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地的时日,是莫镇威自母亲去世后最愉快的日子。外公、舅舅、舅妈宠着他。小他两岁的罗柔带他看那地的风光,私塾有课带他一起上课。连私塾先生都十分喜爱这个聪颖异常的孩子。
因莫应朝有县务在身,莫镇威要回忻城,可罗廷凤一家人舍不得他走。罗柔不断地求爷爷,要把莫镇威留下来。罗廷凤和莫应朝商量道:“我没有别的传给镇威,就想把我家的刀法传给他。你把他留在我这儿一段时间,学完刀法让忠辅送他回去。”
莫应朝心里原不想留镇威在那地麻烦岳父一家。听岳父说要把罗家刀法传授给他,这是多重的人情,知道岳父一家发自内心地喜爱镇威,他代镇威郑重其事地给岳父行了个大礼。
外公罗廷凤身材高大,他使用的大刀出人意料地长,总长五尺,刀身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罗廷凤这把特殊大刀,是在峒刀基础上改制的,它集中了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既能当枪使,又能当刀用,既可单手握把,又可双手执柄,杀伤力极大。
这刀还有一个气势如山的名:桂溪万人斩。莫镇威问:“外公,刀名不用‘桂溪’两个字,就叫万人斩,多大气。”罗廷凤问道:“孙儿,你可听说过,大文人黄庭坚被贬到宜州的事?”莫镇威想了想答道:“听私塾先生说过。”
罗廷凤接着问道:“你听说黄庭坚有把刀吗?”
莫镇威道:“不知道。”罗廷凤说:“黄庭坚有把刀,名叫‘桂溪刀’。黄庭坚有诗说:‘我有桂溪刀,聊凭东风去。’”莫镇威说:“桂溪,指代我们庆远。‘桂溪刀’换成‘桂溪万人斩’,可以说这刀出自桂溪,又有怀念黄庭坚的意思。”
罗廷凤道:“孙儿说得对,聪明。”莫镇威不理解道:“外公,可我这么小,习练这么长的大刀,不匹配。大刀的威力也发挥不出来。”罗廷凤叹道:“你这小脑袋,可够活泛的了。你既然知道你个小,习练这么长的大刀不匹配,外公怎么还要教你呢?”
莫镇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外公现在教我,其实是为我长大后所用。”
罗廷凤道:“猜得对,外公正是此意。”莫镇威无意问道:“外公,您看看,我大了,能长多大的个儿?”罗廷凤回说:“你是南人北相。看你的骨骼,一定长个大个儿,比我还高,五尺以上。”莫镇威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中:“五尺多的大个儿,使着一把五尺长的大刀,万人斩的威力一定会发挥到极致。”回到现实中来,莫镇威又歪着头问罗廷凤:“外公,您现在教我,不会就用这把刀吧?”
罗廷凤喜爱这外孙,不单是因为莫镇威的聪明,更是因为聪明而不浮躁的性格,这样的人,才堪大用。莫镇威的问话,是心有疑虑:五尺长的大刀,10 岁孩子当然拿不动。既然拿不动,那又怎么教呢。罗廷凤心想,何不再借机试探试探这孩子的心智?
罗廷凤道:“孙儿,外公当然不会让你用这么重的刀来习练。你再猜猜,外公会让你用什么刀来习练?”
莫镇威没有犹豫,爽快答道:“外公一定用缩小版的长刀来让我习练。不过嘛,缩小版的长刀分两种,一种是按一定比例锻铸的真刀,一种是用木材削制的木刀。我猜到了,我猜到了,外公用一把木刀来让我习练。”罗廷凤心下颤道:“孙儿,你为什么肯定,外公是用木刀给你习练,而不是缩小版的真刀?”
