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是26岁时和春梅谈恋爱的,每次大鹏到她家去,很少看到她父亲,偶尔碰见,他那棱角分明的长方脸,微微翘起的下巴,那么和善,只是笑笑打个招呼,记不得有多少和他聊天的事。有时见他中午回来,喝上一两白酒,又去对面汽车零件厂上班。据说,他特别爱喝酒,几乎每顿饭前总要来一下,那还是“**”中养成的习惯。那是因为他在抗日战争时,为生计—吃饭,参加了个不知什么名称的抗日队伍,当然不是共产党的队伍。“**”中他被批斗,有历史问题,并不管他原是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回家后他很沮丧,但大鹏丈母娘知道他是个老实人,知道他的历史,不但不说啥,还鼓励他喝酒。“不要睬他们,喜欢喝酒就喝点。”他也没其他爱好,就这样,他养成了每顿要喝点酒的习惯。当时家里经济条件差,酒都是一角钱一两的白酒,有时没下酒菜,桌上有什么菜就夹点,和着酒喝下去,上班去了。他就是这么爱喝酒,不知道和当时心情不好、解压有没有关系。前几个星期,听说他很懊恼,就是喝了太多酒,把胃喝坏了。那是后话。
老先生对女儿春梅是宝贝的,不知是否因为几个子女中春梅长得最像母亲。那时春梅在纺织厂上三班制,四六翻班要晚上一点钟上班,他怕女儿路上不安全,会用自行车送她去厂。那时家在石桥,路上毕竟要半个多小时,深更半夜睡不好,但不送不放心。家里唯一的牛奶,要留给春梅,一直到出嫁;知道春梅喜欢吃肉包子,早上会去买好等她起床后给她吃。
尽管这样,但在他们成家前,她的父母亲都明确,家里仅有的一间房要留给哥哥的。这是中国人的习惯,“男的叫娶进来,女的叫嫁出去”,无可非议,天经地义,尤其在住房紧张的年代。虽然她哥哥没有女朋友,不知什么时候成家。大鹏他们就面临无法登记申请住房的尴尬状。大鹏家虽也无房成家,但也无意在女方家成婚。大鹏他们拼命给春梅的哥哥介绍女朋友,希望他们能早点结婚,或登记结婚,他们才可以去申请婚房。谈何容易?又不是王老虎抢亲。不是女方嫌她哥,就是她哥看不上女方,恋爱上永远会有高不成低不就的。大鹏和春梅成家只好在工作单位旁租房住了。后来天助大鹏,经过不几年,解决了住房,不但好几次分到房子,自己还买了房子,生活得很好。那是后话。
老先生特别喜欢小儿子海江。那年社会上刮起“四号病”风,提前退休可以有一名子女顶替进厂工作。老先生毅然决然“病退”,提前退休。自己拿着招工录取单,从上海赶到海江工作的农场,把小儿子海江接回上海。在他抽屉里一直还保存着一张海江当了汽车零件厂团委书记,在厂公告栏里的照片。那时,儿子的出息是老先生津津乐道的话题。
老先生和大鹏接触多了,那是大鹏丈母娘逝世后的事。那时他觉得一个人住在浦东花园新村不习惯,雇了保姆也孤单。早些年,他就把石桥的两居室让给大儿子梅江了,搬到厂里新分的花园新村小两居室。现在他将这房的名分也给小儿子海江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又不愿和小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他开始尝试住到大儿子梅江家去。退休工资卡给他们了,住在阳台搭的房间里,毕竟他们家也有三人,仅小两室。起先他直讲“蛮好”,但过了些日子,他开始感到不习惯。他们都要上班去,烧饭、洗衣等日常事务,他还要自己做,不过他们的晚餐不用他“相帮”。他住在阳台上也不是个事,地方小暂不说,就是每天太阳第一个光顾,马路上嘈杂音也是很早就能听到了。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但又不便打开阳台门,怕太早惊动儿子一家的睡眠,只好坐在**,或站在窗口望下面,消磨早晨时光。夏天有暴雨,他要用抹布擦挤进窗户缝的雨水;冬天他对挤进窗缝的寒风就非常无奈,只好加被子,或穿绒线裤睡觉。老公房毕竟旧了,窗户上有些毛病正常。他也不知能和谁提这个问题,自己提出要来的,就是每晚能和儿子一家在一起,有点热闹、宽心。
