生便捂着肚子,满脸痛苦不堪的表情,踢踢踏踏跑了出去。
德昭见状拍掌大笑起来。德媖莫名其妙道:“老先生他怎么了?德昭你又笑什么?”
德昭笑得弯腰道:“我向他茶水里放了泻药!哈哈哈,真是太好玩儿啦!”
“啊?”德媖惊得捂住自己嘴巴。
德昭正在前仰后合笑着,却见那老先生出现在门口,一脸怒火地望着德昭,气咻咻指着他道:“孺子不可教也!竟敢给老夫下药,气煞老夫!去,将你们父皇叫来!”
德媖知道弟弟闯了大祸,便胆战心惊道:“我父皇在……在朝堂之上,不便打扰。”
“那就去把太后叫来!快去!今日老夫定要讨个说法!”辛老先生黑着一张脸大声道。
德媖吓得一溜烟儿跑出学堂,很快便到慈宁宫找来了太后,心儿也跟着一起来了。符蓉听说后也跟着来看热闹,露儿、晴儿、倩儿也随着太后一起赶来,一时间学堂里站满了人。
德昭立在学堂中央的地上低头不语。辛老先生愤怒地控诉德昭在自己的茶水中下药一事。
太后听明白了事情原委,勃然大怒道:“德昭,你真是胆大包天、品行败坏!居然敢谋害辛老先生,不怕你父皇揭了你的皮吗?还不跪下,给辛老先生赔礼道歉!”
德昭吓得“扑通”跪倒,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辛老先生气冲冲道:“太后明鉴,一个孩子怕是生不了这坏心思,必是有人背后唆使的!”说罢,一双怒目瞪向心儿。
太后略一思忖,道:“辛先生说得不错,德昭还是个孩子,肯定是有人背后唆使,德昭,你说,是谁教你如此干的?”
德昭却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太后更加愤怒,从案几上抄起那把大戒尺对着德昭劈头盖脸一通猛打。
心儿慌忙扑上前去抱住太后胳膊,道:“太后息怒,太后息怒,莫再打了,皇子还小,会打坏的!”
太后冲着跪在地上抱头缩作一团的德昭呼呼运气。
一旁的符蓉翻着白眼煽火道:“这等不肖之子是该打,这么小就敢给自己先生下毒,长大了还不得杀君弑父!不好好教训一番怎么得了?”
心儿急道:“符夫人,求您别再添火了好吗?劝劝太后吧,非要看着孩子被打死才甘心吗?”
符蓉一听此话翻脸道:“心儿你这丫头说什么呢?我怎么添火了?这孩子做下这等错事不应该教训一下吗?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我看德昭犯坏八成就是你教的,你不是整日和他混在一起吗?”
“你……”心儿不料符蓉竟说出这番话,一时气结,愤怒地看着她。
辛老先生也将矛头指向心儿:“我看符夫人说得有理。昨日你不是还跑来指责老夫不该责打皇子吗?这宫里只有你对老夫不满,这皇子对老夫使坏不是你教的还能是谁?”
心儿正想为自己分辩,太后却对着心儿怒道:“大胆奴婢,谁让你跑来指责辛老先生了?辛老先生乃是皇上的师父,岂是你个奴婢能指责的?”
唬得心儿慌忙“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太后叩首道:“太后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给辛老先生赔礼道歉!”接着对辛先生叩首道:“辛老先生,心儿知错了,心儿不应该对您的做法提出异议,求您原谅心儿,也原谅德昭吧,他还是个孩子呢,您莫和他一般见识!”
辛老先生对着她冷哼一声,仍旧黑着脸不肯原谅。
太后气咻咻道:“若不是念在你身子刚好的份儿上,今日哀家定不轻饶于你!你同德昭一起到院子里跪着反省去,辛老先生何时肚子不痛了,你俩何时跪安。速去!”
