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远峰回来,来自各处的信息不断。
1368 年十一月,朱元璋安抚百姓的文告张贴在左右两江,民心稍安。大大小小的官吏纷纷归附。
新王朝在政权建制上,将庆远路改为庆远府。元朝设置的庆远南丹溪峒等处军民安抚司废置。
莫保坐在议事堂,接收着来自各地信息,分析信息的内涵,同时也在盼望着南丹的信息。
收到这条信息,莫保觉得明朝广西省府在给南丹莫家布局了。
南丹是整个庆远地区的行政中心,作为庆远南丹溪峒等处军民安抚司安抚使的莫家人管理着五个县、十七个羁縻州,权限很大。
新王朝将庆元路改为庆远府,将行政中心迁至宜州,对五个县、十七个羁縻州的行政管辖权当然随之移到宜州。
别的羁縻州,仍沿袭了旧有的治理权,新政府怎么单单就压缩了南丹莫家的治理权呢?
在思索中,莫保对这行动背后隐藏的意图逐渐清晰了。这是新王朝给南丹莫家施加压力来了,而施压原因是南丹莫家仍未纳款献图,归附新王朝。行政建制的改变,为的是逼南丹莫家表态。
莫保开始为南丹安抚使莫天护忧虑了。莫天护是莫八归附元王朝后,从莫家官族子弟中擢拔起来承袭安抚使一职的族人。当时的情势十分复杂,因为莫八一支根基深厚,人口众多,虽然领头的莫八等几人调别地做官了,但根基仍在。根弱枝强的情势令莫天护顾忌颇多,归附新王朝乃大势所趋,莫天护也深知于此,却迟迟不敢表态。莫保期盼莫天护表态,又担心莫天护表态后引发族中动乱。
期盼莫天护表态,当然是因为莫保可随着一起归附新王朝,自己的职位,家族的前途无须挂怀了;担心莫天护表态,是怕莫天护底下的各种势力,公开撕破脸皮,干出殃及池鱼的事情。莫保希望莫天护能走出一条新路。
但是该来的终归要来。莫天护表态了,决定向新王朝纳款献图。
不几天,新政府马上给了莫天护一个“大礼包”:庆远府又改为庆远南丹军民安抚司,恢复了莫家在元朝时期的管辖权和治理权。
很多人都认为,这下好了,莫家的这一锤把庆远地区的安稳大势给敲定了。
可是莫保的心仍在揪着,不断派人四处打探消息。蓝双玉劝他道:“千户,天下大势傻子都看得出来,谁还能逆天行事?”莫保说道:“莫八手下的人有不少都不满意莫天护,想方设法要滋事,如今有了这机会,他们岂能放过?双玉,不信你等着瞧。”
结果真的让莫保料中了,莫明从南丹捎信来了。
莫明是莫保的儿子,年近30 岁了,被莫保派往莫天护手下当差,手勤眼快,很得莫天护喜欢。莫明带来的信息,是一个重磅炸弹:莫家族人把新王朝派到河池县的县丞盖让杀了。
此时,应是1369 年下半年。八仙屯的稻谷、苞谷等农作物已收割收藏完毕,军事操练正紧张进行。
蓝双玉和韦天刚负责军事操练诸事,胡大可等人在忙冬藏冬储诸事。
日头偏西,站在议事堂的莫保面色严峻地对杨秀说道:“去叫蓝双玉和胡大可。”不多时,杨秀携着两人匆忙赶来。
莫保对胡大可吩咐道:“抓紧冬储冬藏的事,一定要把军粮归仓的事做完做好,这是我们替朝廷做的。元朝时怎样做,现在也要怎样做。你算一算全年的收成,各家各户的口粮按人口数在往年的基础上一人多分五升。”
接着又吩咐蓝双玉:“你叫上韦天刚,火速赶去靖远峰,请你父亲下山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晚上你和天刚在我这儿陪你父亲吃饭。”两人走后,莫保吩咐杨秀:“去厨房安排饭菜。”
申时,蓝海峰到了,随行还有管事覃二虎,徒弟黄阳。莫保直接将蓝海峰一群人领到了小客房。
