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二年(1693 年) 十一月十九日未时,莫宗诏母亲韦印娘去世,享年77 岁。莫宗诏看着母亲已经毫无生气的面容,心里哀感万般。

父亲被叛族残杀后,平常柔弱的母亲在失去依靠后突然坚强起来,她要变成一座山,给莫宗诏以依靠。她要变成铁布衫,保护3 岁的莫宗诏。

她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变得警惕起来。

在永定的10 年,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暗算,莫宗诏虽有兄长韦世兴的保护,但她仍不放心,每天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印娘的百般警惕,才保护了宗诏的周全。为请兵南丹,她毫不犹豫地拿出数百金做礼仪之资。

宗诏5 岁时,韦印娘让其跟随哥哥韦世兴习练武艺。韦世兴说:“莫家的青钢棍驰誉庆远,莫镇威的万人斩赫赫有名。”韦印娘眼睑下垂,伤感道:“再好的武术得有人传啊。莫猛一死,所有的棍法、刀法都失传了。”自此,宗诏跟随舅舅习练瑶刀刀法。

莫宗诏13 岁回到忻城袭职,韦印娘习惯难改,每夜都要起来数次查看。

莫宗诏17 岁结婚,韦印娘夜里仍旧习惯来看,往往在开门的刹那间想起儿子已结婚了才又将手缩回,又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面对劫后重生的家庭,韦印娘辛勤操持,不几年莫家生机重现。儿子面临一个又一个的危机,每次危机都要生死搏杀才能破解。印娘知道那是儿子的宿命,唯有坚强地面对,唯有把家建设好,唯有把家建设成坚强的后方,才能让在前方搏杀的儿子心无旁骛。

一个3 岁孤儿的母亲,一个儿子13 岁就成为知县的母亲,生命中承受的不是风光,而是无尽的担忧。莫宗诏看着母亲不再担忧的脸,心里将母亲一生的点点滴滴连接成线。身旁的莫元相轻轻喊道:“父亲。”

莫宗诏答应后吩咐道:“元相,你奶奶装殓的事你别管了,你把元彪和你叔家的元吉叫过来帮我。你们与几个叔还有几个堂兄弟一起把整个葬礼的程序列出来。迎宾、待客各方面的人员安排好。派元魁带几个人到永定去报信,家祭、外祭、道场还有下葬四件大事要布置周到,细节安排好。”

莫宗诏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元相、次子元卿、三子元魁、四子元彪。元彪伶俐勤快,跟着莫宗诏使唤方便。元魁口齿伶俐,到永定报信。元卿虑事周到,跟随元相。

叔父莫谨已去世,共生有四子,宗泰、宗茂、宗伦、宗扬。宗茂无考。宗伦生一子,元泰。宗扬生二子,元恩、元泽。宗泰生有四子,元普、元吉、元恩、元芳。莫宗诏要元吉来帮自己。

莫宗诏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嫁永定长官司长官韦国柱,次女嫁黄应利,三女嫁诰封柱国将军戚辅臣曾孙戚以勋,四女嫁永顺长官司官叔邓启聪。

莫家与永定韦家,世代姻亲。韦国柱的爷爷韦世兴,在莫家危难时,倾力相帮,莫宗诏才得以重回执政。韦世兴的夫人,是莫宗诏的姑奶奶。现在,韦世兴孙子韦国柱的夫人又是莫宗诏的女儿。去世的韦印娘是韦世兴的妹妹,韦国柱的姑奶奶。按当地的规矩,韦国柱和夫人要到忻城来祭祀,这叫外祭。

且说元魁头裹孝带,腰扎孝布,一手持缀花杖棍,一手拿着香和纸,带着几个兄弟一路撒着纸钱,一路烧着香往永定报丧。到了韦长官的庄园,在庭院里失声恸哭。韦国柱和夫人闻声就知道有人来报丧了,急急忙忙走了出来。元魁边哭边把奶奶何日何时去世,何日何时举葬的信报上。

