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镇威袭职后,内里诸事有罗柔打理,外边诸事有旧规可随,诸事顺遂。但千里之遥的罗旁,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罗旁,今之广东永宁。

相传,过去郁南段的西江边曾有一座巨石,它矗立于西江之中,有一半露出水面,据说该石表面上有诸多花纹,中间有一个圆点,贯穿圆点有一条线,分出正南、正北,就和地理师使用的罗盘一样,于是人们就将该石称为“罗盘石”。而在罗盘石旁边的山区,就被人们称为“罗旁山”了。

罗旁东接新兴,南接阳春,西抵郁林(今广西玉林)、岑溪(广西境),北尽长江(西江以北包括岭北湖南各地),万山联络,延袤700里,与广西大藤峡遥相呼应。明朝以来,广西大藤峡瑶变与此颇有往来。特别是侯大苟成为大藤峡瑶变首领后,当明军“围剿”大藤峡时,则转移到罗旁地区,与当地的瑶民呼应,攻州破县。

瑶谚曰:“官有万兵,我有万山,兵来我去,兵去我来。”瑶人与官兵周旋,战线愈来愈长,战况愈来愈激烈,民族矛盾已难弥合,终于爆发了明代南中国最大的一次瑶汉冲突。

《明史》中记载,这次冲突的猛烈程度达到了“震骇朝省”“广东十府被残破者六”“两广守臣皆待罪”的地步。

面临国家秩序在广东被颠覆的危机,明王朝在嘉靖末,将两广总督府从广西梧州迁移至广东肇庆。万历二年(1574 年),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两广总督殷正茂制订了大征罗旁的计划。万历三年(1575年),殷正茂内调南京户部尚书,后任者凌云翼调征两广军队20 万,有土兵、有客兵(淅兵),而以狼兵居多,军队分为十哨,实行铁壁合围。

十哨分别为:

罗旁哨,都司朱钰率领,监军刘经纬;泷水哨,都司刘天庆、游击章延癛先后率领,监军徐汝阳;岑溪哨,参将王瑞率领,监军先后有秦舜翰、王原相;新兴哨,游击陈典率领,监军周浩;茂名哨,参将侯熙率领,监军周浩;德庆哨,参将倪中化率领,监军沈子阙;伏峒哨,都司黄允中率领,监军李一迪;南乡哨,参将徐天麟率领,监军刘志伊;信宜哨,参将陈璘率领,监军刘志伊;阳春哨,游击杨暄率领,监军何子明。

十哨中,新兴哨和茂名哨的监军同为一人,这两哨应为同支部队析开。南乡哨和信宜哨的监军也同为一人,原因也当相同。德庆哨则是莫镇威所在部,倪中化是广西柳庆参将。广西将领率广西军,理所当然。

德庆哨另在德庆沿江一线设防,防止瑶人北渡,又在广西屯重兵,防止瑶人西奔。

机动部队为寻梧参将王德懋率领。此人也是广西总兵麾下将领。

战事从万历四年(1576 年) 十一月开始。

此前,战役总指挥凌云翼,前线总指挥广东总兵张元勋、广西总兵李锡,预计从广西调兵近10 万,从忻城调兵1000。

调兵命令自然是从总兵官李锡所在都指挥使司发出。

集结命令到罗旁的时间应在万历四年十月。

如此一来,命令从都指挥使司发出的时间至少应在万历四年五月。

这里考虑了装备的准备时间、训练时间、途中的行程所需的时间等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兵官李锡也调了那地的狼兵参加。此时,莫镇威的岳父罗忠辅已袭职。在这之前,罗忠辅曾命土目罗纪琼率那地狼兵跟随大将军李锡征昭平叛贼。贼平,因表现优异,罗忠辅受到黄金嘉奖。有这良好印象,李锡受命率军围剿罗旁叛乱,自然要带上罗忠辅了。同时调派莫镇威,不无“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之意。

莫镇威在木万操场点兵。第一队:杨豹带队的潜伏战队,杨豹是杨秀的后人。第二队:蓝虎带队的瑶刀战队,蓝虎是蓝双玉的后人。第三队:刘雄带队的短刀战队,刘雄是刘隐水的后人。第四队:牧英率领的600 人的狼兵战队,牧英是牧伯劳的后人。第五队:韦东率100 人的狼兵战队殿后,韦东是韦天刚的后人。