心儿说一声遵命,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拖起德昭,二人来到院子正中,跪下低头受罚。
太后又安抚了一阵辛老先生,派人去请了太医,众人这才散去。
正是将近七月的天气,日头毒毒地晒着,不出半个时辰,心儿和德昭便都被晒得周身热汗涔涔直冒。心儿一双伤腿刚刚好些,跪了一个时辰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也咬牙挺住,心里只是心疼一旁的小德昭。小德昭脸色煞白,满头虚汗,低头紧紧咬着牙关跪在青石地板上。
二人跪了三个多时辰,心儿实在撑不住了,只觉胸中一窒,眼前金星乱闪,身子晃晃就要栽倒。
恰在此时,皇帝来了。
皇帝飞跑着冲上前来,一把抱住心儿,将她抱到一旁的肩舆上。
皇帝是被露儿叫来的,从学堂出来后露儿就一直在朝堂之外转悠,见皇帝下朝出来,便忙奔上前去,将事情的原委说与了皇帝。
皇帝怔了一下,忙坐上肩舆命人速速抬至慈宁宫辛老先生处。
皇帝命人将心儿抬至房中救治,又对着跪在地上的德昭狠狠踢了一脚,怒道:“滚回去!以后再敢闯祸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一旁的侍卫忙扶起皇子,搀着他退出去了。
皇帝又去安抚了一番辛老先生,便来到心儿寝房。见她已喝了解暑汤药歇下,脸色也已恢复如常,吩咐露儿好好照料她,又急急来至太后处。
太后余怒未消:“你这儿子不知如何教的,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般恶劣品行将来怎当大任?子不教,父之过,今日之事皇儿你也难辞其咎!”
皇帝躬身道:“母后教训得极是,都怪儿子平日只顾忙于朝堂之事,对德昭疏于管教,以后儿子定会对他加强管教,决不姑息!”
太后又对皇帝谆谆教诲了一番,这才罢休。
这天晚间,赵光义府中。赵光义一边脱着外袍一边笑着对一旁的符蓉道:“今日这事你设计得不错,想必太后已对那德昭心生厌恶,德昭想被立为太子可就难了!我夫人可真聪明,竟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符蓉一边接过外袍一边得意地笑道:“那当然,我是谁,未来的圣人!没点儿心计能够母仪天下吗?”
“那是!不过……”赵光义眉头微蹙道,“今日又苦了心儿,她身子刚刚好,又在地上跪了那么久……”
“你看看你,又心疼那小妖精了是吧?”符蓉斜睨着他,酸溜溜道,“用不着你心疼,自有心疼她的人,听说今天是皇上把她抱到肩舆上抬走的。皇上对她可比对太后还上心呢!”
“皇上对她竟还未死心?”赵光义嘀咕道。
“那是当然,皇上对她上心着呢,不过是碍于太后无奈而已,等太后薨逝,皇上非把她封为贵妃不可,她会变成凤凰飞上九重天的!”符蓉撇撇嘴道,“她现在做小伏低就等着飞黄腾达那一日呢,你以为她心里会有你吗?”
“哼!”赵光义内心升起一团焦灼的恨意,暗自咬牙道,“有朝一日,我定会让她心里全是我!”
符蓉将锦被铺好,思忖一番,道:“不行,我还得再导演一出戏,让太后对那德昭彻底嫌恶!”
几日后的早上,德昭刚出寑房便见到一只金毛小狗伏在门口,德昭眼睛一亮,惊喜地看着那小狗,小狗也用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他。德昭笑了,慢慢走上前去将那小狗捉住抱在怀里。
正准备抱着小狗返回房间,忽听到有人大喊道:“德昭,快将小狗给我杀了去,太后有令,慈宁宫中不可养狗!”
德昭抬头一看,见是太后的侍女倩儿,听她说要杀了小狗,这怎么可以?他将小狗紧紧抱住道:“不能杀了狗狗,它好可爱,我要养着它!”
倩儿一边上前来抢夺小狗,一边冲着经过的内监喊道:“小栓子,把小狗抢过来打死去!”
德昭更是急了,死死护住小狗不放,撒腿便跑,一边跑一边喊:“不可杀了狗狗,我去求太后,让太后允许我养这狗狗。”
倩儿在他身后猛追,一边喊着:“皇子,快将那狗交我杀了去!”
德昭抱着小狗猛跑,一溜烟儿跑进太后寝房。
心儿正立在太后床前,用小匙喂太后喝一碗肉糜汤。
小狗已被饿了数日,嗅到肉糜汤扑鼻的香味竟发疯一般从德昭的怀中挣出,箭打一样冲着心儿手中的肉糜汤扑了过去。吓得心儿手一抖,一碗热烫的肉糜汤便全部扣到了太后腿上,痛得太后惊叫一声。
心儿也吓一大跳,慌忙喊着太后恕罪,并给太后擦身子换衣服。一旁的露儿、晴儿、符蓉也纷纷上前侍候抚慰太后。两名小内监听到动静也忙赶过来捉狗,一时寝房内乱作一团。
太后震怒道:“哪里来的小畜生!不知道哀家怕狗吗?”
