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晚风习习。陌上观花的郊外。一树殷红花朵的木棉。

我和纪梓延相对站立着,无数萤火虫围着我们飞舞,清淡的嫩黄光芒,一闪一闪,如画般美丽。

面前的纪梓延,一袭天青衣衫,深邃眼眸忧伤满满,直直地盯着我。我亦冷眼看着他,此时,眼里的泪悉数散去,余下,满满的怨愤。纪梓延,纪梓延,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翻检出我刻意埋葬的记忆,我努力忘却的过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的眼神越来越冷,他忽然很轻地叹气,“小沐儿,你看我的眼神让我很难过。”

语气里有淡淡忧伤缓缓流动,我倔强地抿紧唇,不答话,眼神却依然冷得似冰。纪梓延的眉目间忽然腾开一大串忧伤,清辉月光落满肩头,凄凉的模样。

我垂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尖冒出股怪异的情绪,有些心疼,有些……好奇。好奇我和他不过只在政变前夕的皇家宴会见过一面,彼时的我们那样小,小到我连他的记忆也不能保存完整,只那惊鸿一瞥,便真能刻在心底么?

“你十二岁生辰那日,你们偷跑到后山的杏花林。”仿佛知道我的疑惑,他苦笑着娓娓道来,“那是我第一次出魔昙门,路过那片杏花林,看到你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眸晶亮。只一眼,便让我想起我记了十年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亮,摇头晃脑地吟唱着《蒹葭》。我拿了箫,吹奏一段,想不到你竟也跟着吟唱起来,我以为,你亦始终记得那年,拉你的那双手。”

那年,拉你的那双手。

我的记忆出现一小个豁口,眼前的男子,俊秀的模样,眸光忽然变得清澈,我看得见他眼底满满盛了一个我。

三岁那年,漫天的火光,我立在大殿中央,惶恐地看着四散的人群。我看到姑姑拉着梁迟萱在侍卫的保护下不断地退后,眼泪一下子滑下来,我一边哭喊着‘姑姑’,一边朝她们跑去,然而,混乱不堪中,我被人狠狠一撞,跌倒在地时,有只手却拉住了我的胳膊,泪眼迷蒙里,我看到一双眼睛,透彻的黑。

他死死地拉着我在一小部分的侍卫护送下躲避不断射来的火箭,我记得那晚的夜,那样凉,但我的手心却如盛满一个太阳,那暖意一路蔓延至心底。我想,亦是从那时起,我便恋上掌心的温暖。

后来,突然出现一群黑衣人,他们分别抓起我们,逃离那四面红墙。彼时的我,脱离了他手心的暖,顿时吓得大哭,他被另一黑衣人抱着在前,听见我的哭声,他费力地回过头,丝毫不顾会被漫天的箭矢射中,他朝我喊,小沐儿乖,我们都会没事的。

他的眼睛在那一刹那忽地变得透亮,漆黑的夜空,只那双眼,燃烧掉我所有的恐惧。我们被带到一个破庙,依然有许多的黑衣人,一个白胡子老头立在中央,见到他,脸上的万千沟壑都舒展开来,太子延?风凌国可是花了大价钱要你。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小小年纪镇定的可怕。那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忽然变成赞赏。再转到我身上时,却猛地阴沉了脸,向左右斥道,谁叫你们抓女娃儿?

左右也不说话,拿着刀向我走来,我一惊,张大嘴,连哭喊都忘记。这时,他走到我面前,小小的身体挡住我,冷眼瞪住那老头,我知道你们是受了风凌国的主使,放了她,如若不然,你们交差的便只是一具尸体。

那老头狠厉的目光动了动,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小子,你可知道你刚才对本主说的话足以让你死千百次。

正说话间,那老头干枯的手突地掐住他的脖子,我看到他的脸涨得通红,却死命地咬住唇,满眼的倔强。我终于吓得大哭起来,不知所措,他却又突然握紧我的手,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明显,如穿花蝴蝶翅膀的睫羽轻颤不已。

后来后来,那老头阴笑一声放开他,终吸得空气,他弯下腰,用力地咳嗽呼吸,却也一直没放开握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那老头笑道,你这小子倒合本主胃口,给了风凌国倒真是可惜了。小子,本主要收你做徒弟,还不赶紧磕头拜师。

你先放了她。

他抓紧我的手,眼神坚定。老头眉毛一皱,本主收你为徒,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还敢给本主讨价还价?

你先放了她。

翻来覆去,他只这一句,湛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深邃,如夜一般黑。对峙良久,那老头拧紧的眉忽地散开,哈哈大笑,好胆量。

我听到他很轻地呼口气,然后笑容满满地转身看我,眼眸湛亮,小沐儿,我要你记住,我会一直等着你,等着你长大,那时,你一定要认出我,好么?

