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静谧的夜,梁沐宫在刹那灯火辉煌。有双铁一样的胳膊狠狠地将我抱紧,柔软的身子贴着的是洛梓轩火热的胸膛,只是我仍旧满脸骇然地凄厉尖叫,疯了一样的挥舞着四肢。
“小沐儿,够了!够了!”洛梓轩隐含心疼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炸开,我却浑然未觉,门外忽然响起绣言担忧的喊声,“皇上——”
“传太医!”
一阵混乱后,我被洛梓轩狠狠按住双肩,不得动缠,绣言红了眼圈立在一边,太医们气喘吁吁的陆续赶到,然没有洛梓轩的命令却不敢轻易上前。我的眼眸已失了清亮,深沉的黑色覆盖眼底,意识模糊,即使被压住了肩,仍狂乱的挣扎着。
“妹妹。”混乱中,听到略带心疼略带焦急的呼喊,我骤然僵了动作,洛梓轩微微松口气,松了力道,转头正欲示意太医上前,我趁此偏头一看,绣言的旁边,纱幔轻舞里,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眸里担忧之色顿显。
我的手狠狠握紧,几乎咬牙切齿,“梁迟萱。”
“梁迟萱!”我猛地翻身下床,绣言一声惊呼,周围的人亦是倒抽一口凉气,然,我血红的眼睛里,除了那张温婉的脸,其他一切都是虚无。
“小沐儿!”随着一声低呵,我的手腕猛然被人拽住。“放开!”我转过头盯着洛梓轩露出狰狞的表情,他只微微蹙了眉,将我拉进他的怀抱,狠狠的抱着。
“放开我!”我仍旧狂乱地挣扎,视线却一直锁紧面前的梁迟萱,她的脸上弥漫着我所不熟悉的哀伤,淡淡的愁凝结在眉心,无端的让我想起那张微笑的脸,瞳仁深黑,盈满忧伤,我的头顿时一阵混乱的疼痛,疯狂地朝她吼道,“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真相?!为什么?!为什么?!——梁迟萱!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句子骤然被掐断,温热的柔软忽地覆盖了我的唇,唇舌纠缠,萦绕鼻尖的是淡淡的龙诞香,脑中腾地空白,呼吸亦是满满他的味道。片刻,洛梓轩抵住我的额头,“都过去了,小沐儿,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再也不会有了,相信我。”
我只软了身子陷在他的怀里,烛火明亮,内殿骤然安静,我狂躁的情绪奇异的平静下来,然后莫名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仿佛来自心底。
“梁妃好些了没?——你们这些个庸医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急急地走进内殿,见了满殿呆立不动的太医,恨恨地骂了几句。众人忙不迭地请安,我的情绪虽已平复,但意识依旧模糊,太后摸了摸我的脸,“哀家可怜的小沐儿,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茫然的视线转向她,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满眼的疼惜,泪在刹那涌出眼眶,她轻轻地抱着我,“小沐儿乖,有什么委屈都告诉姑姑,姑姑给你做主。”
我哭得越发厉害,泣不成声,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亦不说话。良久,拍着我背的手蓦地一僵,太后有些惊愕的声音响在耳侧,“阿萱?”
