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霞光笼罩八仙屯,绮丽无比。莫保走到庭院,仰头看看满天的霞光,心情愉悦。他脱去外衣,里边一身劲装,练了一趟拳脚,舒舒筋骨。杨秀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根长棍,这是莫保的随身武器。

长棍黝黑如铁,称为青钢棍。

广西庆远一带的山上,有一种树叫青钢栗。长势缓慢,百年都难得长到手臂粗,而且长相虬曲,坚硬无比。因青钢栗的枝干做柴火不好燃烧,又因细小、弯曲不能成为建筑材料,被当地人叫作废木。

莫保告别师门,进入军营。南拳北腿等武术招式与军营成建制的搏斗厮杀方式不同,他学习了许多新的招式。士兵的本分便是手持刀剑进行格杀,可是莫保不喜刀、剑杀伤的血腥。

莫保接过青钢棍,一个起手式后,棍式展开。青钢盖顶、横扫千军、青龙出水、虎尾飞剪、龙战于野、天地玄黄……棍起风生、沉雄顿挫,一派大家风范。

正练到兴起处,蓝双玉、韦天刚前后脚赶了过来。莫保一个收式站定,杨秀接过青钢棍。蓝双玉说道:“千户,咱们走吧。早去早回,赶回来吃中午饭。”

莫保好似去老友家做客,一副自在模样,说:“不急,中午有人请客。杨秀,你去找出南丹的贡酒,三江的名茶,还有我们腌渍的腊肉,带着当作拜山礼物。”三人相互瞅瞅,不知千户何来的气定神闲的底气,只有按吩咐行事。辔铃响起,四人四马哗啦啦一溜烟跑出了八仙屯。

奔出了六七里地后,靖远峰已经在望。道路两旁,树高枝密,山**清爽宜人。

按辔减速,莫保首先下马,牵马徐行。后边三人相继下马,跟上莫保。早已憋了一肚子疑问的杨秀按捺不住,问道:“千户,我们到靖远峰,拜见谁呢?”

同样存此疑问的蓝双玉和韦天刚闻言,牵马撵了两步。只听莫保说:“拜见夜袭人。”三人闻声同时怔住了。反应最快的蓝双玉问道:“千户的意思,夜袭人是友非敌。”莫保道:“正是。”

韦天刚圆睁双眼,似乎不信。也难怪,韦天刚追踪夜袭人,与之相搏时,对方攻击辛辣老到,没有半招相让。遂问莫保道:“千户从哪儿看出来的?”

莫保抬头望着远方,其实是在回忆昨夜的场景,回答道:“看他们的进攻方式就知道了,队伍刚前进到我方弓箭射程,便立马退回,这本就不合常理。看他们的意图,不是为攻击而来。我的判断,昨晚的夜袭,目的是试探,而非真的攻击。”

三人琢磨,的确如此。但三人同时想到另一个问题,互相看看脸色,突然异口同声地说:“你问!”三人的怪异表现,让莫保莫名其妙,他扭头瞅瞅三人说:“你们三个在打什么哑谜?”一般这种情况下,都是由最年长的蓝双玉先来回答。这次也一样。蓝双玉眼睛看着莫保说道:“千户,刚才我们三个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同的问题,正想问千户呢。”

莫保对此觉得不可思议,转头盯住韦天刚道:“你说说,是个什么问题?”

韦天刚说道:“千户带我们到靖远峰拜见这人,千户是如何判断夜袭人在靖远峰呢?”莫保瞅瞅蓝双玉后又盯住杨秀问:“是这个问题吗?”

“正是。”剩下的两人齐声回答。

三人的回答让莫保的眼神促狭起来,他戏谑地说道:“我刚才正想说你们三人聪明,现在我不得不改口了。”

三人猜不透千户抛出的这个脑筋急转弯,同声发问道:“改什么口呢?”莫保一脸笑意地说:“你们三人怎么这么笨呢?”

三人被莫保的玩笑话引得哈哈大笑。笑完,蓝双玉面向莫保说道:“千户,夜袭人是不是在字条中已告诉我们他在哪儿了?”莫保拿出字条扬了扬,说道:“不错。你们看,‘靖府王旗已变换,远峰云黝不知秋’,上一句开头为‘靖’,下一句开头为‘远峰’,可不就是‘靖远峰’吗?

来人不但告诉我们他所在的地址,还很惦记我们的处境呢。”

头脑简单的杨秀不理解“惦记”从何而来,他的发问就有点让人发笑:“一首诗,能怎样惦记我们呢?”