我张大眼看他,还没明白过他什么意思,颈上忽然一痛,我只在陷入黑暗那刻,听到他急切地唤我,再睁开眼时,已回到我所熟悉的厢房,娘和梁迟萱守在床前,满脸的担忧,梁迟萱问我还是否记得昨夜去了哪里,我的头一阵疼痛,关于昨夜,记忆模糊。然后她忙脆生生安慰道,不记得就算了,回来了不就好了么?来,快尝尝娘亲自为沐儿妹妹做的香鱼粥,好香呢。

然后,岁月一路滑至十二岁生辰那年。后山杏花林里,梁迟萱旋舞,我和上官立在杏花树下,静谧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箫声,无端地觉得熟悉,不禁跟着吟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然而,记忆仍然没有恢复到有一个他,那个眼眸湛亮的男子。

满腔的质问忽然都问不出口,我的手狠狠收紧,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该说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

纪梓延忽地朝我走近一步,我一惊,步子向后滑去,他却猛地拉了我的胳膊,湛亮的眸陡然失了光彩,盲一样的黑,连语气也变得阴冷起来,“小沐儿,你真的忘了,你忘了我要你记得我。你忘得那样彻底。你知道么,当我看着你为上官昊伤心挣扎时,我的心有多么的疼痛?你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那晚掌心的温暖。”

他的语气吓到我,那样的阴霾,放佛眼前的我是他的仇人般,我不安地微微后退,拉着我的手猛然收紧,我的眉头立时纠结,他亦不放松,满眼的坚持。

良久,纪梓延满眼的阴暗化作柔软的水,他很轻地叹气,“小沐儿,对不起牵扯出你那些记忆。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那么轻易的将我忘记。你知道么?自你入宫那刻起,我就在想要怎么才能让你记得我,我以为宫里那么多当年你我熟悉的东西,你一定会记得,可惜,你让我失望了。梁迟萱带梅香到我面前时,我听了她关于你六岁的记忆,我终按耐不住,我已没了耐性在等下去!可是,小沐儿,为什么在那样刻意地提醒下,你的记忆里还是只有上官昊的存在?!”

“对不起,不得已,我要东方邪喂你‘优昙蛊’。洛梓轩说得对,你是我等了那么多年的优昙繁花,我害怕再有人早将你摘走,我亦对自己没了信心。小沐儿,你知道么,魔昙门的那么些年,我在炼狱里,只有想起你的明亮笑容,想起你一直在等着我,无论怎样的苦楚,我才能咬牙挺过来,只为能有朝一日见到你。”

“可惜,我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却是横眉竖目的模样,笑容失了鲜活,疲惫挂满眉梢眼角,我以为你是真的累了,想要得到自由。于是我吩咐梁迟萱换你出宫,况且后日的祈福仪式,我们不能把握的太多,我只是希望在那之前,我的记忆里可以再多出一份关于你的鲜活,当年的血色,我不希望再在后日重现。小沐儿,你,能明白么?”

他殷殷的目光锁定我,我却似忽然失了主意。原本我是要大声斥责他为什么要翻检出我那些阴霾的过去,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到他的身上,我那么恨,那么恨,如果没有梁迟萱的诉说,我依然会是张扬跋扈的梁迟沐,又怎会像如今被洛梓轩扰乱了心神,我对他渐渐生出喜欢,却又不敢付出全部,我害怕往事从演,上官,如今成为我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可,此刻,我面前的纪梓延,那么忧伤的眼神,那么忧伤的语气。我什么也问不出,心里竟还感到浅浅内疚,梅香说对了,自我入宫起,所有的纠葛都是命中注定。

见我许久没答话,纪梓延忽然牵开唇角,柔柔的笑,“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对上他满眼的深情,我不由自主地点头。直到躺在落满银白月光的**,我才些许回过神来,向来冷淡漠然的梁迟沐,竟然会为了他一席话而随他来到这座院子,这真是太过反常。送我回来后,他温柔的替我盖上被子,在我床边站立良久才离去。也在他出门那刻,我从假寐中睁开眼,翻来覆去,没有任何睡意。

夜很静,偶尔却听到一两声蛙鸣,心绪一动,我赶忙从**跳起,一拉开门,嫩绿荷叶覆盖的荷塘便涨满我的视野,有清淡的荷香萦绕鼻尖。

竟然是那日我与凌月悠被关的地方!

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步子还没迈开,就听到一个声音冷冷道,“还没睡?”

