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末年,六月的一天,板县村旁小山下的官栈前,知县莫振国的脸上略显焦急。也是,在此候人,难免焦急。出现在前文里才5 岁的莫振国,怎么一眨眼就做了知县?今天在板县候什么人呢?
莫振国的父亲莫元相,被称为土官诗杰,庆远地区文名远扬。但关于莫元相承袭时间,却有各种说法,让人迷惑。
莫景隆《莫氏宗谱》在关于莫宗诏一生行状中载:宗诏乙丑二十四年(1685 年),以目疾告休。告休后当然是长子莫元相袭职。但与另外的记载“莫元相在康熙四十八年(1709 年) 承袭”的说法相矛盾。1685年袭职,莫元相时在19 岁,如在1709 年袭职,莫元相则43 岁。
蓝承恩《忻城莫氏土司500 年》记:莫元相是康熙四十八年袭职,时年43 岁。1712 年终职,则在职4 年。卒于雍正八年(1730 年)。寿64 岁。
《忻城土司志》记:莫元相康熙二十四年(19 岁) 袭职,终职康熙五十一年(1712 年),在位29 年。
带着疑问相询于忻城莫氏土官后裔,得到解释:1685 年莫元相开始管事,1709 年朝廷任命书才下达。此解释甚为合理。前一代土官因身体原因或其他原因不能任事,报请朝廷任命下一代土官,朝廷的任命书不能今天报明天下,通行的做法就是后一代土官先把事管起来,慢慢等着朝廷的任命书。
1707 年,莫元相带着元卿、元魁、元彪三兄弟剿灭了盘踞后山准备攻击县衙的叛族。1711 年,官族莫元彩图谋不轨,莫元相密禀上宪,檄擒解治,100 多年的官族动乱至此平息。
莫元相在打击官族动乱一事上,一方面秉持父亲“不动则安”“动则严打”的做法,一方面精心撰写《劝官族示》,悬挂衙署前。劝官族:一要读书,读书则明理;二要耕田,耕田则富足,富足则生礼义;三要学曲艺,学曲艺则增加生活的乐趣;四要经商,经商则治产,延数世之富。
经文武之道的治理,忻城出现和平安宁的局面,一生喜欢文学的莫元相于1712 年退职,莫振国于1714 年袭职,走上了忻城的政治舞台。
此时的莫振国24 岁。
忻城的县务虽然繁忙,但莫振国的文学情怀没因政繁而放弃。这不,来板县就是为此。莫振国闻听府署官员梁益从南宁返回宜州,路经忻城,即赶来迎接。这一手,也是跟爷爷莫宗诏学来的。莫宗诏请陈元迪来游忻城,目的是为儿子莫元相开阔眼界。学问需要开阔眼界,学识需要开阔眼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意在于此。板县,是莫保初到忻城的落脚处。板县地处三岔路口,往北通往宜州,往南即是忻城腹地,往西经龙头过红水河,取道上林、宾阳直达南宁。因是通衢之地,才成了莫保的选择。
通衢之地,官来官往,莫家在此建了官栈,供往来官员住宿。官栈旁,有个闷水潭,水波清幽,山影倒映,爽人心目。
莫振国欣赏山光水影时,梁益到了。莫振国迎上前,双手作揖道:“梁大人,旅途劳累,辛苦辛苦。”梁益下得马来,双手一拱道:“有劳莫知县,不敢当,不敢当。”
一番客气后,梁益打量莫振国有顷,赞道:“知县丰神俊朗,青年才俊,可喜可贺。”不到30 岁的莫振国,五尺身高,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能不让人眼喜?莫振国诚挚道:“大人见笑,大人的文章诗歌,名动庆远,我仰慕得紧。今天来接大人,请大人到忻城观风问俗,我也趁机讨教讨教。”
一行人上马奔行,半个时辰即到衙署。莫振国将客人引到东花厅,弟弟莫振邦正等候于此。莫振国介绍道:“梁大人,这是舍弟莫振邦。”
莫振邦眼看梁益欢迎道:“梁大人好,一路辛苦。”眉清目秀,锦心绣口的莫振邦,梁益一见倾心。开口赞道:“知县弟弟一看就是诗书满腹之人。”莫振邦拱拱手,回礼道:“大人过奖。”一番寒暄,梁益被引到主宾位坐下,侍女随即递上手巾。递还手巾,梁益趁空观察东花厅。东花厅坐北朝南,小青瓦屋面硬山顶勾连搭的砖木结构,抬梁式大木构架,富丽通透。外面则为一小花园,有假山、水池等景致。梁益赞叹道:“如此雅致的衙署建设,在别的土司境内,实难见到。”
三人分别坐下,莫振邦为梁益斟茶道:“梁大人请品尝品尝,这是三江明前头茶。”然后又给哥哥斟上。
梁益慢慢呷了一口道:“三江,是广西阳光最早照到的地方。三江明前茶,清香润喉。”茶过三盏,梁益说话:“莫知县,我想参观参观衙署,不知方便否?”