德昭见自己闯了大祸,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倩儿随后赶来,也跪倒在地,道:“是皇子非要抱养小狗,奴婢要把小狗抢下杀死,他不肯,说要前来求太后让他养着这狗。”
太后大怒道:“又是你德昭,你是要害死哀家吗?哀家怕狗,严令慈宁宫中不可养狗你不知道吗?”
德昭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
符蓉气冲冲走上前去,“啪”地给了德昭一个大耳光,厉声厉色训斥道:“真是个不肖之子,把太后都给烫伤了,太后本来身子就不好,你却又拿着一只小畜生惊吓她,你是想害死祖母不成?怎么一点儿孝心都没有,亏你还是皇子!”
太后恼怒地摆摆手道:“德昭你滚吧,滚出慈宁宫去,从此哀家再不要看到你!”
德昭哇地大哭起来,内监上前将他拖走了。众人纷纷抚慰太后。心儿拿来烫伤药给太后敷上。
符蓉又气咻咻转向心儿:“心儿你也是,老大个人了竟端不住一碗肉糜汤,你是不是同那德昭合谋要谋害太后?”
唬得心儿慌忙跪倒向太后请罪。
太后烦恼地摆摆手,道:“算了蓉儿,此事不关心儿的事,都怪那德昭顽劣不肖,真让哀家心寒,哀家白疼了他这十年。”
心儿忙向太后谢恩,只是有些心疼皇子。
皇帝知道此事后,不免对德昭又是一通训斥,还要动用家法,幸亏有皇后拦着,才免了一顿毒打。
德昭委屈得呜呜痛哭,不吃不喝,还把自己房间里的笔墨纸砚、玩具等统统摔到地上,送进去的饭菜也被扔了出来,皇后怎么劝也劝不好。
皇后正不知如何是好,心儿来了。皇后忙道:“心儿姑娘来得正好,去劝劝德昭吧,他都哭了一整天了,粒米未进,还把房间东西都摔了,本宫拿他真没法子了。”
心儿道:“圣人莫急,我这就进去劝劝他。”
心儿进到德昭房间,见德昭正趴在书案上流眼泪,房间里乱七八糟,狼藉一片。
“德昭,你好些没有?”心儿来到德昭面前,伸手摸摸他的头道。
德昭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她,冷着一张小脸不理会她。
心儿微笑道:“德昭,心儿知道你虽然犯了错,却并不是有意的对吗?”
德昭又看了她一眼,仍是不吭声。
心儿又婉声道:“德昭喜欢小狗没有错,心儿姑姑小时候也很喜欢小狗,还曾收养过三只流浪狗呢!”
德昭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腾地坐起身子,道:“真的吗?心儿姑姑真的养过小狗吗?”
心儿点点头,笑道:“是真的。”
“那你祖母不怕狗吗,她不因此责罚你吗?”德昭忽闪着一双哭红的大眼睛道。
心儿微笑道:“不,我祖母不怕狗,她也喜欢小动物,还帮着心儿一起养狗呢!”
“你祖母可真好!”德昭羡慕道。
“其实德昭的祖母也不是不好,只是天生怕狗,所以不让人在自己宫里养狗。现在德昭回到了皇后这边,就可以养狗了。”
一听这话,德昭高兴起来,眼睛里顿时有了光泽,道:“真的吗?以后我可以养狗了吗?”
“嗯,是真的,过几天姑姑就送一只小狗来给你养着,不过,你得先吃饭,不要再闹了,否则怎么有力气养小狗呢?”心儿循循善诱着。
“嗯,好,我吃。”德昭乖乖点头道。
心儿便出去令宫人将饭菜端进德昭房间。
心儿看着德昭香香地吃着饭,又问他道:“德昭,你能不能和姑姑说句实话,那日你给辛先生茶水中放了泻药,那泻药是谁给你的,又是谁教你做那事的?”
德昭停止吃饭,低下头,思忖一会儿,轻声道:“姑姑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太后好吗?因为我已经答应那人此事不告诉别人了。”
心儿颔首道:“好,我保证不会将此事告诉太后。”
德昭便低声道:“是倩儿。”
心儿一怔,想了想便说:“好吧,姑姑知道了。德昭你先吃饭吧,吃完好好休息,姑姑过几日再来看你。”说完,便退出房间。
皇后见德昭情绪稳定下来,肯吃饭了,很是欣慰,一迭声向心儿道谢。
心儿道:“圣人不必如此客气,德昭是我的学生,我素日也很喜欢他。他不是个坏孩子,只是被人利用了,太后那里误会了他。估计过段时间就会好的。德昭喜欢小动物,我过几日会送一只小狗来给他养着,圣人可允许吗?”