战队走了,莫镇威也带着弟弟莫镇武、护卫长杨武和从潜伏战队抽调的20 名护卫上路。留下总管蓝凤协助罗柔管理县务。送行的罗柔嘱咐莫镇威要小心谨慎,早去早回。

到了罗旁,所有军队被组成十个大哨,从四面八方合围罗旁山。莫镇威战队与其他战队组成的德庆哨,由柳庆参军倪中化指挥,负责德庆地区的围剿。罗忠辅也在这一个大哨里。

到了罗旁,莫镇威和岳父罗忠辅到参军倪中化处受领任务:两人领受的是同一任务,负责围剿龙旺这股瑶变军。

参军倪中化介绍道:“龙旺这个首领很不一般。”首先,龙旺的武艺很不一般。他是本地人,打小就喜欢舞刀弄枪,特别是瑶刀,练得出神入化,被称为“刀王”。其次,龙旺的头脑也很不一般,他造反造出了理论。

罗旁和广西大藤峡相距不远,两地都是瑶民。早期,侯大苟常带瑶变军从大藤峡流窜罗旁,蛊惑罗旁瑶民参与暴乱,以后形成了两地互相呼应的局面,长达百年。受此影响的龙旺,自小就参加攻州破县、杀人打劫的勾当。

习惯了造反勾当后,龙旺悟到:天下所有行业中,要论获得财富的快捷、致富的迅速,还是要造反。枪论生死,刀决兴亡,别人的生命尽由自己所决。

能把造反行当上升为理论,可见龙旺非同小可。而且,龙旺的巢穴也很不一般。

罗旁众多的瑶变军都是瑶民,其家也就是造反的巢穴,瑶寨也就是巢穴。龙旺的瑶变军巢穴却不是这样的。龙旺造反造出了兴趣,造出了理论。往深处再悟,龙旺又悟出新想法:瑶变军必须有自己的世界。

德庆有座风景美丽的山,叫簪花顶。面临西江,背后是连绵的群山。山顶平阔,方圆数亩地面,山上长有许多奇花异草,每到春季,繁花似锦,像在山头上戴了一顶花帽,故名“簪花顶”。

簪花顶属于丹霞地貌,四面绝壁陡立,险要异常。临江的一面石壁高耸,只有一条小径可通山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么个美景,却被龙旺看中做了匪巢,龙旺带领一众瑶变军从瑶寨迁出,把瑶变军的世界建在了簪花顶。

平时上下山的路则在南面。四面的绝壁在此,闪开了一个豁口。龙旺在豁口处用原木修建大栅门,门两边,则是两座碉楼,碉楼之间,一道天桥,天桥前面,用厚木板搭成掩蔽,组合成坚强的防御工事。

在面江的小道隘口,修筑了掩体、堑壕,堆满了石头、滚木,有土匪日夜坚守。

繁花似锦的簪花顶,经龙旺一番改造,成了一道天险。

东南面有一条由裂隙、断崖勾连而成的艰险异常的小道,龙旺暗地派人钎打凿錾,修成一条秘密通道,事急时,沿此密道潜行下山,经过一个隘口后进入后山,那又是群峰连绵的世界。

倪中化说道:“首领是非同寻常的首领,巢穴是非同寻常的巢穴。因此,在整个罗旁瑶变军中,都将簪花顶视为攻不破的天险。攻破簪花顶,将在瑶变军中产生震撼性的影响,造成瑶变军心理上的绝望。”

倪中化的眼神轮流扫过莫镇威和罗忠辅,他问道:“为什么选中你们翁婿来完成罗旁大战第一仗?这一仗需要协同作战的双方精诚团结,心无旁骛。在数十支队伍中最后选择了你们翁婿两支队伍。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只有你们翁婿协作,才能做到合作无间。这是攻破簪花顶需要的第一个条件。攻破簪花顶需要的第二个条件是丰富的经验和高超的武艺。罗知州常跟从李总兵东征西剿,作战经验丰富。素闻莫知县的武功为名扬庆远的罗知州的父亲传授,融会贯通数十种刀法,身藏克敌制胜之秘技,莫知县对付被称为‘刀王’的龙旺,正是得其所哉。”

