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卜繁星特别留意社会新闻,还曾打回访电话询问当夜情况。
接警台说每天都接好多类似的电话,尤其后半夜,已经忘了是哪一宗,她只好作罢,安慰自己问题应该不大。否则在这信息化时代,新闻早就及时爆出。
可她还是睡不好,梦多。
老梦见女孩印在玻璃上的脸,好几次半夜惊醒。醒来也不敢联系霍召,只能自己消化。
传媒公司。
“繁星?”
例会上,苏姐叫了好几次,才把她叫回神。卜繁星懵懵懂懂地正过脸去,“啊?”
苏姐想说她两句,回头想起更重要的事,作罢,只挑重点讲:“上次你自己拍的那期视频反响不错,一家主打美容塑形产品的公司点名要与你合作宣传。对方开的价格不低,产品也已经寄到仓库,你等下去看看。”
卜繁星点头,苏姐又说:“这家公司背靠SS集团,合作得好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机会,能认真就千万别马虎。”
若是扶不起的阿斗便算,偏偏卜繁星还挺受苏姐看重,她才忍不住多句嘴。
晚餐。
接到CASE本是值得庆祝的事,霍召却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一桌子的菜肴顿时不香了。
他搁了筷子询问,“怎么?”
卜繁星摇摇头,转移话题:“你不是书有事情想和我商量?”
霍召这才顾上自己那茬。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侯耀,你还记得吧?上次婚礼的男主角。他现在生意不是做挺顺吗,有几个闲钱,热血难凉地拉了支志愿救援队伍,想邀我担任体能和应急救援训练官。我一想,反正没事,答应了。”
卜繁星一愣,“你都答应了,还来问我意见?”
“可以反悔啊。”男子语气半真半假地:“你如果怕我陪你的时间变少,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叫随到,我立马豁了这张脸不要也要反悔。”
直接把卜繁星逼上了梁山。
同意吧?她是真不愿他风里来雨里去,还图不到好,和做免费慈善没区别。
不同意吧?他话说成这样儿,好像她介意的真是两人相处时间变少……怎么着都不对劲。
良久,卜繁星试探着问:“所谓的训练官,大多时间应该是在室内,教授学员如何应对突发事件?”
“一般情况下,是。”
“你们到底图啥。”
霍召一愣,“图……工资?”
卜繁星刚想问,能拿多少工资?典身卖命的。
霍召仿佛知道她要怎么回击,赶紧爆出一串数据——
“十点蛙人训练、十二点直升机滑降、零点“水下长征”。九段视频、13500桢画面、目标人物出现仅0。04秒,在枪林弹雨中找出目标并成功击毙……这就是你家男朋友的过往战绩。我知道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可用不着。一个救援组织的训练官而已,对我来说举手之劳。”
卜繁星不喜欢他谈到部队的事,霍召隐约有感觉,所以类似的话题两人探讨不多。
但眼下为了让她放心,他不得不这样做。
“那你一定睡得很香吧?”对面的女孩忽然没头没脑问。
霍召不明所以,她又不动声色掩盖:“我爸睡觉老打呼。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常说,他这是因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对不起任何人,所以不会做噩梦……”
可卜繁星不认同。
那个男人,或许俯仰无愧天地,但他亏欠一个女人。
一个为他兼顾后方、生儿育女的女人。
2005年,江市流行了一场由猪链球菌引起的怪病,全城警惕。
在一张张如临大敌的脸庞中央,唯独卜繁星显得高兴异常。
因为同年,周文秀怀上二胎。刚执行完一波任务的卜光耀不放心这场怪病,特意申请了一个月的假期回江市,照顾身子不便的发妻。
如此一来,“合家欢乐”四个字对卜繁星而言不再是纸上谈兵。
周文秀怀的第二胎不知是男是女,名字却率先商量起来。因为卜光耀在家的时间极为少数,兴许正式生产时都不定联系得上。
卜光耀自知亏欠,他和周文秀相比又是大老粗,只好什么都:“行行行。”让妻子拿主意。
那会儿的卜繁星十岁出头,人小鬼大,主动提议说男孩叫骄阳,女孩便改“骄”为“娇”,与她的名字繁星呼应。
卜光耀一听,“嘿,闺女真行!”一把将她捞起来举高高,去摘老家葡萄架下的青色果子。
然而岁月静好,有时只是假象。
用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说,那可真是江市动乱的一年。
先出了一波怪病,而后隔壁蔚蓝市迎来强台风登陆,江市也受到波及,房屋大损,死伤过千……
那大半月,卜光耀一看报纸就唉声长叹,卜繁星却没甚感觉。
她虽机敏,到底年龄小,对民生世事的感知尚浅。一个十岁少女的脑子里,每天思考得最多的,无非是怎样多得几张优秀奖状,要不要参加跳舞比赛。
然而覆巢之下,安有真正的完卵?