莫振国口中连连回答道:“方便方便。我陪你。”说完转头对弟弟道:“我陪梁大人前去参观,你去厨房安排菜肴,晚上请梁大人品尝品尝忻城的土特产。”
说完又附耳压低声音道:“告诉爹爹,请爹爹过来喝杯酒。”莫振邦道:“知道了。”莫振邦临走时对梁益拱拱手道:“大人慢慢参观,我们晚饭再见。”
莫振国陪梁益重出大门,沿头堂、二堂、三堂走来。莫振国边走边介绍先祖莫镇威怎么建的衙署,中间又经过几次的动乱焚毁。边讲边向西边走去。就听孩子的读书声传了过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梁益有点惊讶地问道:“莫知县,这是你办的学校吧?”牙牙学语时就在爷爷怀里稚嫩地喊着要读书、要办学的莫振国,自小就爱读书,常和弟弟莫振邦一起读四书五经和诸子百家,惹得庆远府的官员都称赞其有汉官才具。
当时忻城的民风习俗,仍是喜欢唱歌跳鬼,击鼓招灵,家家藏有鸟枪,男人身佩环刀,仇杀成了陋俗,司法审理成了常见的事情。莫振国此时深感爷爷莫宗诏所说的兴文教之风、以文化人不单是对于教育官族很重要,对于一般百姓的教育也很重要。
莫振国捐资在衙署的右侧建了义学三间,请来名士执教。招收的学生不但有官族子弟、里正堡正的弟子,还有民间的优秀后生。到每年的春耕时节,莫振国到各地劝农时,还要当面劝诫里正、堡正和当地的百姓,一定要把读书看作最重要的事。梁益感慨道:“庆远地方,土官管理的地方都没有学校。”
梁益接着说道:“据我所知,忻城在明代初年曾由政府设过学校,后来因招不来学生,政府又不得不把学校撤了。”莫振国答道:“我们莫家在长期治理忻城的过程中,总结了两句话,武定祸乱,文致治平。明前期,在没有朝廷设置学校的情况下,莫家自己设学馆请人来教。经过内乱后,我爷爷和爹爹深切认识到,忻城改流复土100 多年来,在土地上实施了耕者有其田的一系列措施,给忻城带来了和平和安定。随着形势的发展,很多人追求新的发展,莫家的治理要与此相适应。读书就是一条新路,我才把对官族的教育提到如此的高度,把读书育人当成了莫家治理忻城的重要内容来实施。”
一个偏僻之地的土官还有这种认识?梁益从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土官知县有了好感,心生钦佩。
莫振国看梁益很感兴趣,又说道:“梁大人,为了让学子读好书,我还琢磨着写了十六条的《教士条规》,请你看看,并提出意见。”走进学堂,梁益认真看了悬挂墙上的《教士条规》。“一崇道统:道统渊源为纲纪万化之本……斯道之传,于今为昭。凡读书怀古者……毋失正学为异端所窃也。”梁益赞道:“一句话点到了读书的根本。”
然后逐条看去。
“一讲性学。”
“一博经史。”
“一文礼乐。”
…………
梁益是读书出身的官吏,深知引导对读书人的重要性,但想想自己读书路上的老师,就是做了一辈子教学的官员也没人这么总结过。这需要学识博洽,需要自我读书的悟道,还需要有更高的人文情怀。梁益满怀感佩之情,向莫振国深深作了个揖。
莫振国问道:“梁大人,这是何意?”
