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 年十二月十五日,当莫恩胜带领着一群人杀进衙署时,屠刀挥起,一阵腥风血雨。

奶娘蓝氏跑进小少爷莫宗诏的房间,将正在睡梦中的莫宗诏抱到猪圈,将猪草覆盖身上藏好。又怕盖得密实了影响了孩子的呼吸,便重新找了点粗的散放在孩子的脸上,薄薄地再盖了一层,在铺好的猪草上拨拉拨拉,使其自然一些。她边做边祈祷道:“各位菩萨,莫家各位先祖,一定要保佑这棵莫家的独苗苗。”

刚想离开另找个地方自己藏起来,听见有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进来,奶娘立即矮下身去。一阵风起,进来的两人说道:“猪圈太臭了,猪屎淹了这么深,三岁小孩儿掉进去得淹死。往回走,这里没得。”奶娘看看,奇怪地想,这里没有猪屎,怎么他们说淹了多深。

奶娘刚摸到一个犄角旮旯藏起,便听衙署里夫人骂道:“莫恩胜,你这个王八蛋,知县明知你没安着好心,你在他身边安排眼线,东堡窜到西里的,可知县想着都是自家亲属,不但没有收拾你,还给你安排个好差事,希望你知道好歹,回心转意。没想到你这没人味的畜生,竟恩将仇报,来把你侄儿杀了,还有两个孙子辈的小孩也杀了。”

只听棍子呼啸一声,夫人哎哟叫了起来。

夫人大骂道:“莫贵忠,有本事连我也杀了。”莫贵忠喝道:“你再骂,就连你也一起杀了。”莫贵忠是莫恩胜大哥莫恩极的儿子,莫恩胜眼中的未来土官。莫恩胜连忙对莫贵忠说道:“不能杀,杀了她永定长官司出兵,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你找两个人,把她送到奶娘家去。”莫贵忠怒气冲冲问道:“叔父,那不找第三个孽种了?”一阵旋风从地卷起,晴朗的天突然阴风晦暗,风声瘆人。

霎时间又突然风散云消,天还晴朗。莫恩胜急促地对莫贵忠说道:“快快快,找人给她送到奶娘家去。”莫贵忠找人把韦印娘送走了,莫恩胜告诉莫贵忠道:“我们也走吧。”莫贵忠十分不情愿地说:“不找到那个孽障,终归是个祸害。”莫恩胜沮丧道:“刚才一阵阴风惨惨,我看到你老祖手持万人斩,对我怒目而视。我做这事,难道真要背祖叛宗,遭天谴吗?”众人一听,不由得心生恐惧,一窝蜂地向门口拥去,一哄而散。

莫恩胜和莫贵忠的话,让躲在里边的奶娘听去了,心里想,这是镇威公显灵来救少爷了,莫家有救了,小少爷有救了。

天擦黑,蓝氏奶娘用壮锦襁褓背上莫宗诏,拣着黑路面走。边走边嘟囔:“请列祖列宗,好好保佑小少爷,保佑小少爷逢凶化吉,让莫家后继有人,法统有人承袭,让祖宗的香火不灭,永享祭祀。”

情急智昏,走了一阵,路越走越黑,伸手不见五指。奶娘忽然间清醒过来,自言自语道:“我这是要到哪儿去呢?”说完,不辨方向,只任腿往前走去。心想离衙署越远越好,越远小少爷就越安全了。

走着走着就觉得眼前有颗亮光在闪烁,要追也追不上,要远也远不了。奶娘觉得眼睛发困,刚眯上,就听有人说话了:“奶妈,亮光往右去了。”声音把奶娘惊醒了,这不是小少爷的声音吗?连忙说:“小少爷,你醒了。”小少爷道:“奶妈,我早醒了,一直盯着前面那人看。骑着一匹大马,手拿着一把很长很长的大刀,刀尖上闪着一团亮光,让我们跟着走。”奶娘道:“我怎么看不见呢,就见一团亮光。小少爷,你有先祖保佑,福大命大。”忽听小少爷惊讶道:“奶妈,奶妈,这人突然使开了大刀。”奶娘看去,只见一簇火光在空中忽而东忽而西,忽而上忽而下。