眼泪霎时凝在眼眶,我缓缓地抬头,森冷的目光移过去,太后轻推开我,朝绣言那边走近一两步,满殿的视线横扫过去,绣言微微心惊,下意识地转过头。
梁迟萱,温婉如花的梁迟萱安静地站在床边,她的视线对上太后,然后微微一笑,眼角泪痣,亦骤然变得轻活。我的手再一次不自觉地握紧, 洛梓轩大手随之突兀地伸过来,我薄凉的手指在他暖意浓烈的掌心里渐渐温暖起来。下意识地侧头,洛梓轩微挑了唇角,黑亮眼眸里,片片粉红杏花温柔如雨地坠落。
洛梓轩,洛梓轩。
如果我真的决定付出我的心,能不能,别再让我伤心。
“你!跟哀家回宁懿宫!”太后一声轻呵打断我的思绪,梁迟萱身形微微一晃,然后福身,太后冷哼一声,再转过来看着我的目光骤然变得温和,“时辰不早了,小沐儿你身子不好,要多歇息才是。明日的祈福仪式你也别参加了,在宫里好生将身体养好才是。”
“我——”
“就这样决定了。歇息吧,其他人,散了。”
众人跪安,我正想还说些什么,太后却轻微地摇头,然刚一转身,就听得洛梓轩道,“有些事户部礼部还未安排好,明日的祈福仪式,朕已下了圣旨推迟三天。”
太后微僵了身子,“皇儿这圣旨是何时下的?哀家怎没听到。”说时,已转过身,目光有些犀利地袭向洛梓轩,洛梓轩只是浅浅地笑,“母后每日为后宫的事操心不已,朝廷上的事,朕岂敢再烦劳母后?不过推迟一个仪式,朕以为没甚要紧,便没亲自告诉母后。”
“是么?”太后温和的笑意回归唇角,但眼里却蓦地闪过一丝寒光,她辛苦养了二十年的傀儡,看来已长全手脚,要自主自立了,“皇儿还没告诉哀家是何时下的旨?”
“前日傍晚。”
前日傍晚?我被纪梓延带走的那个夜晚?洛梓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利用我引来纪梓延的现身,不就为祈福仪式的合作,然后一把将宰相的势力拔除?如今,这又是为什么?变了计划?
“纪梓延,我们的合作作罢。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
真的会是为了我么?真的会么?还是他从未相信过任何人,包括他一声一声唤着的‘三哥’?
梁沐宫终于安静下来,夜一如既往的深黑,硕大的月盘已躲入乌云中。颤颤的微弱烛火里,我的眼睛雾气氤氲,轻轻一眨,居然有泪轻弹而出,濡湿掉雪白的裳,头顶一声轻叹,搂着我纤腰的胳膊轻轻收紧。
“小沐儿,我在你身边。”
身心俱疲的我一直睡得很沉,周遭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感觉,醒过来时,天幕一样漆黑,我眨眨眼,外面依旧漆黑一片。内殿点了几只烛,微暗的光,我揉着睡得酸痛的胳膊刚坐起身,门就被绣言推开,见了我,竟呆怔几秒,接着红了眼圈,“娘娘……”
我瞟她一眼,没太大的情绪波动,“太黑了。”
她应了声,慌忙放下手中的托盘,将灯芯拨亮,我木然地看着她动作,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忙不迭地问道,“梅香流景呢?”
绣言动作一窒,“回娘娘,梅香失踪了,至于流景,敏贵嫔昨日来梁沐宫,说还是习惯流景伺候,娘娘便让流景回了西萃宫。”
我?片刻,我收起满脸的惊愕,冷冷道,“绣言,连你也要背叛我么?”
“娘娘……”
“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你还能如梁沐宫其他众人被梁迟萱骗了过去?!”
“奴婢死罪。”绣言蓦地跪下,伏下的身子轻颤。我冷漠地扫她一眼,看向窗外银白圆月,“十五了。我进宫的前夜也是这样的圆月吧?”
绣言猛地抬头,我轻笑着续道,“鸾青和你是那么好的姐妹,你是不是也为当年我赶她离开而怨恨我呢?”
当年,我那么恨梁迟萱不顾一切的离去,让我不得不进入那四面红墙,所以连带的,我恨她身边所有的人。那个夜晚,我在院子里截住鸾青,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厉声叫她滚。那晚的风很大很凉,然而我的心却如被烈火灼烧着,烧得我内心蔷薇花海变成一片荒芜。回到梁迟萱的厢房时,余光瞥见一抹影子。
如今想来,必是绣言无疑。可是,她自小跟在我身边,看到我与上官的种种,看到我的挣扎,看到我的无奈,我以为她是最懂我的,可,为什么入了这高瓦红墙,梁迟萱神秘的再次出现,也会让她想要背叛我?