梁益真诚道:“莫知县,经此一见,我真心地佩服你。你不但是土司地区教育的开创者,你的《教士条规》,其中包含的教育教学思想是广西所有土官中绝无仅有的,就是流官中专管教育的官员也没有,你对教育具有开创性贡献。”莫振国摇摇手,谦虚道:“梁大人过奖过奖,教育是千秋大业,也是个慢功夫,还需要后人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莫振国开创的教育局面,为忻城的所有后来者立下了示范的丰碑,为忻城后来的科举之路做了奠基,为后来忻城士人之风的形成刮起了一缕原始之风。
当晚,莫元相身体不舒服没过来,莫振国哥俩陪梁益,心情愉快,淋漓酣畅。
第二天一早,莫振国兄弟俩陪梁益游览忻城的名胜。先游黄竹岩。
黄竹岩在衙署的北边,相距一里多路,骑马而行,须臾即到。
游黄竹岩,目的是游黄竹岩之石洞。洞在半山之上,好在已有修葺的山路,层层石级垒砌,不用攀树缘藤。行至半途,山下有人见山上众人影影绰绰,遂高声喊道:我们修的路好走不?莫振国回应道:“好走。”山下人道:“是知县大人啊,这路还是老知县带领我们修的呢。”梁益问:“这路还是老知县修的?”
莫振国道:“是家父带人修的。家父还亲自进洞游览,洞中千奇百怪的岩石夺人心魄。父亲感慨说,这洞要在江南地带,早成风景名胜了。
后来写了篇《黄竹岩记》。”梁益道:“早听说老大人写的诗气势磅礴,胸怀博大。以其诗风行文,想必也是如行云流水,气韵酣畅。我来忻城,不见老大人一面,人生遗憾。”
梁益如此尊崇父亲,莫振国俩兄弟甚是高兴。莫振邦道:“大人这般看重家父,十分感谢。游览完毕,再见老人不迟。”进了黄岩洞,洞中复分12 房,逐房看完,出洞中午。赶回衙署,匆匆就餐,又赶向西山。
西山是忻城最早的名胜。景色殊胜,风光独特,宋时即有庙宇修建,当时的县令即有题诗刻石。前人诗踪,今人寻迹。一行人上得山来,寻断碣残碑,读石壁刻文,登高望远,寻幽探奇。满怀希望而去,一腔兴奋而回。
回到衙署,梁益先去拜见莫元相。50 来岁的莫元相,精神十足,梁益来拜,自是高兴。
客气一番,各自坐下,梁益提出拜读莫元相写的《过斗二隘》诗以及《夏日登黄竹岩二首》诗。莫元相谦虚一番后,找出诗稿递给了梁益。梁益双手接过,坐下即静读起来。一会出声了:“这四句境界阔大,境界阔大。”边说边念道:“四时天气暗晴阴,万壑烟光迷远黛。”“我来勒马驻高峰,剑气光芒侵上界。”一会儿又道:“这四句想象丰富,意境雄奇。”边说边念:“虎啸风生两腋间,鸟啼花落春常在。”“仰探碧落抹残霞,俯视群山皆下拜。”梁益望着莫元相道:“老前辈,这诗我喜欢,想象力十分丰富,气势雄浑。但要让我写,我写不出来。”莫元相呵呵笑着说:“再看看写黄竹岩的两首。”
梁益认真读完,又沉思默想一会儿,才开口道:“第一首,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境界辽阔,情自邈远。‘披襟一笑傲,万壑应相连。’情生于高岸辽阔之境,景当然应和于千山万水之间。”莫元相高兴道:“解得好,解得好,梁大人高才。”梁益看完第二首后,对莫元相说道:“第二首,别的好处我就不说了,只说一个了不得的地方,想象奇特。看这两句,‘酒浇东井日,箭射火云天’。夏季的天空,弥漫炽热的红云,那是美酒喷射在太阳上发散形成的。”