参军一席话,让30 岁的莫镇威听得血脉偾张,心情激**。罗忠辅则一脸郑重地说:“请参军大人放心,我们翁婿俩绝不辱王命。”莫镇威眼神坚定道:“不辱王命,必定凯旋。”

出得门来,莫镇威对罗忠辅说:“爹爹,本来要到您的大营拜见,但看军情如火,我要先去将簪花顶周围环境侦察个遍,再去拜见爹爹,商量破敌大计。”

罗忠辅说道:“儿啊,你做得对,万事以军国大事为重。其实,我也正要去侦察,咱翁婿分头行事,然后再见面商量。”莫镇威给罗忠辅行了个大礼,翁婿分头行动了。

过得几天,莫镇威到那地狼兵大营拜见岳父。甫一见面,莫镇威就跪在地上给岳父行起了磕头大礼。罗忠辅马上上前要扶莫镇威起来。罗忠辅道:“儿啊,这是军营,不用拘礼。”莫镇威诚恳道:“爹爹,您让我磕完三个头。这头是磕给爹爹的,也是磕给外公、磕给舅妈的。”

罗忠辅深知这个女婿重情重义,特别感念自己父亲对他的教养之恩,也就不说什么。回到座位,安心地受下了莫镇威的磕头之礼。磕完头,莫镇威站起来道:“爹爹,远道而来,不方便带东西,柔儿只给爹爹简单地准备了几件小礼物。”

说到这,有亲兵托着礼物上前来。

莫镇威先拿过装衣物的壮锦兜笑道:“爹爹,这是柔儿自己纺织成布后做的衣服。柔儿说,爹爹穿着睡觉,柔软舒服。柔儿做了三套,一套给爹爹,一套给舅妈,一套给弟弟。”

说完,有亲兵抱着两只桶上前。莫镇威手指着说道:“我知道爹爹爱喝酒,这是用忻城特产的黏苞谷酿制的特糯酒,味道很独特,一桶50斤,爹爹品尝品尝。”说完,又有亲兵抬着一只腌制的獐子过来。莫镇威兴奋道:“这是我打猎时猎到的獐子,知道爹爹爱吃,柔儿用各种香料将其腌制,这次一并带来,给爹爹一饱口福。”

罗忠辅看到莫镇威情义可嘉,开怀大笑道:“外公喜欢你,就是因你聪明,又重情重义。这么远的路,还想得这么周到。好好好,我代表你舅妈和弟弟收下了。”

莫镇威笑呵呵上前一步,亲热地说道:“还有一件小礼物,是给弟弟谦瑞的。当年我跟外公练藏刀,谦瑞有时也跟我练,他特别喜欢那把藏刀,那是外公给我的,我没法送他,后来我淘到了和外公给我那把一模一样的藏刀,就想着送谦瑞,爹爹一并收下吧。”

罗忠辅温和笑道:“我收下,代谦瑞收下。难怪谦瑞总叨咕你,是你心里总惦记他呢。”转身吩咐亲兵道:“我一会儿和镇威去商量征剿瑶变军事宜,你招呼好他的一应手下,吩咐伙房准备好饭菜,我要好好宴请他们。”莫镇威跟着岳父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罗忠辅落座后,莫镇威方才坐下。罗忠辅开门见山道:“镇威,这是咱们父子联手第一次作战。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亲兄弟和父子之间没有私心,没有钩心斗角的事,这是我们联合的最大优势。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然后我们拿出一个方案。”

罗忠辅让莫镇威先说,内心也有考察的意思。其实这些天,罗忠辅已带人将龙旺等人盘踞的地形做了详细侦察,这一仗怎么打,心里已有谱了。

莫镇威直接道:“爹爹,到罗旁平叛是我生平第一仗,爹爹则是久历战阵。我和爹爹一起打仗,自然是向您学习,听您指挥。到罗旁几日来,我带人对匪巢周围的地理环境进行了数次侦察,我把侦察到的情况跟爹爹汇报汇报。”

罗忠辅也把自己侦察到的情况跟莫镇威讲了。罗忠辅和莫镇威翁婿俩一番密谋,制订了攻破簪花顶的方案。

1576 年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深夜子丑之交,簪花顶万籁俱寂,一条条黑影在夜幕掩护下,奔向距离大栅门50 多米远的森林外缘,几人将包裹着火药的箭杆搭上弩弓,一阵嗖嗖声,箭头直钉栅门。