忻城这厢,各色人等白布缠腰号哭于前。莫宗诏带上元吉,手持一桶来到衙署前的水榭花园。莫宗诏跪于水边,焚香化纸,并将银币抛于水中,完成了买水的仪式,持桶取水,与元吉一起提水回到母亲身边。

夫人莫氏和一应女眷都号哭于此。韦印娘的结拜姊妹蓝氏,即将莫宗诏藏在猪窝里后又将莫宗诏背到永定的乳娘也来了。见老爷买水回来,蓝氏即和几个女眷取水在韦印娘胸前点点洒洒,以示净身尽孝。浴身后,夫人和众女眷即开始为韦氏穿寿衣。先穿黑的,再穿白的,然后一层黑,一层白,穿了九层。为什么寿衣要黑一层白一层地穿?当地俗信说法黄泉路上不太平,常有鬼抢劫人衣服,脱了一层黑衣,鬼见白衣会误认为是人的皮肤,就此罢手了。

早已备下的朱红色棺木抬了出来。入殓前的准备,莫宗诏不让别人搭手。

莫宗诏将新烧的禾草灰倒在棺底,有缝有凹处填死垫平,上覆白布,一层一层又一层,将棺底的草灰盖住塞死才罢休。莫宗诏将枕头安置平稳后,才让阴阳先生指挥入殓。装殓后,棺木被安置在前厅长条木凳上。灵位设好,香案摆好,果品放好,燃香烧烛,彻夜不灭。棺木两侧,铺上了厚厚的草席,自此,莫宗诏就日夜守在草席上。七天的道场,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每场的程序都是先生读祭文,颂扬死者身世、功德。道公念经文,挂道家先圣像。击锣鼓镲,围绕立幡起舞。

莫宗诏则穿白色孝服,带领孝男孝女,恸哭随后。

一天两场,七天十四场,莫元相担心父亲受不了,可怎么劝莫宗诏都不听。

道场做完,出殡那天,孝男莫宗诏腰束白布,头扎白带,一手持幡,一手提燃烧的长明灯前导引路。

下葬后一日,莫宗诏亲自到墓前烧一堆火,引导逝者灵魂归宗。第二日亲自在途中烧一堆火。第三日亲自在衙署前烧一堆火。满三日,到墓前祭奠。其间守孝满36 日,再行祭奠。莫宗诏哀痛道:“我只能用40天的灵前守孝,回报母亲一生的不离不弃。”葬礼结束,莫宗诏足足躺了半个月。

康熙三十三年(1694 年) 元月,阳光温暖,莫宗诏有了精神头,一人拄根棍子上翠屏山。

翠屏山风静树寂,光影斑驳,一派安谧。莫宗诏边走边嘀咕:“蛮烟耶?瘴雨耶?莫染此雄伟。千屏耶?万幛耶?谁知彼险巇!愚公移来,未必安百里之巩基;神功妙化,殊难画一座之峨眉。攀藤与附葛,入霄路之歧异;云蒸而霞蔚,穿林枝之陆离。峙一方之雄镇,壮万代之边陲。”嘀咕到此,站下寻思一会儿又自语道:“‘峙一方之雄镇,壮万代之边陲。’好好好。翠屏山得此两句,山色增辉。”一个鬓发苍白的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喝酒,看莫宗诏的棍子杵杵戳戳,不满地嘀咕道:“边走边瞎嘀咕什么,快要踩到我了。”莫宗诏收住棍子停了下来,瞅瞅这个人道:“有人写诗形容翠屏山,‘峙一方之雄镇,壮万代之边陲。’写得大气,写得好。”喝酒人赞同道:“不错不错,翠屏山得这两句诗,可以传名天下。谁写的?”

