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鲁站在14 世纪到16 世纪的门槛上,回首百年,回望莫家到忻城后的历史,总结出了家训般的座右铭《官箴》。前瞻新的世纪,莫鲁穿越到百代之后,他会想到什么景象?随着人口的发展,官族也在不断地增多。官田被不断地分配给官族,官田有限,官族无穷。官田分配完之后,官族利用手中权力,最终走上掠夺百姓田地的道路。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最终被逼起义,在起义的熊熊怒火中,莫家将被焚毁一空。如果是这样,莫家人120 多年“鞍马无歇,皮骨仅存”的奋斗就失去了意义。

独掌忻城县事的莫鲁,没有了意气风发的自得,而是忧心忡忡地低头徘徊在彩江边。

忻城土官,虽为朝廷任命,朝廷其实并无俸禄给予。县衙官署的运行和整个治理机构的运行靠的是皇帝赐予的田地。田地等于等价交换的货币,土兵打仗,没钱给,就给一定的田亩,这是“兵田”;为县衙官署养马的,给一定的田亩,这是“养马田”;打更的给“打更田”;做木匠的给“木匠田”;扫街的给“扫街田”;等等。田地就是钱,有了田地就等于有了钱。谁都想多多地占有田地。替皇帝管理这些田地的土官,最有条件将这些田地收入自己名下,可莫鲁不想这样做。莫家100 多年的奋斗历史告诉他,只有百姓活好了,自己才能活得好,莫家的承袭才能更加稳固。可怎样才能让忻城的百姓过得好呢?只有保证百姓手中的土地永远不被剥夺才行。“嘿嘿。”莫鲁不觉自嘲地笑了笑,他想到几日前堂兄弟几个在一起时,有的堂兄弟已张开饕餮大嘴将好田地当肥肉一样地盯着准备下口呢。他要在根本上设计一个制度来限制土官及官族的贪婪。

彩江晃悠晃悠的水给了莫鲁的设计灵感,不几天,他就完成了忻城有史以来第一份土官限制扩张田地的制度设计,写出了《分田例议》。

《分田例议》内容如下:

尝读书至阋墙之怨,角弓之反,莫不掩卷流连久之。同气之亲,手足之爱,曷忍至是耶?余兹受皇朝厚恩,命宰斯土,岂一人独享全邑之租,而骨肉反无半升之养,其情何能安?爰割村庄田亩,分给诸伯叔昆弟,庶得共沾雨露之泽,而无贫富相形之态矣。特念后来支庶蕃昌,而土止此数,倘不预为限制,则世世而分之,将有掣肘莫给之势。自兹以后,嫡长承袭者统其地以理之。凡为官弟,不论嫡庶,均酌予以田,食至三世,仍将原给田归官。如此俱知亲近之日,不得长享斯业,则必勤俭余积,早自创建,以为后来子孙计。而为官情长,亦不至此分彼裂,竟有家人交谪之叹。以此为例,后人其恪守之。

《官箴》是官族大法,是后代袭官和官族行为处事的规矩。而《分田例议》则是制度设计,是历代土官和官族必须实行的制度。主要内容有两项:袭官将皇家划拨给自己的官田拿出一部分分给兄弟,兄弟跟着袭官共享皇家的雨露之泽;但这份皇家之恩,袭官的兄弟享受三代人之后必须交回。为什么这样做,莫鲁絮絮叨叨地讲:田地有限,官族子弟发展无限,如不早做制度限制,到时官族子弟则无田地可分,断了生计。

莫鲁还不厌其烦地告诫官族子弟:要想生计绵延,趁早谋求发展之路,勤俭持家。

莫鲁的规劝引导,是在为子孙后代谋一条长久的生存之道,用心苦矣。莫鲁如此,不少有远见的土官也如此。第一代祖莫保再三告诫子孙要重稼穑、务根本;莫镇威念叨:“宁朴勿华,宁俭勿奢”;莫元相也以“要耕田,‘陇亩犁锄之中,服劳奉养在焉’”相规劝。所有的用意都是避免对百姓的重利盘剥,霸道欺凌。数百年来,忻城百姓每亩田地交公粮仅为5 斤,百姓垦荒种粮,新垦的田地,3 年内免收租税。对百姓轻徭薄赋,对家族要求勤俭持家。养成朴素、勤劳、善良、孝敬的家风。多位知县夫人亲自纺织以供家用。莫宗诏母亲韦印娘一人织布供整个家庭老小穿着,就连用人所穿衣服都是用她所织之布做成。韦印娘主持家庭三餐,不是逢年过节或宾祭之日,从不宰羊杀猪。

莫元相的夫人,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就是温良贤淑、德才兼备的典型。她留在忻城莫氏家谱中的形象,是在针绣灯下,与几个侍女或织锦或弹琴或击鼓,谈文韬、讲武略、谈仁民、议爱物的才女形象;也是每天早晨,早早就起来督促婢女等用人打扫卫生,有幼小不能做的,就代替孩子把事做了的善良女性。有人曾见她在做粗衣布裳,出于好奇便问她:“做给谁呢?”她针线不停地回答说:“某个人没有衣,某个人没有裳,我做了给他们穿。”又见她在灶上做饭,便问她:“做给谁吃?”她回答说:“某某没吃饱,我做点粥给这人吃。”

不骄矜,葆有勤俭的习惯和对孩子、对下人关怀备至、善良仁德的家风,以及清醒的享受有度的制度设计,这是莫家能在忻城屹立500 年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