“娘娘多虑了。奴婢从未想过要背叛娘娘。”绣言的目光平稳地流淌在我的身上,眼底满是真诚,“奴婢以为娘娘已知晓敏贵嫔是大小姐的人,况且大小姐模仿娘娘那样像,连皇上亦没说上半分,奴婢身份低微,怎敢胡乱造次?再则,奴婢知道大小姐决计不会想要留在皇宫里,所以娘娘无论在哪里,亦是安全的。奴婢只要看好宫里的‘梁妃’,静待娘娘的归来即可。”
一番话有理有据,半晌,我才哑然失笑,原来,我的身边终还有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绣言。”我拉着她的胳膊扶她起来,绣言亦不避让,“绣言,谢谢你。”
“小姐。”绣言又红了眼圈,我拍拍她的脸,“对了,这时辰,皇上……”不是应该在梁沐宫么?我以为第一眼醒过来时见到的应该是他。
“涠洲水涝加上祈福仪式莫名被推迟,朝廷上下此刻炸开了锅,皇上这两天都在御书房看折子,也交代了梁沐宫众人好生伺候娘娘,徳禄公公更是每时辰来一次追问娘娘的身子。娘娘这会醒了,要不要奴婢即刻派人去御书房?”
“不用了,别耽搁了他的政事。”我的心渐渐温暖回生,透过廊下宫灯浅浅烛火,我仿佛看见洛梓轩邪气上扬的唇角,“对了,还是派人去趟御书房,不过是告诉徳禄,叫他不要一直过来,梁沐宫一切安好,叫他仔细伺候着皇上就成。”
“是。奴婢这就去。”
绣言轻快地答应着出去,我躺在**,视线伸向窗外,庭院里,一树火红花朵的海棠在轻柔月光的沐浴下,热烈如火。
一年前,我在宰相府的西厢房里,也是这样辗转难眠,所不同的是,那一刻,我是满心的愤恨,而此刻,我内心欣喜。那夜,我歇斯底里地哭叫着剪碎了大红锦被,然后看到了我送给上官的荷包,此刻……我腾地翻身下床,翻找出压在箱底的缎面荷包。
交颈戏水的鸳鸯依旧栩栩如生,却陈旧不少,一如我与上官,我们的感情已蒙上灰尘,然后等着慢慢被尘封。可是,怎么这会我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依然会感到疼痛?
指尖一片湿润时,才发现自己竟不可抑制地流了泪,晶莹的泪珠滴在鸳鸯眼眸,水渍一片,似乎连它亦变得忧伤。
不可以再这样!
拿着荷包的手狠狠收紧,我拿了妆台上的剪刀,一刀划过,一对鸳鸯成半。
我怔怔地盯了它半晌,忽然想起皇后杨素儿,这么久过去了,曾经风光无限的皇后变成地位卑下的杨美人,谪居靠近西院的皖西殿,如今的她,习惯了么?
我很轻的叹气,然后躺回**。脑子思绪纷然杂乱,不期然地又想起被太后带走的梁迟萱,想起东方邪对梁迟萱隐忍的关切,还有……纪梓延……
太乱了,太乱了,一切都乱了套。
我闭上眼,模糊的梦境里,我看见一大片莹白梨花,听到有个温醇的带着浅浅忧伤的声音说,小沐儿,我等这天,等了十五年。
十五年呵。梦里,我惆怅的叹气。对那双忧伤的眼,视而不见。同时也没感觉到梁沐宫的游廊里,昏黄宫灯下站着的人影,他忧伤如水的目光一路漫进来,喃喃的自语声,“小沐儿。小沐儿。对不起。”
晨起正梳妆时,徳禄带着洛梓轩赏赐的东西来到梁沐宫,领了旨谢了恩,然后吩咐徳禄在御前仔细伺候着,才又回到妆镜前。宫人依次端着首饰,珠花,衣裳等站列一排,绣言替我梳了灵蛇髻,拿了洛梓轩送来的碧玉簪子簪在发间,清透的翡翠坠子坠在耳垂,抹了胭脂,染了黛眉,点了朱唇,镜中女子,清泠如花。
我微微一笑,镜中女子亦露出清甜梨花笑容,黑漆漆的眼珠清波流转,眉目生辉。
“传敏贵嫔去宁懿宫。”
谭希敏,我亲爱的表妹,身为梁家人,你竟也敢与魔昙门合谋对付我。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柿子,让你逍遥了这么些日子,已是我最大的极限。
