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来到福宁宫中,见到皇上皇后,皇上下身盖着素色锦衾,半卧于榻上问:“你可见过心儿了?她好些没有?”
琉璃跪在地上,道:“回陛下,心儿姐姐身子是好些了,可她闹着要离宫,皇上快想个法子留下心儿姐姐吧!”
皇帝心中一紧,蓦地坐起,双眸急切望向琉璃:“怎么,她真要离宫?”
“是啊!”琉璃激动地道,“任凭奴婢怎么苦劝都没用,姐姐非要走,看样子是铁了心,一开始请求奴婢来向皇上讨要出宫腰牌,后来听说皇上病了,就说她自己向太后讨腰牌去,还让奴婢把这个交给皇上。”说完将手中那包东西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那包东西,见是一方绣着金色雏菊和翠绿飞鸟的绢子,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打开那绢子,只见里面是一小堆碎玉和金箔,在疏落阳光下闪着微微刺目的光芒。
皇帝疑惑道:“这是何物?”
“是心儿姐姐把自己手腕上的镯子砸碎了,奴婢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琉璃道。
皇帝恍然明白了:她这是在告诉自己她与光义并无牵扯。如此看来,她要走八成是和自己前几日对她说的那番话有关,定是那话刺伤了她的心。唉,自己真是糊涂,怎么会怀疑她和光义呢?真是亵渎了她对自己的一片真情!
想着皇帝便欲起身:“不行,朕得去劝劝她,绝不能让她走!”
一旁观望的皇后连忙上前扶住皇帝:“官家,你身子还未好呢,就不要去了吧。不如将此事交给月虹去处理,官家放心,月虹有办法使心儿姑娘留在宫中。”
皇帝犹豫片刻,道:“你当真有办法使她留下来吗?”
皇后微微一笑,道:“是,官家放心,且躺着吧,月虹去去就来!”
皇帝思忖片刻道:“也好,那此事就交给皇后了。”说完,复又躺下,一边对仍旧跪在地上的琉璃道:“你随皇后再走一趟吧!”
琉璃忙颔首称是。
皇后换了件月白色银纹绣莲花的长裙,挽了个简单的桃心髻,只戴几星乳白珍珠璎珞。宽大裙幅逶迤身后,显得优雅而清丽。
琉璃搀扶着皇后,很快便来至心儿寝房。
心儿见皇后来此,忙翻身欲下床,一边道:“圣人怎么来了,心儿见过圣人。”
皇后上前扶住她,微笑道:“姑娘身子不好,就不必动了,且在**歪着说话吧。”
皇后欠身在床边坐下,又转头对一旁的琉璃和露儿道:“你二人出去走走吧,本宫与心儿姑娘说一会儿话。”
琉璃和露儿躬身称是,随即退出将门关上。
皇后温和如水的目光在心儿面上悠悠拂过,温声道:“姑娘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心儿挑起嘴角一笑道:“多谢圣人垂爱,心儿近日好多了。心儿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感谢圣人,那天若不是圣人求情,心儿恐怕就不在人世了。心儿在此谢过圣人救命之恩。”
皇后浅浅笑道:“姑娘言重了,那日本宫也不过是开口向太后求了个情而已,何谈救命之恩。”说着伸出玉手将心儿的一只手轻轻拉起,温和看着她的眼睛道,“本宫听说心儿要走,可是因为太后吗?太后并非狠心之人,那日只是一时急切罢了。姑娘放心,太后那里本宫找个机会再去劝劝,求她日后勿再责打姑娘便是。”
心儿低头垂目道:“多谢圣人怜爱。心儿要离开此处,并非因为太后。太后是个极好的人,心儿并不怨恨太后。心儿只是觉得这里并非我该来的地方,来此地是个错误,心儿离开只是想纠正这个错误而已。”
皇后看了她半晌,轻叹一声,将心儿的手轻轻握住,道:“姑娘的心思本宫是明白几分的。官家曾与我说起过姑娘多次。姑娘与皇上互救过性命,还曾冒险献过龙袍,姑娘与皇上之间的情分非同一般,这一点本宫是理解的。在本宫心里姑娘也不是一般俗类。本宫从心底里是不愿姑娘走的,皇上更是希望姑娘能长留宫中。姑娘是皇上心里的一片光,皇上日日想的都是家国天下,还要不停征战,思虑万千,不知道有多苦多累。你若走了,他心里的光熄灭了,只会更苦更累!我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也是最疼他惜他的人,我情愿有个人能为他分忧解愁,情愿他能活得畅快如意些。”