射完箭的几人退后,跟进几个手持火铳的狼兵,随着火捻子被点燃,几声轰隆声随即响起。绑在箭杆上的火药被引爆,更响亮的轰隆声随即震响了夜空。接着,就是一片乱哄哄的哭喊声。

守卫在大栅门的喽啰被炸伤不少,更多的则是被惊骇到了,发出的惊喊声盖过了被炸伤喽啰的哭喊声。巢穴中的数百瑶变军被爆炸声惊醒,在夜幕中乱窜。

簪花顶一片混乱。

首领龙旺在一时的震骇后,马上镇静下来。

他立刻穿好衣服,手持瑶刀走出屋,自己吹响牛角号,然后高声喊道:“马上到门口集合。”龙旺的出现让刚才慌乱一片的喽啰有了主心骨,不一会儿都出了门,各自按编队集合起来。龙旺即带一队人马前往大栅门支援,又令另一队人马到南面的绝壁隘口巡查,余下的喽啰就地待命。

众匪到了栅门,栅门上烟火还在熊熊燃烧,喽啰们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乱糟糟一片。龙旺骂了小头领一顿,命其扑灭栅门上的火,其他的人各就各位,并让带去的人救治受伤的喽啰。

待平静后,龙旺询问小头领是怎么回事。小头领口中颠三倒四,只说是梦中被爆炸声惊醒,其他线索一点不知道。龙旺上到天桥,用力踩了几下,脚下用原木搭成的天桥依然坚固。看看栅门,一大片地方被烧得凹陷进去。看看外面,夜幕沉沉。

龙旺已得知,明军20 万大军已将罗旁地区围得水泄不通。但分析大军聚集,粮草供应难以为继,坚持半年,就是胜利。簪花顶的粮草,储备足够一年吃用,可保无虞。内无粮草之忧,外有易守难攻的簪花顶天险,半年之后,簪花顶又可过快意人生的日子。至于今夜被袭,龙旺判断其为明军试探性的骚扰,目的是为了震慑众匪,令他们陷入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劳。针对此,龙旺命令小头领将两根丈长的被树脂浸透的松明子木桩埋在栅门外两边,将其点燃。火光熊熊,照亮了两丈开外。同时,加强巡视力量。龙旺下死令道:“巡守人员有睡觉的,格杀勿论。”

经过一番布置,龙旺又将自己对形势的判断宣讲一番,山寨的喽啰又稳定下来。闹腾了许久的喽啰们,刚刚放心睡稳,到丑寅之交,又被一声巨响震醒,巢穴又是一片混乱。龙旺带着人到栅门一看,栅门正在燃烧。凹陷的范围扩大了,凹陷的深度加深了。如果说第一次的爆炸和燃烧,龙旺不明白对方的意图,那么这一次的爆炸和燃烧,龙旺已然明白了。通过这样的逐渐燃烧,把原木做成的栅门烧穿,簪花顶的缺口就会被打开,天险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他询问巡哨人员,都答没看见任何人影,这更增加了龙旺的隐忧。

修筑栅门时,考虑到敌人对栅门的威胁将是火攻,采用的最好方法当然是依恃弓箭,因而修筑时将弓箭有效威胁距离的50 米以内的所有遮蔽物都根除了。但眼下,敌方对栅门的威胁来自50 米之外,这是什么武器呢?龙旺站在天桥,眺望着黑夜深处,一丝忧惧从内心升起。

回到寨内,龙旺叫来一个小头领,咬耳嘱咐一番。

寅卯之交,天色微明。一队手拿斧子的喽啰走出寨门,他们是奉龙旺之命前去伐木的。在第二次火攻中,龙旺发现对方发动的火攻,都是处于弓箭有效距离之外。龙旺虽说不知对方使用什么武器,但有一点十分清楚,自己凭恃的天险已然变成了对方攻击的活靶子,而自己却没有打击对方的办法。改变劣势的办法就是将对方隐蔽的树木砍伐干净,将现在50 米无遮蔽物的射界扩大到100 米,逼着对方来强攻,自己才能将劣势转为优势。