客房前,是由霸王鞭长成的篱笆。霸王鞭是庆远地区的藤本植物,在小院边打上木桩,木桩上横搭竹竿,沿木桩种植霸王鞭,霸王鞭攀缘着木桩和竹竿不断生长,绿色的小院就此长成。
客房中餐桌的桌面是用黄杨木做成的,餐桌的腿有着美丽的虎纹斑。蓝海峰眼一扫,椅凳、茶几都有同样美丽的虎纹斑,小小天地间景致和谐,蓝海峰口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原来蓝海峰慧眼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些家具是由庆远地区难得一见的虎斑树制成的。虎斑树的纹理恰如虎纹,天然的花纹吸人眼球,但这种树只生长在河池,不是一般人家能拥有的,更遑论做成家具了。
餐桌的上铺着的桌布更让蓝海峰赞叹。桌布绘成五彩,加以土漆,华美可观。不要以为这是布,这是牛皮,学名叫鞯皮。鞯皮制作流程很是麻烦,先将生牛皮在水塘中浸泡后,进行硝制、鞣制、绘彩、上漆等工序,再制作成桌簟椅簟。餐桌上放着的手巾,产自东兰,吸水且触感柔软。
餐桌上的菜肴很丰富,常见的蔬菜瓜果、鸡鸭鱼肉自然少不了。鱼是当地少见的船钉鱼,出自忻城清水河,味道鲜美;地蚕出自人迹罕至的深山僻远处,滋味奇特;重达十多斤的清水鸡,产自思农,因而又称思农鸡;重有八九斤的鸭,产自东兰,称为东兰木鸭。一盆金黄的闻香饭放在桌子头,这是用一种生长在山里的香饭花染色做成的,味道甘美。
蓝海峰坐在主客位置,然后是覃二虎、黄阳。莫保坐在主人位置,手边依次是蓝双玉、韦天刚、杨秀。
斟酒待客的几位少女,一身美丽的壮族服饰,**着秀美的足踝。
莫保面向蓝海峰说道:“师弟,自去年靖远峰一别,虽然音问常通,但见面时日却无,今天我请师弟下山,实有要事相商,相商之事饭后再说,咱兄弟俩先喝酒。上一次喝南丹的酒,这一次换一种。八仙屯种有一种稻谷叫黑糯米,黑色的,十月方熟。用黑糯米酿制的酒,温润香甜。有一年,庆远的赤鲁来到八仙屯,我就请他喝的黑糯米酒,喝好了,临走时他还和我要了一坛子带走。”
蓝海峰笑着说:“客随主便,我听师兄的。本来师兄到靖远峰后,我应该前来回拜师兄,原来想等到秋收冬藏的农事忙完便来回拜,不想师兄先来请我。今天便权当我回拜师兄吧,小弟特意从山上带点山货下来,聊表心意。”
师兄弟说话之间,待客的少女已将酒斟满。双方按照当地的宴饮之道,你来我往,边说边喝。小一辈也是以主敬客,先由蓝双玉哥仨敬覃二虎、黄阳哥俩。然后是晚辈敬长辈,众人敬酒给莫保、蓝海峰两位师兄弟。酒足饭饱,莫保拽着师弟走进内屋去了。第二天一早,蓝海峰才从内屋走出,直接回靖远峰了。不几天,善于耕种、建房的胡大可也去了靖远峰。
莫保在机密地处置一应事务时,外界的形势也在急转直下。自河池县县丞盖让被莫族人杀害之后,庆远南丹军民安抚司迅速被改回庆远府。莫家的管辖权和治理权又回到1368 年的时节。莫天护又和历代犯了错误的承袭人一样,走上了外调做官的道路。朝廷一纸行文抵达八仙屯:莫保千户被解职,所有军屯户被就地解散。
八仙屯一派沉寂,气氛压抑。众百户一起来到议事堂。莫保挨个看看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脸,垂头丧气。40 多岁的牧伯劳,是莫保手下的百户,满腹怨气,首先发言道:“千户,我们一心一意要归顺新王朝,怎么还是这个下场?”
