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柔的故地是那地州。在地图上,那地州像条抬头吃着叶子的蚕虫,横卧于今广西南丹县的南部和天峨县的北部。

那地的土司制历史很漫长。宋熙宁初,罗柔的先祖罗世念输诚纳款,得授世职,知地州。洪武元年,罗黄貌归附,诏并那州入地州,为那地州,授罗黄貌世袭土知州,以流官吏目佐之。那地州,界蛮瑶之中,山川盘纡,有险可恃。

忻城和那地州,天隔地远,相距数百里。但都属庆远府管辖,土官自然少不了来往。来往的结果,成就了婚姻。罗柔的大姑因此远嫁忻城,成了莫应朝的夫人。

莫鲁独掌忻城县事后,忻城儒学已在宣德年间被皇帝批准裁撤,成为“例不建学”之地。莫廷臣任知县,深感无教育则无化育的抚治之难,以为官之家无文化为愧,遂大行教育之道。设私塾,请名师,开教育之先河。夫人覃氏深明大义,告诫子侄辈,读书是人间正道,勿可自误。莫廷臣37 岁英年早逝后,她更是自觉担起夫君推行教育的担子,告诫12 岁的莫应朝不要“以弓矢为乐而不念忠孝之教”。莫应朝读书稍不尽心,则以绝食之偏激手段督之促之。

莫应朝生于嘉靖三年(1524 年) 二月初十日戌时,嘉靖十九年(1540 年) 袭职,那时莫应朝17 岁。之后娶那地土官罗廷凤的女儿罗氏为妻,罗氏大莫应朝4 岁。婚后于1547 年生下莫镇威,以后又相继有镇武、镇降出世。那时,祖母覃氏对孙辈课责甚严,弟兄三人受到严格的教育。虽如此,但祖母之爱、母亲之爱给了三兄弟无限的温暖。莫应朝也享受到家庭带来的浓浓温情。

可天不如人愿,嘉靖三十四年(1555 年) 十一月二十一日酉时,莫应朝的夫人罗氏去世,享年36 岁。莫镇威不到9 岁。

莫应朝12 岁失去父亲,32 岁妻子又去世,少年丧父,中年丧妻,令人悲哀的人生际遇让莫应朝心中无限悲凉。

办完了妻子的丧事,到第二年秋季,莫应朝准备到那地一趟,这么重大的事必须当面向岳父岳母禀报。心中无时不在思念母亲的莫镇威听说父亲要去外公外婆家,也就吵着要去。

莫应朝本不想带莫镇威去的,可母亲覃夫人对他说:“孩子想娘呢,你让他去吧。”就这样,莫镇威来到了那地。那时,那地的州官是罗廷凤,莫镇威的外公。

罗廷凤的父亲罗世爵是七世州官,长子罗廷楚袭职为八世。罗廷楚去世无子,按照兄终弟及的规矩,罗廷楚的弟弟罗廷凤袭职为九世。罗廷凤的大女儿嫁忻城莫应朝,罗廷凤的儿子即莫镇威的舅舅罗忠辅是长子,理所当然地成了荫官。此时的罗忠辅已生有大女儿罗柔、大儿子罗谦瑞等子女。

莫镇威和父亲莫应朝的到来,让罗氏一家人沉浸在忧喜交集之中。

忧的是女儿年纪轻轻就不在人世,喜的是女儿的儿子器宇轩昂,仪表非凡。外公罗廷凤一把将莫镇威揽在怀中,老泪纵横道:“哎,长得真像你妈。你妈是那地的一枝花,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小柔,谦瑞,过来。你们大姑的儿子镇威是你们的小哥哥,可怜,这么小就没母亲了。你们要好好陪他玩,看看我们那地的好山好水,尝尝我们那地好吃的特产食物。”

罗廷凤又转头对儿子罗忠辅两口子说:“忠辅,你小时大姐对你最好,到哪玩都带着你,你有一次摔了一跤,是你大姐从老远的地方把你背回来的。大姐远嫁忻城时,你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娘亲舅大,你这个舅舅是镇威最近的亲人。儿媳妇,你这个舅妈要像妈对儿子一样地待镇威,没娘的孩子你们不疼没人疼了。”

一席话使儿媳妇哭得如泪人一般,她将莫镇威拉过来,揽在自己怀中:“镇威,以后舅妈会像疼小柔和谦瑞一样疼你。”八岁的小罗柔也过来抚摸着莫镇威的小脑袋说:“镇威哥,你就在我们家吧,我会像大姑待爹爹一样地待你。”

小罗柔的一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悲凉的气氛换成了喜悦的调门。罗柔的父亲罗忠辅笑对罗柔说:“柔儿,你大姑是爹爹的姐姐,比爹爹懂事,比爹爹有能耐,才能带爹爹。你比镇威哥小,你怎么带他呀?”