晨光正好,空气清新,御花园亦是鸟语花香。一路姹紫嫣红的看过去,我竟感到心情欢愉,似乎终回到久违的故乡,皇宫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都洋溢着勃勃生机,教人不自觉地上扬唇角。
这一刻,天地安宁。
然,对面突兀出现的人却让我放松的心情骤然紧绷。身着一袭烟蓝宫装的苏芸生神色怯怯地行礼,我微蹙眉,旋即却轻笑道,“妹妹真是好兴致啊。祈福仪式虽是推迟了,但宫里大大小小的事仍是要妹妹费心,可别整天只顾着在御花园赏花,误了正事。涠洲的百姓可都看着妹妹呢。”
我讥诮地瞥了她一眼,正欲离开,对面的苏芸生却冷不丁地跪下,“呵,妹妹这是做甚?本宫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礼。”
“娘娘恕罪。臣妾能力不济,况又身份低微,祈福这样的大事,还请娘娘另托他人。”
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妹妹这话的意思是这几日来对于祈福仪式你是什么都未准备?还是想让本宫再在太后面前提提为你晋位的事?”
苏芸生脸色倏地一白,我冷哼着兀自续道,“听说妹妹的娘亲是太师的亲妹子,那么算起来,轩盟国的第一美人可是妹妹的表姐了。”我顿了一下,看到苏芸生满眼的疑惑,骤然冷声喝道,“大胆苏贵嫔!竟敢拿祈福仪式当作儿戏!你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涠洲百姓还在受苦受难么?!”
“臣妾,臣妾……”
苏芸生慌乱得字不成句,我轻笑着微蹲了身子,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妹妹别着急,本宫刚才不是提到了凌太师么?你身后有这么大的势力,本宫当得顾忌几分,只是,本宫觉得宫里多了个闲人,实在是碍眼得紧。听说皖西殿只住了杨美人一人,屋子既大又空旷……”
声音骤停,苏芸生浑身猛地一激灵,我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一如既往的讥诮笑容,“亲戚间要多走动才好,妹妹也该偶尔邀凌小姐来宫里坐坐。至于祈福仪式的事,呵,妹妹办的时候,应该告诉后宫姐妹这权利是本宫给的,实在有不懂或是困难的地方,派人多问问凌太师。太后年纪大了,这些事就不要牢她费心,至于本宫,呵呵,妹妹也知道,本宫近来身子太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这祈福仪式可还有得妹妹忙,云坤宫的卫妃姐姐也是个能干人,找她帮忙也未尝不可。”
不待苏芸生回答,我绕过她,神情冷傲。既然洛梓轩的计划是准备在祈福仪式上毁掉梁家,我无力劝阻,亦不想阻挡,但是,我绝不能放任凌家坐收渔人之利。凌月悠性情大变,对洛梓轩明目张胆的喜欢,太后是绝容忍不了这样失了皇家仪态的女子,我冷漠的微勾唇角,争宠原不在我的计划里,可是,我对洛梓轩渐渐生出的喜欢已自行主宰我的思想做出反应。
犹记得洛梓轩对苏芸生的隆宠喜爱,所以她一样要消失在这红颜枯骨的战场。我不能让我和上官的过往再在我与洛梓轩之间重演一次。
况且,她还牵扯到魔昙门,不管是真是假,她既是凌家人,便没了资格留在这繁华后宫。
甫一踏进宁懿宫,就看见端坐在右侧的敏贵嫔,视线延伸得远些,便是站在太后身侧的梁迟萱。她依旧满脸的沉静,眼角泪痣却疲惫得失了鲜活。福身请安后,太后笑吟吟地拉我坐下,“不是告诉你不用来宁懿宫请安了么?你身子还没好,要多歇息才是。”
