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蓝氏的丈夫石公排和儿子石光鸾还有家人黄奉奇、罗奉太一起护送莫猛夫人韦印娘来到永定。小少爷宗诏见之,一头扑进母亲怀里,搂着脖子号啕大哭。印娘不断亲着儿子的小脸,泪水如线滚滚而下。少顷,宗诏的叔父莫谨带着几个族人也到了。莫猛兄弟二人,莫猛是老大,老二莫谨。

莫谨得知兄长和侄儿被残杀,心痛如搅,心恨如潮,急忙赶来永定,欲与韦长官商定报仇雪恨一事。韦印娘和莫谨先拜过韦世兴和韦夫人。

韦夫人对印娘和莫谨说道:“昨晚我和老爷已替你们拜谢过奶娘了,不是奶娘豁出命来救了宗诏,不要命地赶黑夜把宗诏送到永定,我们这一支的根就断了,忻城莫家土官世袭的法统也就断了。奶娘说这是为了报恩,我们先祖镇威公的神灵成全奶娘的报恩心愿,一路护送过来。奶娘这天大的恩情,我们莫家可要想想怎么报答。”

印娘听完这话,转头拉住奶娘的手就要跪下磕头,莫谨也过来准备磕头,奶娘拉住印娘不让磕,石公排拉住莫谨不让磕。奶娘道:“夫人和莫二叔千万不能如此,折杀我们了。”莫谨道:“蓝家妹妹,你对我莫家有再生之恩,大恩大德难以为报。”说完莫谨转脸对嫂嫂印娘说道:“大嫂,我有个建议,不知当不当说?”印娘诚恳道:“二叔有话就直说。”

莫谨道:“怎样报答蓝家妹妹,我想了几条。第一条,请大嫂和蓝家妹妹结拜姊妹,以后你们姐妹相称,奶娘的称呼以后不准再提了。”印娘点头道:“二叔,我正有此意。”

韦夫人道:“择日不如撞日,就趁今天,印娘妹妹和蓝家妹妹就在香案前磕头结拜,我和老爷,还有莫谨一起做个见证。”蓝氏一再推辞,看莫家一片赤诚,便不再言语了。

印娘拽住蓝氏的手走到香案前,拈香点上,一起跪下,对案桌上的关公像磕了三个响头。印娘说:“妹妹,平常我俩论过,我痴长你几岁,我就是姐了,你就是妹妹了。关老爷在上,昔日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凭的是以善为人的生活态度,遵循正义的生活选择,以敬为先的待人之道,明辨是非的处世之智,有信誉的担当精神。刘、关、张是担当天下的大英雄,我妹妹蓝氏,虽是一介女流,但在忻城莫家莫镇威、莫志明一系子孙处于危难之际,仗义救援,大仁、大义、大礼、大智、大信,五常俱全,俨然豪侠之举,英雄之举,实为我女流之楷模。今日请关老爷为证,莫氏媳印娘与蓝氏妹妹赤诚结拜,必以五常之道相处,有违此者,上苍不容。”

两人站起,将手中香插在香炉。印娘两手拽住蓝氏双腕道:“从今我们就是姐妹了。”蓝氏羞怯叫了声:“姐姐。”印娘欣然应道:“哎。”印娘转身从下人手中抱过宗诏,递给蓝氏道:“干娘抱抱,儿啊,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以一世之心回报干娘。”

小宗诏将小脸贴在蓝氏脸上喊道:“干娘。”

蓝氏称赞道:“小少爷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虽然遭遇劫难,莫家先祖镇威公一直都保护他。”

印娘嗔道:“还叫小少爷?叫宗诏。”蓝氏:“习惯了。”小宗诏喊着干娘道:“干娘昨晚上背着我,前边是先祖引路。”

蓝氏眼睛看看腿说道:“我这腿现在可疼了。昨晚韦长官说我不到一个时辰从忻城跑到永定,我还不信。”小宗诏看着韦夫人走过来,就喊道:“姑奶,姑奶,抱抱。”韦夫人:“儿啊,知道姑奶想你了。”

韦夫人边说边走过来抱小宗诏。莫谨又走到印娘和蓝氏身边恭喜道:“恭喜恭喜,二人结拜成了异姓姐妹。大嫂,我们莫家还要为蓝家妹妹做两件事。”印娘道:“二叔吩咐。”莫谨道:“等宗诏治理忻城时,划拨官田给蓝家妹妹。这田不能收回,蓝家妹妹的后人可永世享用,这是第一件。第二件,蓝家妹妹的家里人,有合适的,选拔到官衙来用,或是到里、堡负责。”蓝家妹妹听了这话,连忙招呼丈夫:“公排,你过来。”

石公排快步过来。蓝家妹妹看着丈夫说道:“我们夫妻俩一起谢谢二叔、谢谢夫人的好意。”

