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相时代,莫家子孙中有一个被称为奇才的人愤而出走忻城,走时留诗一首:
骏马登程往异乡,为人随处立纲常。
今居外境犹家境,久住他乡即故乡。
早晚不忘失庶考,晨昏须念至宗香。
老夫但愿多庇祐,凡我儿孙总盛昌。
从诗句中我们可以品味出,作者的心境像极了被冤屈后气愤莫名的莫景隆儿子。这个人是莫禄,莫镇威之子莫志新的孙子。当然,莫禄的冤屈不是被小妈污蔑成耍流氓,而是因为科考。莫禄三级科考皆中,被称为奇才,这样的奇才只因母亲不是正妻的身份而不被忻城衙署录用,岂能不委屈、不气愤?
莫禄是忻城莫家最早参加科考的人,竟然能三级皆中,属实是奇才。
清朝的初级科考是县试。县试由知县主持。二月考,内容有八股文、试赋、策论等,要考四到五场。县试的严格程度,是今人无法想象的。首先,要本地同考的童生五个人互相具结,互相证明;其次,要请本县一名廪生担保。
古时科举考试,成绩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廪生享有公家供应膳食的待遇,具体说每月可获得国家供应6 斗米粮。廪生资格是严格控制的,府学40 人,州学30 人,县学20 人。廪生须为应考的童生具结保证无身家不清及冒名顶替等弊。
在严格的县试中,莫禄考过了。县试后是府试。府试由知府主持,四月考,内容为八股文、试帖等,考四到五场。莫禄也考过了。
府试之后是院试。院试由全省管教育的学政主持,三年举行一次,考八股文、试帖等,正试和复试共二场。莫禄也考过了。
开天辟地第一次科考,莫禄以气势如虹的成绩震惊了忻城县。但也招致了一些人的嫉妒,他们所谓的因莫禄的生母不是正妻而不录用莫禄的理由,恐怕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有人说莫禄是奇才,可谁知莫禄为准备科考花了多少年的时间。但看诗里说“老夫但愿多庇祐”,可以推想,从青少年走上科考之路,三级考完,人已两鬓斑白,本想以优异科考证明自己,为祖增光,为家族添彩,谁料想,来自家族一些人的嫉妒,让莫禄雄心顿消,才有了远走他乡之举。
不过,本文引用此案例,不在于明证是非,而在于说明一个新的时代,即追求科考的时代已经来临。对读书的追求,科考是必然;对科考的追求,文化的普及是必然。忻城自1426 年裁撤儒学,至1521 年近百年间,全县没有县学。首倡办学并开办学馆的是1521 年后袭职的第五任土官莫廷臣,中间经莫镇威的推波助澜,又有莫宗诏、莫元相的实践力行,莫振国捐办义学三间,并提出了学生读书所应遵循的十六条《教士条规》,读书成为推升官族发展的新途径。科举道路延展到官族子弟的脚下。过去,吟诗作文只能是土官的专利,现在一个普通的官族子弟也能借吟诗来抒发一腔的豪情了。读书带来了人行为的文明,一改以前有不满就刀枪相见的陋俗。
读书萌芽的科举之花,第一朵盛开在莫震身上。莫震经历了莫禄经历过的三级科考后,踏上了第四级科考的台阶。
第四级科考叫乡试。乡试的主考官,与前面的三级科考全然不同,不再由本地官员担任,而由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负责。有名的文臣如纪晓岚、王尔烈都曾经由皇帝亲自委任为钦差,到外地主考。
王尔烈到江南主考,和当地参考的士子还留下一副很有趣的对联。
江南才子想为难为难新的主考官,在王尔烈安歇的驿馆贴了半联,只有上联没有下联,这种形式的单联字条俗称为春条。王尔烈问:“怎么将春条贴在门首了?”