“姑姑放心,小沐儿身子妥帖着呢。”温温软笑挂满两颊,我撒娇地往太后怀里蹭了蹭,余光瞥见梁迟萱微恫的神色,然后我目光纯真地看向她,“果然是阿萱姐姐呢。昨晚头昏昏的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思念姐姐过盛,出现的影子呢。”
太后爱怜地摸摸我的头,“还说身子妥帖了。哪里是昨晚,你看到她时,可是前儿个晚上,怎么你昏睡了那么久,都没人告诉哀家?”尾音陡然凌洌,站在下侧的梁沐宫宫人慌忙跪下,连连磕头道,“奴婢知罪。”
我拉了太后的手放在自己的额上,笑道,“姑姑瞧瞧,没事了吧?凉着呢。”
“太凉了也不好。”说着就要唤王喜叫太医,我慌忙拦下她,“臣妾真没事了,姑姑放心。”见我执意如此,太后亦没再坚持,拉着我话着家常,似已遗忘身后的梁迟萱。我亦识趣的不再提起,一面与太后温言软语的应付着,视线却也不停地朝敏贵嫔瞄去。
半晌,太后似发现我的不对劲,微蹙了眉,“梁妃这是在看什么?”
我‘啊’了一声,然后神色不自然的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太后的目光在刹那变得深邃,一如当初我提到要为苏芸生晋位,与皇后决裂时那样的眼神,我不禁别开眼,心中有片刻的后悔再在宁懿宫挑出事端。
“敏贵嫔。”太后最终移开视线,不露任何情绪地唤了她。敏贵嫔神情极度平稳,从从容容地站起身行礼。太后又道,“今儿个来宁懿宫可是有事?”
“怎么不是太后传臣妾来的么?”话一出口,她蓦地变了脸色,视线向我移过来,我只讥诮地微拉高唇角,不着一词,太后却是脸色难看,“谁传的旨意?”
敏贵嫔许是摸不透我的心思,嗫嚅半晌然后跪下磕头道,“太后恕罪,是臣妾记岔了。臣妾只是来宁懿宫给太后请安,愿太后福寿安康。”
太后没答话,我却骤然大叫地指着敏贵嫔身边的流景,“她,她……”
“怎么了?小沐儿?怎么了?”太后慌忙拉着我的手,满脸的心疼,一边还急呵道,“都死了么?!还不给哀家赶紧传太医?!”
“疼,疼。”我的双手按紧肚子,额上薄汗涔涔,一副痛苦的模样,太后更是慌了神,连连唤着宫人去御书房,我忙拉了她的手,“不,不要让皇上,分心。”太后拭着我满脸的汗,连连点头答应,只叫人赶快去催太医。我头一偏,视线毫无预警地碰触到一直无动于衷的梁迟萱,意识到我的目光,她竟微微弯了唇角,我眼神一暗,然后歇斯底里地叫着‘疼,疼’。
围着我的太医们亦是满头大汗,两两交换着眼色,脸上弥漫着忐忑不安以及惶恐的神色,我知道,几次的诊治都没让我的身子好上几分,他们担心着项上人头。正想着,太医们已全部跪在太后的面前,“回太后,微臣无能——”
“梁妃到底怎样了?!”
“回……回太后,梁妃娘娘,娘娘一切安好。”
“安好?!”太后额上青筋暴出,指着躺在**哀哀叫唤的我,怒喝道,“她这样也叫安好?!朝廷养你们这些到底是做什么吃的?!”
太医们更加惶恐不安,连连磕着头,宁懿宫众人亦吓得大气不敢出,片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忐忑不安地开口道,“太后息怒,梁妃娘娘的身子确实未有任何不妥,想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如此。”
太后眼神一暗,视线伸向流景,流景身子一颤,静默的大殿内忽听到‘咚’地一声,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是眼眸通红的绣言!
“启禀太后,奴婢有话要说。”
太后一瞪,“还不快说!”
