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城,有个地方叫板县。“板县”,源自壮语。壮语中,“板”是村子的意思,“县”在这里有县衙、县城的含义。“板县”是县府所在的村子。莫保罢官后,来到忻城,落脚之处就是板县。板县,是莫保的天命之地吗?真有天命吗?有人说,有。

居于端,葬于仙。

潜于板,逐马迁。

芝麻官,五百年。

父亲莫亮居住端简里,是居于端;莫保葬父亲于莫蓝山石洞,是葬于山;莫保罢官后潜居在板县,是潜于板了。“板”字在壮语里是“村”,村落千千万万,居住在别的村,仍可说居于“板”。

1369 年冬季,莫保请蓝海峰来八仙屯议事,两人在小客厅的内室待了一夜直到天亮。罢官后居于何处,一定是他们商议的首要问题。商议完了,蓝海峰带着靖远峰诸人和胡大可来到板县做前期准备。那个时候,莫保没做县官,也没有县衙,由此可知,此地的名字肯定是后来叫出来的。

板县位于忻城县最西边,所在位置是个三岔路口,往北通庆远府,往西通南宁,往南直达忻城。板县村旁小山下的?水潭边,曾建有一间官栈,供桂林来的考官或路过此地的各种官吏居住。

广西有一条古驿道,这条古驿道是广西地理的中分线。大致以今河池(宜州)、忻城、上林和南宁一线划为东、西两个部分;在明代,驿道的一边是流官治理的地方,另一边是土官治理的地方。既是一条地理分界线,也是一条文化分界线。其中,邕州(南宁) 到宜州(庆远) 驿路中有两个重要节点,即宾州、忻城。忻城成为西南重镇的枢纽和节点,它不言而喻的地位在此被凸显。板县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地位才是忻城成为重镇的关键。

交通要冲对于信息传送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对于影响力的形成也具有其他方式难以企及的能量。板县,是交通要道,来往信息便捷。莫保说是潜居,但他需要外面的信息,也需要传播自己信息的渠道。莫保选择此地,考虑的不是天命,而是出于其千锤百炼而成就的战略眼光。

1370 年春季的那个深夜,莫保带着韦天刚和杨秀悄悄离开八仙屯,奔板县而来。一直在此的胡大可安排几人住下,简陋的房屋无法与八仙屯的官衙相比,但莫保却很适意。

不久,蓝双玉按照莫保的安排护送着莫保的夫人和两个孙子也来了,同来的还有30 多个屯丁。

安顿好之后,莫保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两个孙子改名。大孙子改为莫记本,小孙子改为莫记分。明说是要孙子记住要本本分分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实则是说给新王朝听的:我莫保虽是罢官了,但我会在这偏僻的村子本本分分地生活,不会生出不该有的事端。

莫保做的第二件事,是带着家人和30 多屯丁开荒种地。曾经贵为千户的莫保戴着斗笠,扛着锄头和众人一起干活,一副田舍翁模样。十多岁的孙子也被他吆喝着下地干活,做惯了少爷的两个孙子难免心中抱怨,口发牢骚。蓝双玉、韦天刚、杨秀等人也不时有牢骚声。思忖良久,莫保写了一篇如何看待庄稼活的文章,文章真是具有前所未有的高度。这篇短短的小文,充分体现了莫保的智慧和家国情怀。

莫保著《力田箴》曰:“追维帝降,嘉种为重。复思厚生,稼穑为先。昔我江左巨族,今作粤西细民,汝其收甲兵之锋……将征战之力,瘁厥锄犁。是货不弃地,食为所天。勿荒于嬉,山头岭角皆金珠。勿舍乃业,耕耘收获是根本。矧粢盛果馐之祖考,以此为孝。菽粟布帛贻之,来世以此为慈。物畜然后有礼,耒耜之利普矣。子若孙其勿忘乃训。”

在莫保的理解中,古往今来的帝王,在治理天下时都把农业生产放在第一位来重视。铸剑为犁,是古往今来社会贤达的政治理想。现在,天下太平,刀枪入库,穿上农衣从事耕种是为天下人生存的根本工作,是人的本分之务。况且,有了收获,就有丰富的食物来祭祀祖先,以尽人子之孝。有了丰收的粮食和布帛,社会有需要,我们就可贡献给社会。因生产而仓廪富足了,才能讲究仁、义、礼、智、信,社会道德体系才能建立。正是因为莫保有过人的智慧,有心怀天下的襟抱,才能将劝人务农的文章写得这样通透而有哲理。

莫保给两个孙儿改名和其写作《力田箴》之事也通过南北交通传送到新王朝的各级衙门,不仅抹去了各方的猜忌,也使追随而来的众人知晓了其用心之良苦。

稳定了思想,完成了身份由江左巨族到粤西细民的转化,莫保在板县的生活渐渐过出了滋味。

开荒种地,发展生产这一块由胡大可负责。莫保不忘军事,农闲仍像在军屯时训练,这一块由韦天刚负责。对外交流,打探信息这一块由杨秀负责。蓝双玉则成了总管。

莫保总揽全局,有时间就亲自教孙子读书。

屯军种地,工具先进,耕作和种植方法多样,种植的农作物种类较当地人多,不出几年,莫保俨然成了忻城的富豪。

蓝双玉、韦天刚、杨秀在莫保的关怀下,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住房。随他而来的八仙屯的军丁也相继成家立业了。

莫保天性善良,凡有逃荒或有难处的人到了板县,他都热心帮助;凡有投奔他来的亲朋旧友,都热心收留。他居住的地方,仅仅数年,就发展成一个村落。莫保因从官场摔落民间,更深知人间冷暖,与人交往,无论出身尽皆以诚相待。

莫保任职八仙屯千户时,兼管忻城。落难忻城时,忻城虽为流官治理,但流官不懂壮语瑶话,实施不了有效的管理,平时都居住在庆远府,一年只是春秋两季各来一次。忻城仍是壮乡瑶寨散处,各按其俗生活。各个壮乡瑶寨依照着旧俗,由壮民、瑶民推举的头面人物管理。

初时,忻城各壮乡瑶寨的头面人物,看到莫保被摔落板县,都是冷眼观之。不几年,莫保又发展为一方富豪,而且仁义待人,各头面人物无不信服。

莫保在板县做到了“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摔落板县的莫保,又在板县建立了显赫的声名,有了高度的话语权。莫保所住的地方,被誉为“德门”,他的善行善为,当沿南北交通而传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