莫保把字条递给杨秀,说道:“你看看下一句,‘远峰云黝不知秋’。”杨秀还是不懂,他率直地问道:“这句不就说靖远峰被黝黑的云遮蔽着、封锁着,让人不知道这里是秋天还是夏天吗?哪里关心我们了?”

杨秀的回答让几人不禁哈哈大笑。

大家的笑声让杨秀不自信了,他用眼神挨个扫过几位同僚,最后落在莫保身上。

莫保看着杨秀的眼神透着亲切,说道:“你解说的字面意思不错,不过诗歌就像包子,明面上都是白面做的,但内里却是各种各样的馅。会读诗的人要通过包裹的白面读出里面的馅。”

这位留诗的人,既称莫保为故人,这人当然也就是莫保的故人。故人惦记莫保,莫保也急切想见故人。几人上马向靖远峰奔去。

靖远峰高出云表,奇险秀丽。

临近山门,在马蹄的蹴踏声中,问讯声遥遥传来:“来者是八仙屯千户大人吗?”蓝双玉答道:“正是。”山上冲下几匹马迎了过来。快到时,几人滚鞍下马。

领头一人双手一揖,说道:“千户大人和几位军官,远峰山庄先生派我兄弟三人在此迎接。我是山庄管事覃二虎,这是先生的两个弟子,高个的叫黄阳,矮个的叫吴阴。”蓝双玉问道:“覃管事,你们先生姓甚名谁呢?”覃二虎不言,只道:“见面就知,见面就知。”

骑马走了一段,路陡无法再骑,大家下马牵行。上坡拐弯,行行复行行,来到一山洼处。山洼面东,西南北三面山势突出,挡住了三面的罡风。

一进正房向东而立,建在高处,南北两进房屋位置较低,长条石阶连接着上下房。带着门斗的门楼气宇轩昂,两边则是打制石料砌就的院墙。房屋建筑不是壮族的干栏式,而是中原的院落式风格。院落外,石板铺就的甬道别有一番古朴之气。

一位清瘦的中年人站在院落外的甬道上等待着客人。莫保一见这人,立马愣住了。他急走几步,双手揽住对方的手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是蓝师弟吧?”对方也是激动地握住莫保的手肘,一个劲地上下摇着,说道:“师兄,师兄,20 多年不见,一见之下恍如隔世。”

蓝师弟,全名蓝海峰,是莫保的小师弟。在莫保之后列于岳老师的门墙。虽是同师学艺,但蓝海峰的基础功夫常常是莫保代老师教的,师兄弟之间甚是相得,莫保走到哪儿蓝海峰常常跟到哪儿。莫保在莫蓝山下的东洲河上读书钓鱼,很多时候蓝海峰就在身边。

蓝海峰在学武之外,特别喜欢阴阳风水,岳老师这方面的学问令他所获甚多。莫保到军营后,听说蓝海峰和本地一女子恋爱结婚,后来妻子临盆难产,孩子活了下来,妻子却去世了。夫妻之间一向恩爱,蓝海峰受此打击,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后来他将孩子送给亲戚抚养,自己则远走他方,自此毫无音信。

师兄弟手臂相攀,互相询问。互相发问几十次之后,两人发觉彼此都在抢问,却无人回答。两人互相望着,一阵哈哈大笑。笑完,莫保说:“师弟,先等等,我要告诉你一件惊天的大喜事。”莫保从身后一把将蓝双玉拽到前来,问道:“师弟,你看看这孩子是谁?”

蓝海峰心里约莫出是怎么回事了,但嘴里无声。莫保道:“这是你的儿子蓝双玉啊!”蓝海峰双眼凝视着蓝双玉,双眼温润,泪眼蒙眬。在外游历,儿子一直是他割舍不下的牵挂,当年伤心过度将其遗落给亲戚抚养,始终是他的一大憾事。蓝双玉却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当初,14 岁的蓝双玉被莫保从山村带到军营,因不知蓝海峰的生死,抚养蓝双玉的亲属从不提其父亲的事,莫保也绝口不提。在蓝双玉心里,父亲早已不在人间。今天乍然见到,没有心理准备的蓝双玉,一时没法调整感情来应对。

莫保说道:“双玉,你母亲生你时,难产而死,你父亲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离开你远走他乡。生死契阔,一切难以预期,这是我一直没向你提及父亲的原因。但是今天我的师弟、你的父亲他回来了,就好好站在这里。快来见过你的父亲吧!”

