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莫镇威在罗旁激战沙场;这边厢,后方范团则暗流涌动。
莫镇威带兵出征后,罗柔即代理莫镇威管理县务。
这日,罗柔正在县衙处理事务。办事谨慎的罗柔,不坐县衙大堂,而在厢房设了一张桌,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小香。小香本是那地一个常年在罗家做饭女厨师的女儿,罗柔从忻城回去探亲时,路边碰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见到罗柔就跑上去问:“你是小姐吗?”罗柔饶有兴味地问道:“你问的是哪个小姐?”小姑娘:“罗土司家的小姐,会武功的小姐,最聪慧的小姐,最漂亮的小姐,嫁到忻城的小姐。”罗柔轻笑道:“我像吗?”
小姑娘眼睛一眨一眨道:“你不是像,就是。”
聪明伶俐的小女孩,罗柔一见面就喜欢。小香母亲在罗柔家做饭,罗柔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小香。小香见天腻在罗柔身边,罗柔与孩子自然亲密。
罗柔回忻城,把小香带了回来,让她成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莫镇威远征罗旁,罗柔管理县务,小香随侍身边。
这天,罗柔刚坐下,拿起户房送来的全县户口田赋资料正看,刑房的总番进来了。
忻城土县的机构设置套用的是朝廷的那套。朝廷正常运作的机构是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部负责人官称“尚书”。
忻城土县比照着设了六个部门,但不称六部,称六房,即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每房的负责人称为“总番”。
今天来向夫人罗柔进禀事情的是刑房总番李大好。刑房负责全县民事、刑事诉讼案件的处理,以及人犯的处决。罗柔问李总番道:“有什么事?”李大好拱手肃立,回答道:“夫人,归仁发生了一件命案。”
归仁一户狼兵人家,父母健在,父亲诨号徐老赖,育有三儿一女。
大儿子徐石头,莫家战队的狼兵,他的妻子为黄彩江。按照规定,家里分得兵田10 亩。如无战事,徐石头和父亲以及两个兄弟一起种田和打理一些山坡地,粮有盈余。徐石头每次参战回来,都会带回一部分战利品。黄彩江就是在一次剿匪中被徐石头救下,成为夫妻后,感情相得,日子也过得滋润。
一家7 口人,因一人是狼兵,比别人家就多了10 亩兵田,还有缴获的战利品,日子也就小康了。可父亲徐老赖嗜酒如命,喝醉之后,闯到儿媳屋里欲行不轨之事,被儿媳用斧头砸死了。
听完,罗柔问道:“这事怎么处理啦?”李大好回道:“归仁里的里正莫荣田给我捎来口信,杀人的黄彩江已被抓起来了,说这是杀人大案,归仁里不敢处理,要送县里来处理。”罗柔语气急促道:“李总番,你马上带人去归仁,将人犯带回县衙审决。如遇有人阻拦,说是我的命令。”
李大好走了一袋烟工夫,罗柔忽对贴身丫鬟小香说:“小香,你赶紧去找总管蓝凤和王皆管马上来见我。”
“皆管”这个词让人听着别扭,殊不知当时“八大皆管”可是忻城响当当的人物。