一番话说得心儿内心大为感动,险些流下泪来。她心想,如此贤惠至极的女子还真是古今鲜有!便抬头道:“圣人言重了,心儿对皇上哪有如此重要,圣人才是皇上身边最重要的人。心儿知道圣人也深爱着皇上,心儿是不该来此夺人所爱的,心儿有罪。”说罢,绯红了脸颊,低下头去。
皇后淡淡一笑道:“本宫的确深爱官家,只是也明白,爱一个人就要替他考虑,让他舒心,这才是真爱。”
“可是如果爱一个人爱到委屈自己,那这爱还有什么意义?”心儿低头咕哝道。
皇后又是浅浅一笑,道:“当然有意义,看着他舒心我便舒心了。”
皇后的话令心儿不免心生敬佩。她敬佩皇后对陛下的深情,敬佩她的大度,更是敬佩她的洒脱。她真的是位贤德仁爱的皇后!只可惜她身子太弱,终日病恹恹的,为人又清心寡欲,只怕任何男人都不会对这样的女子有兴趣吧?唉,也是一个苦命女人。
皇后见她低头不语,脸色略略转冷,接着劝下去:“这后宫里佳丽几百个,有几个是真心为皇上好的?那两个怀着龙嗣的女人是什么德行,本宫是心知肚明的,不过是碍于太后面子,又因怀着龙嗣,拿她们没办法而已。其实本宫希望留下姑娘也是存了份私心的,这后宫里的争斗不用我说想必姑娘也清楚,那些个不怀好意的,指不定哪天就把冷箭射向我。我又是个心肠软的,又天生愚钝,哪里斗得过那虎狼之心?所以心里便希望有个硬气又聪慧的姐妹能帮帮我。姑娘若真心感激我,那便答应了本宫留下来吧!”
皇后双目恳切看着心儿。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心儿哪里还能坚持下去,便在**跪了,道:“皇后,心儿何德何能,能得到皇后如此看重,心儿不走便是了。皇后放心,心儿日后定会尽我所能维护皇后娘娘。”
皇后粲然一笑,伸手扶住心儿道:“姑娘别跪了,当心身子。姑娘答应便好,本宫也放心了。”略想一下,又温声道,“若是姑娘不想再待在太后这里,那本宫便与皇上商量,要你去做个司籍吧,姑娘是个博学多才的,只做奴婢当真是埋没了。”
心儿迟疑片刻,心想司籍应该就是掌管经籍图书、笔札案几之事的宫女吧,这职务对自己倒挺合适。只是……她又突然想到要为皇上挡灾的事,心想若是离开了太后,不就得不到那些有用的消息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继续留在太后身边。
“多谢圣人好意,不必麻烦圣人了,等我身子好些后,还是去太后身边侍奉吧。太后已经习惯了心儿,怕是换了人太后也会不适应。再说,心儿若是要求去做别的,怕是太后会觉得心儿是因为一次责打便怨恨了她。心儿知道,太后是个善心的人,只是从前对心儿有些误会。日久见人心,心儿相信太后会明白心儿是个什么人的,请圣人放心吧!”
皇后笑容明亮,颔首婉声道:“姑娘能如此想便好。”
送走皇后,心儿歪在床头独自发呆。
自己终究是没能放下。
是心中的这份情太过执着了吗?情爱一旦执着,便会变成折磨。看来,这世间最难之事,不是别的,正是“放下”二字。
皇帝听说心儿已回心转意,不再闹着离宫,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在皇后的精心照料下休养了几日,龙体康复,便去垂拱殿上朝。白天会见文武大臣处理政务,夜晚宿在勤政殿,往往要看折子至深夜才肯就寝。
这日,皇帝又看折子到子夜时分,琉璃前来奉茶,将一盏龙凤团茶轻轻置于案几之上,低声说了句:“陛下请用茶。”
皇帝抬眼看了看琉璃,道:“这几日你去看心儿了没有,她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琉璃跪下道:“回陛下,奴婢今日午后去看了心儿姐姐,她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也能吃下东西了。”
皇帝道:“那便好。朕那日去看她,觉得她住的地方有些阴冷,你明日同着王大官一起去给她调换一间朝阳的寝房,要宽敞些的,房内布置得舒适一些,就按迩芙宫里的样式布置吧,让她单独住。再到御膳房打个招呼,要他们每日做一些清淡可口的给心儿送去。”
琉璃俯首称是。
皇帝向她摆摆手:“去吧,无事了。”
琉璃起身正要退出,皇帝却道:“等一下,朕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琉璃复又跪下道:“陛下请讲。”
皇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道:“前些日子朕在外地亲征时曾让你给心儿转交了一封书信,你转给她了没有?”