这边安排完,莫谨和印娘过去向韦长官夫妻表达感激之情。

莫谨刚想说话,就被韦世兴给截住了。韦世兴伸手挽着莫谨走进另一间屋,商量报仇的事。在桌子旁东西对坐,韦世兴不兜圈子直接说道:“莫家二叔,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们活着的要想办法替他们复仇。”莫谨对韦世兴道:“韦长官,我在来永定的路上,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我兄长这仇,一定要报,但具体怎么做,韦长官见多识广,请您给我拿个主意。”

纨绔年岁过去的韦世兴,老于人情世故:“我们说事前,先把称呼改了。你姑妈嫁给我,你就叫我姑父,我就叫你名。要不,听你叫我韦长官,我听着不得劲。”莫谨笑笑道:“好,听姑父的。”韦世兴也轻轻笑道:“这听着得劲。好。”然后马上转入主题:“莫恩胜杀莫猛,这是擅杀朝廷命官,我具文上报庆远府,请知府派军追杀,但仅此还不够。”莫谨直直身子,眼睛盯着韦世兴,等其下文。

韦世兴详细分析了眼下形势。庆远府刚迎接了清朝的知府胡允,负责军事指挥的仍是明朝旧臣戚辅臣。革故鼎新之际,百废待兴,新任官员难有精力放在土官的杀与被杀的案件上,即使是调派军队,数量也不会多。在复仇这事上,除了需要新政府支持外,还要寻找别的力量。

不熟悉官场力量和运作的莫谨对韦世兴的分析十分佩服,但他不知道哪儿有自己需要的力量。其实,韦世兴指的是与忻城莫家土官有谊亲的南丹莫家。千年土司的南丹莫家,此时有兄弟俩最有势力。一个叫莫自英,一个叫莫自翀。莫自英官居总兵之职,挂彰义将军印。莫自翀官居千总,两人手握兵权,求之正好。

两人商量后决定由韦世兴具文过去,言说忻城莫氏土官的惨况,请予兵复仇。

转眼已是第二年。庆远府文已到达,委派指挥戚辅臣率兵剿捕。

南丹的音信也到了。南丹的音信只有对忻城土官一门惨遭屠戮致以深切的同情和慰问,但对出兵事没有一言提及。

莫谨对替兄侄复仇一事望眼欲穿,于南丹没一言提及出兵事更感惶急,迫不及待地来找韦世兴寻问端由。韦世兴有所猜测,但没与莫谨说,叫人去请夫人和小姐前来,有事商量。

韦夫人和韦印娘来了,各自坐下。

韦世兴眼睛扫扫几人,然后将与莫谨商量的结果,以及庆远府和南丹回文的事都说了,末了道:“此事与妹妹关切深厚,妹妹必须来参与意见。夫人身为莫猛的长辈,关系非轻,也须到场。对于南丹莫自英来信不提派兵的用意,大家一起参详参详,是直接的不想出兵,还是有其他含义?”

急于复仇的印娘,心急如焚地问:“哥哥,没有南丹参加,再找找永顺副长官司,请其出兵,两下组合起来,兵力也差不多了吧?”韦世兴给予详细解说。如果单为征剿,有戚辅臣的兵,永顺的兵,再加上永定的狼兵,应该够了。但剿完之后,宗诏还小,不能回忻城执政,造成执政空当期,这是最危险的阶段。执政空当为什么最危险,韦世兴举了莫恩辉的例子。莫恩辉被杀之后,因袭任者不到12 岁,造成了长达10 年的执政空当期,从而养成了莫恩胜的夺袭野心。要汲取这样的教训,必须有兵驻扎忻城,替宗诏守着这份基业,等宗诏大了,再去承袭。

焦虑中的印娘和莫谨都认为由韦世兴派兵驻扎忻城是最好的选择。

可韦世兴认为,自己这样做了,好事马上变成坏事。

韦夫人为丈夫做了解释。如果韦世兴这么做了,庆远地区马上会有一个天大的谣言四处流传,说韦世兴打着替莫土官复仇之名,干的是夺占莫土官基业的事,官府要征剿他,忻城所有莫家人都会起来围攻他。

莫谨和韦印娘都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形势如此,大家明白,韦世兴不适合做这事,戚辅臣、永顺副长官司也不适合,适合的只有南丹莫家。南丹莫家奉命前来征剿,剿完将忻城土官印送交府库保存,然后奉府台之命驻守忻城。

可眼下南丹回信没提一字出兵的事却令莫谨和印娘不解。韦世兴心里明白,自己又无法说,安慰地猜测:“南丹也没说不出兵,吊问的语句也是满含同情之意。哎,夫人,你分析分析,看是什么意思。”把球踢给了夫人。

莫谨和韦印娘眼睛求救似的看着韦夫人,印娘一个劲地夸韦夫人得到了先祖母罗柔的遗传。

韦夫人含笑道:“别瞎捧我,我要有你曾祖母的智计,还让你哥哥天天欺负。嘿,那天见你与蓝家妹子结拜时,信口引用五常称赞蓝家妹子,我佩服得不行。你是怎么学的?”