拿着斧子的土匪走进树林,刚举起斧子要砍树,但见无数黑影,仿佛来自地下,随即凌空杀来,树林里响起沉闷的扑哧声,还有偶尔的闷哼声。不到半个时辰,树林又归于平静。

卯时已过,不见伐木的土匪回来,龙旺心知不好,径自向栅门走去,登上了天桥。50 米外,未见一棵倒地的树木,森林中平静如常。偶有清风飘来,少了往日的清新,反而带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龙旺明白,伐木的喽啰全部被杀。子时到卯时,四个时辰之间,连遭对手三次攻击,都不见人影,且第三次将30 多名喽啰杀尽。刹那间,“刀王”顿觉对手的强大可怕。龙旺思忖,如何逼对手露面,如何短兵相接。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对手的神秘感,破除所有喽啰的恐惧。

回到寨里,龙旺从亲信中挑选10 人,将他们带到一间密室,两人一组,分别到5 个地方送信,请这5 个地方的瑶变军前来支援簪花顶。其意图是由外面的土匪向簪花顶的西南方向攻击前进,簪花顶的土匪则由山上向下攻击,形成合围之势,将攻击大栅门的敌方消灭。龙旺交代,在晚饭之前一定要赶回来。说完,拉开逃生通道的暗门,将10 人送走。

中饭前,就有送信的喽啰回来了。只回来了一个,多处负伤,满身血迹。

这人报告龙旺,送信的人通过密道下山后,刚走到后山的隘口,就被人截杀。这些人一身黑衣,一手执蛮刀,一手执方形盾牌,动作迅捷异常。这人走在最后,见前面的人被截杀,撒腿逃回,被飞来的蛮刀击伤多处,亏了反应迅速,捡回了一条命。

簪花顶外援的路断了。龙旺无招可使,心里却在想,对方还有什么招呢。刚想到这儿,轰隆轰隆声在巢穴周围响起。

出门一看,只见不少的火药包正从空中飞翔而来,落地即炸。沙石随着炸点翻飞,停留在外的众多小喽啰正抱头鼠窜。

送给龙旺这份新“礼物”的正是在栅门外指挥狼兵投送火药包的莫镇威。莫镇威看不到巢穴内的惊慌失措,但他心里知道,自己的战术布置正一步一步地起作用。

如何攻破簪花顶?莫镇威经过和岳父的密谈,首先排除了北道的攻击,北道绝壁的台阶陡峭,强攻伤亡太大。又接着排除从东南方位的攻击,东南方位有龙旺留下的秘密逃生之路,此路龙旺必然布置了人手暗中监视,一被发现,断无可能再前一步。唯一的攻击方向,是西南方位的栅门。构筑栅门的原木,直径一尺,当时的任何武器,都难以攻破,唯一的办法,就是火攻。火攻也分巧攻和硬攻两途。硬攻便是携带各种易燃物,强行推进到栅门,引火燃烧,如此办法,牺牲必大,不是首选。后来,莫镇威想到利用先进武器进行火攻的办法,即利用明军弩箭射程远的优势,在50 米开外的距离,将绑着火药的箭镞密集钉射在栅门上,再利用明军的火铳攒射,引爆火药,将原木点燃。一次烧不穿两次,两次烧不穿三次。

确定了攻坚办法后,又确定了栅门方向为主攻方向,北道为辅攻方向。谁为主攻谁为辅攻,翁婿俩虽有争执,但因罗忠辅拗不过女婿,最终还是由莫镇威担任了对簪花顶的主攻。罗忠辅则从北面推进,呼应栅门方向的主攻。

从岳父处出来,莫镇威立即到了参将倪中化处,要借10 把火铳,10把弩弓。倪中化问借了干什么,莫镇威说是破寨所用。倪中化要细问,莫镇威推托说:“参将先别问了,破寨后我再详细汇报。”

深夜第一次火攻,爆炸和燃烧,不仅破坏了栅门,更对土匪产生了强力震慑,莫镇威亲身体验了先进武器的威力。

黎明前的第二次火攻,莫镇威在暗夜中见到站在天桥上的龙旺,龙旺远眺夜幕的神态,十分忌惮。莫镇威感觉火攻已给龙旺套上了枷锁,并预估到龙旺必将采取的反击措施,预先在林中潜伏狼兵,果然料敌机先,一招制胜。

龙旺招招失利,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招反制呢?