琉璃心中一紧,期期艾艾道:“转给……转给心儿姐姐了。”
“那她看后有何反应,没有回信给朕吗?”
琉璃心中一阵恐慌,额上冒出冷汗,战战兢兢道:“回,回了。”
“哦?那为何朕没有收到回信?”
琉璃骇得身子一颤,支支吾吾道:“是……是因为……因为……”她心里想着:完了,皇上果然追问起此事,怎么办呢?此事太后那里向她交代过,书信的事莫要告诉皇上。那她现在是说还是不说呢?
皇帝见琉璃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便猛地一拍案几大声道:“快说!”
琉璃吓得一个机灵,只得大着胆子实话实说:“是,奴婢这就说,奴婢按照陛下的意思将那书信交给了心儿,心儿姐姐其实马上就给陛下写了一封回信,要奴婢转交给信使。可是……”
“可是怎样?”皇帝一双星眸逼视着琉璃。
“可是那信被翠晶强行夺了去,竟交给太后了,太后看到那信便动了大怒,当时又有符夫人在太后跟前告状,所以太后才责打了心儿姐姐。”琉璃胆战心惊地说着,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大胆!竟有此事!”皇帝果然龙颜震怒,猛地一拍案几,“竟敢将给朕的回信私自转交别人,是活腻了不成?”
琉璃吓得几乎瘫倒,只听皇帝怒冲冲道:“你去,将那不知死活的贱婢给朕叫来,朕要好好审审她!”
琉璃心中恐惧异常,忙叩首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翠晶怀着龙嗣,这几日害喜身子不爽,早早歇下了,要不明日再审她吧!”
皇帝怒道:“就因为怀着龙嗣便要胡作非为,目无君王吗?你马上去,速速将她传来见朕!”
琉璃只好应了声是,起身迈着小碎步迅速奔了出去。边跑边想,这下完了,自己多言多语闯祸了!私转给皇帝的书信可是大罪,搞不好脑袋就得搬家了,这可如何是好呢?事到如今,只能让那翠晶去苦求皇上开恩了。
翠晶与琉璃合住在勤政殿偏殿的一间厢房里,这些日子,翠晶凭着自己怀上了龙嗣便以皇上的宠妃自居,每日懒洋洋歪在**,好吃懒做,害喜之后更是摆着贵妃架子,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琉璃做,还动不动就斥骂宫女和小太监们。这天晚上骂人骂得有些疲倦,早早便睡下了,睡得正香,却觉得有人在使劲儿摇晃她,并听到一迭声的呼喊:“翠晶,别睡了,快起来!快起来!”
翠晶睁开眼睛,见是琉璃在喊她,心中气恼,睡眼蒙眬地道:“不许打扰本宫,没见本宫在睡着吗?”
“别本宫了,快起来吧,出大事了!”琉璃大声喊道,“皇上要你去见他!”
“啊?皇上要见我?”翠晶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忽地坐起,惊喜地拍手道,“皇上终于肯见我了,一定是要给我封妃了!”
“封什么妃,没准儿是要赏你三尺白绫呢,你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琉璃一脸肃然道。
“啊?怎么回事?”翠晶见琉璃不像是在开玩笑,也敛起笑容惊问道。
“刚才皇上追问起心儿给他回信的事,我没办法全招了,皇上龙颜大怒,要治你的罪呢!”
翠晶大惊失色,一边慌忙起身穿好衣服,一边埋怨着琉璃:“你这死丫头,怎么把这事告诉皇上了,太后不是吩咐过不许将此事告诉皇上吗?你怎么背后告密啊你,你想害死我吗?”
琉璃沉着脸道:“哪里是我想要告密,是皇上逼问我的,我能跟皇上说谎吗,若是被拆穿那不还是个死吗?”