“回太后,娘娘自昨日醒来后,身子一直都好好的。奴婢刚才见娘娘大惊失色的指着流景,现下又听得太医说娘娘恐是受了惊吓,这让奴婢想起上次娘娘肚痛如绞的那日。想来娘娘定也是想起了那日。”
“这又有何相干?”
“太后有所不知,当日娘娘之所以肚痛如绞,却是因为误服了敏贵嫔吩咐流景送来的金莲花茶——”
“敏贵嫔!”太后一声厉呵截断绣言的话,敏贵嫔眼神一暗,继而满脸惶恐之色的跪下,“太后明鉴!梁妃姐姐与臣妾是自家姐妹,臣妾又怎会歹毒至此要诛灭她?!太后明鉴,臣妾冤枉啊!”
“冤不冤枉哀家自有定论!”被太后凌洌的视线一扫,敏贵嫔也不敢再多说话,低垂了头,视线延伸到流景身上时,已是冰冷异常,“流景?哀家倒是三番两次的听到你的名字。夜宴?废后?如今的谋害?”
“奴婢……”
“哀家让你说话了么?”
“奴婢该死!”
看着跪在地上面色苍白的流景,太后的神色更是冰冷,转了视线吩咐王喜,“仗毙。”
轻轻两个字一落,流景蓦地昏死过去,宁懿宫大殿在刹那寂静如坟,就连我哀哀的叫唤声亦变得细弱蚊吟。片刻,太后烦躁的抬抬手,众人忙不迭的跪安,来到我身边时,太后已恢复了慈爱的模样,她替我理了理鬓发,压低了声音道,“小沐儿,满意了么?”
满意……?太后俯下身,又拍拍我的脸颊,轻如耳语,“哀家已为你废了一个皇后,你对苏芸生的刁难哀家亦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你还要让哀家为你对付梁家人么?”
太后……我的亲姑姑……她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满脸的痛苦转化为惊愕,盯着我的双眼深邃如井,我藏在柔滑丝被下的手轻轻握紧,太后瞟了眼站在床头的梁迟萱,目光再移向我时,眉梢眼角皆挂满阴霾,“小沐儿,不要让哀家对你生出厌恶。——阿萱,送梁妃回宫。”
厌恶……我心头一震,太后,她……已打算不再佑护我了么?还有阿萱阿萱……太后什么时候对梁迟萱这般亲密了?
有些变天了,灰蒙蒙的天空,姹紫嫣红的御花园此刻在我眼里都是枯枝败叶,惨淡一片。我茫然地走着,耳边风声不断,像极谁的呜咽声,那样凄凉。我有些发冷,双手环住自己时,一件披风已披上了我的肩,绣言仔细地替我系着带子,我微转头,黯淡的光线里,一身桃红宫装的梁迟萱立在嫣红茶花旁,唇角微染了笑,神色却是淡漠的。
我抬手一挡,“绣言,你们都给本宫下去。”
“梁迟萱,昨晚你对太后到底说了什么?”我逼近她,眼神恨恨,梁迟萱笑却答非所问,“小沐儿,难道你不想与上官双宿双飞么?”
我拧了眉,她又道,“你与元祐帝做戏做了这么多年,在轩盟国后宫放肆了这么多年,可时至今日,你依然不快乐,姑姑爱怜你,而我,亦希望补偿当日对你的亏欠,这后宫,本就不该是你的天地。你应该还记得夜宴那晚,上官回绝元祐帝赐婚的话——多谢皇上的美意,只是上官昊心中已有他人,此生,也非卿不娶——小沐儿,前半生我欠你太多,现在我只是想要你幸福。”
满眼的诚恳,一脸的真挚。只是——我讥诮的拉高唇角——太可笑了!
“梁迟萱!谁告诉你本宫想要自由了?!谁告诉你本宫不幸福了?!谁又告诉你本宫还与上官将军有所瓜葛?!——要不要本宫好心告诉你一句,如今待在皖西殿的废后杨美人就是诬蔑本宫与上官将军有私情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啊,还忘了告诉你,宰相大人曾亲口告诉本宫,他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梁迟萱是谁?不过一介山野草民!”