我骇了一跳,循着声音看过去,荷塘前,一个男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夜风将他墨黑的发吹得凌乱。

东方邪!我隐隐心惊,却在片刻后恢复镇定,他一定将我认作梁迟萱。我忽然有些好奇当年那么生死相爱的两人,怎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漠生疏。我轻轻地的‘嗯’了声,朝东方邪走近两步。

他依然没回头,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把玩着。他许久没说话,我亦不敢随便插话,这么多年了,我已没办法将那个温婉如花的梁迟萱装扮出来。

“夜寒露重,进去歇息吧。”依然冰冷的语气,却也含有淡淡的关心,疑惑更重,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不能回到从前么?”

‘咚’的一声,东方邪手中的东西应声而落,是一个小小的圆球,晶莹剔透的样子,应是用上好的水晶做成。我不解地皱眉,然后听到东方邪恨恨的大笑声,“梁迟萱!你以为你在说些什么?!”

他仍旧没转回头,但浑身散发的浓烈寒意让我不禁倒退一步。他与梁迟萱,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稳了稳神,斟酌着语气问道,“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试着放开呢?”

“放开?”他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腿际,“如果没有你,我这双腿能废得了么?”

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东方邪该死的刚才说了什么?!我愕然地瞪大眼,梁迟萱那么爱他,怎会害得他失了双腿!他明明告诉过我他的双腿是宰相大人的‘杰作’,如今怎么又会牵扯到梁迟萱?良久,东方邪冰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无奈再次传来,“阿萱,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为什么?”脱口而出后,才觉得自己问得鲁莽,好在东方邪似也陷入了回忆里,并未理会太多,只道,“你都明白的,不是么?”

我不明白!我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梁迟萱,梁迟萱,当年的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不明白。”无论如何,我要知道当年梁迟萱为何独自离去,既然东方邪已然不爱她,她那样骄傲的女子,怎可能会放任自己委屈如此?

轮椅慢慢地转过来,东方邪一身浅淡蓝袍,细长的双眼盈满清淡月光,光线暗弱,我微低了头,淡淡一个轮廓,自然也没惹得东方邪怀疑。许久,他问,“你背家叛国来此只为感到歉疚么?”

歉疚?我摇头,不懂他的意思,东方邪却忽地浅浅牵了唇角,“阿萱,你不适合撒谎。”

撒谎?我更加不解,他的话太过隐秘,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东方邪像是在苦笑,“既然那么喜欢上官昊,何苦又拼命地将他推开?”

梁迟萱喜欢上官昊?!

梁迟萱喜欢上官昊?!

我猛然抬头,对上东方邪冷冽的眼。三更天,弯月如勾。荷塘静谧,柔软的模样。东方邪的眼眸忽然晕开一层厚厚的雾气,迷茫的神情,冷然的笑莫名失了踪影,全身上下,有种恍惚的悲伤。

我的心隐隐一动,东方邪……

“当我从上官那里知道是你告诉爹‘他’的行踪,毁了我期盼多年的幸福时,我的心又是多么的疼?”

梁迟萱愤恨的声线里,沉痛的表情里,望着东方邪时那么温柔的笑……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可是——“……我用心整整疼了你十年,我把最好的给你,你说过喜欢上官,我便绝不和你抢。”

梁迟萱,你真的有喜欢上官么?

“你的腿……对不起。”我已经斩情于上官,那些过往,那些害得我们姐妹亲情单薄的过往,我已回忆得太多,不想再将悲伤重复一遍。而东方邪的腿,不管因谁而毁,终究是我们梁家欠他的,真正追究起来,我亦算得上罪魁祸首,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想报复梁迟萱,便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遇见我们姐妹,是他的劫数,正如上官。

“对不起?”东方邪蓦地一声冷笑,“梁迟萱,你终于舍得说出来了?!你来到这里,只为歉疚!可是你歉疚什么?!歉疚梁林夏遭到袭击时,你不要命的挡在他面前?还是歉疚上官昊挑断我脚筋时,你只冷漠地站在一旁?哈哈哈!!我竟然为了个不爱我的女人,失去一双腿?!简直笑话!”

悲凉的笑声贯彻天地,半晌,东方邪大雾弥漫的眼骤然变得清明,神情一如既往的冷下去,冷漠的侧脸,僵硬的弧度,“梁迟萱,我们永不可回到从前。”

我看着凄清月光下的东方邪渐渐变成一个细小的圆点,然后轻轻叹气。门前的荷塘依旧嫩绿,窗后的薰衣草依旧浓香。月光下,什么都一样,可,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梁迟萱,我亲爱的姐姐,你的幸福果真是毁在我的手中么?