忻城土县下设16 个里、堡,里和堡相当于现在的乡镇一级区划。靠近县治的称为“里”,计8 个“里”;距离县治远的称为“堡”,计8 个“堡”。每两个“里”或两个“堡”设一个“皆管”,负责传达知县的政令,催征粮赋,处理民事纠纷。总计8 人,被称为“八大皆管”。
王皆管本名王追牛,就是负责归仁里和广胜里的“皆管”。两人到来,罗柔说道:“我们马上去归仁,处理一件急事。”
罗柔先行,蓝凤、王皆管、小香紧跟于后。四人快马加鞭奔归仁而去。
路上,罗柔把归仁发生的案件告诉蓝凤和王皆管,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担心黄彩江被徐老赖的族人用私刑处死,黄彩江杀徐老赖有罪,但其情可悯,罪不至死,这是其一。其二,黄彩江丈夫是狼兵,正在前线为国征战,如果黄彩江被处死,将会影响前线的军心,必须阻止。
广西庆远土司管辖的地方,有按故俗治之的习惯法,罗柔的担心不无道理。
罗柔对蓝凤和王皆管说道:“到时,你们按我的安排行事。”
快到归仁,追上李总番一行数人,合为一队继续奔驰。罗柔对李总番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特别强调说:“记住刚才我的布置。”10 骑如风卷地,不多时到了归仁板良村,就见前边一群人呼呼号号,推推搡搡。里正莫荣田见是知县夫人,马上过来迎接。
莫荣田对罗柔拱手道:“归仁里正莫荣田迎接夫人。”罗柔一行下马,缰绳被小香接了过去。
罗柔问道:“荣田,这一群人是怎么回事?”莫荣田惭愧道:“我管辖的归仁板良徐老赖酒后无德,欲非礼儿媳黄彩江,黄彩江在反抗中用斧头砸死了徐老赖。今天一早,我和几个人正带黄彩江去县衙投案,徐老赖的族人赶来阻挠,要就地处理,声称要按族规处死黄彩江。”
罗柔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我们过去。”一群人也知道知县夫人来了,不再推搡吵嚷。
里正莫荣田提高声音道:“乡亲们,知县夫人听闻板良村发生了人命大案,忧心如焚,带着相关人员亲自赶来了,从此时开始,此案由夫人亲自过问。”
罗柔看了一眼众人,开口问道:“众人大都是徐家宗亲吧?谁是主事的?”
一个年约50 岁的男子走上前道:“我是徐老赖的哥哥徐老鬼,也是板良村的村老,徐家族长。”
罗柔叹息一声,望着天空,喃喃道:“徐村老,莫家自世袭忻城以来,到镇威知县,刚好五代。五代100 多年来,莫家治下,可说是乾坤朗朗,世界清平。我夫君莫镇威的曾祖父莫继清理事的弘治十六年(1503 年),庆远知府车份来忻城视察,盛赞忻城在战事纷乱中能一枝独秀,莫家把忻城治理成世外桃源,还为此写了一首诗。五代没有出过杀人案件的忻城,五代人和谐安宁的世外桃源,这本是莫家治理忻城的梦想,却被你徐家给打破了。”
罗柔一席话,没一句讲案件怎么处理,话里话外却指责徐家破坏了忻城100 多年来的和谐安宁的环境。作为村老、族长的徐老鬼那是责无旁贷的。徐老鬼本要借着此事带着族人闹事,威慑里正,将徐家媳妇按族规乱石砸死,提高自己在族众中的威望,没想到被罗柔几句话噎得吭哧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将主动权让出来,说道:“夫人看怎么处理呢?”