有一天,老先生和儿女们讲,想回宁波老家去养老、送终,那里还有个大侄子。两个儿子都认为是开玩笑,不现实,没有理会。
他提了几次后,女婿大鹏觉得应陪他去宁波看看。那天老先生特别高兴,大鹏开车直奔宁波。先在市区看了他大侄子的房子,在四楼,没电梯。他侄子走得直喘气,家里放着氧气瓶,随时吸氧气用。以后又驱车到他们在宁波北伦港旁的私宅看了看。那是早几年花一两万元钱买的,环境倒好,有河,有树林,路倒是水泥路,房子也有好几间。他们建议,当晚就住在这里。没有空调、卫生间,那是不行的。晚餐前,大鹏将车子开回市区,在市中心的宁波海鲜饭店,请他们在宁波的亲戚开了一桌,点了宁波著名的黄泥螺、炝蟹、大黄鱼、大乌贼、海瓜子等,尽数上桌。吃得高高兴兴后,大鹏他们安排住了酒店。老先生觉得很有面子,兴致蛮高。回上海后,再也不提回宁波养老的事了,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后几年得知,他大侄子因气喘不过来,先他走了。那是后事。
宁波回来后,春梅见家对面的街道敬老院有名额,就把老先生接过来住进了敬老院。这时开始,老先生过上稳定日子。老先生始终觉得男人(儿子)在外面闯**,照顾老人还是女儿靠得住。在他临终前说,在祥和路敬老院那段日子,他是最开心的。
敬老院是街道办的,街道和居委会还算重视。每逢重阳节或逢年过节,他们都会被通知,衣服穿得整洁些。街道领导总在居委干部的陪同下来看望他们,送点慰问品。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政府的关心确实是到位的,老人们很是欢喜—这么大年纪,政府还惦记着他们。敬老院也会在那天用餐时,加块大排骨或一个红烧蛋。
敬老院是座两层的民居房子,在居民区里,一个扶梯直通二楼,左右两边都住着人。老先生住在右面那套房里,右拐是个过道厅,用简易板拦一下。这里朝南,面对面放着两个床,他床在右边。左边的那床是个孤儿睡,但他很少来。据说居委会给这个孤儿介绍了工作,白天要上班,晚上他常到电子游戏房去玩,有时深更半夜才回来。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来了。厅的左边是个单间,可住一人,据说住进这单间是特殊照顾的人。他不知道是和上面关系好特别照顾的,还是身体有特殊毛病才住进去的,但这单间总换人。他无心去打听,他不可能住进单间。单间门上挂着台电视机。老先生掌握遥控器,没事就仰着头看电视。走过厅,里面是个大间,住着七八个人,有的整天躺着,睁着眼不动;有的还轻轻地呻吟。服务员虽然不多,但大多来自周边省市农村。
她们还算负责,对待老人的态度还算好。她们是通过街道或居委干部推荐和审核,才进来工作的,还算珍惜这工作。
老先生不用愁烧饭和洗衣服,每顿能吃到热饭菜,很是高兴。他身体还算好,没什么大毛病,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用服务员多操心。女儿春梅三天两头会来看他,毕竟相隔不宽的祥和路。中午或傍晚时分,她会时不时将刚烧好的菜拿过来,给老父亲添个菜。他总咂巴着嘴,连称好吃。女儿春梅也有心,每年春节总给照顾父亲的服务员小王塞点钱。
小王总在春节探亲回来时,带点农村土特产送春梅,有一次还让他老婆结了条绒线裤送给老先生。
他生活有规律了,每天早饭吃好,喝了牛奶,就要走下来,在小区里逛逛,在那棵大树旁打一套太极拳。不管套路对不对,打得津津有味,煞是认真、得意。他常说,那是年轻时学的,现在派上用场了。天气好时,来了兴致,他会慢悠悠地沿着祥和路,穿过欧阳路从小路通到鲁迅公园边门进去溜溜,有时还将那套太极拳拿到鲁迅公园去打了。那时,他每顿要喝酒,夏天喝啤酒,冬天喝黄酒,后来又改喝红酒。老先生一讲,春梅就帮他把酒买来。这样持续了好些年。
大儿子梅江退休了,一年来看望老先生几次。小儿子海江被厂里派到大西北的分厂去当领导,一年回上海也不知有几天,很少来坐坐。
