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围山峦下的八仙屯,影影绰绰。山风呼啸掠过,声音凄厉得让人心惊。
八仙屯,1293 年设置。元朝大事记记载,左右两江宣慰司都元帅府召募南丹民5000 户屯田,度地为5 屯,设屯长统领。并给予屯田户耕牛、种子、农具等。
具体事宜当是南丹溪峒军民安抚司长官负责。时任南丹溪峒军民安抚司长官是莫国麟。
忻城莫家族谱载,莫保的父亲莫亮曾置田于八仙屯,应是第一代屯兵。八仙屯是忻城莫家走上政治舞台的开始。八仙屯设立之初,有民户1000 户,屯兵当超过千人。元朝兵制,百户掌120 人,千户麾下自然不会少于1200 人。
1341 年,莫保执掌八仙屯千户之职。元王朝处于衰亡之期,社会动**,各地起义频仍。为在乱世中保全自己,莫保励精图治,增加屯户,增加屯兵。为增强军事实力,请来武师,加强训练。村屯外围高墙深沟,明堡暗哨连缀。官衙设置于村屯中央,处于南北东西街道的中枢,外敌进攻,莫保可在此登高瞭望,控御指挥。如敌人攻入村屯,每条街道的房屋,都是战斗堡垒,弓箭和投枪,都会置敌于死地。
明朝时的山云总兵,来庆远地区平叛剿匪时,就是看中了八仙屯极强的防御功能,才驻扎于此。
乱世中的八仙屯,警惕异常。亥初,很多人家已睡下,不时有打更的梆子在空旷的街道中回响。数条人影疾步向千户官衙走来,衙署大堂灯火通明。
莫保手下的10 位百户都来了。大家都不知道,千户大人怎么会选择深夜议事,但都明白,一定是有不同寻常的事,因而表情都很严肃。
莫保从边门进来,后边跟着杨秀。他走到长条桌的首端,把椅子往后拉了拉,让莫保坐下。待莫保坐定,杨秀随即站在莫保的右手边。
莫保双目示意两边的手下也坐下。众人坐定后,长条桌两边的11 双眼睛,立即唰地看向他。
莫保清清嗓子,说道:“深夜召集大家来议事,只因形势非常,5000 人(八仙屯的屯兵和屯民总数) 的归宿事属非常。如果选择处置得当,我们5000 人将享有和平的生活;如果选择处置失当,我们5000 人将会陷于生死劫难。”为让众人明白自己所说的形势,莫保让蓝双玉、韦天刚、杨秀把他们带回来的信息向众位百户重复了一遍。
听完天下大势后,这几位百户的神情反而轻快了。他们心想,天下大势既已如此明朗,向新王朝投诚不就完事了。
坐在韦天刚旁边的百户姓胡名大可,是个老成之人,跟着莫保的年头多了,对莫保的了解也就深了,他特别佩服莫保的决断能力。可眼下这事,明眼人一听就明白,这是改朝换代的大趋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最简单的做法是直接归附。千户不这样做,反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一定还有其他考量。
于是胡大可问道:“千户,就我们看来,归附是大势所趋,归附也是我们5000 多人安全的最好保障。难道千户除了归附一途还有其他道路可选?”
一直观察大家的莫保,看到了大家刚进来时的紧张,也看到了听完当前形势后的轻松。他听了百户胡大可的询问,心中明白,大家都有心归附。莫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有了这个基础,自己担心的另外的事也可以跟大家透透底了。
莫保摊摊手,一副深长思之的模样,说道:“深夜找大家来议事,这是八仙屯设置以来头一次,大家心里惴惴不安。我原以为,听了广西的大形势,面临改朝换代的趋势,如何抉择,大家会更忧心。没想到大家却一脸的轻松,我已经看出了大家都想要选择归附,我也是这个想法。
说到此,大家会问,既然要归附,那就派人与新王朝接洽就完事了,十分简单。可是我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为的是避免其他的风险。”
听到这儿,大家的脸色又严肃起来,竖起了耳朵,瞪起了眼睛。八仙屯面临什么风险?面临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数?