罗柔轻声道:“这话才像个村老说的。不过我办事是讲规矩的。今天我带来了专管处理案件的李总番,今天就在归仁里现场审案。专跑归仁的王皆管为同审。县衙总管蓝凤今天就委屈了,给李总番做审讯记录。
里正莫荣田准备案桌和凳子,将审案现场就设在村边这棵大榕树下。”
蓝凤听后心想,夫人智计了得,一下就把徐老鬼给装到自己画好的圈里。
现场安排好,李总番坐案桌的中间,两边分坐着蓝凤总管和王皆管。罗柔则单坐一边,小香站在后边打着伞。不少村民听说知县夫人来了,都跑来远远地观看。
本来容光焕发的黄彩江此时一脸的憔悴,沉默地跪在地上。
李总番威严地高声喊道:“应堂的徐家人,跪到前边来。”徐家老二,即徐石头的兄弟徐二水连滚带爬地跪到案桌前。李总番拖曳着声音问道:“谁是原告?”旁边的徐老鬼答道:“老二是原告。”李总番威严道:“旁人不得随意插话。”李总番接着问道:“原告,你告谁人?”徐二水回道:“告我嫂子黄彩江。”李总番审理道:“你告你嫂子什么罪?”徐二水抬起头来,喊道:“告我嫂子杀人罪,杀我爹爹罪。”李总番说:“原告,你暂跪一边,别吱声。被告黄彩江,原告徐二水告你杀他爹爹,也是你公爹。你为什么要杀你公爹,又是怎么杀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李总番话没说完,底下的徐老鬼坐不住了,要让黄彩江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徐老赖想要对儿媳妇行不轨之事的丑闻那不就天下皆知了?这下,徐老鬼急得大叫起来:“哎,哎,李总番,李大人,我请求这案件就按习惯交由我们处理吧。”李总番怒喝道:“差兵,把骚扰法堂之人扔出去。”两个差兵上前,一边一个,提着徐老鬼扔到外边去了。徐老鬼挣开两个差兵的捉拿,爬着来到罗柔脚边,哀求道:“夫人,求您……”可是他话没说完,就被罗柔打断道:“徐老鬼,你要是求我把黄彩江交给你处理,你就闭嘴。”徐老鬼进退失据,不得不哀求道:“不,不,夫人,我求夫人把黄彩江带回县衙审理,不要在这里公开审理了。”
罗柔脸上飘来一丝倏忽而逝的轻笑,道:“徐村老,我不是听错了吧。你不是带人堵住里正,不让他带黄彩江去县衙审理吗?”徐老鬼嗓音沙哑,惨然道:“夫人,我错了,这样的大案理应到县衙审理。”罗柔淡然道:“徐村老,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徐老鬼低头道:“夫人,真的,千真万确。”
罗柔哦哦两声,仰起头道:“李总番,徐村老说这样的大案村老无权按故俗处理,理应由县衙审理。带上黄彩江回县衙吧。”李总番痛快道:“是,夫人。”李总番又转头对徐老鬼训斥道:“徐村老,按故俗治之,指的是一些邻里小事。大案、要案你一个小小的村老根本无权管辖。你今天阻止莫荣田里正将案件提交县衙,超越了权限。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要不是夫人答应你的请求将此案带回县衙审理,我必定坚持现场审理,把一切审个清清楚楚,让你灰头土脸,无地自容。现在你保住了颜面,你感谢夫人吧。”
徐老鬼满脸羞惭,一个劲地给罗柔磕头。
罗柔见此行目的已达到,温言道:“徐村老,你是一个村的带头人,不要一个劲地拨自己的小算盘,你做事要想想莫家的荣誉,要为莫家争点脸。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
莫荣田找来一辆马车,让黄彩江坐上,送回县衙。罗柔阻止了莫荣田相送,一行人踏上回返县衙的路。
离开归仁十来里路后,黄彩江跪在马车上,向罗柔行起大礼,感谢道:“谢谢夫人的救命之恩。要不是夫人前来,我今天就死在族人之手了。”
蓝凤插言道:“黄彩江,你应该好好谢谢夫人。我们今天这些人被夫人带着奔跑到归仁,就是为配合夫人演一出‘智救黄彩江’的好戏。”黄彩江好奇地问:“什么叫‘智救黄彩江’?”