罗柔老成地说:“镇威哥初到我们家,不知道大姑原来住哪儿吧?我可以带他去看。不知道大姑去哪儿看过、玩过?我可以带他去。出去口渴了,我可以带镇威哥去找水喝呀。还有,我跟先生学过不少诗,有的诗写的虽然是别处的山水,但和我们那地的有些山水对比起来,也很贴切,我可以带镇威哥去看这些那地的山水,还能给他讲这些诗是怎么写的。”

莫镇威在私塾里跟先生学了不少诗,也记了不少诗。听了罗柔的话,忍不住插嘴道:“古代那些诗与那地的山水有可比性吗?”罗柔自信地说道:“我们那地有条河,叫龙泉沟,一年四季都不干涸。

河的两旁有不少灌溉的筒车,一年四季不停地转啊转,筒车转动的声音咕嘎咕嘎的,河水清清亮亮的,我常去河边听声观景,每到夕阳西下时,书上说那是薄暮时分,一半是残阳,一半是碧蓝的水,我觉得这河就是白居易写过的那条河。只是不知白居易写过的那条河叫什么名。”

莫镇威扬起笑脸问道:“你说的可是白居易的《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罗柔眼神有点惊讶:“你也知道这首诗?”莫镇威据实答道:“我跟私塾先生学过,不过我不曾拿来和家乡的山水对比。听你这么对比,我觉得忻城我家背后的彩江和这首诗写的景观也很相似。”罗柔眼神期盼道:“彩江漂亮吗?”

莫镇威:“可漂亮啦。还有一个非常了不得的景观。”罗柔急切问道:“什么景观?”

莫镇威道:“在同一个方位的河两边,各长了一棵榕树。有榕树不是了不得的事,了不得的是两棵榕树茂密的枝叶相交在河面上,榕树的根也在河底相互交连”。

罗柔托着腮很神往地说:“我想去看看。”莫镇威:“以后你到我家时,我带你去看。你还拿什么诗来比对那地的山水呢?”

罗柔答:“杜甫的《望岳》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只要去看那地的翠屏山都会有这样的感受。站在那地,不管哪个地方,很远就能看见翠屏山。站在翠屏山上,都会有‘一览众山小’的感受。”

莫镇威一副悠然神往的神态:“我很想看看翠屏山,一定很美。”罗柔缓缓道:“那是当然啦。翠屏山危岩高耸,峭壁森森,树木葱茏,高出青云外。我改天带你去玩。”莫镇威说:“忻城也有个翠屏山,也很美。”罗柔惊讶道:“是吗?好哇好哇,那地有条龙泉沟,忻城有条彩江河,那地有座翠屏山,忻城也有座翠屏山。爷爷,是不是那地有什么,忻城就比着长什么?”罗廷凤笑道:“柔儿,你说得对,山水都是比着长的。那地有什么山,忻城就长什么山。那地有什么水,忻城也就有什么水。”罗柔拍着手笑起来:“山水比着长,人也是比着长,那地有个大姑,忻城长个大姑父。那地有个柔儿,忻城就长个莫镇威。”孩子气的一句话,引得长辈一阵欢笑。笑后彼此扫了一眼,同时浮起一个想法:难道这是缘分?

一直没说话的莫应朝这时对罗廷凤说:“岳父,柔儿说的是孩子气的话,但这孩子气的话里都是人生自然的大道理。俗话说,三岁看老,柔儿这孩子长大了了不得。”

莫镇威没有长辈的思绪,他还停留在杜甫的诗思中。他对罗柔说:“教我的先生跟我说,关于泰山的诗,中原有个姓莫的人也写过一首。”

罗柔一听,来兴趣了,开口问道:“这个莫家人是干什么的?这首诗是怎么写的?”

