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心疼卜光耀的腿,除了停尸房那日,卜繁星再也没向卜光耀展示过激的情绪和行为。

只是出院当天,小女孩挽着一瘸一拐的男人往外走,上出租的时候忽然问:“爸爸,如果还有的选,你会救妈妈、弟弟或妹妹……你不会丢下他们,对吧?”

其实,他只要肯痛哭流涕地说些后悔话,哪怕是假装。时间一久,卜繁星应该能说服自己迈过心中这道坎。

可卜光耀一脸凝重,迟迟讲不出话。

对一个从小到大都不懂撒谎为何物的耿直男人,他连善意的伪装都给不了。

偏偏卜繁星何其聪慧,察言观色的本来打小不赖,于是这样的傻问题她从此不再问。

毕竟,他的家国、他的人民,是他曾发誓要用大好青春与有限生命去守护的……

可,那个叫周文秀的女人,她不是你的人民吗?你没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向她发誓,要用毕生保护她吗?

好几次,卜繁星都忍住了钻到嘴边的提问。

更多次,她忍住了面对卜光耀时所有的诉说欲望,哪怕受到委屈。

卜繁星的初潮来得比同龄人早。

十二岁,在周边少女对这个“新朋友”还没概念的时候,她的校裙上已出现一点红。

因卜繁星自幼跟着卜光耀扎马步、学基础防身……班级里的小男孩们打不过,只好一边恨她做老师的眼睛,又惧她。而少女校裙上的红,无疑给了淘气男孩们最好的耻笑把柄。

他们成团嬉闹,编难听的打油诗,用少女的羞耻心做武器。

卜繁星自然忍不了,气愤之下挑了带头的那两开刀,当天便被请家长。

“为什么打人?”班主任是个男人,卜繁星与他的交流仅限于练习册和成绩表,自然难以启齿。

卜光耀匆匆赶到办公室,追问了同样的话:“为什么打人?”

见卜繁星涨着脸说不出个所以然,其余家长都急了,“还能为什么,有人生没人教呗!孩子在单亲家庭里成长果然不行。”

其中一家长言辞灼灼,似乎忘记了两年前,卜光耀救人事件在江市广为传唱时,她还曾作为家长会代表出面献锦旗,说非常荣幸自己的儿子能和英雄的女儿做同班同学。

没过两年呢,曾经的英雄子女就成为她口中不耻的单亲祸害,伤疤怎么痛怎么撕……

不出意外,卜光耀最终选择息事宁人,甚至当着其余家长的面要卜繁星道歉,“无论什么原因,动手就是你不对。”

办公室。

少女忍到眼眶发红、拳头憋紧,小小的嘴唇翕动良久,终讲:“对不起。”

一行家长松口气,刚要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又听见她补充:“对不起妈妈,我可能做不了你的乖小孩了。”

卜光耀一愣,弯腰去看卜繁星,发现少女一张唇抿得死紧、姿态坚定,好像某种自我意识彻底觉醒。

当晚,星光很暗,卜繁星摸黑起床。

一想起白日闺女的眼神,卜光耀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动静,小心地挪到卫生间,发现小小瘦瘦的一双胳膊正在用力搓校裙,上面的红已经被她搓成褐色,但隐约能看出是什么。

蓦地,卜光耀如遇雷击。

女儿大了。就算生物课本上有教理论知识,能让聪明的她猜到,那是每个女孩必经的成长……

可书本上并没有教程,述说卫生棉的正确戴法。

因为缺失母亲的陪伴,无人教她卫生棉的正反。哪边是头,哪边又是尾,所以她的校裙常常脏,那些难听的编排诗便三番五次变着花样跑进她的耳朵,甚至让她一度产生过逃避学校的念头。

她曾经多喜欢那座知识的殿堂。

她曾想捧回力所能及的全部奖杯,让卜光耀和周文秀看看,她就是能给他们增光的凤凰。

然而……

“你应该告诉爸爸。”

夜深人静,这一幕叫卜光耀有些受不了,隐约颤道。

卜繁星单薄的背脊一僵,从前时不时奶声奶气撒娇的姑娘,此刻硬得如城墙——

“告诉爸爸,爸爸就会跳起来据理力争,让那些小混蛋和混蛋家长为他们的混账言论道歉吗?”

答案毋庸置疑。

除了往日在交战现场,卜光耀从没和谁红过脸,更何况是对着他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群众呢。

手无缚鸡之力?

卜繁星心下冷笑,他们可比手持武器的恶匪厉害得多。

恶匪干干脆脆要的是命,他们这些只顾自己情绪随便动嘴皮子的无辜群众,要的是你老老实实活着,内心却长久不得安宁。

渐渐再长大一些,因为利益和钱起的各种鸡毛蒜皮的破事儿,更叫卜繁星冷眼连连。

所以,在送甄文静回家那夜,她没能救下那个呼救的少女,卜繁星兴许有一丝内疚,却不后悔。

力所能及,在她看来,是世界上最好的一个词。

如果非要她超出能力范围,在明知会给自己带来极大麻烦的情况下,去成全道德感的满足,抱歉,她不行。

这也是她当初干脆利落拒绝陈影的缘故——

“我对英雄没兴趣。”

等她与霍召到了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地步后,霍召也曾好奇问过,为何歧视他们?