莫宗诏自豪道:“莫元相。”喝酒人睁大眼睛,质疑道:“你儿子,你儿子有这诗才?”莫宗诏也疑惑道:“你认识我?”喝酒人鄙视道:“认识你有什么荣耀的?你又不是封疆大吏,什么天下名人。”莫宗诏平淡道:“没儿子的羡慕有儿子的。儿子没才的羡慕儿子有才的。我有儿子,还是个有才的儿子。与你相比,我就很满足了。”这下轮到喝酒人诧异了,问道:“你认识我?”莫宗诏冷冷道:“你有什么值得认识的。不守规矩,叛祖背宗的不肖子孙。”喝酒人回道:“既然叛祖背宗,为何不杀了呢?”莫宗诏不以为然道:“我的责任是恢复莫氏先祖的传承法统,不是杀人。”

莫元彪不见了爹爹,出来寻找,有人说往翠屏山来了,寻过来,见爹爹和人闲唠,站在一边听着。喝酒人道:“什么狗屁法统,自己有茅坑占了,就说茅坑是规矩。”

莫宗诏轻蔑道:“这你就不懂了,茅坑是茅坑,规矩是规矩。这几年我也在想,这个社会不是没茅坑,而是我们没有占茅坑的本事,怎么能让大家拥有占茅坑的本事,莫家官族中才不会出为抢茅坑而叛族背宗的人。”

喝酒人满眼疑惑道:“你还会有这个好心?”说完,眼神怪怪地看了看莫宗诏,然后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喝酒人走远了,莫元彪才对父亲说:“爹爹,我看这人怪怪的,对你也不尊重。他是谁啊?”莫宗诏不以为意道:“谁?莫宗威。”莫元彪啊了一声道:“莫宗威,大仇人啊。爹爹,那你怎么不把他杀了呢?还跟他说话。我还以为你们是老朋友呢。”莫宗诏平静道:“想杀他,他早就死了。很多事情不是杀人解决得了的,只有愚蠢的莫宗威才是这样认为的。”莫宗诏在莫元彪陪伴下下山回家了。

莫元相知道爹爹和莫宗威见面的事,晚上带着夫人、抱着5 岁的莫振国一起来看爹爹。元卿、元魁也因这事聚了过来。兄弟四人都结婚了,姊妹四个都远嫁各地。今天兄弟几人听说爹爹与莫宗威见了面,还唠了半天嗑儿,一是担心,二是好奇,不约而同地来看爹爹莫宗诏。夫人见几个儿子都来了,脸都笑开了花。兄弟几人虽然都想知道爹爹见莫宗威的由来,但都等着大哥莫元相来问。

莫元相心里笑了笑,开口道:“爹爹,他们几个嘴上都不说,但心里都在催我,问问爹爹与莫宗威见面的事。”莫元魁调皮道:“大哥,我们嘴上又没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心里催呢?”莫元相含笑道:“相由心生。

你们嘴上没说,但看我的眼神都是笑着,嘴角都往爹爹那边歪着。”莫宗诏笑笑说道:“今天我是上山闲走,碰上了莫宗威。说碰上也不对,是莫宗威有意要见我。”兄弟几人同声问:“要见你,为啥呀?”莫宗诏道:“他要问一件事。”老二莫元卿眼睛转了转道:“他和我们是几代人的仇恨,什么事值得他大费周章来当面问呢?”哥三个认为老二问得对,头都不自觉地连点了几下。莫宗诏的回答出乎众兄弟的意料,他道:“莫宗威来问我为什么不杀了他。”兄弟几人做出同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

莫宗诏接着说道:“按莫宗威的思维,我回来执政了,首要做的是报复。将杀了你们爷爷还有两个叔父的人一个一个地清除掉。”莫元魁道:“我们都是这样想的。”莫宗诏笑道:“我的做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莫元相很想知道父亲内心深处的想法,里边含着治理忻城的思路,他需要借鉴,遂请教道:“爹爹,你详细讲讲,我们也好学学。”莫宗诏也想让儿子们了解自己治理忻城的一些做法作为参照,遂说道:“我13 岁回到忻城,面临莫宗威一党的危机,同时还有戚杨烈侵占我土地、莫恩泽的叛乱危机。按莫宗威一党的想法,我一定先灭了他们,再应对其他危机。”莫元彪快言快语道:“要是我,一定这样做的。”