江南考生中的一人回答:“并非春条,乃是一联,贴出上联,忽听大人到了,急忙出来迎接,现在反而把下联忘了,还请大人指点。”
聪明的王尔烈明白江南才子的心机,随即说:“将上联念给我听。”
一考生念道:“江南,江之南,南山南水南才子,才子满江南。”
王尔烈道:“我且对下联,笔墨纸伺候。”
有人将笔墨纸砚取来,王尔烈挥毫写道:“塞北,塞之北,北天北地北圣人,圣人遍塞北。”
莫震的乡试地点在桂林。从京城前来主考的钦差是谁,莫氏族谱中没记下,但考试时间是嘉庆二十四年(1819 年) 秋季,己卯科,这是正科。考三场,每场三天。考下来是九天。考试内容是四书、五经、策问、诗。
就此一点便可看出考试的艰难。没有真才实学,很难应付这样大的阵仗。乡试考中者为举人,第一名称解员。莫震考中第三名成为举人,这一年莫震48 岁。成为举人,就有了进京参加会试的资格。之后,莫震三次上京会试不第。虽然三次没考中,但莫震已进入了皇家的人才库。
1826 年后,莫震获得了朝廷颁发的任职教育官员的资格后,先后任迁江教谕、镇安府教授。教谕为正八品,教授为正七品。莫震才是莫家真正的诗人,他在乡试“诗”考中写下来的诗后结集成书《芹陵草草诗》二卷,深获广西督学朱方增赞赏,并为之作序。另有辑录古今廉者为《廉书》一卷,辑录魏晋以下辟佛之书为《传傅传》二卷。莫震成为莫家诗成专集、学有专著第一人。他的影响力已超越忻城,超越了忻城县的地理局限,为后来的跟进者提供了超强的精神动力。于是,忻城的科考史上,出现了一支超大阵容的家族赶考队伍。
莫云卿,道光甲辰(1844 年) 恩科举人。云贵总督张凯嵩还在任庆远府知府时,十分器重莫云卿,聘莫云卿主讲龙江书院,还委托莫云卿为团总,主办团务,维持地方秩序。在作战中,莫云卿所率亲族140 余人被杀,后来朝廷批准立昭忠祠以旌表。
莫云卿中举不说,他的两个儿子、三个侄儿都是岁贡,一个孙子是增生,一个孙子是拔贡。有一年乡科时,莫云卿率领子侄及诸孙8 人应试,成为一时奇观。
有这样的科考氛围,原来只会动刀习武的莫氏官族出现士子群:举人3 人、拔贡3 人、恩贡2 人、岁贡23 人、附贡8 人、廪生等共100 多人,不少人去外省做知县或学官。官族中另有十人获得武秀才头衔。做了贡生,也就进了皇家的人才库,就有了做官的资格。
莫震,官至教授。
莫云卿,官至团总。
莫蒲森,官至知县。
莫汝让,官至知县。
莫有葵,官至知州。
莫子通,官至部诠教谕。
莫有莲,官至部候选训导。
莫谦曾,官至独山右堂。
士子群的出现,带来的是文学的兴盛。忻城的山川,成了士子文学创作的对象。
思练莫镇威留下的“劝农停车所”、白帝庙的钟声、石女山、马鞍山、思练双拱桥、玉屏山、练江之夜、古竹浮江八种人文及自然景观,经文人的艺术提炼,遂成了思练八景。
莫云卿创作了《农亭遗树》《古寺鸣钟》《玉女捧盘》《天马行空》《双拱摇波》《玉屏积翠》《练江夜月》《文漂浮藻》八景诗。莫萱莚也题有《思练八景诗》,与莫元卿不同的是其中的一景有异。莫元卿八景中的《古寺鸣钟》被莫萱莚换成了《梅山烟雨》。
日常的生活场景,一进入文人的创作视野,马上焕发艺术的生命力。平常的三月,人人司空见惯,人人习以为常,可在莫震的笔下,场景就变得独特而美妙了:
三月邻村少妇来,彩江清水采青苔。
姑姑煮熟黄花饭,盛在香篮待尔回。
忻城的壮锦是贡品,可是织贡品人是什么样的生活呢?莫震留下了唯一的一幅图景:
十月山城灯火明,家家织锦到三更。
邻鸡乍唱停梭后,又听砧声杂臼声。
莫子随《金家二烈婢诗》,莫蒲森《南山寺习习茶亭诗》,莫人瑞题咏诗,莫萱莚述祖诗,莫伊农六一亭和诗,等等,忻城的山川间由此诗风吹拂,诗情洋溢。
还有那享有盛誉的题联,衙署大门两侧的楹联,郑献甫撰:守斯土莅斯民,十六堡群黎谁非赤子;辟其疆治其赋,三百里区域尽隶皇封。
挂于莫氏祠堂二堂大门的楹联,为学政鲍源深题赠:数典无忘,入庙仰先型,永念三朝勋业;受恩罔替,绾符承世泽,常留百里河山。
莫萱莚题六一亭:
六房虽是六支,彻底算来,远近依然同个祖;一族即如一树,从根观去,亲疏都是自家人。
另有东花厅联、西花厅联、龙隐洞联及有关莫家建筑的楹联,可谓是忻城文学珍珠,洋洋大观。还有碑刻文化、建筑文化、桥梁文化,再加之历代土官留下来的西山诗文,黄竹岩诗文,独正山诗,《过斗二隘》诗,等等,正可谓五百年前的蛮荒之地,五百年后的文物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