我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咬牙切齿的说了一段话,梁迟萱却仍旧笑得温婉,然后转了视线,“看天色恐是要下雨了,梁妃还是请快些回去吧。”
“你进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迟萱离去的身影顿住,她转回头,眼角泪痣盈盈生辉,“邪等九龙环佩等得太久。”
“你——你冒险进宫只为帮他拿到九龙环佩?!”你疯了么,梁迟萱?!
“你让他等得太久。”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真的值得你如此?”
梁迟萱只笑,望着我的目光沉静如水。呵,真是笑话!只为一个东方邪,你就连生死都不顾了么?!
“可是,你知道么,东方邪说,你们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我如愿看到梁迟萱两颊的笑容慢慢僵掉,黯淡了神色,她低了头,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
“他说你喜欢上官昊。”
梁迟萱猛地抬头,目光诧异,她走近我,“邪告诉你的?”她的声线亦是颤抖的,我却笑得优雅,“并不是只有你会扮演我,不要忘了,我们是双生。”
许久的沉默,天一点点暗下来,宁懿宫大门前,我和她漠然站立,梁迟萱忽道,“我们一定要这样互相伤害么?”
我略微一顿,然后哈哈大笑,“梁迟萱你忘了么?在你心心念念的那间屋子里你告诉过我什么?!你说你怎么能让我再幸福下去?!我们心里彼此怨恨,互相伤害就是本能!”
她很轻地叹气,然后转身,临了门口,她又回过头,“邪还告诉你了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你们中间只剩了误会,可我为什么要替你们澄清,再让你们幸福下去?
“小沐儿——”梁迟萱愤恨的声音忽然顿住,然后笑靥如花的看向我的后方,“小沐儿,你知不知道,曾经,我也问过门主‘她是否真的值得你如此’。”为什么又提到纪梓延?我微蹙眉,她续道,“他当时只很轻的说了三个字。十五年。”
十五年……哈,十五年……!我突然很想笑,“十五年又怎样?!就因为他等了我十五年,所以就能翻检出我那些阴霾的记忆么?!就为了十五年,他就能肆意破坏我一心渴求的平静么?!他,凭什么?!”
“那么……上官呢?”
我激烈的情绪在刹那凝结,上官,上官,这么多的日子过去,为什么在梁迟萱提到你时,我依然感到忧伤……还有愤怒。
我蓦地奔向她,“你还要怎样?!你还想再抢走他么?!你不是一心一意的爱着你的东方邪么?!我告诉你,梁迟萱,他不喜欢你,一点也不!他是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谁也带不走他!”我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眼里只看到梁迟萱刺眼的如花笑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竭尽所能的打击她!
“小沐儿,谢谢你。”梁迟萱微俯下身,“还有,未遇上邪之前,我是真的喜欢上官,然而,他却告诉我他喜欢你清暖如梨花的笑容,十七岁那年,你送他的缎面荷包,是被我偷偷拿走的。你知道当初的我有多么的不甘心么?第一次见你时他是那么厌恶,然而到最后他竟对你渐渐生出喜欢!可是后来我遇见邪,便明白,我对上官的喜欢似乎没我想的那么深,我爱邪,你明白么?”
所以呢?我还来不及消化她说的话,她已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的伸向前方,唇角忽地牵扯一个轻蔑的弧度。而这时,稍稍清醒的我猛然感到身后一道灼热的目光,忙不迭地回身。
灰暗的天幕下,低矮的树枝旁,黯淡了色彩的姹紫嫣红左右,一身白袍的洛梓轩脸色阴郁,两道浓眉紧紧皱着,看着我的目光冷如寒冰。他的旁边,上官昊温隽的眉眼隐隐藏着喜悦。
我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不为洛梓轩,只为刚才还用一副心疼表情告诉我‘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的姐姐,梁迟萱,你果然实践了你的誓言,你要我永不得幸福。
劫数,梁迟萱,这真是我们的劫数么?