翠晶慌道:“那怎么办?一会儿皇上非揭了我的皮不可!要不,你赶紧去告诉太后一声吧,要太后救我!”
“算了吧,若是告诉了太后,这事就更闹大了,皇上那儿不得更气,一剑结果了你都有可能!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去苦求皇上,争取让皇上饶恕你,皇上是个仁慈的人,只要诚心认错,他一定会放过你的,何况你还怀着他的孩子呢!”
“对对对,我怀着龙嗣呢,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翠晶这才不再那么惊慌,还故意穿了件宽大的孕妇装,同着琉璃一起去见皇帝。
翠晶来至皇帝跟前,“扑通”跪倒在地,琉璃也在一旁跪下。
翠晶叩头道:“奴婢翠晶叩见陛下。”
皇帝浓眉紧蹙,一双星眸闪着寒光,瞪着翠晶怒道:“大胆奴婢,竟敢私转心儿给朕的回信,你是不想活了吗?”
翠晶浑身发抖,小声狡辩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奴婢不知道那是回信,还以为心儿写了情诗勾引皇上呢,奴婢怕皇上在征战之中分心,所以才私自将那信交与了太后,奴婢也是为皇上好,是太后交代奴婢要照顾好皇上的。”
“大胆奴婢,做了错事还狡辩,竟搬出太后来压朕,是想让朕一剑结果了你吗?”说罢,“噌”地拔出挂于墙壁上的赤霄宝剑,用闪着银光的剑头指着翠晶的脖颈,星眸之中寒光闪闪。
翠晶吓得瘫软在地,险些魂飞魄散,哆嗦着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真心为皇上考虑才那么做的啊!”
一旁的琉璃也吓得连连叩头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皇上病后初愈,小心气坏了身子。翠晶她真的不知道是您先写了信给心儿姐姐的,您就念在她怀着龙嗣的分儿上饶了她这一回吧,皇上!”
皇帝冷哼一声,将剑缓缓收起,对着翠晶怒道:“若不是看你怀有龙嗣,朕今日绝不轻饶你!罚你掌嘴二十,以后勿再去太后处搬弄是非、兴风作浪,否则,定将你重重治罪!”
翠晶低伏于地上,哆嗦着道:“谢陛下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是你自己掌嘴还是叫内监来?”皇帝沉着脸道。
“我自己,我自己!”翠晶一边忙说,一边抬起头来,伸出手掌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二十下。一张脸青红肿胀,头上的发簪摇摇欲坠,几缕发丝散落下来,乱蓬蓬的,狼狈不堪。
皇帝却不放过她,接着道:“你既有胆子将信交给太后,你就想办法将信从太后那里要回来吧,你若拿回那信,朕便饶了你,否则便将你关入暴室。”
翠晶一听,更害怕了,心想:我若去向太后要信,太后不得将我毒打一通吗?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帝之母,两边都得罪不起啊!便抬头大着胆子道:“陛下,那信很可能已经被太后毁掉了。不过,奴婢看过那信,记得那信的内容,也没写什么,就是几句古诗,让奴婢背给皇上听吧。”
“几句古诗?那好,你背吧。”皇帝压下怒气,口气略略缓和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什么什么……”翠晶一边蹙眉苦思着,一边磕磕巴巴背着。
“搴舟中流?”皇帝问道。
“对,是搴舟中流。然后是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什么什么……”
“得与王子同舟?”
“对,就是得与王子同舟。下面,下面……奴婢就不记得了。皇上恕罪!”翠晶连连叩首。
“下面可是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皇帝流畅地背下去。
“对对对,正是这几句。后面还有两句,是什么乘风破浪什么什么……的。”
“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吗?”皇帝苦笑着接道。
“对对对,正是这句。”翠晶点头如捣蒜。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皇帝低声吟咏着,一颗心暗暗喜悦起来,面色舒缓了许多。
片刻后,皇帝对翠晶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下去吧,以后勿再生邪念,做错事。”
“是是是,奴婢谢皇上开恩。”说罢,翠晶爬起身来,战战兢兢退出去了。
一旁跪着的琉璃见这场风波已平息,便也准备向皇帝告辞。
皇帝却说:“琉璃,你且等一下再走。”
说完,来至书案旁,铺起一方洁白信笺,提起一管狼毫,饱蘸了水墨,略一思忖,手腕舞动,写下几行龙飞凤舞的行草: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佳人且居水穷处,守得云开月明时。
写罢,他将信笺小心折起,放入一个皮纸信封中,将信口封好后递与琉璃:“琉璃,明日你将此信亲手交与心儿,不许再有任何闪失!”