莫镇威答道:“外公,您传我刀法的念头是我到您家以后才生成的,短短的几天中,外公要锻铸一把真刀,时间上不允许。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木材来削制一把木刀了。”
罗廷凤深为莫镇威的聪慧高兴:“这点聪明劲真像你妈。在我们家,我说什么,想什么,就你妈最知道。”说完,罗廷凤从身后摸出一把木刀递给莫镇威。刀身修长,长三尺,刀身长二尺二,刀柄长八寸。莫镇威持刀在手后,罗廷凤开始讲解。
万人斩刀法包括持刀要领、持刀把位、搏击运用、劈砍要点,以及基本刀法。基本刀法有劈、扎、撩、绞、格、拦、推、架等。
招式则相对简单,只有六招。第一招:云横秦岭,九式。第二招:朔边巡夜,九式。第三招:霹雳惊空,九式。第四招:大漠孤烟,九式。第五招:风卷残云,九式。第六招:万山朝宗,九式。
罗廷凤先讲持刀要领、持刀把位、搏击运用、劈砍要点,边讲边示范。莫镇威边听边习练。
刀法劈、扎、撩、绞、格、拦、推、架,一如既往。习练招式时,先由罗廷凤讲解和示范,然后莫镇威习练。此外,罗廷凤还常让罗柔与莫镇威对练。
聪颖异常的罗柔,不只是陪练,还兼指导。一招练完,就会告诉莫镇威哪一式对,哪一式有偏差。
舅舅罗忠辅,其实自己心里一直很感激大姐,知道父亲宠爱莫镇威,也很愿意为莫镇威做点事,也就不时地指点指点,当当陪练。
莫镇威心里知道外公一家对自己的好,更是用心尽力地练。聪颖加勤快,进步当然就神速。
原来罗廷凤希望莫镇威经历三个月的习练后,能熟练地掌握万人斩的全套刀法。谁料仅一个半月,莫镇威就已熟练掌握,在罗忠辅和罗柔的陪练下,实战经验也大有长进。
得这样的练武奇才而教之,罗廷凤的心情大为畅快。突然间,他的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来。
在指点莫镇威习练万人斩的休息时间,罗廷凤问莫镇威道:“万人斩在和敌方对阵时,优势是什么?”第二天,莫镇威答道:“万人斩集枪和刀于一身,有枪扎一条线、刀砍一大片的优势,与敌对阵,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威力无比。”
罗廷凤追问道:“你可想到,任何事物,优势突出,不足也明显。万人斩与敌对阵会有什么不足呢?”莫镇威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和罗柔妹妹对练时,觉得有一往无前之势。和舅舅对练时,我会担心,舅舅要是施展功夫贴身搏击,那可糟了。”罗廷凤哈哈大笑:“孺子可教。有敌贴身搏击,万人斩会变得缚手缚脚。”莫镇威询问道:“外公,可有破解之法?”
罗廷凤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封面上写着“中国各氏族之刀法”。他翻到“藏刀刀法”一页,对莫镇威道:“孙儿,看看这一页。”说完走了。
莫镇威凝神细看:藏刀,又称“西番刀”,短刀的一种。是藏族人随身携带且须臾不离的防身器械。藏刀刀身短,刀尖锐利。刀鞘及刀把上多装饰精美。技法上常利用宽大藏袍做掩护,或突击闯刺,转腕变锋,或逼身擒举,使人防不胜防。常用招式有“牦牛闯阵”“雄鹰啄蹄”“骗马盖顶”和“举羊势”等,演练时,刀风嗖嗖,喊号瘆人。
后面则是各种招式的图片。藏刀刀法的优势正是贴身搏击,可弥补万人斩之不足。莫镇威找了把短刀,按照图片上招式习练起来。沉潜其中,自己揣摩,自己钻研,莫镇威自得其乐。
罗廷凤偶尔过来看看,只见莫镇威一会儿持刀在院里习练,一会儿回屋翻书,仔细阅读。罗廷凤脸上露点笑容,随后便走了。
差不多两月后,莫镇威来找罗廷凤,请外公看看自己习练的“藏刀刀法”如何。短刀施展开,怀袖突袭,襟底来风,一招一式绵绵不绝。
因招式源于藏民利用宽大藏袍做掩护的实际,常见有撩袍掩袖和撅臀屈腿的动作,此时看莫镇威,仿若藏族少年。罗廷凤在关键地方给以指点后,莫镇威又练开了。
罗廷凤回屋坐下,满面春风。正从私塾回来的罗柔,见到爷爷笑容满面,好奇地问:“爷爷,您从衙门回来捡到金元宝了?”罗忠辅奇怪问道:“爹爹,什么事这么高兴?”罗廷凤喃喃自语道:“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乐乎。”
罗忠辅笑言:“爹爹,你这个感慨有所指吧?”罗廷凤畅快说道:“我今天才明白,‘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乐乎’的道理。教有的人读书,你纵使了千般劲,但他就不往你的道走。可有的人呢,你领进门后,就会沿着你希望的道走。一般人和英才,区别就在于此。”
罗忠辅面带揶揄地盯着罗廷凤道:“爹爹的话还没说完呢。爹爹捡到如宝贝的英才啦。”罗柔噌地一下贴过来,黏在爷爷身边道:“爷爷捡到的英才是镇威哥哥吧?”