莫宗诏陷入回忆中,他道:“我袭职前也是这想法,叔父莫谨更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剥下他们的皮当垫子。可一旦坐上知县的位子,权衡全局时,报复莫宗威一党就不是最紧要的。我和叔父分析,莫宗威一党的力量十分有限,对我们的威胁不大,放着他们,不动他们,还可稳定官族,给我们时间应对戚杨烈和莫恩泽带来的危机。三寨一战,彻底消除了这两人带来的危机。但有一条,你们要记住了,我虽然选择了处理最为紧要的危机,但我布置好了对莫宗威一党的监控,留有应对他们的后手。”

处于知县位置上的莫元相,对父亲的处置方法有着更深切的理解。

他说:“爹爹常拿爷爷的惨剧告诫我们,人要有仁义之心,但不可没有防人之术,我们后代一定要以此为戒。不过,爹爹,在消除危机之后,莫宗威一党又制造了三次危机,怎么不借机将其一网打尽?”

这个问题也是哥几个想问的,四兄弟都伸长脖子看着父亲。莫宗诏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莫宗威勾结雷春轩、李象新、黄奉祥制造的三次危机,我将这三人全部清除,但没动莫宗威。”莫元相接口道:“是呀。”莫宗诏道:“别急,等我慢慢说。我那时也很矛盾,有时想,不如借此机会把莫宗威一党都给杀了。有时又想,我不能像他们那样残杀,毕竟还是同一个老祖留下的根。后来我自己定了个原则,只要他们不叛乱,我就不动他们,如果再叛乱,毫不留情收拾。”

“嘿嘿。”莫宗诏忽然很欣慰地笑了。此时,躺在母亲怀里睡觉的小振国醒了,看见爷爷那副高兴笑容,张着小手叫:“爷爷,抱抱。”莫宗诏抱过小振国,小振国摸摸爷爷的嘴:“爷爷,笑笑。”莫宗诏抱起小振国贴个脸道:“孙子,爷爷笑,莫宗威那个王八蛋都羡慕爷爷,爷爷能不笑吗?”一家人听了都发蒙了,莫宗威羡慕什么呢?

莫元彪一把抱过小振国道:“来,小叔抱抱,小叔想想。”一边转脸问:“爹爹,我没听见莫宗威说什么呢?”莫宗诏道:“他说这话时你还没到。”莫宗诏将自己念着元相写的《翠屏山赋》上山和莫宗威见面的情形告诉了大家,特别强调了当知道这是莫元相写的时候,莫宗威脸上的表情无限惊讶,惊讶之后就是羡慕。莫宗诏道:“他能不羡慕吗?他没儿子,我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女儿们嫁得好。儿子还个个有才。”莫元彪追问道:“爹爹,我还有个事觉得奇怪。莫宗威临走时说了句‘你会有这好心?’脸上表情还怪怪的。”莫宗诏道:“我当时由莫宗威一党的事联想到整个官族,这么多官族子弟要没个发展渠道,一些人难免就盯上承袭这事。要为官族子弟创造发展的渠道,必须开办学堂,鼓励读书,开辟科举之路。”小振国听到这不知怎么高兴起来,手舞足蹈:“爷爷,我读书,我读书。”莫宗诏捏捏小振国肉嘟嘟的小脸,说道:“好好,孙子读书,还有办学。”小振国嫰声嫰气道:“爷爷,我读书,我办学。”莫宗诏道:“好好,你爹爹读了多年书,在庆远所有的土官里,学问最高,诗文写得最好,你也要像你爹爹一样,好好读书。”

小振国嫩稚的声音,给全家人带来无比的欢乐。但令全家人没想到,多年后,就是这个小振国,果然办起了学校,为忻城引来了以文化人的新风,从此,文教之风在忻城大地劲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