蓝凤道:“原本是夫人命令李总番带人到归仁,将你接到县衙审理。
后来夫人又带着我和王皆管亲自赶来了。今天如果不是夫人亲自来,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能从徐老鬼的手中把你接走。”
黄彩江感激地看着众人,说道:“是呀!莫里正要把我押回县衙,徐老鬼不让,很是嚣张。他说‘今日不要说你莫里正,就是任何人来都带不走黄彩江’,不信你问问在场的其他乡亲。那徐家人的喊声像要炸了天,喊着说要用石头把我砸死。”
蓝凤说道:“没有夫人去,任何人都无法把你带回来,这是其一。其二,夫人用大道理压倒了徐老鬼。夫人说100 多年来,忻城都没发生过命案,徐家发生了,就是给知县抹黑,给忻城抹黑。这是村老、族长的责任。换句话说,这就有警告的意思了,你这村老还想干不?有这样的威压,徐老鬼再也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听夫人的了。他才不得已说:‘夫人看怎么处理呢?’把主动权递给了夫人。其三,现场审理更是一步妙着。”
黄彩江想了想,摇头道:“妙在哪呢?”王皆管也同样没看出门道,好奇道:“是啊,这一着的妙处在哪呢?”蓝凤道:“你们想想,现场审理是徐老鬼同意的,到后来他为什么不干了,跪着请夫人提回县衙审理呢?”
小香也掺和道:“我也想不明白,这个徐老鬼的模样可以说是气急败坏,苦求小姐提回县衙审理。”说到此,小香娇笑道:“蓝总管别装了,知道你是老到的鸟。竹筒倒豆子,痛快说吧。”蓝凤笑道:“黄彩江,李总番让你说为什么要杀徐老赖的,怎么杀徐老赖的。你想怎么说呢?”黄彩江气道:“徐老赖酒后无德的丑事,我一想起来又羞愧又愤恨,无颜面对天下人。可当时那场面,我又不得不说。”
蓝凤这才把豆子倒了出来,说道:“徐老鬼也是你这种想法,他弟弟的这个丑事你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他那个老脸真是没地方放了。夫人给徐老鬼挖了一个坑,徐老鬼毫无知觉地就掉进了这个坑。等到他看到黄彩江要讲他弟弟的丑事时,才不顾一切地去求夫人不要现场审理,求夫人提回县衙审理。夫人亲自到归仁的目的就是为此,但夫人没用权力这么做,而是设计让徐老鬼主动将人交到夫人手上。夫人的智计百出,别人难及啊!”
罗柔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蓝总管也聪明啊,把我的一点小把戏都看穿了。其实,我这也不是什么智计,就是办什么事都想办得圆满一些。徐村老这几年为莫家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他有时真把他管的一亩三分地当成自己的了,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可能吗?莫家说是世袭土官,老百姓还有话说,天是莫家的天,地是莫家的地。可我们莫家人是怎么想的?我们是替朝廷管理这块地方,管理得好,朝廷继续用我们,管理不好,可能就换人了。我这么做,是要让徐村老明白,他当村老,是要替莫家负责,恰如我们莫家要替朝廷负责一样。你们这些个总管、总番、皆管都要有这个意识。”
久不出言的李总番这下发话了:“今天这事,让我领略了夫人在有关人命大事上的审慎,在处理事情上思虑的周密,和怜悯天下苍生的情怀。”
李总番还要说下去但被罗柔打断了,她笑道:“再要说下去我都成圣人了。我从小跟私塾先生学习,知道了仁政。到了莫家这几年,我才知道,心头想着仁政还不行,还得有智慧,有智慧才能把仁政实施好。”
小香稚气道:“你们说的这些我大都不懂,我就知道小姐好,我要好好跟着小姐,把小姐服侍好。”罗柔笑笑说:“你想办法把我服侍好,是对我最大的仁政了。”手下人一阵哈哈大笑。
第二天早上,罗柔按时坐到了案桌旁,继续看着户房送来的全县的土地资料。李总番来了,递给罗柔一份笔录道:“夫人,黄彩江杀人案审理完了,这是笔录。”罗柔道:“我不看了,你说说怎么判决呢?”李总番谨慎说道:“黄彩江对杀徐老赖一事没有抵赖。但从前因后果来看,徐老赖酒后强奸是因,被杀是果。而且从黄彩江的供述中看出,黄彩江没有杀人的主观故意。她说她当时就想把徐老赖打了让他出去,但是情急之下,抓到什么就用什么打过去。结果抓到的一把斧头,打在徐老赖头上。黄彩江还说她已经怀孕了。”罗柔问道:“她怎么说的?”李总番道:“黄彩江说她是不久前才发现怀孕的,她非常高兴。心想,等丈夫打完仗回来,有了孩子,这个日子就过得有盼头了。”
罗柔问:“如何判决呢?”李总番道:“以防卫过当来判,判半年监刑。”
罗柔道个“好”,回头吩咐小香:“你在院里找间房,找人收拾收拾,伙食你也给安排好。这样明上是判她坐监,实则让她养胎,对各方面也算是有个交代了。”黄彩江的事情安排好,户房的石总番来了。石总番禀报说:“官族群有异动,他们想推倒前知县莫鲁公《分田例议》的规定,让分给他们的土地永不再收回。”有人要推倒祖制,罗柔心中震动,少顷平息道:“谁是主谋?”