火光舞动中,但听狗叫声,鸡鸣声响成一片。见火把出现,见人影出现。在门闩的抽拉声中,两扇大门洞开了。

奶娘眼前,出现了一座庄园。奶娘被引进正厅,当间坐着一人,40多岁,身材魁梧,正是永定长官司长官韦世兴。

永定位于宜山北,东西长88 里,南北宽25 里。弘治年间设立长官司,韦氏先祖韦槐于弘治五年(1492 年) 任第一代长官司长官,以后世袭。传到现在的是第六代韦世兴。且说这天夜里,韦世兴一家人睡梦中忽被一阵天摇地动的动静惊醒。醒来后只听周围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厮杀,伴随着犬吠鸡鸣。一家人惊慌起床,打开屋门,只见一片星光笼罩着奶娘和背上的孩子。奶娘如魂魄出体,呆立当地。韦世兴和夫人出门将其扶进屋。韦世兴望着奶娘问道:“你怎么半夜三更背着个孩子来到永定了?”

连问数遍,呆怔在地的奶娘恍如梦中醒来,傻傻地看着韦世兴夫妻一会儿,才突然问道:“这不是韦长官吗?我们到永定啦?”韦世兴的夫人就是莫志明的女儿,心里正为半夜三更突然来家的奶娘犯合计,见状回答说:“奶妈,这是我的家,你有什么急事,大半夜背着个孩子来我家?”

奶娘清楚自己到了永定韦家,呜呜哭开了,边哭边说:“韦长官,你妹妹一家可遭了大难了,一家人只剩你外甥了。”奶娘边哭边说,把莫猛一家人的遭遇断断续续地讲了。边哭边说中解下了襁褓,把小少爷递给韦世兴道:“看看你可怜的外甥,转眼间,父亲没了,两个哥哥没了,就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

小少爷甫到舅舅怀里,就呱呱哭开了。

正站在旁边的韦夫人一把抱过小少爷哭道:“儿啊,我可怜的儿,这么命苦,你让姑奶奶的心都碎了。”小少爷的姑奶奶,是韦世兴的夫人。

众人哭一阵说一阵,说一阵哭一阵,说的才将惨祸的过程说清了,听的也听明白了。

韦世兴也才明白,自己的妹妹还活着。但仍忍不住骂道:“幸亏他们不敢把我妹妹怎么样,要不我明天就去把他们灭了。”随即问奶妈:“天这么黑,你背着宗诏是怎么走到永定的?”奶娘把猪圈的奇异事、把叛族们遇到的奇异事、把路上的奇异事都给讲了。

韦夫人听完怔了一会儿才说:“这个神灵手拿一把很长很长的大刀?

那一定是我爷爷莫镇威,他手中拿的那把刀叫万人斩。我爷爷英雄了得,可他的子孙后代却不给他争气。哎!”韦夫人又对丈夫道:“老爷,现在宗诏的母亲也没回来,我们夫妻俩由我代表莫家那头,老爷代表韦家这头,感谢奶娘救了宗诏,奶娘不仅救了莫家官基的香火,也救了宗诏母亲的命。”韦世兴连声道:“夫人说得对,我们夫妻这声谢谢先表达个情意,如此大德,不是一声道谢就能完事的,等我妹妹来了再一起商量如何报答你。”奶娘急得连连摆手,推拒道:“夫人和韦长官别客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报恩。”韦夫人哦了一声问道:“这是从何说起?”奶娘回忆道:“是镇威公的夫人,从那地嫁过来的女杰罗柔夫人,曾救过我外祖母。”

奶娘将当年罗柔如何智救黄彩江的事叨咕了一遍,说黄彩江留下遗言,一代一代传下去,后代一定要替黄彩江报恩,今天她总算完成了先辈的遗嘱,心中总算放下了三代人的担子。

大家听了,无限感慨。韦夫人叹口气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