莫保眼光扫扫众人,问道:“你们大家是不是都觉得委屈?”众百户点点头。莫保:“在我看来,这是个不错的结局了。对于我们八仙屯军屯在新王朝的命运,我的设想中,有三种结局,你们想知道吗?”众人齐声道:“想。”
莫保说道:“第一种,南丹安抚使莫天护顺利归附明王朝,我们跟着一起归附,我还是千户,你们还是百户,这是最好的一种。最不好的一种,是我们遭遇死忠旧元势力的攻击,或遭人陷害,受到明军的打击,再或是被我们打击剿杀过的土霸豪酋的报复,我们5000 人不知有多少能平安地生存下来,这是我日夜担心的。最好的结局我们没有得到,却也得以避免了最不好的结局。现在的结局是第三种,我认为这是很不错的结局了。为什么?你们就是少了个官职而已,但家人尽数平安,房屋财产也没受什么损失,脚下的土地依然是你们可以赖以生存的资源。与你们相比,我是最倒霉的了。为什么这样说?你们只是丢了个官职,还可以一家人在这儿住着原来的房屋,种着原来的土地。我丢了官职不说,还不让我住在这里,要我迁移到其他地方。房屋没房屋,土地没土地,与你们相比,我应该更憋屈了。”
众人听听,确实如此。原本愁云密布的脸上慢慢漾开了笑容。
莫保看着大家的笑脸,自己也笑了:“这就对了,有什么委屈的?委屈与天命同在。”说到这里,莫保一拍脑袋,自嘲道:“说着说着,我还把一件事忘了。”莫保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胸坠,往桌上一放道:“这是我做青钢棍剩下的小料,不舍得扔。用它做了几个胸坠,上面就刻了‘委屈与天命同在’几个字,送给大家做个纪念吧。”
当晚深夜,蓝双玉被杨秀叫醒,来到议事堂。韦天刚已先到,随身一个包袱,腰挎瑶刀,手拿牛皮斗笠,一副出门打扮。杨秀也如此。莫保站在两人中间。蓝双玉诧异道:“千户要出门?”
莫保道:“白天和大家见了一面,就算是告辞,趁夜悄悄走了,省得与众人告别徒增伤感。我带天刚和杨秀先走,你过几天再来。”
蓝双玉问道:“我留下,难道还有什么事要我去办?”莫保:“你有三件事。第一件,把大家后续安顿的事做好;第二件,有人来找我,或者是别人问我,你就说我出门了,过几天回来,别说去了什么地方;第三件,诸事完毕,你护送夫人和我的两个孙子到靖远峰,你父亲会告诉你怎么办。如有无家无室,愿意跟我走的兄弟你就带上他们。”一番交代后,莫保又摸出一块令牌递到蓝双玉手中。
莫保、韦天刚、杨秀三人悄悄走出八仙屯,骑上杨秀早已藏在屯外的快马,消失在黑夜中。
第二天,人们纷纷询问莫保的去向。蓝双玉按莫保的交代,一一作答。大家看千户的夫人还在,孙子还在,便都相信了。
门卫来报蓝双玉,有人求见。蓝双玉赶紧迎出去,边走边琢磨,千户说过会有人来找我,那就是此人了。来人头裹黑巾,悬垂过颌,一张脸被遮得隐隐忽忽的,一副神秘样。
双方互致问候毕,蓝双玉将其引入议事堂,吩咐上茶。
蓝双玉问:“贵客怎么称呼?”客人回说:“你只记住我是上思州土官后人就行了。我想见你们千户。”蓝双玉双手奉茶,按照莫保的嘱咐回道:“千户出门了,让我帮着看几天门。”
上思客问道:“什么时候回来?”蓝双玉回道:“千户没说,估计千户因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怎么着也得十天半月的。”
上思客又追问道:“千户去什么地方?”蓝双玉不动声色,回答道:“千户没说。”
上思客说道:“千户被罢官,我们上思土官十分同情,让我来看看。
如果千户想散散心,上思欢迎千户来走走。”蓝双玉起身,施了一礼说道:“感谢上思土官,千户回来,我会把你们的好意转告。”
来客走了,蓝双玉想起发生在上思州的两件事。
一件是十月间,上思州豪酋黄龙关在土官黄英衍授意下,聚众万余攻打郁林州,围攻半月不下,退守上思州。朝廷命潭州卫指挥同知丘广为总兵官,宝庆卫指挥佥事胡海、广西卫指挥佥事左君弼为副总兵官,率兵前往征讨,杀了黄龙关;另一件事是上思州土官黄英衍占据太平府,把持府事,朝廷治其罪,将黄英衍迁移泰州。以流官知府、知州治理太平府、上思州。
蓝双玉从这两件事中分析出,不甘失败的上思土官集团,还有新的图谋。千户着急出走,其中的一个原因,应是躲避这种势力的拉拢。双玉心里笑道,以你们这些人的智能,千户能与你们同流合污才怪呢!
蓝双玉分析得对,但是莫保不想见这些人,还有一个原因:这些人来了,不见不行。可是见了,万一有人汇报给新朝廷,新朝廷不怀疑自己才怪。这种怀疑,跳进黄河也无法洗清。
没有莫保的政治智慧,他的后代无法登上世袭土官的宝座。此时的莫保,正在找一块什么样的地方去种植家族的天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