罗忠辅用手指点点罗柔的脑门:“你也是罗家的英才。但区别英才和一般读书人的道理确实是我从镇威身上悟出来的。原来留镇威在我们家习武是想让镇威学点功夫。教了万人斩刀法后,我发觉镇威是个练武奇才。就借与万人斩相配套的藏刀刀法试一试镇威,我将藏刀刀法的刀谱留给镇威,这小子竟然照着刀谱练成了,我刚才看了这小子施展的全套刀法,心里高兴啊。因此联想到老师遇到好学生为什么高兴了。”
罗廷凤心里还有想法没说出来,他在想,以后若是稍加引导,莫镇威可能会将家藏的《中国各氏族之刀法》都练成,好让在泉下的女儿放心,说不定以后也会对那地罗家有帮助。
全面培养莫镇威的想法也逐渐形成并实施。习武兼顾读书,外功兼具内功。
万人斩之后习练了藏刀刀法,罗廷凤又引导莫镇威习练广西本地的少数民族的峒刀刀法、瑶刀刀法、蛮刀刀法,然后是大理刀刀法、阿昌刀刀法、苗刀刀法、傣刀刀法、景颇尖刀刀法、傈僳族弯刀刀法和黎刀刀法。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今时的莫镇威已不是三年前的莫镇威了,虽说功力尚浅,但其眼界非一般武林人物可比。
外公罗廷凤在这期间,于1559 年奉调征新宁(今苍梧县) 贼人,对武术一道有了新的领会,眼界更高了。他给莫镇威设置了一个更高级的问题。他让莫镇威在10 多个刀谱中找出最具杀伤力的招式,并整理出来。再从中找出克制的招式,并整理出来。然后两人对练。
这个融会贯通的过程,成了非常独到的习练方式。这个过程完成了,又是三年。此时的莫镇威,对刀法的见识,对刀法的眼界,对刀法的领悟,俨然一代大家。
16 岁,身高五尺,略显青涩,正是英俊少年的风采。
在外公家一待就是6 年,学已有成,莫镇威归心似箭。
外公明白莫镇威的心思,吩咐儿子罗忠辅安排莫镇威的归家事宜。
要走了,莫镇威心里陡生无限的牵挂。外公的教育之恩,舅舅、舅妈的照顾之殷,罗柔6 年的相伴瞬间涌上心头,万千情愫,百转千回。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即将起程。
罗廷凤坐在厅里,先递给莫镇威几封信,殷殷嘱咐道:“你一路回家,要经过南丹、河池、宜州,我已给各地的长官写了信,你要沿途拜见他们,致以问候之礼。你把这信单独装好。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父亲的,我告诉你父亲,到家一段时间后,要让你到各地游历一番,增长见识。懂世态,知人情,是你承袭之后必须做的功课。送沿途长官的礼物我已备下,回家的礼物我也备下,都驮在马上了。我给你也备了两件礼物,一件是本朝名将戚继光撰写的一部兵书,我找人誊抄的。我们土司,为朝廷打仗是本分,你有了一身武功,但不能逞匹夫之勇,还要知兵法,回去后要好好研读。”
莫镇威恭敬接过。罗廷凤接着说:“我给你备的第二件礼物你应猜得到。”
说着从桌边抄起用牛皮袋包裹着的一个长物件。
莫镇威看那物件和自己个头一般高,还有长长的柄把露出来,一下子喊出声来:“万人斩。”甩脱刀袋,刀身寒光莹莹。
莫镇威握住刀柄,欣喜异常:“外公,您什么时候给我准备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呢?”罗廷凤佯怒道:“傻小子,锻造万人斩,铁质很难找,锻造的人很难找,外公费了不少劲才得以成功。就想给你个惊喜,还能告诉你?”莫镇威嘿嘿一笑,说道:“外公,我这几天想一个事,帮别人做点好事容易,报答帮过自己的人也容易。可不管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怎么报答外公。”罗廷凤眼光一暼道:“那外公来告诉你,外公为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不需要你报答的。”
莫镇威稍一沉思:“外公,我明白了。外公是替我母亲教育我,培养我。外公的恩情如父母的恩情,恩重如山。”罗廷凤欣慰道:“孙儿,明白就好。”
门外,罗廷凤、舅舅、舅妈、罗谦瑞、先生,还有朝夕相处的下人都来送莫镇威。
谦瑞已12 岁了,成天像跟屁虫一样地跟着莫镇威习武。他拉着莫镇威的手问:“镇威哥,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莫镇威抚摸着罗谦瑞的头道:“哥哥有空就回来看你,再教你藏刀刀法。”
莫镇威等了一会儿,仍不见罗柔,就问舅妈:“怎不见罗柔呢?”舅妈瞥瞥莫镇威,心有不满:“你是等着罗柔来送,还是要带罗柔一起走?”