石总番回道:“莫鲁公的小儿子莫继恒的后代,莫镇云。莫继恒一支发展到现在有了四户,莫镇云成了四兄弟中的主心骨。到他这一代刚好要交回莫鲁公时所分的田地。他们不想放弃手中的利益,异动图谋推翻莫鲁公定下的家规。还有莫凤公的兄弟莫龙公的后代,这一支也是在莫鲁公完全世袭后分到田地,现在发展成了五户,主心骨是这一支的大哥莫翔华。”
罗柔道:“莫镇云为主,莫翔华次之,是这样吧?”石总番回道:“夫人,是这样。”罗柔详细询问他们要如何推倒前辈定下的规矩,石总番道:“他们私下蛊惑众人,说莫鲁公的《分田例议》是不存在的虚妄。我想,他们会来找夫人闹事。”罗柔心想,单凭此就想扳倒莫鲁公的《分田例议》,莫镇云会这样傻吗?他们一定还有别的仗恃,遂又发问:“还有别的异常吗?”石总番想了想道:“我还听说他们从外地请了个武林高手,教后辈子孙武功,称是发扬莫家‘武定祸乱’的传统。”罗柔霍然一惊。如果官族子弟为争利益而闹,只是癣疥之疾,如有簒位之想,则为心腹大患。这晚夜深,罗柔吩咐小香:“换好夜行衣,跟我出去。”
打小跟罗柔习武的小香功夫了得,加之时不时能还得到莫镇威的指点,其成就已不是寻常武师可比。但她成天跟在罗柔身边,一身武功没有施展处,忽听罗柔要她换夜行衣,就像见到前边有一座让她施展身手的擂台,高兴得小心脏都急速地跳了起来。
见小香的高兴劲,罗柔抿嘴笑道:“今晚考考你的轻功。”说完纵身先行,小香紧紧跟上。
夜深人静,不少的人家已进入梦乡,偶尔有一声狗吠传出,更衬托出黑夜的寂静。穿街过巷,又穿行于一条乡间小道后,一丝灯光从夜隙中透了出来。
近了,一栋两套院的房屋在黑暗中露出轮廓。罗柔两人抵达莫镇云的庄园,绕到后院,纤腰一扭,跃上院墙,伏身观察四周。但见院落静悄悄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堂屋中有灯光透出。罗柔附在小香耳旁说:“你眼力好,仔细看看院里有没有狗。”小香道:“不用看,我闻一闻就行。”
罗柔知道,小香的嗅觉最为灵敏,什么味道,老远就能闻出来。小香闻了闻道:“院里没狗的味道,连鸡的味道也没有,但有黄鼠狼。”
罗柔轻轻摆摆手,刚要跳下,忽听开门声。随着开门亮起了光屏,一人掩门而出,警惕地沿四周看了一圈,上了个厕所才开门进屋。罗柔借开门之机轻跃下地,轻柔无声,捷如灵猫,转眼就到了门口,小香无声紧跟其后。罗柔贴耳于板壁,就传来说话声:“莫里正,你也太小心了,不是杀人越货,也不是篡位夺权,不就是偷一份先祖的分田遗嘱吗?那是手到擒来的事,你还用半夜三更商量?还用出去窥探?”另一个声音道:“一马二猴,三猪四虎,这是在庆远地区响了百年的名号宝店,艺高人胆大。我不行,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虽然想趁莫镇威出外征战时把这事办了,但莫镇威的夫人智计百出,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罗柔听得“一马二猴,三猪四虎”,恍然觉得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随即便摇头不想了。探头寻觅,见一道缝隙透出光来,贴眼过去,屋里只有两人,一人即莫镇云。另一人,精瘦,一副猴相。罗柔缩回头,将嘴贴着小香耳朵说:“走,回去。”
