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八年(1580 年) 四月底,范团附近的木万操场,鼓声动天,杀声震地。经过远征广东罗旁、犁巢,捣穴八寨得胜而归的狼兵战队,气势如虹。
把总韦东令旗高举,百人瑶刀战队上场。百把瑶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刀法展开,陆战十八式、水战十八式、马战十八式,一一亮相。风声霍霍,刀光闪烁。
唰的一声收式,四周观看的百姓爆发山呼海啸的掌声。
百人短兵战队上场。百人口衔短刀,手持弓弩。这是莫家为适应山地作战创新的战法。弓弩可远攻,短刀可近战。方便山野丛林作战。这个战队的精彩处在于运动中歼敌。这一战队的好看处在于步伐。追击要快捷,远射要稳健,格杀要突然。
狼兵表演了前进、左向、右向、后转的追击,突然以一个坳步短促格杀结束,并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杀”声。整齐划一的精彩引来更加激动的掌声。
百人潜伏战队上场。一手蛮刀,一手盾牌。蛮刀之鞘、把、带全为黑皮。
盾牌的制作之法与斗笠盾牌一般无二,只是器型小,方形,黑色,便于携带,便于潜伏之用。潜伏战队用于森林中潜伏击杀,所使用之装备必须便于隐蔽。
潜伏战队放在今天,可与特战队相比。潜伏战队表演没等结束,观众的掌声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狼兵战队的阅操,精彩不断,花样迭出。可最有气势、最让人激动的还是传统的狼兵战队的表演。这是莫家狼兵战队的传统阵法,创制于莫贤。
狼兵战队,尖刀式队形,立于阵尖处之人,手执钩镰枪。钩镰枪用丈长的坚竹做杆,前端钩镰既可击刺,又可钩之割之。稍后两人,一手执斗笠盾牌,一手执瑶刀,主击杀和保护执钩镰枪之队员。再稍后两人,一手执斗笠盾牌,一手执弩弓,此组人员主保护两翼和远攻。阵中一人,手执宽厚柄斧,专事斩首。最后一人,依然手执钩镰枪。正常对阵,此人负责指挥和保护后翼。如敌从后攻来,阵形反转,此人则成了主攻击手。
上场100 个战队,700 人。气场了得。再者,此战队的斗笠盾牌,依然保留了百年前的特色,色彩艳丽无比,吸人眼球。700 人的战队覆盖全场,静默无声。周围的人群也是一派肃静。
忽听场内“杀”声响起。钩镰枪手弓步前刺,身后六人全是弓步,艳丽的斗笠盾牌挺举阵前。然后依例两步一喊,盾牌挺举。一个动作,从700 人的脚下甩出。一个声音,从700 张口中喊出。步履铿锵,喊声贯云。气势地动山摇。
莫家百年征战中,传统的狼兵战队,动作最简单,杀伤力最强大,赢得了最暴烈的掌声。阅操完毕,千人狼兵战队肃然列队于木万操场。
知县莫镇威从台上走下来,骑上战马,绕着战队缓行一周。回到阵前,默默地看着自己率领的战队,突然双手环拱,行礼于阵前。
千人狼兵战队突然高喊:“知县领赏皇城,战队阅兵壮行!”在反复的高呼声中,脸形方正、鼻直口阔的莫镇威,眼角湿润。
静默有顷,莫镇威轻磕战马,一骑绝尘而去。半月前,收到上司塘报,要他进京,接受皇帝的奖赏。
一个知县,能得到皇上的当面奖赏,那是莫大的荣耀。按莫镇威的想法,带上几个人,直接去京城。夫人却不同意,说这事对莫家来说,是个天大的事,对莫镇威来说,一生中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定要安排一个绝无仅有的仪式,用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光彩,为他做绝无仅有的壮行。
所有的安排,都是夫人一手操持。这样的结果,给了莫镇威绝大的震撼。前边,一株榕树下,夫人罗柔和几人正等着莫镇威。
31 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美丽的时节。夫人罗柔肤色白里透红,眼波温柔沉潜,秀外慧中。忻城土司夫人中,有不少出众之人,但要论才干,罗柔稳拔头筹,可称得上巾帼英雄。莫镇威征战四方,成就一世英名,与夫人罗柔经营家庭,为莫镇威提供一个稳定的后方息息相关。
罗柔安排完了今天的阅操,就带着总管蓝凤和护卫长杨武来路边等莫镇威。蓝凤是蓝海峰的后人,杨武是杨秀的后人莫镇威按辔下马。杨武接过缰绳,夫人罗柔一脸笑容地迎上来道:“老爷,今天的阅操壮行可好?”莫镇威连连点头道:“夫人,让我震撼,心情激动。”
罗柔含笑说:“老爷此行意义非同小可,说小点,是我们一家的荣耀;说大点,是忻城一县的荣耀;再大点,是庆远府的荣耀。老爷不是带着一个人的心情去领受皇帝的赏赐,而是带着一县、一府的百姓的心情去领受皇帝的赏赐。”
莫镇威眼神温和地看着夫人:“还真如你所说的一样。我原来想,越简单越好,我一个人上京城领完赏就回来了。现在真不一样,心里像装着千万人一样去京城领赏。”
罗柔秋水长眸笑意不减:“我们土司中,不少人心中所想,是为自己做官。为朝廷做官,心中所想是朝廷事,为自己做官,心中所想是自己事。一个格局大,一个格局小。格局大的,事越做越好,官也越做越好。格局小的,事越做越小,官也会越做越小。老爷有大格局,是我们莫家的福气。”
莫镇威笑道:“今生能娶夫人为妻,这才是我的福气。”罗柔嫣然一笑:“话题扯远了。蓝凤和杨武与你同去,有他们护卫你,替你操持,我很放心。另一匹马上驮着一些土特产,到京城打点打点关系户。我还做了你最爱吃的狗屁馍,一起带着,路上好吃。”
狗屁馍,是忻城的特色食品。忻城山上有一种野生的藤,其味臭如狗屁,遂被称为狗屁藤。每年的五月初一,忻城百姓都用狗屁藤的叶子拌糯米磨成粉,做成馍,蒸熟之后有种特殊的香味,莫镇威特别喜欢吃。虽然还没到五月初一,罗柔还是提前做好,好让夫君带着路上享用。
莫镇威感其夫人的深情,用双手拢着夫人的手,嘴里轻声道谢。罗柔道:“上马赶路吧,早去早回。”莫镇威三人翻身上马,蹄声嗒嗒中,莫镇威回头看去,罗柔还在挥手。妻子的模样,在莫镇威的记忆中联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