瞬间的惊诧后,天然的父子情怀让蓝双玉双眼濡湿,听了如父亲般的莫保说出的一番话,他上前一步,跪倒在父亲前。蓝海峰蹲下,与儿子搂抱一起,父子二人终于得以重认。周围,一片祝福的掌声响起。

良久,蓝海峰开口道:“双玉,为父曾偷着去看过你,见你文武全才,大慰老怀。”说到这儿,他心中想起别事,搂着儿子站起,来到莫保面前,双手一揖道:“师兄,请受师弟一拜,多年来,你在小儿身上用心良苦,悉心栽培,双玉才有今天的成就。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莫保回了一揖,笑道:“双玉文智武德,天生才慧,成了我们八仙屯的核心人物,为我分担了诸多烦心事务。我得感谢师弟生了个好儿子。”

蓝海峰则转头对蓝双玉说:“双玉,我们父子见面,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家庭亲情事小,我和你大师伯有重要事相谈。”说到此,他招呼覃二虎道:“二虎,领着他们哥仨与门下弟子见见面,周围看看景观,吩咐厨房,做好饭菜,中午招待贵客。”

莫保接着话尾告诉蓝双玉三人:“把咱们带来的礼物卸下来。你爹爱喝酒,中午就让他尝尝我们的酒。”

两人手臂相挽,登上台阶,走进正房。室内布置得十分雅致。左边一个长条桌,两边摆满了凳子。右边一个煮茶的小火炉,围着几把小凳,一张小桌放置在旁边。左边还有一扇被遮掩的门,推门进去,走不多远又是一扇门,门外但见一个宽敞的小院。两边是廊道,中间一片茶园。沿廊道走到尽头,出现一道圆形的拱门。拱门里,就是蓝海峰的居室和接待好友嘉宾的地方。

一张小几,两张厚垫靠椅,一只煮茶小火炉。蓝海峰将莫保让到上首坐了,自己坐在下位。先煮了一开茶,双手给师兄端上一碗,也给自己斟了一碗,举手相敬。

奉过茶,蓝海峰说道:“师兄,多年重逢,本有多少话要叙,但现在形势复杂多变,我有一件大事要先问问师兄。”莫保眼神炯炯,道:“师弟,我远道而来,又是师兄,于理于情,这第一问理应归我吧?”蓝海峰沉思少顷,道:“好,理应师兄先说。”莫保道:“夜袭的事是你做的吧?”蓝海峰回答道:“是。”莫保道:“目的是什么?”蓝海峰道:“一是为了试探师兄的警惕性,二是为了引师兄上山一叙。”莫保继续问道:“结果怎么样?”蓝海峰道:“佩服。准备周到,防御的战术高超。当然,让我放心的是师兄紧绷的神经。”莫保笑问:“师弟担心我什么呢?”蓝海峰说道:“担心师兄亮牌亮早了,过早地成了有些人的敌对面。也担心师兄放松了警惕,给有些人以可乘之机。”

闻言,莫保眼神变得温和,脸色也由严峻变得和颜悦色了。莫保说道:“师弟,你一来就紧张要问的问题,现在还问吗?”

蓝海峰最担心的是莫保把归附明朝的底牌过早地亮出来,看到改朝换代成了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放松了警惕。谁想到师兄不仅早已料到如此,还看透了自己的心事,在问话时有意设下了套,让自己不由自主地交代了实情。

从小就佩服师兄聪明、智慧的蓝海峰,在经历了多年的磨炼后,自信自己的心性、智慧早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可与师兄见面后的一席话还是让蓝海峰见识了师兄洞烛先机的厉害。

蓝海峰道:“师兄,你是不是昨夜就看出了我的用意,并且猜到是我了?”

莫保道:“昨夜我是看出袭击者的目的是试探,也猜到来人是友非敌,但并没敢确定是你。今天见是你,我心里透亮了。如此大费周章来试探我的人,就是最担心我的人。你担心我看透天下大势,急切地想要归顺新王朝,难免放松警惕,因而遭遇有心人的暗算。师弟,你要我坐在光明将到未到,黑暗要退未退的地方,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蓝海峰回道:“正是正是,我最惦记的莫过于此,最想说的也莫过于此。”

莫保说道:“师弟啊,你如此大费周章,怎不直接来找我呢?”