靠在门框站了许久,回过神来时,半壁天空已是壮烈的红霞,绚丽的色彩刺疼我的眼,那样美的朝阳……

我忽然有点想念洛梓轩。他放任纪梓延带我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么早就起来了?”纪梓延笑容满满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然后皱眉,“怎么这样凉?”说时,唤了丫头进去拿了件披风给我披上。我任由他摆弄着,心情有些抑郁,昨晚东方邪的话,让我感到难过,然,我却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不合胃口?”纪梓延盯着我没动毫分的燕窝,微拧了剑眉。

我索性放下勺子,与他对视,“我是梁迟萱。”魔昙门能出现的只能是梁迟萱,而非梁迟沐。

“然后呢?”

“我喜欢的人是东方邪。”我知道,这是魔昙门公开的秘密。

“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们要保持距离。纪梓延忽然笑了,漆黑双瞳在这刻亮如繁星,,“我带你四处瞧瞧。”不由分说,拉了我的手就朝外面走去。

大片的梨树,雪似的梨花。莹玉的白,瑰丽如梦。

“自十岁来到这里后,我每个月都会在此种上一棵梨树,春暖花开时,那一树树莹白梨花,总会让我想起你的笑容,那样干净美好。”纪梓延微仰了头,我侧过脸,看见细碎的阳光透过枝桠,描摹出他脖颈温润的弧度。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中**漾开来,原来,我单薄的生命里,早有人慰藉过温暖,只是,我怎么遗忘得那样彻底,连记忆都不曾保留。他忽地转过头,看着我轻柔的笑,漆黑的双瞳此刻盈满晶亮,“十五年了,小沐儿,我等这天十五年了。”

然后,一个轻柔的吻烙上我的额角,他在我耳边低喃,“小沐儿,我想念你的笑容,梨花似雪的笑容。”

大片大片的画面突然在脑中滑过。

杏花林里,我盲目拉错他的手,他戏谑的声音,燃烧我满心疲惫的指端,他双眸湛亮的告诉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漆黑的夜,荒芜的草地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一树火红花朵的木棉,他盛满温柔花殇的眼。

蒹葭。蒹葭。

皇宫,湖心亭里,他清晰如擂鼓的心跳声,宽厚的胸膛,浓烈的暖意,一路燃烧,我满心的疲惫,瞬间化作泡影。

梁沐宫。却是一曲《蒹葭》后应声而出的魔昙门门主。天青衣衫,银白月牙面具。填满阴郁的漆黑双瞳,优雅冷然的态度。

依旧郊外,依旧火红花朵的木棉,他忽然满心忧伤。

小沐儿,我一直记着你,你怎么彻底忘了我?你怎么可以?

我的嘴角微弯,眼神纯真,大大的梨花笑容盛开两颊,可是我的心,却忽然忧伤。心里的蔷薇,她们因上官绚烂,却又因上官枯萎,然后,我拥抱了洛梓轩的温暖,让她们重新鲜活。

我错过上官,以为自己再没有力气爱上谁,可是我却渐渐迷失在洛梓轩的温暖里,我亦对他渐渐生出喜欢。所以,纪梓延,我们终究是要错过的。我们在不对的时间遇见了彼此,所以要在对的时间离开彼此。

“小沐儿,别离开我。”我被他紧紧搂在怀中,那样紧,仿佛要揉入他的骨血里,抱着我的身子散发着灼灼不安,难道我的眼神已告知了他所有么?

一声叹息后,才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叹气。仿佛,冷透入骨的梁迟沐忽然变得脆弱,那样不可一世的梁迟沐,已展现对命运的无奈。

多么的可笑!

我轻轻环住他的腰,阳光温暖,我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我已享受不了多久,而明日的祈福仪式,我亦知道我会失去更多。

此时此刻,我只希望忘记所有的一切。时光倒回十五年前,我是天真烂漫的梁迟沐,而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看着我时却笑容温暖的太子延。

慢慢的,慢慢的,绚烂晚霞烧烈天空。连莹白梨花亦被镀上一层血红。我们并肩坐在树下,神色安详。仿佛许多年前,我们就这样度过。

“门主,四坛坛主都已聚集‘炙焰堂’。”

纪梓延湛亮的眸骤然变得深邃,夜一样的黑,我转过头,看见一身藏青衣衫的文渊。眉尾微微上扬,元泰楼初遇的文弱书生,此刻的他,依旧温润的面孔,却深深让人感到寒冷。

文渊是洛梓轩安插在魔昙门的棋子,此刻他来,是……

“我们回去吧。”纪梓延温软的声音突地响起,打断我的思绪,我跟在他的身后,却隐隐觉得不安。暮色四合的天幕,灰色一片,暴雨的前奏。我微侧转身,身后的文渊恰在此时抬头,目光相撞,他微微扯了扯唇角,无声的口型,三个字。

洛梓轩。

七拐八拐地绕过许多游廊庭院,正当我绕得晕乎晕乎时,前面的纪梓延忽地停了脚步,我躲闪不及,径直撞入他的怀里,鼻尖一痛,纪梓延却轻轻抱住我,宠溺的戏谑声音,“这么急不可耐的想要投怀送抱?良宵还没到呢。”