莫镇威和韦东、蓝虎等人商议,大家一致认为龙旺会请求外援解围。莫镇威即派杨豹率部分潜伏战队前往埋伏,果然一击便中。

接下来,莫镇威加紧了攻势,集中弩弓和火铳,对栅门、栅门上的天桥和掩蔽的厚木进行攒射,整个栅门燃烧成一片火海。有来救火的喽啰,就用弩弓和火铳一并对付。

为扰乱喽啰的秩序,莫镇威让狼兵将高而笔直的树木压弯,挂上小袋火药包,点上捻子发射出去,树木不够长的,则砍来竹子绑上加长,飞天土炸药凌空而来,虽然不至于将人炸死,但惊吓却是空前的。

莫镇威见飞天土炸药的效果甚好,即派人报告给岳父罗忠辅。

在北面辅攻的罗忠辅也没闲着。北面虽说是“千丈绝壁一条路”的天险,但罗忠辅为减轻莫镇威的压力,正千方百计地想招突破这天险。

久经战阵的罗忠辅,虚实结合,选精兵隐匿而上,接敌时呐喊诈攻,待敌投石或放滚木时,则隐于早已选好的蔽障处。攻敌是虚,寻其接近敌军时的隐蔽处是实。

数次攻击,大量消耗敌之准备的滚石檑木的同时,这些精兵早已找好了近敌的隐蔽所,为攻击做了最好的准备。

罗忠辅还将武功高强的狼兵集中起来,分成几组,命其在绝壁间寻找可攀缘的地方,罗忠辅相信,在武功高强者的眼里,绝壁处依然藏有攀缘的天梯。

当莫镇威所派的人到来时,绝壁处可攀缘的地方已找到。听了来人描述莫镇威怎样投射飞天土炸药时,罗忠辅喜悦地说:“这小子,点子就是多。”

来人还告诉罗忠辅,莫镇威判断栅门当在午时烧毁,双方在未申之交开始进攻。罗忠辅对来人说:“你回去转告你们知县,我会在约定时间准时发起攻击。”

来人走后,罗忠辅一边命人到绝壁下寻找适合发射炸药包的地点,一边寻思整个攻击方案。

寻找发射炸药包的地点的人也回报,找到了一座适合的山峰。诸因素具备,罗忠辅勾勒出了整个攻击计划,并做了周密布置。

攻击时间到。密集的土炸药包从绝壁下飞上簪花顶,在北面的关口附近形成密集的炸点。守关的喽啰被炸得四处乱跑。

趁此机会,武功高强的10 名狼兵已攀缘到顶,占领了关口,向下发出信号,早已掩蔽在绝壁后的狼兵蜂拥而上,罗忠辅上来后,马上命令一个头目带着50 人向栅门运动,接应莫镇威,自己则带领大队人马向巢穴攻去。

莫镇威此时也已越过栅门,与来接应的50 人合兵一处,向匪巢进击。

瑶变军的巢穴建在簪花顶南边,龙旺手持瑶刀,带着众喽啰列队于巢穴前,一副顽抗到底的样子。

莫镇威与罗忠辅一碰头,罗忠辅就说:“龙旺不投降,就地全部消灭。”莫镇威心有不忍:“爹爹,我先劝劝。”罗忠辅道:“好!你试试。”

莫镇威走出队列,看着龙旺道:“如我猜得不错,此位应是龙大当家吧?”

龙旺上前一步,把瑶刀往怀里一抱道:“正是。”

莫镇威回头指向罗忠辅介绍道:“龙大当家,这位是那地罗知州。跟随广西总兵李大人,久经战阵,屡战屡胜,英雄了得。他率精兵从北面攻击,如神兵天将,攻下了簪花顶的绝壁天险。”

龙旺对于绝壁天险被攻破,一直在纳闷,谁有这天大的本事呢?此时,见到眼前的罗忠辅,不得不佩服,冲罗忠辅双手抱拳道:“能将我簪花顶北面绝壁天险攻破的人,当得‘英雄’二字。”

龙旺盯着莫镇威问道:“阁下是谁呢?”莫镇威静穆道:“我是忻城知县莫镇威,负责栅门方向的攻击。”龙旺问:“莫知县,今年贵庚?”莫镇威回答道:“刚好30 岁。”龙旺又问:“原来打过仗没有?”莫镇威道:“没有。”

龙旺摇摇头,好似不相信的样子:“30 岁,还没打过仗?第一仗就如此的智计百出。今天一仗,你必名扬天下!”虽是胜者,莫镇威脸上丝毫不见倨傲神色:“我确实幸运,人生第一仗,就碰到你这样厉害的对手。”龙旺叹息道:“有你这句话,我的天险虽被攻破,但我不遗憾。”莫镇威问道:“天险被攻破,你还没觉得失败吗?”