“多少人对军嫂羡慕嫉妒恨。保家卫国,说出去多拉风。”

男子半开玩笑说。

“可我最不愿的就是爱上一个英雄。”女孩莫名正了色:“因为英雄,注定要让爱他的人心痛。”

她不愿再心痛。

为了不再心痛,她试图游说霍召:“除了做这个救援组织的训练官,就不能有别的工作吗?或许,我可以为你找到工资更高的……”

霍召根本不当一回事,揉揉她的脑袋,“我家女朋友开玩笑的样子过于认真了。”

什么?

让卜繁星帮他找工作?

他莫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别看霍召平日好说话。其实有牙齿的。因为真正不好相处的人群,往往就是平日对你和颜悦色的那群。

因为他们发自内心在乎的事情不多,以至于很难被触碰到底线,于是大家就认为,他们没有底线,似乎任何情况都能一再忍让。

实际上,一旦底线被触碰,就如同吵醒一只沉睡的怒狮。稍不注意,就被卷入它的血盆大口。

而此时,霍召虽然还在笑吟吟地说话,可卜繁星能察觉到,他那一身狮子般的毛,快要炸掉。

尤其是当他轻轻将手摁在卜繁星脑袋上,用玩笑的方式阻止她继续说后文,她的那种感觉更敏锐了。

卜繁星当然是聪明人,霍召或许是在与她交锋的过程中感受到乐趣,才想深入了解她。于是有些话点到即止,不必非得戳破。

一场没滋没味的饭局结束,卜繁星回到家还心事重重。

她倒不是玻璃心,认为霍召并不尊重她的想法。反而,她意图站在公正的角度来看待整件事,甚至进行了自我反省。

或许,她过于草木皆兵?

霍召不就是在室内教授一些救援应急知识和他拿手的体能训练吗,不用上升到她的原则问题。

尽管卜繁星并没意识到,当她开始为对方找借口,并自行原谅的时候,她的原则已经在慢慢消解……

不过,就算霍召没加入那支民间救援队伍,他和卜繁星的约会时间估计也会减少。

因为公司刚替卜繁星接下的广告推销、那家背靠SS集团的公司,要求颇高。

公司的专业编剧和后期处理,联合发了无数条广告创意视频过去,得到的回复都十分不满意。

“上帝”不满意,卜繁星自然也不好过,这意味着她得配合再拍摄无数条,直到金主爸爸说声“OK”。于是那大半个多月,卜繁星几乎都睡在摄影棚里。

关于工作上的辛苦,卜繁星从不告诉霍召。

一系列接触下来,卜繁星发掘了他不少优点,却也有一些毛病,譬如大男子主义。

如果向他叫苦,指不定他还会一时冲动,反过来让她改行、帮她物色新工作。

卜繁星虽然早就动过离开这行的念头,但还不是现在,毕竟合约没到期。再多存点钱,有益无害。

于是那段日子,两人全靠电话和信息沟通日常。

“在干嘛?”

意味着我想你并且憋不住了。

“吃饭了吗?”

意味着我有空闲了。

“我在X团上发现一家新开的餐厅,好像不错。”

意味着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约吗。

……

好不容易熬到两人都得空的日子,卜繁星精心打扮赴约,霍召却一通电话打来要她别等了。

“山区有个突发事件,官方搜救的人手可能不够,我们得赶过去。”

“?”卜繁星懵,“说好的只在馆内进行体能训……”

追究没完,那头已经嘟嘟嘟挂断。

霍召嘴里的突发事件,是一名翼装飞行的年轻女子,在附近山区试飞的时候失去了踪迹。

试飞时女子正在进行网络直播,现在网上已经一片沸腾。

翼装飞行属于极限运动中的极限,被成为“勇敢者的游戏”,不仅烧钱,还危险。目前全世界敢于挑战翼装飞行的人数不超一千,死亡率达百分之三十。

这头,卜繁星在情调十足的餐厅里坐立难安。

她浏览着新闻的原委和跟进信息,不由地烦躁起来。这些人是生活太无聊了吗?她忍不住想。

用珍贵的生命与死神做交易,只为博一时的眼球与刺激,她一介凡人实在无法理解……

卜繁星回到家还烦着,当夜忽然乌云密布。大作的雷雨不消多时就痛快地下起来,打在玻璃上,让人心慌。

据说失踪者的飞行路线图已经找到了,可惜范围很大,不知她究竟是在哪儿消失的,搜救队只能挨个挨个找过去。

霍召加入的那支民间救援队伍叫:红色。寓意中国的颜色,连队员服装也是刺目的亮。在实时跟进的救援报道中,卜繁星一眼便认出。

新闻图片上,那个冒着雷雨在前方引路的,不是霍召又是谁?

卜繁星再也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