两人循原路回道宅邸。回到屋里,小香卸下夜行衣,心里还在寻思听到的话。
整理好仪容,小香转向罗柔说道:“小姐,莫里正好像怀着歹意,心里惦记县衙的东西。”罗柔摸摸她的头,说道:“咱们的小香长大了,能分析问题了。你等着看,更多的好戏在后头呢。”
春节临近,罗柔找来总管蓝凤合计:“知县带兵远征,春节难得热闹了。但要创造点热闹,让春节过得有意思。”刚说完,罗柔又突然问了一句:“一马二猴,三猪四虎,是江湖上的名号吧?”蓝凤眼珠转了转:“夫人又有什么奇遇见闻了吧?”罗柔笑笑,把几天前夜探莫镇云庄子的事告诉了蓝凤。蓝凤将百多年前莫敬诚、蓝龙、蓝强设擂台擒杀马长山、苟老虎那段历史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罗柔笑道:“我就说嘛,有印象,但就想不起来。你这一说,我记起来了,是小时听我爷爷跟镇威讲江湖历史时听来的。那时镇威才十三四岁,可得我爷爷宠爱了。”
说到莫镇威,罗柔的两眼都亮起来了。蓝凤笑问:“夫人,知县大人是不是打小就很聪明。”
罗柔给蓝凤讲个故事,道:“有一天,我和爹爹坐在厅里说话,就见我爷爷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我和爹爹都问,什么事这么高兴?爷爷却笑着让我们猜。后来爷爷说,他教镇威练完万人斩之后,给镇威一本藏刀刀法的书,镇威自己照着书练,不两天我爷爷去看,镇威已把藏刀刀法练得有模有样了。爷爷感慨说,他这才体会到古人揽天下英才而教之的愉快心情了。”
想到自己自小和莫镇威一起练武、一起读书、一起游玩的往事,罗柔满脸的幸福。精明的蓝总管,自然能猜出夫人此时的心事,也就静静地坐着。罗柔一愣神间回到现实,看看眼前的蓝总管,不好意思地笑道:“想到过去的事,走神了。今天找你来,实为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一阵商议后,过热闹春节的细则就定了。
春节期间,莫家在县务上有个封印的时间,为期10 多天,为的是在这段时间内,让百姓该唱歌唱歌,该喝酒喝酒,自由自在地过个节日。
这也给不少的百姓创造了到县衙里参观原来只流传于莫家人手中的宝贝的机会。
如莫保为莫家开创一方新天地的青钢棍,凝聚了莫家智慧——“委屈与天命同在”的用青钢木雕刻的胸坠,韦御史上奏给皇帝称赞莫贤的奏章抄本,忻城百姓保荐莫敬诚的抄本,皇帝批复莫敬诚为忻城世袭知县的抄本,广西大臣上奏皇帝裁撤流官、独留莫敬诚完全执政忻城的抄本,韦天刚、蓝双玉、杨秀用过的瑶刀,颜色艳丽、既可用作斗笠又可用作武器的盾牌,蓝妮、韦小蛮用过的小蛮刀,刘隐山送给莫家的庆远地图,庆远府知府赞赏忻城的诗文,当然也还有莫保留下来的《力田箴》,莫凤的临终遗言,莫鲁留下来的《官箴》《分田例议》,莫继清答庆远府知府的诗文,等等。一件件,都是莫家的传家之宝;一件件,记录着莫家的足迹。
在忻城走过的莫家,其历史仿佛一条河流,这一串串足迹,一件件宝物就是一代一代的奋斗者散落在河流中带有自净功能的物质,有污染自动净化,从而营造了这个家族500 年的历史。
过完春节,一切恢复正常。县衙开门,开始处理公务。