琉璃双手接过那信,一边颔首称是,一边将信小心装入自己衣袋之中,道:“皇上放心,这次琉璃一定不负君命。”
随后琉璃退下。
皇帝独自微笑着在室内徘徊,低声一遍遍吟咏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面上是朗朗如明月般的笑意。
两日后,心儿搬入新的寝房。新居就在原住处的对面,是一间向阳的厢房,比原来的敞亮了不少,也舒适了许多。寝房布置得温馨而精致。淡金色墙壁上印有粉色盛开的桃花,彩色的床幔、罗帐和锦被,花梨木的家具,日常用品齐全华美,还备有一架古琴,一张作画写字用的阔大桌案,还有装满百余种书籍的书橱。镂空的雕花窗棂中射入大片阳光,淡淡的龙涎香在房间飘**。令她恍然以为又回到了那曾与他甜蜜欢爱过的迩芙宫中。
这皇妃级别的待遇在婢女之中是罕有的,皇上的意思是要她单独住,好静养身体,但她怕引来别人妒忌,便邀来露儿同住,说是方便露儿照顾她。其实这样更是为了控制一下自己与他的欲望,毕竟有别人同住,他不方便频频来此,更不好意思同她过于亲密。这欲望是必须要节制的,否则,一旦放纵,说不定就会给自己和他带来麻烦和祸事。这一点他应是理解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佳人且居水穷处,守得云开月明时。”他赠她的这首小诗令她结冰的心湖化成温暖甜蜜的海洋。琉璃送她信时,向她讲述了翠晶被皇帝训斥和掌嘴的事,她听了心中真是畅快淋漓。心儿将那小诗在心中吟了一遍又一遍,一股股甜蜜的汁液在胸中翻腾,令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虽然吃了这许多苦,他终究是理解了自己的苦心,终究是如自己一样地痴爱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虽不能朝夕相伴,但却是心心相印。为了这份痴爱,她愿意忍,愿意等,愿意守到那“云开见月明”的朗朗时日。
心情好了,营养又跟得上,再加上露儿的悉心照料,心儿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个月后,便可以行走自如了。整日在室内待得心烦,心儿便常常到御花园中走走。
六月的御花园里各色鲜花都盛开了,粉白的蔷薇、艳红的月季、嫣红的大朵美人蕉、雍容富丽的大团牡丹,还有一串一串蔓延开来的紫藤、甜香醉人的丁香、清香淡雅的枙子……当真是繁花似锦、叠金流翠、芬芳鲜美,令人心情大好。
心儿与露儿正在兴冲冲赏花,忽见一株垂柳后出现一位身姿高大如山岳般的男子,正是皇帝同着两个内监在悠悠漫步。皇帝着一袭金灿灿缂丝龙袍,戴一顶镶玉王冠,像是刚刚下朝回来,向着心儿这边越走越近。心儿的心怦然一跳,透过一丛月季定睛望去,见两只星眸炯炯放射着光芒,正含笑望向自己,立刻心如撞鹿,周身好似一束电流掠过,竟是有些微微眩晕。
皇帝的一双星眸在午后的阳光中熠熠生辉,静静凝望着她。她也凝望着他,站在鲜花丛中。甜蜜的汁液与神秘的波光在两颗心之间交流回旋,竟有了一种别样的眩晕感!
仅仅是一次目光的对接,竟有着如此微妙的感觉,这便是所谓的“心心相通”吗?
皇帝终于走到她面前,连周围的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她屈膝行礼,微笑垂目:“心儿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皇帝朗然一笑:“免礼吧,身子可好些了吗?”
