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蓝山,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宜州区安马乡境内。它与广西很多地方的山不太一样。
广西很多地方,一座一座互相不挨着的山拔地而起。数亿年前,山形刚从陆地诞生时,仿佛棵棵青翠的竹笋。
莫蓝山山势高耸险绝,主峰矗立东洲河畔,背后却是山峰连绵。空中俯瞰,主峰如夭矫的龙头,背后的群峰就是蜿蜒飞舞的龙身。
接近山巅处,有一深邃石洞,不时有烟岚从中飘出,在洞口缭绕。
莫蓝山是个充满神秘的地方。山下村庄里的小儿玩闹时,常唱这样的歌谣:
莫蓝山,龙的头,龙的脸。
莫蓝洞,莫家坟,蓝家守。
莫家人,芝麻官,五百年。
如今,莫蓝山下,生活着不少莫家人。
他们说,莫蓝山原来叫八仙岩,山上的石洞叫八仙洞,山下就有个莫家村。早年,莫保常来这儿钓鱼。
莫保先祖曾生活在安马乡木寨村一带。到父亲莫亮一代,移居不远处的端简里,并在附近的八仙屯购置了土地。南丹安抚使创设八仙屯军屯,莫亮一家也成了军户。莫亮去世时,莫保尚且年幼,做不了田耕事,也难持枪操练。早慧的莫保心想,既然长大了要吃当兵饭,何不趁现在习武学文,为以后讨个好前程做准备。
有了想法,他就想到在莫蓝山下的老家,有一位武艺精湛又满腹诗书的老师,遂回到老家,拜师学习,闲暇到东洲河垂钓。
老师本姓岳,江南人氏,祖上是书香之家。宋末,家国动**,为护持家庭,后人开始习武。元侵宋时,先祖带着一家人辗转来到广西,到偏僻的莫蓝山,看到这山清水秀,就居住于此,开始了耕读传家的日子。
那时,庆远万山深处的万千溪峒,居住的大都是壮族、瑶族等少数民族,耕作方式还很粗放,也没读书的习惯。岳老师一家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先进的耕作方式,还丰富了种植作物的种类。一年下来,同样的土地,他们的收获远远超过了别人。农闲,岳家人练武读书。不爱读书的当地人喜欢打架,来找岳家打架的人,无不鼻青脸肿。久而久之,找事打架的人变成了拜师习武之人。
莫保来拜师习武后,深获岳老师欢心。
别的孩子习武,心浮气躁。学不上两天,就找这个比试找那个比试。莫保习武,心如渟渊般沉静。老师教授的一招一式,他都用心揣摩。同时他还爱习文,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儒墨百家,阴阳风水,老师随口讲一句,他都要追问。
多年面对不爱习文的弟子,今天终于有这么一嗜文之人,书香之后的岳老师,仿佛久痒难挠之处突然被人挠了一把,感觉舒畅极了,欢悦极了。他立即给莫保制订了计划:上午习武,下午学文。
岳老师教导莫保学文,在自己主讲半个时辰后,就指定篇目,让莫保自己去读。这时,莫保就到东洲河边,找个喜欢的地方读书。
一日,莫保走到莫蓝山下,见一巨形长条石从岸边一直伸到河中间。岸边一株怀抱难围的巨柳歪向河中长着,浓荫覆河面,真是读书的好地方。
天然的书阁,清凉惬意。读书间隙,他看看河面,还有游鱼戏水。童心一动,莫保折枝柳条伸进水里,游鱼以为是食物,摇头摆尾地游了过来。
莫保回去跟岳老师一说,岳老师做了根钓竿给莫保,叮咛说:“读书时,就把竿固定河面垂钓,有上钩的说明这天你有口福,没有上钩的说明这天你没有这口福。一切随意,不急不躁。”老师的这番交代,是怕莫保为了钓鱼而误了读书。
没想到,小时的钓鱼过程,对莫保以后养成的做事方法和心态起到了重要作用。
莫保从小便知做事一定要分清主次,时时刻刻以主为先,抓住重点。同时,做事还要有良好的心态。老师说,钓鱼,你做好了九成功夫,但鱼也不来咬钩,这就是天命。老师还说,天命是你所不知的,只有等你做好了九成功夫,才能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天命。功夫做好了,事业成功了,你有这个天命;功夫做好了,事业却不成功,你没有这个天命。可是,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就什么天命都没有。