龙旺淡然道:“天险被攻破不假,但我还完好无损,我的刀还完好无损,‘刀王’的名号还完好无损,何谈失败呢?我的部卒还完好无损,我用原木建成的防御工事还在,里面成千上万的箭矢还完好无损,里面存有数年的粮食,我有本事让部卒完好无损地转进工事里,与你们周旋数年,何谈失败呢?”

龙旺这番言辞出乎罗忠辅和莫镇威的意料。莫镇威沉吟少顷:“想不到龙大当家还有此仗恃,只不过在我眼中,龙大当家费心无数心思建成的工事,结局比栅门不会好到哪里去。”

话落,手持弩弓和火铳的狼兵向一栋独立的小屋操演了一番火烧栅门的故技。刹那,小屋在毕毕剥剥的火声中熊熊燃烧起来。

龙旺转瞬间明白了大栅门被损毁的原因了,这一招要用在自己身后的木屋上,近千喽啰都会变成烤肉。不过龙旺还有个希望,出言试探道:“贵知县的奇技**巧确实不错,不知贵知县还有什么真功夫让我开开眼界?”

莫镇威心知龙旺还不死心,还想依恃自己的刀技讨回一点要价的砝码,但莫镇威也想找到一个办法为龙旺手下的近千条生命开一生路。莫镇威直言:“龙大当家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请直说。”龙旺语气无奈道:“我一生嗜武,学了一点粗浅功夫,想和两位土司大人切磋切磋。如我侥幸赢个一招半式,一切罪孽由我承担。我手下的兄弟请两位大人给他们留条生路。”

莫镇威正寻思找个什么法子保全一干喽啰的性命。听龙旺一说,法子来了。

莫镇威转过去和罗忠辅低声商量一番,然后转过来对龙旺道:“我和罗大人商量,罗大人菩萨心肠,不忍见这么多人死于非命。生死相搏,不是武林中声望素著之人所乐为之事,罗大人遣我这个后生小辈与龙大当家较量较量。我要清楚地说明一件事,龙大当家胜了,我们会保全龙大当家所有手下人的性命。龙大当家负了,我们也会保全龙大当家所有手下人的性命。这一条,龙大当家意下如何?”龙旺双手一抱,拱手谢道:“两位高义,足感盛情。”

说完,龙旺跨前一步,手持瑶刀,右脚前踮。莫镇威将刀衣取下,总长五尺、刀身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既能当枪使又能当刀用,既可单手握把又可双手执柄的万人斩引起了龙旺的注意。

龙旺好奇道:“恕我眼拙,莫知县这件似枪非枪、似刀非刀的武器称呼什么?”

莫镇威道:“这武器本叫万人斩,我外公给添了两个字,桂溪万人斩。”

龙旺问道:“为什么要添这俩字?”莫镇威道:“曾有人有把桂溪刀,我外公为纪念那个人才添的。”

龙旺追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值得你外公纪念?”莫镇威道:“那个人叫黄庭坚,是宋朝的大文人。”

龙旺讶然道:“土司居然佩服中原文人,奇哉怪也。”莫镇威仰慕道:“我外公有高远的眼界,老人家认为,我们这些边远地区和汉地的融合是大势所趋。”

站在莫镇威身后的罗忠辅见莫镇威对自己的父亲如此的钦佩,既为父亲深感自豪,又对莫镇威多了一层怜惜之情。

龙旺脸上悠然神往:“你外公是人中龙凤,你的刀法武功应是你外公传授的吧。”莫镇威回答道:“正是。”龙旺问道:“老人家名讳是什么?”