蓝海峰叹了口气,半晌才道:“我有愧于师兄,无颜见师兄。”

…………

话说当年莫保拜别师门,走进军营,蓝海峰继续在师门学习。莫保葬父于莫蓝洞的事已在民间传开,随之传开的还有“芝麻官,五百年”

的歌谣。

蓝海峰少年心性,心想这么好的墓地,你家能葬我家也能葬。遂也将父亲骸骨收殓,攀缘到莫蓝洞。到了洞口,见用布袋装着的莫保父亲的骸骨仍在洞中,便用力一推,让装有莫保父亲骸骨的布袋掉在石板前的坎下。他解下装有自己父亲骸骨的布袋,放置在莫保父亲骸骨的位置上。刚想离开,便听有嘁嘁喳喳的声响,借着洞口的一线光亮,见有如山的蚂蚁,正往莫保父亲骸骨的落地处搬土,不一会就形成了坟茔状的土丘。

这奇异的一幕,让蓝海峰百思不得其解。此后多日,他忧虑于怀,遂结成一梦。梦见父亲对他说,儿啊,八仙岩是天地形成之际昆仑山延伸的余脉。八仙洞是个灵穴。莫保父亲所在洞口石板不是正穴,你将其往里推,掉在坎下,那才是正穴。亿年灵穴,莫家得享,那是天意。蓝家得沾灵气之光,也是天意。八仙岩的八仙洞,葬有莫蓝两家人,以后将会叫成莫蓝山,莫蓝洞了。切记切记,蓝不离莫。梦醒,蓝海峰以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不以为意。

18 岁告别师门之际,蓝海峰学莫保,请岳老师推演自己的未来。老师推演完,仍写一个字条给他:

莫家坟,蓝家守,

亿年灵气不白有。

学堪舆,走天下,

儿孙正道人人夸。

莫家店,蓝家帮,

蓝不离莫名显扬。

父亲梦中叮嘱蓝不离莫,命运推演蓝不离莫。蓝海峰虽心仪莫保为人风采,但年少心性,逆反心理犹重,说东偏要往西。

告别师门,他本可找莫保谋事,可是蓝海峰偏不。

妻子去世,他心结难解,本可找师兄化解,凭莫保的聪颖,一席话或可有醍醐灌顶的功效,可是蓝海峰偏不。

别子离乡,远徙天涯。

凭阴阳风水之学,周行中国。

中国之大,走不完的奇山异水,说不尽的脉象易理,结交难得的风水高人和阴阳名家,蓝海峰的堪舆之学日益精进。

声名鹊起,就有膜拜者,有了跟随的徒弟。

行高为师,众随为派。众徒弟看着其他成气候的堪舆学家,都有派名,遂问师父说:“师父,我们叫什么派呢?”

蓝海峰合计,祖师姓岳,以山为名吧。他想起八仙山,可八仙派听着有点扎耳。正好家乡有座靖远峰,便依此叫个靖远派。

行,名头响亮。中原大地的堪舆界就有了个靖远派。

不几年,元王朝败象呈现,民怨四起,兵连祸结,大难即将临头。

两年前,蓝海峰带着弟子回到家乡,直接走到靖远峰,经一番堪舆,选中今址建房。多年堪舆生涯,门派积蓄丰饶,不多久,一座具有中原风格的庄园建成。

蓝海峰一面分派弟子四处行脚堪舆,告诫他们莫蓝山一带、八仙屯一带不得去,要多往府城、县城行走。因为府城、县城乃政治经济中心,流官治下,开化日深,受汉文化影响,堪舆之学风行。溪峒之地,偏僻之域,乃瑶族、壮族等少数民族久居之地,自有根深蒂固之风俗,去之无益。

一方面派管家覃二虎到莫蓝山下打探自己儿子的去向。他交代外出一应人员,不许提名派,更不许提蓝海峰三字。覃二虎从莫蓝山回来,见到蓝海峰便连声说:“先生,你儿子不得了,在这一带名头响亮,义薄云天,足智多谋。提起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心头高兴的蓝海峰对覃二虎道:“别给他戴高帽,具体说说他怎么做人做事的。”

覃二虎笑着说:“好,先生。双玉救苦抚孤、义葬孤寡之人的事有不少,我们先不说这。单说他大仁大义之事。莫家村地薄土贫,旱涝无期。偶有小旱小涝,地里的收成难以果腹。双玉将八仙屯的排涝技术带回村里,有效预防了涝灾。他自己出钱,请人修造水车,安装在东洲河上,莫家村自此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附近村子目睹了莫家村的变化,派人找到双玉,求其帮助。双玉让村民筹资,他负责请人修造水车,自己还做指导,帮了很多村,造福了成千上万人。先生,你说这是大仁大义吧?”