莫振国兄弟俩一直在听梁益对父亲诗的解读,那真是方家之解。兄弟俩佩服梁益的解读,也深为父亲自豪和高兴。
深为感动的莫元相,站起来走到梁益身边说道:“梁老弟,你真是我的知音,晚上我一定要敬你一杯酒。”莫元相说完吩咐莫振国:“晚上不在衙署的东花厅吃了,就在我这儿吃。我这还有一坛老酒,你们兄弟俩都在这陪梁老弟。”莫振国道:“爹爹,我让厨师过来做菜。”莫元相朗声道:“好。”莫元相接着说道:“振国、振邦,把两个儿媳妇和孩子一起找过来,热闹热闹。”
兄弟俩眼神一交,知道爹爹在家请客的用意。如果在东花厅请客,规矩很多,女性不能上桌,孩子不能上桌。在家里请客,一家人可以随意,遂连声答应。
晚宴的菜肴很丰盛,有思农的鸡,东兰的木鸭,天河的枪鱼,忻城清水河的海船钉,地蚕,郎棒,瓜花,打包,永顺的木耳,河池的马姜,各种时蔬。
人分两桌,一桌莫元相、梁益、莫振国、莫振邦。另一桌摆放别屋,莫元相的夫人蓝氏领两儿媳和几个孩子。莫元相夫人放在今天来说,是典型的才女。莫元相请梁益坐主位,梁益谦虚坚辞,并将莫元相硬扶到主位坐下。莫元相将梁益拉在主宾位坐下。莫振国挨父亲肩下坐下,横对梁益。莫振邦挨莫振国坐下。莫元相唤用人将特糯酒取来。用人去了一会儿才将一个陶罐取回来。陶罐呈酱色,口被密封。用人将封口打开,满屋飘香。
莫元相问梁益:“梁老弟,猜猜这酒有多少年了。”梁益听这话赶快站起来道:“折杀我了,千万不能这么叫。以我和莫知县的交情来说,您老人家是我年伯,如果您老人家不嫌弃我官卑职微,我就叫声您伯父吧。”莫振邦帮腔道:“爹爹,就让梁大人叫您伯父吧,要不我和哥哥成了梁大人的晚辈了。”莫元相顺坡下驴道:“哎,梁大人,儿子不愿意。
我也不客气了,称呼你为年侄吧。”
梁益谦虚道:“正该如此。”
莫元相起杯道:“今儿个听了梁……不,年侄对我几首小诗的精彩点评,入心入肺,大慰老怀。诗为心声,你说出了我的心声,知音感油然而起,真想与你处个忘年交啊!”顿了顿,莫元相接着说道:“虽然没有这个名,但有这个情。一起喝杯酒,快意人生。把酒倒上。”众人举杯,将喝未喝,就看梁益将杯停在嘴边,眼看莫元相道:“不问清一个事,这酒不敢下。”莫元相的笑意从嘴角升起,道:“年侄请问。”梁益意味深长道:“伯父让我猜猜这酒多少年,这酒一定有它的特殊处,我想请伯父告诉我。”
莫元相看看梁益,又看看酒,一阵欢笑声随即响起,道:“年侄,你真看到我内心深处。我们忻城莫家前辈中有个文武双全的人,叫莫镇威。先祖母闺名罗柔,先祖母智计百出,看到忻城产的糯苞谷,就用糯苞谷酿酒,酒酿制出来,味道独特,远近闻名。镇威先祖到罗定征剿土匪时,还给同在罗定的岳父带去了两桶特糯酒。镇威公的岳父喝后喜欢上了这酒,每年都得从忻城送过去。镇威公夫妇去世,莫家又遭遇百年的动乱,酿酒的方法失传,余下的酒被抢夺无存。我祖父莫猛十分喜爱这酒,并为之常常沉溺于醉乡。祖母为防祖父喝酒误事,将其中的部分酒藏于别处。唉,后来祖父被叛族害死,我父亲以此为戒,滴酒不沾。
我袭职后,才接手了这批酒,这么多年来,送人一部分,喝了一部分,就剩下这最后一坛了。今天见你高兴,好酒要与对的人喝,就用这酒来请你了。”
梁益无限感触,轻声道:“伯父,您请我喝的酒是绝品了,过了今夜,世上再无此酒。高情盛谊,莫过于此。感谢伯父。”一仰脖,杯中酒全干了。突然站起,一拱手道:“伯父,两位兄弟,请恕我不恭,诗兴来了。”然后走向一旁案桌,就其墨,就其笔,就其纸,一首七律一挥而就。