户房的石总番坐等莫镇云等几家前来交还田地,但这几家人仿若无事人一样,无动于衷。石总番禀报给罗柔,罗柔也像无事人般轻描淡写地说:“你通知这几户人家,明天上午来县衙,看看祖宗定下的规矩。”
第二天上午,八九户人家的当家人陆续来到县衙的议事堂。
一张长条桌,阳面,罗柔坐中,蓝凤总管、石总番分坐两边。小香仍站在罗柔背后。阴面,莫镇云坐当中,紧挨着的是莫翔华,其他兄弟分坐两边。罗柔云淡风轻地说:“今天找你们兄弟几个过来,是有关交割田地的事。这是祖宗成说,蓝总管一家,从先祖莫保公起,就与我们莫家休戚与共,这事先请蓝总管说说。”
蓝凤回溯道:“莫家艰苦创业200 多年,开始是莫、蓝、韦、杨四家为中心,后来扩展到忻城韦家和湖南刘家,六姓人以莫家为中心,不离不弃。有一个原因,是五姓人看到莫家有个好风气,先祖莫保的《力田箴》,告诫子孙要谨守本分。先祖莫凤为国战死,临去世还告诫后人要好好为国尽忠。先祖莫鲁公的《官箴》,条分缕析地告诉后人怎样做个好官,还有《分田例议》,是庆远地区所有土司中的创举。其实就我们别姓人来看,这是莫家人的情怀,这情怀就四个字,叫享受有度。如不这样,田地只分不收,人的增长无限,田地有限,官田分光分尽时,就要抢占百姓的田地,就把百姓逼成我们的敌人。忻城还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我们之所以把《分田例议》总结为祖宗成法,实在是这里面包含了对子孙后代绝大爱护的大眼界、大情怀。”
罗柔心中赞许,总管总管,必须有总体的眼光。然后开言道:“具体的事就由石总番布置吧。”
石总番接着说道:“据莫鲁公留下来的祖宗成法,还有一代一代记载下来的资料,当年莫鲁公分给你们两支名下的田产,后来虽因人口增加又重新分配过,点点滴滴,历历在案,名有改变,田亩仍在,按祖宗成法,你们两支要将田亩交回了。”坐在对面的人谁也不吱声。石总番点名道:“镇云里正先说吧。”
莫镇云推辞道:“各位兄弟先说吧。”莫翔华望着莫镇云道:“你是哥,你先说,给我们引引路。”
莫镇云说道:“既然兄弟们让我先说,我就先抛个破砖头吧。靠着祖宗的庇荫,我们分到一点田地,也听别人说,先祖留下个《分田例议》,叫祖宗成法吧。说过了三代后将田地收回。听是听说了,但一直没见过。
祖宗在写《分田例议》时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但我们想看看,祖宗留下的这份文件是怎么说。见到了,我们也就踏实地按祖宗成法办了。”
罗柔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道:“好,好,既然莫镇云有这意思,要见到祖宗留下的这份文件,才按祖宗成法办,你们其他兄弟也是这意思吧?”“是。”几个人一起回答。罗柔若无其事道:“小香,把莫鲁公的《分田例议》取来。”快腿快手的小香一会儿就取了回来。罗柔吩咐道:“打开。”
小香将其慢慢展开,然后向右跨了半步,站在罗柔和石总番之间,好让这份文件显现给大家。莫镇云脸色骤然大变,别的人也是一脸的狐疑。
莫翔华脱口而出道:“这是假的。”话音没落,罗柔迅疾反问:“真的在哪?”莫翔华嗫嚅道:“在……在……”罗柔追问道:“真的在哪?”