紧接着,一场公交车坠江事件,彻底将卜家父女的人生轨迹改变。
事故发生于盛夏傍晚,一辆载有二十几名乘客的公交车忽然失控,连撞几辆小轿车,还撞开桥上护栏,将它们一起怼进哺育了百万城民的江河。
是时,卜光耀也在现场。
他陪周文秀去产检,刚拿到报告出医院,路过江河顺便陪她散步。
周文秀的肚子七个月了,尤其显怀。医生说孩子的各项指标良好,营养充足,也没有胎位不正。
卜光耀正兴高采烈地计算着孩子出生的月份,好几辆庞然大物便莽撞地闯进视线,溅起一江水花。
周围散步和目睹事故的群众一窝蜂扑过来,周文秀受到惊吓,全程护着肚子,卜光耀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这边。
凭借数年的军人本能,卜光耀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吃瓜群众还在发呆呢,他已经动作迅速地除了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和鞋。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周文秀更紧张了,顿时察觉肚子不太对劲,一阵紧过一阵地发着痛。
“光耀,我、有点不舒服……”她扯了扯丈夫衣袖。
卜光耀不曾多想卸开妻子的手,“救人要紧!”
可痛感越来越明显,周文秀还想拉人,却没拉住。只见那高大身影一个猛子飞快入水,良久不起。
生怕卜光耀出意外,周文秀不敢离开现场,用平生最惊人的意志力忍耐……
直到小脸惨白,下身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卜繁星忘记带钥匙,正百无聊赖地在楼梯间等夫妇二人回家。
少女撑着脸,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反倒写满期待。
细看,她的书包旁边有只白色信封和一座水晶奖杯。信封上印着江市文化部门的印戳,信的内容是:恭贺卜繁星同学荣膺本市作文大赛一等奖,特兹鼓励。
比赛是命题作文,就一个字,《山》。
卜繁星模仿了季羡林的散文,写道——
我小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山,也不知山为何物。我曾幻想,山大概长得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吧?顶天立地、好不威风。
长大一些后,再看父亲,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早见过山,山就长这个样子啊。他镇大好河山、守千里晴川,护九万米蔚蓝。顶天立地、好不威风……
彼时彼刻,她尚不知,有朝一日,山也可能会塌。
山塌下来的时候,如乾坤倒转、东海扬尘,埋了她的信封、她的奖杯,她的家。
很小的时候,卜繁星也偷偷做过疯丫头。
与众多小姑娘一样,她喜爱披着家里的薄床单演武侠。待“斗篷”一掀,于飘逸中刺出自以为风流的一剑。
后来,当她身处白惨惨的医院,掀开一张比床单更薄的布后,她与所有的少女幻想、童心,绝了缘。
卜光耀在跳水救人的过程中踹了一辆轿车的玻璃窗。水下压力大,他费了些功夫才救出司机与后座的小孩,脚踝却被玻璃割伤。伤口很深,他恍若未觉,匆匆赶到医院手术室件周文秀,却等来医生劝他节哀的脸。
抢救周文秀的医生也是位妇女,应该已为人母。即便见惯生死,也对一尸两命这种苦难感到扼腕。
“命运不由人,想开点。”医生拍拍男人的肩。
停尸房里,连光都是冷的,打得少女卜繁星的脸都覆上薄霜。
卜光耀白目怔怔瞧着少女的崩溃,和她扭过头时委屈加愤怒的模子,心中已然明白:这一生,他和少女之间,恐怕再也等不到骄阳高挂的晴天。
卜光耀脚上的伤还是周文秀的手术医生发现的。
医院距离江河不远。接到消息,卜光耀几乎是硬跑来的,以至扎在肉里的玻璃越挣越深,伤及脚筋,结出不可逆转的果。
这也是卜光耀正当壮年,却不得不被迫退役的缘故。
但他舍己救人的事迹在江市广为传颂,有幸存活的家庭纷纷朝医院送来锦旗,连高卜光耀好几个级别的领导都来了——
“卜光耀同志,务必好好养伤。保家卫国的队伍缺了你虽可惜,却以曾经拥有过你为傲。”
来人敬出一个军礼,如是道。
卜光耀实心眼儿,明明医生都让他卧床休养,他非得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敬一个礼,神色肃穆:“感谢首长关心!”
唯独坐在角落的卜繁星不发一语。
她努力回避着墙上那些像是用鲜血染红的锦旗,默默背课文,《月是故乡明》——
“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山,也不知山为何物。我曾幻想,山大概是一个圆而粗的柱子吧,顶天立地、好不威风……”
好不威风。
原来,所有的威风,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有的代价实在沉重,她与卜光耀合力也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