过忻城
踏破苍苔一径幽,人间信是有丹邱。
云间铁障千寻碧,泉落岩扉六月秋。
仙鹤护巢尘不染,青牛出峡迹空留。
遥闻绝顶飞霞帔,疑是群真拜玉楼。
莫振邦将诗递给父亲,莫元相看后连赞:“才思敏捷,下笔如神。”
莫振国看完也叫了声好。随即将酒杯斟满,端杯说道:“梁大人,才刚家父敬了第一杯酒,我接着敬第二杯酒。首先对梁大人来忻城观风问俗表示感谢;其次,梁大人解读家父的诗,其中的见解让我受益无穷;再次,梁大人一挥而就,给忻城留下了一首让山河增辉的诗作。感谢之意,与家父的情分之意,可喜可贺之意,都在这杯酒中了,我敬梁大人。干。”梁益干完,举杯示意道:“谢谢知县。”
莫振国道:“梁大人既已称呼我父亲为伯父,我们三人就以兄弟相称吧。不知梁大人意下如何?”梁益应道:“莫知县是朝廷任命的世袭知县,我高攀了。”三人论论,40 来岁的梁益为兄,莫振国次之,莫振邦老三。有了如此情分,梁益就想举杯从莫元相敬起,可被莫振邦阻住了。
莫振邦说道:“大哥,先听小弟说一句,我们三人以兄弟相论,你先敬爹爹本是应该的,但从酒规矩来说,爹爹敬了你一杯,兄长敬了第二杯,父兄敬后,第三杯酒该我敬你了。大哥说对不?”梁益没法反驳,只好说道:“三弟说话很在理,说得对。”莫振邦随杆上道:“既然大哥认为我说得对,我就再说两句。我敬完大哥,第一轮酒结束。第二轮怎么喝我提个建议。”梁益听完,看父兄两人都没说话的意思,那就是认可莫振邦的提议。心想,在父兄面前不表现的莫振邦,关键时候很有主意,是个厉害人物。
莫振邦往下说道:“第二轮酒,第一杯,我们兄弟三人同喝一个,那是恭喜我们以兄弟相交的酒。第二杯,我们兄弟三人同敬父亲酒,第三轮酒那就看大哥的了。”梁益有点谨慎地说道:“三弟,喝酒讲个入乡随俗,你能指点指点我,客人敬酒在忻城有什么说道不?”
莫振邦道:“大哥,不管哪儿喝酒都脱不了来而不往这句话。现在弟弟敬你酒了。要说的第一句话,大哥来了,让我父亲大畅老怀,这是做儿子最高兴的事。爹爹一高兴,我就有口福了,绝品酒,要在平时,任我怎么想喝,父亲都舍不得拿出来。思农的鸡,东兰的木鸭,天河的枪鱼,都是各地土官送我父亲的,平时我也吃不到。郎棒,瓜花,打包,则是忻城的特产,大哥知道是怎么做的?”
梁益笑道:“我连名都是第一次听到。”
莫振邦道:“大哥,小弟给介绍介绍。郎棒的制作方法,猪肠洗净后,把米饭与猪血、盐及香料拌匀灌入猪肠内,用麻搓成的线绑成数节,放入锅里煮熟,捞起滤干,即可切成小段宴客,也可风干后,要吃时,再煮熟即可。瓜花的做法是将南瓜花心抠出,花茎剥去皮,将拌好的肉酱、糯饭及佐料灌入其中,再把花瓣合起封口,插入花茎固定后,装盘入锅蒸熟,味道鲜美极了。”
莫振邦边说边用另一双筷子将菜夹给了梁益。梁益尝了一口,果真鲜美无比。
莫振邦此时也将菜给父亲和哥哥夹去。至此,梁益观察到,忻城莫家的待客之道和流官的待客之道没有多大分别。
莫振邦自己夹了一口菜吃了,解嘲道:“我介绍了这半天,口也渴了。还是敬酒吧。大哥,难得你和我们父子这么投缘。敬大哥。”一口干了。
第三轮喝酒,梁益主敬,先敬伯父,再敬兄弟知县,三敬小弟莫振邦。敬莫元相时,梁益故作高深地说:“伯父,我写的《过忻城》,伯父看出来写的是哪儿吗?”