莫翔华无奈道:“不知道。”罗柔紧紧逼问道:“真的在哪儿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这是假的?”紧紧追问下,莫翔华一脑门的汗珠。罗柔眼神一扫几人,质问道:“你们兄弟几个也认为这是假的吗?”几人你瞅我我瞅你,一会儿都瞅着莫镇云。罗柔直逼莫镇云:“他们哥几个都瞅着你,你认为这是假的吗?”
莫镇云神色瞬息万变,数秒钟后才镇静下来,道:“嫂子,不不,夫人,我从来没见过先祖莫鲁公的《分田例议》,不敢说是真是假。”
罗柔眼神凌厉如剑,直刺莫镇云道:“不敢说是真话,不知道真假则是假话。”
说话间,罗柔停了停,眼神扫过莫家几兄弟道:“先祖莫鲁公的《分田例议》的确有一分真的,一分假的,但假的被人偷走了。如何被偷走的,蓝总管跟大家说说。”蓝凤恭敬地回说:“是,夫人。今年春节封印期间,县衙给百姓创造了一个参观莫家传家宝的机会。展览的物品中就有莫鲁公的《分田例议》。这份文件因涉及县衙的田户管理,也涉及不少官族的田产管理,好人惦记,歹人也惦记。为了安全,就找人做了一幅仿制品放着展览。有天深夜,一个长得像猴一样的人偷偷摸摸偷走了这幅仿制品,又放了一幅假的在原处。然后把偷出去的仿制品送到了一个庄子。长着一张猴脸的人以为任务完成了,就离开庄子走了,没想到走到半道,让人逮住送回县衙了。夫人很是震惊,她没想到,官族里竟然有人背着县衙与外人里外勾结,偷窃莫家的传家宝。你们都是官族子弟,知道与外人勾结的后果。”莫镇云脸上阴晴不定,内心的紧张已无所遁形。
罗柔看在眼里,决定再给他们增加点威慑力,说道:“听了蓝总管的分析介绍,问题的严重性大大超乎了我的想象。我还听说,有的官族子弟与外人勾结时还说,武定祸乱。祸乱指什么,是我和镇威知县吗?有人要篡位夺权吗?”
这一来,一干官族子弟坐不住了。莫翔华赶紧澄清道:“我没有与任何外人勾结过,我只是受人影响,对祖宗成法有所怀疑。现在我没有任何怀疑,我将向石总番尽快把我名下的田地交割完。”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态,按祖宗成法办理。
莫镇云被孤立了。
手握胜算的罗柔以退为进,摆手道:“今天到此,你们回去吧,好好想想,孰里孰外,孰大孰小。”
一群官族子弟耷拉着脑袋走了,小香要去关门。罗柔制止道:“先别关,一会儿有人来。”小香不解道:“小姐,谁会来?”罗柔低头不经意道:“里正莫镇云。”小香更是不解道:“莫里正已经走了。”罗柔扑哧笑道:“一个人长双腿,不但能走出去,也能走回来。”
罗柔左右看看蓝凤总管和石总番:“你们说对不?”石总番沉吟有顷:“夫人算得准,两害相权取其轻。莫里正在权衡与外人勾结和不想交割官田的图谋中,洗清前者、承认后者,当然是聪明的选择。”
蓝凤总管眼往门外看去,期盼道:“经过这一番角力,按祖宗成法管理官田,不会再起风波了。”话音刚落,莫镇云回来了。他到了罗柔面前,深深施了一礼:“夫人,我来认错了。”小香用惊奇的眼神轮流在莫镇云、蓝凤总管和石总番身上扫来扫去,待看罗柔时,终于想明白了夫人话中的深意,于是眼神里更添了几分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