书越读越有韵味,武术越练越有境界,钓鱼则是可有可无。
意外之事突然降临。
过了几天,莫保又到莫蓝山下的东洲河边读书。读书前,需把钓竿固定住。下钩时他突发奇想:今天有人到老师家做客,需两条鱼,我下两个钩子,要一下钓上两条鱼来,今天就不再钓了。本是一个孩子气的想法,结果却让莫保惊讶了。钓竿固定不久,就传来浪花翻滚的声音。
他提上钓竿,两条鱼一上一下地挂在鱼线上,像葡萄串。
莫保摘下鱼放进小水桶,收拾好钓竿,正准备好好读书时,水面却出现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两只翠鸟翅膀轻轻扇动,曼妙之姿,美丽至极。莫保如痴如醉地看着,眼神依依不舍地追踪着画面。不一会儿,翠鸟飞过水面,渐渐远去。
莫保抬头,碧空中,两只翠鸟还在飞翔,不多时便双双飞进莫蓝山的石窟中。以后,只要莫保来此读书钓鱼,翠鸟就会准时出现。
翠鸟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牵引着莫保的目光。翠鸟栖身的石窟,更是引发着莫保的无限遐想。
因翠鸟影响了读书,莫保不敢把这奇异之事告诉岳老师。一天,老师在讲阴阳风水时说,大善可以逆袭风水。他讲到范仲淹为先人选墓地时,听别人说,太平山是最不能葬人的地方,满山的石头是万箭穿胸之势。可范仲淹认为,我选用了天下最不好的墓地,别人就多了好墓地的可能,就把自己的先人葬在太平山。葬下去的当夜,风雨大作。第二天风水先生再看太平山时,惊异得张大了嘴巴。一夜风雨,太平山风水彻底改变了,万箭穿胸之势改变为万斛朝阳之形,成了绝佳的风水。
听老师一说,莫保联想到翠鸟栖身的石窟,随口问道:“神异的地方就是好的坟地吗?”岳老师点点头,回答说:“大抵如此。”
莫保一家安居宜山县安马乡龙角山已历经五代人了。第一代莫朝贵、第二代莫文相安葬在龙角村的马头山。第三代莫仕荣、莫仕宗和第四代莫亮安葬在中菜屯对面的蛇岭。
听了老师的话,莫保向老师请了一天的假,跑到蛇岭,将父亲的骸骨从坟茔中捡出,小心地收拾在干净的布袋中,回到莫蓝山,向山巅的洞口攀缘而上。石壁光滑陡峭,连立脚处都难以找到。他就手拽葛藤,脚借石壁纵身而上。遇有树干的地方,他就借力一跃数丈。一般人难以攀缘的石壁,他却能够轻松地爬上来。
要说呢,这也是天命。莫保要不来这拜师学艺,就不会到这地儿来读书。不来这儿读书,就发现不了翠鸟。即便发现了翠鸟,要是他不会攀缘纵跃的武功,也到不了石窟。
到了洞口,亮光处一片平滑的石板。再往前看,黝黑朦胧,不知其浅,不知其深。引他无限向往的翠鸟也无踪无影。
毕竟年幼,毕竟心虚。他作了几个揖,解下背上的布袋,将之放在石板上,然后原路返回。
如此过了几年,莫保的武功大成,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阴阳风水之学无一不精。人也到了入军营屯垦的年龄,按照元朝的规定,必须到军营服役了。
他感到未来一片迷茫。
莫保请老师指点,岳老师经过一番推演,给他写了个字条:居于端,葬于山。
潜于板,逐马迁。
芝麻官,五百年。
莫保问意思。
岳老师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说道:“天命所在,我也不知。”并告诫莫保:“这一支莫家,你是大好前途的开山之祖,只要你们祖祖辈辈走忠孝正道,莫家在庆远地区会大放光芒的。”
满心欢喜,满腔希望,莫保背负着家族的希望到八仙屯,开始了军旅生涯。牌子、百户、千户,一步步走来,他真是开启了莫家大好前途。莫保当上千户后,这段记忆逐渐后退到脑海深处,再深处。可江山易主、改朝换代的大趋势,让莫保忧虑顿生。夜袭人的字条,更让这段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
老师推演的家族命运,年轻时本是催人奋进的锣鼓,此时,却如符咒,压迫心弦。挣脱回忆,他又想到莫名其妙的夜袭。莫保拿起夜袭人的字条,注视良久,抬头对蓝双玉、韦天刚、杨秀道:“明天跟我去靖远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