这一刻,天地安静,她仿佛听到梁迟沐心底哀伤的沉重叹息。
她们是双生姐妹,宰相千金,六岁前,她们拥有最纯真的童年。六岁后,她们变成互相怨恨的亲人。
……
她自两岁起,便由宰相请了熟悉宫里一切礼仪的麽麽教习她。服饰,笑容,站姿坐姿,一举一动都要**得让宫里的她的皇姑姑喜欢。然而,她的妹妹梁迟沐却可以无忧无虑的过她的童年,每当她在一板一眼的学习那些礼仪时,梁迟沐或在花园里追逐那些漂亮的翩跹蝴蝶,或在荷塘前,让人拉了她的手,小心翼翼的采摘一叶芙蕖……
她艳羡的目光总在不自觉时追随她,梁迟沐偶尔发觉,会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她一定不知道,那样纯真无邪的笑容每每都会刺疼她,因为,她,梁迟萱,无论何时何地,都只能是温婉如花的笑容,纤纤大家闺秀的模样。
三岁那年,她和梁迟沐跟随宰相大人进宫赴会,她坐在皇姑姑的身边,笑容一如既往的清丽温婉,连眼角那滴朱红泪痣亦如盛满温柔的花殇。她的教习麽麽曾告诉她,她的眼角泪痣,是最具**的地方,眼睛微微笑成弯月模样时,那滴朱红会妖娆的开成花。
她不懂什么叫做**,但多日的教习已让她对麽麽言听计从。自胡想中回过神来时,笑容清暖的梁迟沐已摇头晃脑地站在大殿中央稚气朗朗地吟唱起来。
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教她诗词的麽麽曾告诉她,这首蒹葭,描述的是对爱情的无望,虽然心心念念的思念,执着的想要将它束缚于指尖,但最后,它也仍会像握在掌心中的沙粒,你收得越拢,它逃得越快。
一直以来,都是绝望。
后来,她才知道,梁迟沐与纪梓延的爱情就由这首《蒹葭》开头,可惜他们中间出现太多波折,无奈和误会重重,所以爱情还没开始时,便已夭折,应验了蒹葭,这绝望的爱情。
而那时的她对爱情尚处于混沌状态,她只记得无意识地侧头时,看见当初的太子延骤然发亮的漆黑双瞳,那样亮,仿佛盛满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她还没来得及过多感叹,一支支带着火舌的箭忽然从四面八方地狂乱袭来,满殿惊慌中,她被皇姑姑狠狠拉着手腕在守卫的掩护下不断往后撤退。
她看到在大殿中央茫然无措的梁迟沐,狠狠地拉了下皇姑姑的手,姑姑,沐儿妹妹还在那里!许是她的声音太小,许是周围的人都只顾着太后,没有人回应她,她焦急不已,却在此时,看到太子延忽然冒死跑回将梁迟沐救回,他拉着她的手在一小部分侍卫的保护下撤退。
那一夜,漫天的火光,染红了漆黑的夜。
局面得到控制后,她被送回宰相府,爹爹只告诉她他会救回梁迟沐,叫她好生歇着,可是,她怎么睡得着?迷迷糊糊的熬到天亮,听到微微动静,她慌忙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宰相大人抱着梁迟沐从垂花门走过来,她看到梁迟沐憨憨的睡颜,心骤然落回原处。
她和娘一直陪着梁迟沐,从天色微初到暮色四合,偶尔瞌睡。梁迟沐醒来时,莹亮的眼眸清澈如泉,傻傻地笑,娘亲,姐姐,我肚子饿了。娘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出去亲自熬粥。她趴在床沿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梁迟沐迷茫地眨了眨眼,不记得。她有些奇怪,昨晚出了那样大的事,她怎么会忘得那样干净?不过那些阴霾的事不记得也好,她一直是她向往的快乐。
姐姐,我昨晚吟唱的蒹葭可好听?梁迟沐忽地问她,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殷殷期盼,她轻扯唇角,仍然是温婉如花的笑容,沐儿妹妹当然吟唱得好听拉,姐姐还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声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