美得你!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推了他一下,他笑笑,放开手,温热的指尖却腾地拂上我的眼角。我一惊,刚一抬手,他却拉了我的胳膊,“梁迟萱。”

对了,我现在是梁迟萱,是眼角有滴朱红泪痣的梁迟萱。游廊的暗黄烛火下,我看到纪梓延湛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温暖,似乎,从来,他都是心思细密的。

身后的文渊一直沉默得像个影子,此刻,他却冷冷地出声提醒。纪梓延不置可否,薄唇一勾,推开了门。

满室的通亮火光,刺疼我的眼,抬手一挡,耳边却听到整齐一致地站立声,“门主!”恭敬的声音划过耳膜,我的手僵了僵,余光瞟到纪梓延俊美无寿的侧脸,他漆黑的双瞳,映了火光,一种霸气忽地显露出来。

他斜了我一眼,然后步伐平稳地朝前走去。其他人却似没看到我,目光一路追随着纪梓延,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文渊轻咳一下,我转头看他,他的视线却伸向我的左侧,顺着看过去,撞见东方邪冷淡的目光。瞬间醒悟过来,我慌忙垂了头朝东方邪走去。再看到文渊时,他已端正地坐在了东方邪的对面。

诡异的一阵沉默。高坐在正中央的纪梓延神色冰冷,接了侍女奉上的茶,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我站在东方邪身后,看到他紧抿的唇变成一条僵直的线。

“门主,朝廷的事,坐收渔人之利才是我们的目标。”坐在文渊旁边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忽地说道,他穿一身深紫劲装,一个白虎头狰狞地绣在肩上。我了然地勾了唇角,看来,他定是白虎坛主了。

纪梓延还没答话,一个慵懒轻柔的嗓音蓦地响起,“白虎坛主此话差矣,魔昙门向来喜欢搅浑水,坐山观虎斗,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秦殇!”是白虎坛主隐忍的怒喝。

“小的在。”依然慵懒的语调。

我循着声音转过头,不期然地撞见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男子有精致的五官,只是脸色太过苍白,想来是玄武坛的坛主了。我刚要回头,那男子却腾地一声轻笑,“东方,你的小女人要开始不敌我的魅力了。”

我疑惑地又看了他一眼,他慵懒地牵了唇角,蛊惑人心的邪魅笑容,我一惊,慌忙地别开眼,东方邪只冷冷地哼了一声,那男子却笑容不改道,“怎样阿萱?是不是终于发觉我比东方更懂得疼人些?”

呼,无聊的人,我瞪了他一眼,然后低了头。梁迟萱的目光从来都是流连在东方邪的身上,我怎么糊涂了。这时纪梓延凉凉地插了句,“本主不是来听你们废话的。”

“属下放肆了。”众人异口同声,纪梓延放下茶杯,“本主已经决定和洛梓轩合作,明日祈福仪式的人员布置,我亦交代了东方坛主,你们若是有疑问,下去与东方商量即可。”

“那怎么对十长老交代?”依然是那个白虎坛主,“梁林夏可是十长老刻意拉拢的人,我们这边联合元祐帝对付梁林夏,那十长老知道了还不得翻天?”

梁林夏。我的手在轻微的颤抖,不知为何。我感觉到有道复杂的目光粘在我身上许久,然后满室的沉默。

“齐誊,你以为门主做事还要管那些个长老的愿不愿意?”东方邪冷冷地插句话,齐誊脸色倏地一白,慌忙辩解,“属下不是那个意思……”秦殇在一旁冷哼,“就是他们不愿又如何?这魔昙门门规可不是摆着好看的。以下犯上,罪责当诛。”

“玄武坛主这是要诛谁?”一个苍老但却凌洌的声音陡然横插进来。纪梓延的目光暗暗,我微侧头,门早被推开,三个拿着骷髅拐杖,灰白头发,灰白胡子的老头依次走进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沟壑,眼神却锐利似鹰,狠狠地盯着秦殇。

“三位长老怎不说一声就来了?这大晚上的,磕碰着哪儿,可就得不偿失了。”纪梓延又端了茶杯,神情似笑非笑。十长老嘿嘿一笑,笑容阴森,“门主多虑了,老夫虽年岁大了,这功夫可还在。”

“功夫在也好,不在也好。长老总归有大把年纪,实在不宜太过辛苦,本主也是关心长老身体。时辰不早了,本主还要与四位坛主商量要事,长老请便。”

“门主这是在赶老夫?!”