“多谢陛下垂怜,回陛下,心儿近日好多了,明日便可去太后处当值。”她婉声道。
“不急,再将养些日子,等身子好利索了再去即可。”皇帝看着她的气色越来越好,立于花丛之中,那微微羞红的脸庞越发像迎着阳光盛开的鲜花一朵,水汪汪的眼睛里又有了从前的灵气,她终于又恢复成水灵鲜活的佳人一个!看着心儿好起来,皇帝心中异常畅快。
“是。”她福了一福,道,“陛下若无事,奴婢便退下了。”
皇帝挥挥手道:“去吧,接着赏赏花走一走,这园子景色颇好,空气也新鲜,时常来走走,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说完,皇帝便同着内监向着太后的慈宁宫方向走去。
她凝视着他金光闪闪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那背影如此高大,如此迷人,散发着天然的王者风范、英雄气概,无论时光如何流转,他仍是她迷恋的、深爱的、一不留神就会沦陷进去以致难以自拔的那个男人……
“喂,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没想到姐姐还有这样娇羞痴傻的时候!”一旁的露儿见心儿梦游一般失神地看着远去的皇帝,便走上前来笑着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她这才清醒过来,羞赧地一笑,轻轻拍了露儿一下,道:“谁痴傻了啊我在看那片紫藤花呢!你瞧,那上面有只蝴蝶,白色的,可好看呢!”
心儿嘴硬,露儿又不服,两人竟在这花园内打闹起来,好一幅欢快景象!
又过了十日,心儿才去太后那里当值了。既然身体已基本康复,她也不想整日闲待着,那样很无聊的,倒不如做些事情有意思。
当值的第一日,便遇到前来给太后请安的赵光义。当时恰好太后由两个宫女扶着出恭去了,只有心儿一个人在正厅。赵光义见到心儿,眼睛倏地一亮,冲着心儿笑道:“心儿姑娘大好了吗?怎么不多歇些日子?”
心儿向赵光义行了个礼道:“多谢赵大人关心,心儿身子已大好,不必再歇着了。”
赵光义一双眼睛贪婪地瞄着心儿,那张脸庞依旧是艳若桃李、秀色诱人,身段似乎更加窈窕,只是,她手腕上那只镯子怎么竟不存在了,他心下一沉,便道:“我赏你那镯子怎么不见了?难不成姑娘当真砸了不成?”
心儿冷下脸道:“砸了。”
赵光义上前一步,猛地将她的手腕握住,逼视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狠狠地说道:“你倒真是个绝情的,可我却偏偏做不到像你这般绝情,我也不许你对我绝情!”
心儿抬头瞪视着他,不示弱地诘问道:“你想怎样?”
赵光义再上前一步,低下头逼视着她,嘴里呵出的气息几乎喷到她脸上,一边扭着她的手腕,一边狞笑着道:“光义初衷未改,势必要得到你,与你长相厮守!”
“呸,做梦!”心儿对着他的脸呸了一口,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赵光义有些恼,正想再次捉住她的手,符蓉却来了,见到两人似乎正在拉扯,立刻沉下脸道:“你们俩在做什么?”
赵光义见是夫人,立即换了张面孔,风轻云淡地笑道:“没什么,我正在问候心儿姑娘呢,看看心儿姑娘胳膊上的伤好了没有。”
符蓉咬咬牙,讥讽地笑道:“你对心儿姑娘倒是体贴入微啊!这大白天的拉拉扯扯也不知道避一避,你是个风月老手了不怕什么,人家心儿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别再败坏人家名声了行不行?”
“哼,妇人醋意,本官不和你这妇人一般见识!”赵光义讪讪道。
符蓉上前拉过心儿的手,笑容满面道:“心儿姑娘,莫和他计较,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见了美人就扑上去,跟猫儿见了腥似的,不理他们就是了。让姐姐看看你身子好利索了没?”
正说着,太后回来了,见儿子儿媳都在,立刻笑逐颜开道:“光义、蓉儿,你们俩都来啦!”
赵光义和符蓉忙上前给太后请安。
问候了几句,符蓉便说:“太后,符蓉想和您说件事,以前是符蓉不好,误会了心儿姑娘,让心儿姑娘白白吃了一顿板子,如今心儿姑娘身子好些了,还请太后多关照一下,这阵子先别让心儿干重活,等她身子好利索了再说。”
太后乐呵呵道:“我这媳妇儿就是心善,这事哀家也想着呢,必不会让心儿累着,只让她做些轻活儿,夜里也不必当值,只在白天来此处转转就是。”
心儿向太后躬身道:“心儿谢太后照应。”又向符蓉行礼道:“心儿也谢谢符夫人关心。”
符蓉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以后心儿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姐姐我说就是,姐姐会像对自己亲妹妹一样关照你的。”
符蓉这一番无端示好令心儿好生莫名其妙,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友爱起来,只得再次躬身向符夫人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