不见罗柔,莫镇威突然觉得心底空落,万般意趣顿然失去。舅妈一句直问,让莫镇威霎时醒悟过来,罗柔是自己此生中生不能别死亦难离的人。
莫镇威突然跪倒:“外公、舅舅、舅妈,我有一件大事求你们。”罗廷凤看看孙儿道:“什么事?”
莫镇威泪目道:“我自来到那地,外公、舅舅、舅妈对我百般照顾,千般呵护。罗柔亦与我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今天归家,突然不见了罗柔,心中哀感万般。我与罗柔难离难弃。请求外公、舅舅、舅妈将罗柔许配给我。”
只见罗廷凤与罗忠辅夫妻互相点点头。
罗廷凤万般感慨地说:“孙儿,柔儿是外公的宝贝,也是你舅舅、舅妈的宝贝。你今天在临走之时提出这事求我们,足见你的诚心,我们答应了。你要好好待柔儿,柔儿跟你幸福了,你就是最好地报答外公一家了。你起来吧。”
罗柔早已准备好和莫镇威一起走,但这一走就必须带着莫镇威未婚妻的名分,而名分自然必须莫镇威开口才能求来。亏得舅妈一句逼问,才让这小子脑袋开窍来求婚。莫镇威求婚刚起身,罗柔已从院里牵着马出来,一副走远途的打扮。莫镇威上前拉住罗柔的手,罗柔眼眶红红地望着莫镇威。
罗廷凤道:“孙儿,我们答应将柔儿许配给你,还让柔儿陪你回家,以后的游历,你们要互相照顾。到你18 岁、柔儿16 岁时,你要将柔儿送回来,再从那地风风光光地将柔儿娶回去。”
再见罗柔,还能与罗柔同归家,同游历,莫镇威喜悦无限。莫镇威再次跪下,大声说道:“镇威遵照外公的安排行事。”两人起身上马,对亲人一揖,奔驰而去。双骑并双飞。
俩人沿途拜会了南丹土司、河池知县、庆远府知府,快到忻城,途经一段山**时,莫镇威跳下马来说:“柔儿,下来走走,活动活动。”
罗柔下马后,莫镇威接过马缰,两人并肩走着。
莫镇威将马缰握在一只手中,腾出另一只手挽着罗柔。
人间四月天,浓情好时节。罗柔颜色明艳,莫镇威英姿勃发。罗柔媚眼如丝道:“镇威哥,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天,我在院里等了一个时辰。”莫镇威仰头微笑道:“柔儿,你知道我不见你时的心情吗?”
莫镇威讲了当时将走未走时,不见罗柔时的感受。罗柔听得泪眼婆娑。
莫镇威轻语道:“6 年了,我已习惯和你天天在一起的日子。即使归家,心里想的也是我和你一起回去的。”罗柔眼神异常清澈道:“那天,爹爹妈妈帮我收拾好,准备和你一起回忻城,让我等在院子里,等你一句向我求婚的话。”
莫镇威自责道:“在我意识里,你天生就应和我在一起,到哪都是俩人一起走,反而没有求婚的意识。等到要走时,听舅妈的话,我才醒悟到,我欠你,欠你们家一件大事,求婚的事。”
罗柔泪眼婆娑:“我在院里等你这句话,等得度时如年。好不容易等你想起来说时,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个不停。”莫镇威手紧扣着罗柔的手:“柔儿,对不起。能想着跟你过一辈子的事,却想不起来求婚,我是不是很傻?”罗柔挣脱莫镇威的手,翻身上马,说道:“你才不傻,只是没人提个醒罢了。”
莫镇威和罗柔回到忻城,又是一番热闹。
他们按照外公的安排,到各地游历一番。莫镇威18 岁、罗柔16 岁时,莫镇威遵守诺言,他们回到那地,莫镇威郑重其事、风风光光地将罗柔娶回家。第二年,大儿子莫志明降生。
万历三年(1575 年),时年29 岁的莫镇威袭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