“十长老的话怎样说得这么难听?本主不是说过了么,本主,只是关心长老你的身体。”

十长老眼神恨恨,心有不甘的模样,连握着拐杖的手亦冒出股股青筋。纪梓延只当没看到,依旧漫不经心地饮口茶。“秦坛主,刚才说是要诛灭谁?”狠厉的目光骤然转到秦殇身上,他却慵懒地打个哈欠,十长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时秦殇迷离的桃花眼忽地变得阴冷,“以下犯上者。”

“大胆!”十长老左侧的老头眉头一皱,厉呵一声,秦殇却不以为意,又恢复懒懒的模样。我感觉到空气的紧窒,转头看纪梓延时,余光瞟到齐誊一只手按在腰际,森寒的刀光。纪梓延朝我微微一笑,似叫我放心。东方邪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球,文渊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视线再偏些,却莫名对上文渊身后的那名小厮,不自觉地皱眉,那小厮却腾地抬头,一双黑亮的眼,微微邪气上扬的嘴角。

洛梓轩!

我大惊,后退一步,东方邪微回头,不耐的语气,“怎么了?”

“没没,没什么。”我慌忙调整好情绪,恰在此时,听得十长老恶狠狠道,“门主,这魔昙门可是没老夫说话的份了!”

“十长老这话怎么说的?您可是魔昙门的老臣子了,本主刚接手魔昙门不久,还有许多事要靠长老提携,秦殇他们不懂事,长老何须与他们一般见识?”不急不缓的声音,但语气却冷得似冰。

十长老脸色变了变,这纪梓延自一登上魔昙门门主宝座后,便不顾他们几位长老,硬是设立了什么苍龙,玄武门,明显的要抽调他们的权利!一想及此,他蓦地冷笑道,“门主想要与元祐帝合作,也得看他们答应是不答应。”

纪梓延轻挑了眉,十长老‘啪啪’地拍了两掌,然后让在一侧,我好奇地伸长脖子,余光瞟到洛梓轩也兴趣盎然地看过去。

“纪门主,许久不见了。”

来人有着圆胖胖的肚子,脸上的笑容憨厚。那几个长老都对他极为恭敬的模样,连一直懒懒的秦殇也坐直的身子,东方邪冰冷的目光也移过去,我暗暗心惊,这人又是谁,怎样有这样大的来头?

纪梓延依旧坐着没动,看着十长老的眸光却陡然变冷,嗜血的模样,“十长老,你拿本主的话当耳旁风?”

十长老满脸的沟壑略添惧色,那胖男子却依旧笑得憨憨,“纪门主,几天没见,怎变得生疏起来?当年的魔君大人可是欠了我风凌国好大一个人情,他允诺你日后会帮风凌国做好三件事,这魔昙门才安然留到现在——”

这胖男子,竟是风凌国的人!我满脸的惊愕,他刚才说的那个‘魔君大人’岂不就是当年硬要收纪梓延为徒的白胡子老头?我记得当年他说风凌国要太子延,他却将太子延留下来了。而刚才那齐誊说十长老偏保着梁林夏,那么——我的额上陡然冒出些许冷汗——十五年前的政变,那晚宴会突兀出现的火箭,全是梁林夏勾结风凌国引来的人?!难怪当年我在宰相大人书房外曾隐隐听到他提起坠子和风凌国!他,该是一早就计划着要联合风凌国谋取洛家江山!

我的爹,轩盟国的堂堂宰相,他怎么,怎么可以?!这是卖国的罪责!他将来到底有何脸面去见梁家的列祖列宗!

心中忽然一痛,又听得那男子道,“陛下等九龙环佩多时,在下以为纪门主已为在下准备好了。”

九龙环佩!原来魔昙门竟是为风凌国来拿它。可,为什么一定要选上我?

纪梓延没答话,依然是那男子憨憨的声音,“在下知道对魔昙门来说,取一件东西绝对是易如反掌。只是,陛下有些担心,门主没有照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做。其实那九龙环佩,说来也不过一件圣品,给了轩盟国也没啥不好。不过,当年梁林夏靠风凌国才坐上宰相的高位,十几年过去,他到是准备要将过去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那上官昊听说还是他亲自指派到边关的。”

“陛下对梁林夏可是又爱又恨,九龙环佩必须从他女儿,也就是隆宠后宫的梁妃处拿到,亦不过是希望给他个教训,日子还长,风凌国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梁相,当然,若是没有我们的帮助,梁相如何又高得过凌太师去?门主亦是聪明人,纪先皇后听说也与凌家渊源颇深,借了此机会,好好打击一番梁家不也是替自己扬眉吐气?”

“住口!”那男子本欲还说些什么,却被纪梓延森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而此刻的我,额上冷汗遍布,嘴唇被自己咬出血丝,连身子亦是颤抖不已。纪梓延的视线扫过来,东方邪亦发现不对,微转了轮椅,“阿萱,你怎么了?”