蓝海峰摸摸下巴,颇为自得地点点头。覃二虎又说:“双玉不仅义薄云天,而且足智多谋。有一年,永定地区出现了一股土匪,抢劫来往商旅,但又来无影去无踪,把巢穴掩藏得死死的。为剿灭这股土匪,双玉带着几人,化装成商旅,别的人骑着马赶着满载货物的车在前头走,双玉掩在后盯梢。赶完了这圩赶那圩,赶完了北圩赶南圩。终在偏僻的路径上,土匪侦察四外无人,便开始行劫掠抢夺之事。土匪来了,骑马的士卒佯装败退作鸟兽散。土匪赶着货车东兜一圈西兜一圈,掩护自己的行踪,甩掉追踪的人。双玉隐身跟踪,终于发现土匪巢穴,回去带来队伍将土匪一锅端了。先生,你说这份作为可称得上大智大勇吧?”

蓝海峰听罢脸上笑意连连,洋溢着自得之意。

蓝双玉凭智勇才干,20 多岁就当上了百户。蓝海峰深知,儿子的成长,是莫保精心栽培的结果。莫保的胸襟让蓝海峰自惭形秽。虽然曾偷偷地去探望过儿子,但他仍觉无颜拜见昔日的师兄。直到革故鼎新的大势来到,关切师兄的安危,才使出了“夜袭”一计,一则通过试探向师兄示警,二则借此引师兄上山,可谓一举两得。

师兄弟一顿畅聊,已是日近中天。

杨秀和覃二虎来喊门:“千户,吃饭啦。”“先生,吃饭啦。”两人才止住话头,说道:“好好,一会儿就来。”

莫保挽着蓝海峰的手站了起来,道:“师弟,现在还为天命纠结吗?”蓝海峰道:“纠结,天命在那。不纠结,天命也在那。我不愿蓝不离莫而离开你,我儿子却又因蓝不离莫而归于你手下,才得以有好的发展。如此看来,天命确是不可违抗啊!”

“哈哈哈。”莫保一阵开心大笑。蓝海峰心结的解开令莫保心情大好。

正堂,长条桌上,菜肴丰富,有当地土菜,更有蓝海峰从中原各地偷艺学来的名菜。众人排序坐好。莫保对杨秀说道:“把咱们的南丹贡酒拿上来,今天我要跟师弟好好喝一场。”

那时广西地区还没有蒸馏工艺,人们只能将酒糟过滤后喝,且酒也不易保存。后来摸索出低温保存法而将之放置山洞,这才延长了酒的保存时间。南丹酒有着不同于中原各种酒的独特口感,并且可以长时段地保存,成就了南丹酒在广西的口碑。

坐在主人位置的蓝海峰执盏在手,起身言道:“今天是我人生中可遇而不可求的日子,一生难逢的际遇。我先敬师兄三盏酒。第一盏,敬在师门学艺时,师兄教我带我,这是师兄之情;第二盏,敬师兄替我培养儿子,使得儿子出身正道,功业有成,这是师兄之恩;第三盏,敬师兄远途来山,见我于山野,这是师兄之义。”说完,连喝三盏。

坐主客位的莫保起身举盏回敬,道:“我与师弟在师门学艺,即天然亲切,感情甚笃,断绝数十年的兄弟再聚首,这是兄弟续缘酒,我敬第一盏;今天父子团圆,父亲堪舆之学,已开一门宗风,儿子大才堪用,可谓国之栋梁,这是恭喜酒,我敬第二盏;我和部下三人来到宝山,山下相接,庄园外恭迎,备下佳肴美酒盛情款待,这是感谢酒,我敬第三盏。”莫保也连喝三盏。

接下来,酒席热闹非常。美酒佳肴,特殊际遇,喜事多多。酒桌上众人你敬我,我敬你,推杯换盏,说情道义。

一个时辰后,莫保对蓝海峰说:“好长时间不喝酒了,今天放开畅饮,十分欣慰。本想与师弟联床夜谈,可军营规矩,不可打破。今日就此别过,来日我在八仙屯恭候师弟。”

蓝海峰听闻,揣摩其意,知道难留师兄留宿。遂吩咐管事覃二虎准备礼物,然后依依不舍地送其归营。

路上,兄弟三人余兴未尽,叨咕着难得一见的菜肴。当然,最多的还是说着蓝双玉父子相认的喜事,以及对蓝海峰的良好印象。

蓝双玉想到一事,打马紧走两步,到了莫保侧后道:“千户,席间我父亲问你南丹事,南丹那边有什么信息吗?”

莫保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是,你父亲问的是20 多年前我和南丹之间的一件往事,我这一生成也是因为这件往事,尴尬也是因为这件往事。”这件往事压在莫保心中20 多年,常常是欲说还休。

这件往事正是庆远府历史上有名的“莫八起义”事件,莫保在事件中的出现本是好事:官府得以体面收场,莫八也得以体面收场。可这样体现莫保智慧的事,后来却成了莫保最想说但又没法说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