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宁江圩,如今叫范团。圩,即集市,赶集的地方。宁江圩,就是一个热闹非凡集市。再早,宁江也不是集市,而是清流密布、水草丰茂的地方。离此不太远处,就是古尧。
土司衙署的马,被马夫放出去后,就会自己跑到宁江来吃草。马夫一次来此找马,二次来此找马。长此以往,马来此成了习惯,马夫来此也成了习惯。莫继清偶然听见这事,当时也不在意。过后寻思,想到父亲莫鲁临去世交给自己的锦囊中的天命诗:居于端,葬于山。
潜于板,逐马迁。
芝麻官,五百年。
父亲莫鲁告诫莫继清说:“莫家100 多年的历史,莫不历历在目地验证这神秘的天命。不管你见和不见,它都在顽强地告诉你:天命就在你身边。”部分已经验证。居于端:居住在端简里。葬于山:莫亮葬在八仙岩。潜于板:莫保潜居忻城板县,到莫鲁已经六代人了。
没有被印证的“逐马迁”这一句话,难道是说马跑到宁江吃草这件事?
想事周到做事也周到的莫继清骑马奔宁江来了。马也神奇,没有在原来吃草的地方驻脚,而是驮着莫继清沿山坡上了山岗。眼前景观让莫继清大开眼界。
岗阜平坦,树荫遮道。彩江波平如镜,风光潋滟。特别奇特的是彩江南北两岸,各有树围十丈的一株硕大榕树,树冠相交于彩江之上,宛似《孔雀东南飞》所言:“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在岗阜放牧的乡老见莫继清痴望着河边的两棵榕树,前来搭讪道:“你只见两棵树的树冠在江面相交,还不知两树的根在水底相连吧。外乡人路过这,赞叹不已,说这树是忻城的‘文树’。”
乡老所言,更让莫继清震撼不已。县衙因此从古尧迁移到了宁江。
那时的县衙,其实很简陋。前脸的门楼,以茅草苫盖。办公的衙门也就一间正屋。居住的住房建在衙门的左右两边和后面。莫家的基本盘也成了衙门的基本机构随之迁来,在县衙的周围建房居住。
衙门安顿好,莫继清在彩江边的岗阜上修建了一座彩江楼,政余闲暇来此登楼远眺,浏览两岸风光。近看对岸的甘塘村,炊烟夕照,也算是践行其父莫鲁“蒙养为正”之教了。
彩江楼的修建,成了忻城一时之盛。来此登楼远眺的游人,对歌的青年男女,络绎不绝。年轻时的莫廷臣,也最爱来此。
每登斯楼,但见天高云低,平畴田野,阡陌纵横。山的那边,天的那边,云封烟锁,海天愁思,茫无际涯。每遇此时,曹操的“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的诗句就会浮上莫廷臣心头。他瞅瞅身旁的男女,依然歌声唱和,欣然不知所以。
直到有一天,莫廷臣才在彩江楼有了心灵契合的感受。那天,一个外地人在彩江楼踏歌:
四处龙门绕屋幽,
唯见甘塘不见楼。
启目中原惆怅望,
干戈扰扰不能休。
满怀忧思,其实是家国情怀。身边的壮家儿女,有的是儿女私情的哀怨,但没有家国情怀的忧思,这是为什么?有了文化情怀,才会有家国天下的眼光,才会有“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的忧思。有此感悟,莫廷臣开启了忻城的文化教育之路。他在县衙里辟出地方做私塾,从宜山请来名师讲课,让子侄读书。
忻城之地,宋元两朝有没有开办过学校。莫廷臣此举,不亚于在忻城点亮了文化的灯塔,照亮了明清两朝忻城人的读书之路。
《庆远府志》记载,忻城僻远,民贫而陋。“贫”,自然是指生活贫困;“陋”,则指没文化,见识短浅。
明朝御史韦广评价莫贤为“有智识和兵力”,自然说的是有学识和见识,有军事才干。明朝为在忻城培养人才,自1370 年就在忻城开办县学。县学设教谕一员,训导二员,生员20 人。
生员就是学生。那时的学生享有很好的待遇。朝廷对学生采取供给制,每月的伙食由朝廷免费发给,自身还享有免除劳役的特权。除此而外,他们的家庭也跟着借光,一般家庭都有的差徭和派丁的义务都被免除了。
待遇优厚,前来就学的人却不多。壮族、瑶族百姓所见所闻,皆是有力走遍天下的环境。重武轻文成了生存的重要选择。生员不多,基础薄弱,本来是为忻城开文化之蒙的教育却是一波三折,最后朝廷不得不停办。
第一个问题,满足不了朝廷每年需生员充贡的要求。1383 年,朝廷榜谕天下:要设校的各地每年选送生员一人,到京师考试,中试者入国子监,不中试者削官罚禄,生员罚为差役。在忻城县任儒学教谕的骆基深感忻城生员难以充贡,并具以上奏。朱元璋允其免贡。
第二个问题,没有生员可教。1404 年,忻城县学训导(老师) 到任一年多,没有学生前来读书。这位训导是个十分认真的人,无人可教,竟长途跋涉到北京向礼部尚书李志刚报告。
礼部尚书李志刚等人认为这是擅离职守,要求处分这位训导。明成祖不同意礼部的处理意见,并纠正说:“委其职事而去之,可罪以离职,无事可治而赴阙自陈,盖非苟禄偷安者。”
第三个问题,因动乱无人冒险读书。
永乐十九年(1421 年),宜山韦公依、韦钱望率宜山农民起义,忻城及柳庆诸县纷纷响应。明成祖命镇远侯顾兴祖统领湖南、贵州、广西官兵三路“进剿”。起义军分兵把截,覃宣率部扼守忻城,阻击左路官军。忻城兵荒马乱,农家更无人冒险入学读书。宣德元年(1426 年) 九月廿日,巡按广西监察御史申春奏准,罢忻城县儒学。县学由兴至废,凡57 年。
到弘治九年(1496 年) 降为土县后,忻城更是“例不建学”。
忻城教育机构的裁撤,让这片僻远之地成了人文荒园,文宣废所。
莫廷臣自1522 年首办私人学馆,自此,读书之声,渐出蛮乡。
如果不是莫廷臣的所作所为,土官循例“例不建学”,忻城的教育仍将抛荒。
莫廷臣,点亮了忻城的文化之灯。
莫廷臣还将先辈的业绩雕刻于版,成为莫家保存史绩第一人。
莫家在忻城的发展,从莫保到莫应朝,明显地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始于莫保,中间经过莫记本、莫贤、莫敬诚和莫凤,这是莫家在忻城“武略”天下的时代。
第二阶段:始于莫鲁,经过莫继清、莫廷臣和莫应朝四任土官,这是莫家“文治”忻城的时代。
“武略”天下的几代人,出生入死,征战创业,自有英风赫赫。
“文治”忻城的几代人,名不卓著,功不显赫,回头看去,他们的流风余韵,又仿佛文化古贤,让人肃然。
有人要问,有了“武略”“文治”的家风孕育的下一代,又会为莫家开启怎样一个时代。
正是这个时期,一个人的出现,将莫家的“武略”“文治”推到了巅峰。
第五章
战将莫镇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