担心的语气,我却只是微低着头,全身如坠冰窖,冷得发寒。原来原来,九龙环佩,不过一个幌子,他们千方百计地要它,只为给梁林夏一个教训,却生生地将我牵扯进来!而,梁迟萱,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东方邪要九龙环佩是为了给风凌国,知道梁林夏的叛国,知道所有与我的牵扯只为一个教训!

哈!那之前纪梓延讲给我听的什么记忆,什么不甘心我忘记他岂不是全是假话!所有的牵扯于我,只为魔昙门当年与风凌国的承诺,纪梓延以为推给东方邪做这一切,便不会感到内疚,他还可以用那么忧伤的语气告诉我,告诉我他等我等得多么辛苦,等得多么绝望。

我满腔的恨意在他忧伤的注视下失了踪影,我把他当作失散多年的哥哥那样依靠,我以为我找到最早慰藉过我单薄生命的温暖。

呵!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眼泪盈满眼眶,我却固执地不让它流下来,唇角弯弯,我凄凉的笑,低低的,低低的,响彻静默的屋子。

那样苍凉,那样悲伤。

“小沐……”我抬头看他,恨恨的目光,纪梓延忧伤的声音忽地顿住,周遭的人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全沉默着。东方邪却忽然皱了眉头,“梁迟萱,你到底在做什么?”

梁迟萱,梁迟萱!我命中的阴暗再次清晰起来,我狠厉的目光陡然移向他,嘶哑的嗓音,“谁是梁迟萱?!谁是那个贱人梁迟萱?!”

“梁迟萱!”东方邪一声怒喝,纪梓延再也坐不住,腾地站起来,那十长老以为他要出手,眼神左右示意,三根骷髅拐杖忽然化作凌厉但却似柔软的蛇直直地朝纪梓延飞去。其他四人一惊,秦殇,齐誊各飞身迎战,文渊呆在原地没动,做的样子像是在保护纪梓延,而身体却是真正的拦在洛梓轩的前面。

我表情空洞的站在原地,喉咙里却在深深地撕咬着‘梁迟萱’这三个字。纪梓延心头猛跳,疾步朝我跃来,那三个老头也在此时同时出招砍向他。秦殇和齐誊皆迎上去,东方邪冷着脸,眼眸盯紧那胖男子。

耳畔边似有呼呼风声划过,偶有凌洌的掌风刀风撩开我的额发,刮着脸皮,生生的刺疼,我眯了眯眼,门外硕大的圆月,银白的光芒倾泻一地。我木然地朝外走去,脑中一片空白,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有谁可以相信,谁可以依靠。

“小沐儿……!”

“小沐儿……!”

“阿萱……!”

我听到三个同为担忧的声音,眼神恢复清明时,已有一双利爪扣住我的喉咙。那胖男子满脸憨厚的笑已变得可怖阴森。

‘噗——’地一声,是十长老趁纪梓延分神间,一掌击中他的胸口,鲜红的血一下子喷薄而出,染红我的视线。

今晚许是魔昙门秘密会议,那些令我胆寒的黑衣人一个都没出现,秦殇和齐誊一方面要保护纪梓延,一方面要照顾没有武功的东方邪,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也在纪梓延被击中的同时,另一老头的骷髅拐杖直直地打在东方邪身上,他顿时也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秦殇一双丹凤眼猛地变红,大吼一声,缠在腰间的软剑带着凌厉的剑气刺向那老头,略微翻转,那老头的胸膛,便盛开一朵血红的花。

“都给我住手!”抓住我的男子一声厉呵,秦殇却杀红了眼,听他厉呵,拿了剑就冲过来,男子没料到他如此,骇了一跳,本能地将我往前一送,我已感觉到软剑冰冷的寒气,却在此时听得纪梓延一声暴呵,“秦殇!!”

剑在离我胸口几公分的位置停下,我下意识地低头,冰冷的剑端,几滴暗红的血。我忽然想笑,但两颊肌肉却僵硬异常,雪亮的剑身,便映下我诡异的笑容。

男子扣住我的喉咙更用力几分,倒退了几步,我看到纪梓延深黑的双瞳里满满的惧怕,视线略偏,是洛梓轩黑亮的眼,深沉得已没了底色。

“左晟!你给我放开她!”东方邪捂着胸口,痛得满脸纠结,但声音却依然沉稳冰冷,我看着他遍布殷红血花的衣,空洞的笑,梁迟萱,梁迟萱,你看,你爱的东方邪,当真还是在乎你的。此刻,我还不知道,眼角那滴朱红泪痣正慢慢地失了颜色,血一样的缓缓顺着脸颊流下来。