谦虚归谦虚,韦夫人分析中洞烛先机的智慧真让人佩服。

韦夫人郑重道:“我先问一件事,请南丹一事,我们修了一封书信,人去过没有?”莫谨和印娘同声说:“没有。”韦夫人道:“要人家出兵复仇这么大的事,我们人都没去见一面,人家没看出我们的诚意吧?”

韦世兴看着夫人一开口就抓住了关键,颔首微微笑着。这种事,他心里明白,他也同时明白,这些话由夫人说出来,比自己说出来合适。

莫谨和韦印娘经历少,想不到这一层。

莫谨面带愧色道:“姑妈,我没想到这些。”韦印娘也说道:“嫂子,我思虑不周。”韦夫人指点道:“这下明白了吧,不是南丹不出兵,是南丹没见到我们的诚意,人家才不提出兵的事。”莫谨表态道:“姑妈,经此一事,小侄才明白,曾祖为何夸奖您了。小侄这就去南丹一趟,亲自去请。”韦夫人循循善诱道:“请有三种,面请是一种,力请是一种,倾情而请又是一种。侄儿,你要用哪一种方法去请呢?”韦世兴看着莫谨道:“这才是你姑妈的智慧,办事的智慧。”莫谨央求道:“姑妈,您教教我。”韦夫人道:“一般的事,农家要收割了,请人出点力,帮个小忙,找到人家,当面去请,那是面请。”韦印娘:“嫂子,那力请不会是带几个彪形大汉,把人抬走吧?”韦夫人笑嗔道:“你就会瞎掰。力请不是说人力,而是社会力量。你哥哥为恩达办理承袭的事,我从忻城带了几个堡目、里正还有莫家的基本盘来永定,你哥哥又把这几人带到庆远府,这几个人代表的就是忻城的社会力量。社会力量是民愿,是一个地方的民情。你带着这样的力量去请别人,背后是强大的社会力量。”

莫谨又问:“那倾情而请呢?”

韦夫人郑重道:“所图事大,为打动被请的人,你要想方设法知道对方最缺什么,最需要什么,最喜欢什么,并想方设法搜罗到这些并送给对方,这是最重要的相请。莫谨,我们莫家要办的是什么事,要用哪种方法呢?”

莫谨这下开窍了,回答道:“姑妈,复仇是天大的事,守护宗诏的成长是天大的事,保存莫家的承袭法统也是天大的事。相请的方法必须三法并用。一、我要当面去请;二、我要选一些官族的人和堡目、里正带过去。不过,倾情相请的方法我不知怎么实施,还请姑妈教我。”

韦夫人引导道:“莫自英带着兵马过来,最大的事是粮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后人马驻守忻城,粮草仍然是大事。当然,说粮草是大事,你也不能只想粮草的事。”莫谨道:“我的理解是,天大的事,就是天大的人请。这事,宗诏小,我先和嫂子说说。”莫谨望着嫂子道:“办天大的事,我们就要回报天大的人情,宗诏还小,兄弟我只能向你禀报,请动莫都爷来时,我们将收入的全部分作两份,以一半为酬劳。以后驻守,划拨部分官田给莫都爷收租,并以合同规定下来,嫂子看如何?”韦印娘道:“好,此事就劳动二叔全权办理,我手中现有的银子,我拿给二叔,怎么花是二叔的事。”莫谨转脸看着身旁的韦世兴道:“南丹这一趟,要劳累姑父了。姑妈说的力请,姑父是最大的力量。还有,我去了和南丹还要签个合同,这中人非姑父不行。”看莫谨凡事一点就通,韦世兴高兴地答应了。诸事商量完,莫谨站起来,给姑父作了一个揖,又给姑妈作了一个揖,诚挚道:“莫谨能报杀兄之仇,能报两个侄儿被杀之仇,全赖姑父、姑妈全力支持,我欠姑父、姑妈最大的人情。跟姑父、姑妈不能说还人情的话,但如果姑父姑妈有一天需要我做什么事,只要我知道,风里风里去,火里火里去,一定把姑父、姑妈的事办好。”韦印娘也嘤嘤地哭道:“感谢哥哥、嫂子,帮我报杀夫之仇、杀子之仇。”韦夫人揽着印娘的肩劝道:“快别说了,那还是我侄儿,我孙子呢!”韦世兴也笑道:“夫人的孙子还是我外甥呢,这关系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