皇后微笑道:“允许允许,本宫也喜欢小动物,有只小狗陪着,德昭便不会寂寞了,姑娘尽管送过来吧!”
心儿便告辞出了福宁宫。
第二日,心儿悄悄去走访了宫中不少人,才将那只金毛小狗寻到了,又拜托了宫门侍卫暂时养在门房内。傍晚时分,估计着皇帝已下朝回到勤政殿,便去了勤政殿拜见皇帝。
皇帝见心儿突然前来,十分高兴,忙令她在软椅上落座,又命宫人上茶。
前来上茶的正是翠晶,她见心儿在此,心中暗恨。咬着牙狠狠剜了心儿一眼,恨不能剜出她三碗血来,上完茶她沉着脸退下了。
心儿没有注意翠晶,只垂目看着那浅金色的花岗石地面,若有所思。
皇帝笑道:“心儿,朕有好久没有单独同你说说话了,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心儿笑笑,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谈谈德昭。”
“德昭?”皇帝眉头微蹙,“这孩子近日不知怎么回事,竟连连惹事,昨日又冲撞了太后,真是令人头疼。”
心儿道:“其实不怪德昭。小男孩喜欢小动物不是什么错,在学堂上淘气使坏也算不得太过分。皇上小时候难道没有淘过气吗?”
皇帝思忖一下,笑着颔首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我小时候也很淘气,在学堂上也整治过先生,记得有一次还向先生的桌案上放过一条小黑蛇呢,把先生吓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心儿扑哧笑出声来,道:“这便是了,小男孩偶尔淘气犯错很正常,不必对他太过严厉,又打又骂效果反而不好。再说……”心儿停顿一下,正色道,“我私下问过德昭了,那泻药是倩儿给他的,也是倩儿怂恿他做的那事。昨日,也是倩儿喊着要杀了小狗,才激得德昭抱着狗去冲撞太后的。”
“倩儿?她为何如此?”皇帝疑惑道。
“倩儿是符夫人的人。我问过晴儿,晴儿说她多次见过符夫人同倩儿私下密谈。而且,今日上午我悄悄问过皇宫大门侍卫,侍卫说昨日曾见符氏进宫时似乎用衣物包着一个物什携带进来,侍卫还听到几声狗吠的声音。想必那狗是符氏带入宫中,又令人故意放在德昭寝房门口的。”心儿低声正色道。
“原来如此。”皇帝恍然明白了,“这两件事原来都是那符氏一手设计的,她这是要在太后面前败坏皇子形象。此女好生可怕!我早就听闻此女野心不小,没想到她竟如此阴毒!”
“皇上心中清楚此人,以后小心防备便是。”心儿道。
“心儿,多谢你提醒。”皇帝冲动地捉住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深深看住她的眼睛,动情地道:“我知道你一心为着我好。其实,其实,我也是日日思念着你!”
心儿脸颊腾地绯红,用力将双手抽出,低头正色道:“今日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皇上还是去抚慰一下德昭吧,这孩子还心痛着呢!”
这天晚上,德昭又在耍脾气。本来,皇后见德昭安静了一个白天,晚上又吃过晚膳,以为他没事了,便送了几卷书到他房间,要他温一下功课。德昭却将书掼到地上,生气地叫喊:“先生不要我了,太后也不要我,他们都说我是不肖之子,我还读书做什么!”边说边哭了起来,“都说我是坏孩子,都嫌弃我,先生不要我,太后讨厌我,父皇也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相信我……”
皇后焦急地劝道:“怎么没有人喜欢你相信你呢,母后喜欢你、相信你呀!”
德昭哭着道:“不,你不是我娘亲,我娘亲死了!你们都欺负我、都嫌弃我,都说我是不肖之子!”
“父皇喜欢你,父皇相信你!”
突然传来皇帝慈厚高亢的声音。
德昭蓦地怔住,只见皇帝笑吟吟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那条金毛小狗!
“父皇!”德昭惊喜地看着父亲。
皇帝走到德昭身边,将那金毛小狗递到他手中,笑道:“这小狗归你了,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德昭破涕为笑,欢喜地将小狗紧紧抱在怀中。
皇帝抚摩着德昭的头,慈祥地道:“德昭,父皇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你善良聪慧,又喜欢练武,长大了定会有所作为。这宫里很多人都是爱你的,父皇、母后,还有心儿姑姑,都很疼爱你,也都相信你,以后莫再自暴自弃了好吗?”