莫元相哈哈笑道:“我家的一亩三分地,拿来考我,有点小瞧我了吧。你写的地方不就是西山吗。”梁益跟着哈哈大笑说:“伯父眼力如神。不过我游过黄竹岩,游过西山,为什么不写黄竹岩而写西山呢?”父子三人互相看看,没人回答。梁益道:“我在之前看过伯父写的《游黄竹岩二首》,我要再写,一定超不过伯父写的,不敢写了,才来写西山。”
莫振邦道:“大哥,你这不是说李白在黄鹤楼的境遇吗?”两人齐声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四人笑声一片。笑着笑着,莫振国突然站了起来,急不可耐道:“我的诗兴来了,振邦,你陪大哥多喝几杯。爹爹,你少喝点,看个高兴。”莫振国倚案提笔即写道:游西山寺。
在另一桌吃饭的6 岁的儿子莫景隆见父亲写诗了,赶紧跑过来观看,边看边念:“《游西山寺》。”然后一路往下,不停口地念道:西山胜迹自天开,著屐登临载酒来。
雨润丹崖光似洗,风回松壑净无埃。
追寻故址遗仙弈,欲读残碑半土灰。
坐对深林听鸟语,几回不禁意徘徊。
梁益这边听完,刚想说句称赞的话,没等说出来,小景隆嫩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迎晖楼文》:浩浩乎!大造行生之无已,忽消而忽息;茫茫乎!人事变迁之无定。”小景隆念到这里念不下去了,莫振邦起身接着念道:
倏存而倏灭。古以及今,今复成古。时运如故,景物已非,不特一人一事已也。所以学士名人往往考遗徽、探旧迹,台榭丘墟而简断碑横之下,莫不欷歔而太息焉。余治之西山,有迎晖楼者,建自宋代,于今近千年矣。登其山,履及故址,因忆当时之峻宇雕墙,刻桷丹楹。石砌砖垒,既壮而永固;桂栏黎柱,亦丽而可观。其广可容数十榻,高直干霄。故朝而带雾衣云,寅宾出日;暮而冠霞顶露,挥送夕阳。虽不能志其全,而碑碣残文一片糊模中,尚可寻忆其大略。在昔兴筑者彩焕规模,原欲光永南极。而接踵游企者,岂忍草茂西陵。特是兵火残毁,风雨倾颓,榛棘含烟,虬栋之飞舞灰烬;鼪鼯栖壁,虹梁之偃蹇澌灭。呜呼!江山尚在,台阁已墟。白龙之深隐,空蟠无际;绿林之荒蔓,长青谁倚。欲问昔日之峻丽,不可得矣。由是而叹齐云之悲歌莫响,凌烟之图绘何存?翔鸾栖凤,射雁放鹤,无有踵而修之,同归尘土,岂特一迎晖然哉!
故游人达士,触物致怀,即此而推天下事。当时赫赫,瞬息汶汶。有其善者,骨虽朽而灵魂犹栖岩巅;无可名者,身未泯而姓氏已阙史册。是则人事之修废,又何不可借此楼之存亡,为千秋之金鉴耶!余因作文以吊之,庶后之览斯文与斯地者,知其猛省自修乎!重兴斯楼之志,盖有待焉。
梁益听完,一副痴迷模样。数百字的文章一挥而就,这份才思后面的天赋让人叹服。行文一波三折,感慨遥深,既感人事无常,又抒发奋发有为的情怀。
不知为何,梁益感受到莫振国的诗文中郁结着一股悲凉之情,透出宿命之感,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