莫镇威道:“听先生说,这人叫莫如忠,字子良,号中江,南直隶松江府华亭人。做官做到浙江布政使。他作诗作得好,写书法写得好,他儿子莫是龙的书法也写得好,被大家比为王羲之父子般的人物。”

罗柔问道:“这人是什么朝代的人物?”莫镇威说:“是本朝的,现在还活着。他的诗这样写的:

丽谯飞构倚嶙峋,面面虚无迥绝尘。

忽向望中低岱岳,始知行处逼星辰。

传闻驰道犹余汉,指点岩松不辨秦。

齐鲁到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

周围的长辈听着两个孩子的谈话,觉得新鲜有趣,饶有兴味。

明王朝时,广西少数民族不建学校、不读书是习惯,对汉文化很隔膜。

忻城莫家好一些,通过几辈人的努力,学习汉文化已成了家庭习惯。那地罗家,虽也聘了私塾先生,但对老师教什么,孩子学什么并不太关心。今天乍听罗柔和莫镇威的汉文化对话,反倒让大人们觉得新鲜。

外公罗廷凤鼓励道:“镇威,你和柔儿好好讲讲,让我们听听。”

罗廷凤对莫应朝和罗忠辅说道:“我们土司也不能永远关起门来躲在大山里过日子,守着几千年那点传统不放,从宋元以来的历史看,融合是大趋势,未来要靠镇威和柔儿他们了。”

莫镇威把脑袋从舅妈怀里探出来说道:“舅妈,我要出去找个地方坐着,和外公说几句话。”像小大人一样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罗廷凤指了指身旁的座位道:“你和柔儿都过来坐,外公人老了,听力不好,离远了说我听不清。”

两个孩子坐定,罗廷凤摸摸莫镇威的头:“孙儿啊,有什么话要跟外公说呢?”

莫镇威用小大人的口气表扬罗廷凤:“外公刚才说的融合是个大趋势,大有眼光。”

哈哈哈,罗廷凤听了这话一阵大笑,大慰老怀。开心说道:“孙儿,接着说,外公老了,也爱听拍马屁的话。”

莫镇威越发老气横秋道:“是外公说得对。我们忻城,有的人在背后骂汉人。说汉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可看看忻城,宋代以来只留下几首诗,我记得一首是写彩江楼的,一首是写西山的,都是汉人写的。我听爹爹说,我家有张很详细的地理图,是我老祖莫凤时一个汉人做的。

现在有时看到汉人的火器,比我们的刀啊,箭啊,威力大多了。这些好东西我们为什么不学,不学的人才是傻子。”

罗廷凤看看周围一家人,开怀道:“你们听听,我孙儿说了,有好东西不学,那是傻子。”莫应朝看岳父这么喜欢儿子,就对罗廷凤说:“岳父,你这外孙可爱学习了,私塾先生教的儒家的《论语》《孟子》《大学》等书,学得可认真了,还会背不少篇。”

罗廷凤认真道:“自秦以来,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融合是天下大势,我们土官要认清这个大势,随势而行,随势而为,方可化同天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土官毕竟靠武功起家,不可忘了根本。应朝,你家的青钢棍法驰名庆远,镇威学得怎样?”

莫应朝答道:“祖上传下来的青钢棍法,需力大身高才方便学。我们还有一套蛮刀刀法,是历代女老祖传下来的,我正教镇威习练蛮刀刀法。”

说话的间隙,莫镇威已将自己的小蛮刀取来,双手递给外公。蛮刀以褐皮为鞘,金银丝饰把,朱皮为带,装饰漂亮。

罗廷凤抽出一看,那是瑶刀的缩小版。虽如此,给个10 岁的孩子用,仍嫌大点。他把刀还给莫镇威并道:“你给外公使一路看看。”莫镇威:“我不练了,外公也别看了。”罗廷凤问道:“怎么不让我看呢?”

莫镇威说道:“外公坐这大半天,都累了。先歇一歇。等哪天外公有空了,我再练。我听说,外公的武功了得,罗家刀法,神武刚勇,数十人近身不得,我还要跟外公好好学学。”

罗廷凤一脸笑意,说道:“我的孙儿,这么会说话,这么乖巧,外公好喜欢啊。好,听你的,今天外公不看你的刀法了。忠辅,带你姐夫他们休息休息,晚上让厨师做几个拿手好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明天下午,带你姐夫到衙门,我们三人喝点茶,谈谈说说。后天,你和你姐夫单独聚聚,听听你姐夫治理的经验。儿媳妇,我这个外孙就交给你了,在我们家的日子,就不要让镇威和他父亲一起了,你就当带自己的儿子一样带着他。没事了,让柔儿带他到衙门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