莫保解释道:“庆远地区,左右江两岸,万山重叠,土霸豪酋众多。
数十年来,八仙屯受元朝调派,剿杀过无数土匪豪酋,暗中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八仙屯。不怕贼偷,而怕贼惦记。八仙屯害怕的是不知惦记者是谁。如果此时举旗归附,就会给惦记者落下口实,使他们可以借机鼓动不愿归附新王朝的土霸豪酋攻击我们。”
胡大可边听边点头,赞同地说:“是这样。”别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深觉千户深谋远虑。
莫保示意大家安静,把自己最后一个担心说了出来:“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的顾虑。八仙屯归属南丹安抚司管辖,安抚使莫天护有归附之心,但南丹莫族人口众多,其心不一。贸然举旗归附,会落下不服管辖的借口,招致别有用心之人的攻击。”听了莫保和盘托出的担忧,众人方才明白八仙屯此时面临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局面。
呜,呜,呜。
刚说到此,八仙屯的南面突然响起了牛角的报警声。紧接着,西面、北面、东面也紧急地响起了牛角的报警声。
各位百户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心想,刚说到危险,危险就随着千户的话音来了。
莫保依然静静地坐着,心里迅速地判断着眼前的情势。他排除了明王朝军队攻击的可能性,排除了死忠旧元力量攻击的可能性,排除了来自南丹安抚司方面攻击的可能性,并迅速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莫保迅速站起身来,命令道:“各位百户马上回去。命令部卒依凭坚墙防守,敌方不攻,我方不动,不点灯火。敌方进到弓箭射程,点灯火,射箭灭敌。敌方撤退,不可追击。”
莫保转眼看着蓝双玉说:“双玉不回去了。”又对胡大可说:“大可,你回去,通知双玉的副手,让他全权负责指挥。”众人走后,莫保对环绕身边的蓝双玉、韦天刚、杨秀说:“我们上屋顶瞭望所。”
屋顶瞭望所用粗大的原木垒砌而成,方圆数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设了瞭望孔。四人从楼梯鱼贯而上后,莫保马上到南边瞭望孔观察。敌方灯火通明,灯火下,人影幢幢。别的方向也如此。反观我方,城墙上,则是暗影一片。偶有星辉划过,顿见道道寒芒。
突听南面鼓声响起,敌方开始攻城。当敌方进到弓箭射程,城墙上灯火亮起,通明如白昼。灯火中,但见前方一排部卒,举着艳丽无比的盾牌;后边一排部卒,则搭箭张弓,等待战机。
这边还没射箭,城墙下的敌人却奇怪地退却到了原地。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北边,然后是东边,依次上演了相同的一幕。嘿,如此打法,让久经战阵的莫保感到新鲜。
刚想着,一道人影倏然而来。近了,手一抖,镖影穿孔射入,当的一声,钉在原木上。
韦天刚开门飞出,手中厚背瑶刀截住来人,飞舞盘旋。来人也是高手,手中厚背砍刀一撩,身形后挫,手一扬,飞镖奔韦天刚胸门疾射。
韦天刚晃动身形避让飞镖时,来人身形下伏,逃遁而去。韦天刚急追出去,不一会儿,两人双双消失在暗夜中。呜,呜,八仙屯响起一阵号角声。
四面八方的火光随即熄灭,攻击八仙屯的队伍突然如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幕中。
蓝双玉在瞭望塔上挂出严密防守的信号灯,然后和杨秀一前一后地护卫着莫保回到议事堂。刚坐下,韦天刚回来了。
韦天刚追踪来人,越城墙而过。来人口中发出一阵口哨声,攻击队伍马上就有号角声回应,攻击队伍瞬间后撤,消失在黑夜之中。
见敌退走,韦天刚不欲苦追,刚想回身,前边人影又扬手打出一物。韦天刚伸出两指夹住,触掌一握,方知是一团纸,当即回议事堂。
莫保接过纸团展开,右边写有几个字:芝麻官,五百年。左边有一首诗:
漏夜乘风八仙游,
萧萧壁垒故人修。
靖府王旗已变换,
远峰云黝不知秋。
莫保神色一震。蓝双玉、韦天刚、杨秀看了却一头雾水。
眼下的留言,晚上的攻击,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团迷雾,在几个人眼前晃动。莫保轻轻念着:“芝麻官,五百年。”念着念着,他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眼前晃动着如符咒的家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