莫镇威掷地有声地说:“罗廷凤!”龙旺一脸落寞地叹息道:“哦哦,那不是名扬两广的罗一刀吗?嘿,人生有两样不可错过,遇见贤人不可错过,遇见英雄不可错过。我可是都错过了。”龙旺再问:“你老祖又是谁呢?”莫镇威道:“老祖莫保,在江山换代之际,他从五品官变成了种地的平头百姓,然而老祖没有一句怨言,带着儿孙埋头奋斗了100 多年,莫家又从种地的平头百姓走上世袭知县的道路。老祖有一句话概括了家族的命运:‘委屈与天命同在。’你能承受多大的委屈,你就能享受多大的天命。”

龙旺一脸神往道:“委屈与天命同在!我要早几年听到这话,也许不会走上今天这条路。莫知县,与你一席话,获益匪浅。来来来,再在刀法上切磋切磋。”

说着,瑶刀卷地攻了过来。莫镇威坳步前行,万人斩横撩,解开龙旺的第一招。龙旺展开刀法,气势如虹。浸**数十年的刀法非比寻常,既绵密细致,又大开大合。招招抢攻,刀刀不离要害。

莫镇威展开万人斩,远施以枪法,近御以刀技,看似在防御,偶尔施枪从外线反攻,一种武器,两线出击。

刚开始,龙旺展开的一轮进攻,尚能完整地展开,后来,能施展到三分之二,后来,能施展到一半,再到后来,能施展到三分之一。几轮下来,突听莫镇威大吼:“龙大当家,小心,我要抢攻了。”

万人斩招式一变,莫镇威使出了破刀式。唰唰唰,刀风响起,当年莫镇威和外公析解各种刀法后,重组各种刀法中的秘杀技,组合习练,自成一体。又将各家刀法中可互相破解的刀法,又重新组合习练成破刀绝招。

莫镇威使开破刀绝招,刀刀趁敌之隙、枪枪击其要害,有进无退。

被称为“刀王”的龙旺大惊,转攻为守,守招招招被破,凭其久经战阵的经验,勉强守御,可也是步步后退。一个攻得紧,一个退得急,龙旺手腕处忽然一阵剧痛,瑶刀离手下坠。莫镇威抢前一步,快速捡起瑶刀递回龙旺手中,又如轻风退了回来。

龙旺低头瞧,手腕处一道创口,心里明白,这是莫镇威手下留情,否则一只手已离体而去。刚才拾刀递刀,也是为保存龙旺的颜面。龙旺抱刀一揖:“谢谢莫知县为在下保留颜面,但输了就是输了。”话头一转,让所有人讶然:“我有个不情之请,请莫知县答应。”莫镇威心有所感,答道:“龙大当家请说。”

龙旺低沉道:“这把瑶刀随我数十年,‘刀王’不再,但王刀不能失传,请你收下。”众人明白龙旺这话的意思,承认莫镇威才是真正的刀王。莫镇威还有更深的理解,但他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刀收下。龙旺期盼道:“莫知县,看你的刀法中,夹杂着瑶刀刀法,但威力更胜我所知的瑶刀刀法。”莫镇威解说道:“我老祖在八仙屯当千户时,老祖的部卒佩戴的就是瑶刀,其刀法当然也是瑶刀刀法了。我的部伍里,专门有个瑶刀战队。我自小跟随外公习武,瑶刀刀法也在其中。”

龙旺眼神殷殷:“我一辈子痴迷瑶刀,一辈子也最喜欢看别人施展的瑶刀刀法。莫知县,能满足我这个愿望吗?”

虽然是敌对阵营,莫镇威却心中一酸。他认真地看着龙旺道:“我从小到大,还没专为哪个人施展过刀法,今天,我就专为龙大当家施展一次瑶刀刀法。之后,再让我的战队为你施展一套改造过的瑶刀刀法。”

莫镇威手握龙旺送的瑶刀,从第一招“锋刃霜草”开始,一招一招地使将出来。一招一式,缓慢凝重,清晰可见,又势不可当。龙旺边看边寻思,寻寻常常的招式,经莫镇威施展开来,方见精微之义,方知潜在之势。

接着莫镇威上场的是蓝虎带领的瑶刀战队。百人狼兵,百只瑶刀,在夕晖下军容严整。

刀法展开。陆战十八式、水战十八式、马战十八式。风声霍霍,刀光闪烁。

龙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龙旺大喊:“大饱眼福,大饱眼福。”然后一头摔倒在地。莫镇威疾步上前扶起,只见一把小瑶刀插在龙旺胸口。

龙旺望着莫镇威,气息微弱地说:“你家先祖说得好,委屈与天命同……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