德昭乖乖点点头。
皇帝又温和道:“过几日,父皇会为你请一位新的先生,找个年轻些、脾气好又博学的来给你上课,再请一位武艺高强的先生专门教你练武,心儿姑姑也会每隔几日便来给你辅导功课,如何?”
德昭绽开笑容,高兴道:“好啊好啊,父皇放心,德昭这次定会用功习文,刻苦练武的!”
“好,这才是父皇的好儿子!”皇帝欣慰地笑道。
自此,皇子德昭的情绪才算彻底安好起来。
只是从此太后心中对德昭产生了阴影,至死都未待见过德昭。赵普前来探视时曾向太后数次提议过立德昭为太子,太后都摇头否决。
符蓉见自己的阴谋得逞,心下暗喜,又思谋着进行下一步动作。眼见着太后对心儿越来越依赖信任,每隔几日就让她做一次全身按摩,习惯听着她的琴声入睡,喜欢看她跳舞,听她唱歌,喜欢吃她做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饭菜,太后竟是一日也离不开心儿,慢慢将她作为自己心腹,有什么心里话都愿意和她念叨。符蓉便想着讨好拉拢心儿。
这日午后,趁太后睡着,符蓉便将心儿约至偏殿,从衣袋里掏出几样金光闪闪的首饰,要塞给心儿。心儿见这几样首饰镶金嵌玉、价格不菲,便执意拒绝接收。符蓉却执意要她收下。
心儿便沉下脸来,冷声道:“符夫人不必破费了,夫人的意思心儿明白,恐怕心儿要令夫人失望了。心儿不想做对不起皇上的任何事。皇上宅心仁厚,却并非痴傻,符夫人做下的那些事,皇上心里明镜似的,心儿劝夫人还是收敛些吧,别再挑弄是非了。”
一席话说得符蓉心中一凛,脸色大变,道:“你这丫头把话说明白,我做什么事了,挑弄什么是非了?”
心儿冷笑道:“既然夫人非要心儿把话说明白,那好吧。德昭向辛先生茶水中放泻药,是倩儿教唆的,泻药也是倩儿给的,那只金毛狗是被人抱入宫中故意放到德昭寝房门口的。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是谁做的皇上心里都清楚,不过是念着亲情给大家留面子,不在太后面前揭穿罢了。所以,心儿劝夫人还是收敛些吧,做人要厚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符蓉听得呆在原地,心中直打战,那几样首饰从她手中跌落。
心儿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晚上,赵光义回到府中,见符蓉愣愣地坐在床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道:“符蓉你这是怎么啦?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符蓉两眼发直看着前方,嘴里讷讷道:“完了,完了,皇上都知道了!这下大祸要临头了!”
“什么完了,你说什么呢?”赵光义奇怪地问。
“咱们设计陷害德昭的事,皇上他都知道了!”符蓉声音颤抖地说。
“皇上知道了?他……他是如何知道的?”赵光义也害怕了,脸色忽地转白。
“不知道啊,兴许是那心儿告诉他的,今日也是她警告我的。”
“嗯,想来也只能是心儿……”赵光义思谋着道。
“完了,这下真完了,谋害皇子可是大罪,说不定哪天咱俩这脑袋就搬家了,这可如何是好?早知如此,就不兴那野心,只求过个安稳日子就好!光义,我错了,不该闹着当什么圣人。要不,你去向皇兄请罪得了。”符蓉心惊胆战道。
赵光义也吓出一头冷汗,勉强安慰夫人道:“莫急莫急,皇兄他是仁慈的,不至于如此计较。以后咱俩还是收敛些吧,尤其在心儿那里,不可再造次。那女子太厉害了,听说她曾入道观修行多年,说不定真是个大仙什么的,能够识破人心,以后你不许再得罪她!”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不敢了。其实今日我去也只是想讨好拉拢她的,想送些首饰给她,她却不买账。”符蓉苦着脸道。
“你呀,那心儿岂是你能小恩小惠拉拢住的,你要想拉拢,也找些好拉拢的,比如太后身边的晴儿、露儿,还有皇上身边的侍女、太监什么的……”赵光义狡黠地说道。
“夫君说得是。”符蓉明白了夫君的意思连连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