纪梓延和洛梓轩皆是心惊,但看着快勒入我脖子的手,却不敢上前半步。十长老和另一长老互相搀扶着退到左晟旁边,立在身旁的骷髅拐杖,仍是骇人的恐怖姿势。

突然‘嘀嗒’一声,左晟微低头,眼角余光瞟到手上那滴血色印记。他眼神一暗,猛地扳过我的头,粗暴一抹,眼角那滴妖娆成花的朱红泪痣顷刻消失。我空洞的眼眸里映出他笑意奸诈的脸,“梁迟沐。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最终找的是我么?我依然空洞的,麻木的,诡异的,笑。左晟手一抖,许是被我的笑容骇住,纪梓延的声音狠厉随之传来,“你敢伤她毫分,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纪门主说这话就伤感情了。在下要的不过是九龙环佩,门主虽未替在下拿到,但送来梁迟沐一样是好的,梁相大概还在等在下的‘礼物’。就此别过。”

刚退到门边,左晟忽然发现不对劲,左右一扫,才发现不知何时有大群的黑衣人团团围住整个屋子。勒着我脖子的手骤然一紧,呼吸有些阻滞,但我的手僵直得厉害,根本无法拽开他的手,纵然那也是徒然。纪梓延已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俊美的脸上,满满的狰狞,嗜血的光在黑眸里闪耀,“我说,放开她。”

左晟微眯了眼,“叫他们退开。”

“放,开,她。”

“叫他们退开!”左晟的手又是一紧,我的胸口骤然一阵混乱的疼痛,难受的微闭了眼,却也在此时,看到洛梓轩鬼魅般的移动了身形。想是我痛苦的模样吓住了纪梓延,他手一挥,那些黑衣人便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

左晟抓着我来到庭院,水色的月光落满全身,清淡的影子铺陈一地,我微转了头,笑容诡异,“左晟?谁告诉你我是梁迟沐?她早就死了,你不知道么?在她以为又获得幸福时,就被幸福抛弃得死掉了。世间的双生姐妹,只得一人幸福。梁迟萱幸福得死掉了,梁迟沐悲哀的死掉了。我们都死掉了,梁迟沐死了,死了。”

我语无伦次,声线低迷,映了月光的眼眸却晶亮如盛开的繁花,一眨一眨,便有摄人心神的魔力。左晟勒得我更紧,恶狠狠得低斥,“闭嘴!给我闭嘴!”

也在这刹那,电光火石间,洛梓轩如鬼魅般忽然出现在左晟身后,我只听见他闷哼一声,勒着我脖子的手无力垂落,原本离左晟几步远的两长老才突地回过神,但秦殇的剑已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横扫过去。

‘哇’地一声惨叫,十长老的右手被活活地剁下,猩红的血在空中妖娆绽放。随后是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衣人森冷的大片的刀光闪过。

银白月光,遍地红莲。

我被洛梓轩打横抱着,奇怪的是,血腥气虽令我呼吸阻滞,这次我却没晕过去,眼睛仍睁得大大。纪梓延疯似地跑过来,文渊忽地拦在我们面前,正收拾残局的秦殇和齐誊俱是一惊,不由自主地拿了剑跟在纪梓延身后。

“梁迟萱,我们都死了么?我又看到大片大片的粉红杏花,看到上官温暖的笑。他牵着我,小小的手掌,盛满一个太阳。梁迟萱,我们死了么?”

我的喃喃自语吓坏了众人,抱着我的身子也陡然一僵,洛梓轩疼惜的声音忽然划过耳际,“对不起,小沐儿,对不起,我不该放任他带你离开。我们这就回去。”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阴冷地向远处飘去,“纪梓延,我们的合作作罢。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

“小沐儿!”

是谁痛苦的低吼?我空洞的目光转了转,然后在一张满是痛苦的脸上定格。男子的眼睛盲一样的黑色,忧伤如水覆盖全部,他缓缓朝前迈出一步,步子却又生生地定在原地,天青的衣衫,朵朵红莲傲然的绽放。

我麻木地收回目光,靠着的胸膛温暖,心跳声如此清晰。墨黑的天幕,繁星点点,我的眼眶里盈满星光,璀璨的,悲哀的。

“梁迟萱呢?!”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怒问,我不安一动,抱着我的胳膊慌忙收紧,然后是洛梓轩温暖的声音,“别怕,小沐儿,我们回家了。”

回家。哪里有家?

我依旧睁大眼,星光在我眼里不断地晃**。

高楼殿宇,亭台水榭。火红的海棠花。

丝滑的锦被裹着我,一双胳膊牢牢地圈住我,可我仍旧冷得发抖,抱着我的人将我抱得更紧,“小沐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么?

黑暗,我还是极力的睁大眼,暗红的血色忽然覆盖全部,我恐惧地叠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