他们都很放心,有春梅安排,老父亲生活稳定,不用操心。倒是老先生常会唠叨,不知小儿子海江在西北生活习惯吗,冬天这么冷,海江吃得消;大儿子梅江退休在家里做啥,身体好;云云。有时他还会问到妻嫂—大舅妈好吗,毕竟她要比老先生大一岁。妻弟—小舅舅癌症开过刀,现在身体好吗?老先生开始关心起其他人的生活了。前几年,小儿子海江得到领导照顾,调回上海工作。海江调回上海后,来得勤了,有时也带点啤酒、红酒给老父亲,有时还给老父亲点零花钱。看看父亲生活还算稳定,他总讲:“春梅阿姐辛苦,阿爸我很放心。”
后来他去鲁迅公园少了,因为走得有点累,毕竟上了年龄。春梅就将儿子明明过去出外画画坐的小折椅给他拎着,走累了,在上街沿坐一会儿。在祥和路敬老院的生活,在他以后的日子里常常被提起。
敬老院改变经营方式,承包给私人了,街道专门安排了一幢四层楼的房子,在三达路,还有电梯。费用要涨了。春梅和其他一些家属到街道去谈判,希望敬老院少涨价、不涨价,他的退休工资经不起涨价,否则要子女分摊。终于街道领导同意,老人老政策,这事才平息下来。
老先生先是被分配在底楼那间朝南的房间,下面几间房间的老人仍都是小王负责照顾他们。没几周,敬老院院长看中他们房间做办公室,他被重新安排到二楼的房间。他的床位倒是靠窗,冬天有太阳,夏天亦凉快,但老先生不高兴的是,服务员不是原来的小王了。二楼这块由小卢负责。
有一天春梅去看父亲,发现他情绪不太好,硬要春梅和院长去讲,让他调到底层来。院长和他们解释,底楼已没有房间,二楼那床位很好的。老先生还要春梅和院长提出,他住在二楼,是否仍由小王来服务。
理由是这么多年,小王对他了解。这让院长为难了,现在敬老院是私人承包了,他们老人老办法,缴的费用又低,给服务员的费用当然少。他们服务人员的收入和服务老人是挂钩的,一个人负责几个房间,人多工作量大,收入高。院长当着春梅的面问,是否小卢服务不好,要换到下面来?老先生没响,他是不会轻易讲人坏话的。以后他解释,没有对他不好。院长和春梅商量,既然小卢对你父亲没什么不好,可能他对你父亲不太了解,现在没有小王熟悉,以后小卢也会熟悉的。而且跨楼反而难以服务,也不符合我们的管理要求。院长讲到这里,微笑着说:“你们不要小卢服务,给小卢知道了反而不好。”
春梅听了,应了一声:“这倒也是。”老先生毕竟要每天和小卢打交道的,他们只得从院长室退出来。老先生还是拖着春梅去底楼看,他记得底楼还有房间的,最好能住到底楼来。底楼确实还有空的地方,那是个厅,堆满了桌椅,没有窗户,不开灯的话墨墨黑,更没有单独的空调,还有一股潮气。老先生只得随春梅悻悻然回到二楼的房间。春梅搞不懂父亲为什么这么坚持要住下去,二楼这床位不是很好吗?靠窗,是这间房最好的位置了。她看着父亲坐在**忧郁的脸,只能多陪他一会儿。
忽然靠墙的张老伯,一个90多岁的老人从**翻到地上,“砰”,很响。其他人都回过头去看,连隔壁房间也有人过来看。有的人就叫“小卢哪去了,张老伯跌下床了”。
张老伯原来夫妻俩住一单间,老婆身体比他好,不像他起不了床,自己还常到外面走走。但有一天晚上,一个新来的服务员进他们房间偷东西,张老伯是没感觉的,但他老婆却没睡沉,懵懵懂懂,忽感到有人进他们房间偷东西,大惊,狂呼。后来,那个服务员虽然给开除了,但他老婆就此吓破了胆,每晚睡不好觉,不久心脏病发作先他走了,张老伯只好从单间搬到大间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卢才从另间房里匆匆过来。那边一个老人在大便,要扶着,要抱到**。“又怎么了?”小卢嘴里说,一脸的难看,“刚刚把你料理定,怎么又滚到地上了?”小卢数落起来,“他家里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平时也不来关心他一下,连每月来付钱也不顺便上来看老爸,付了钱就走,还和我讲,等他走了再通知他们。”小卢连被子带人把张老伯扔回**,捡起掉在床下的馒头,掰一半塞进张老伯的嘴里。
张老伯露出痛苦的眼神。当小卢看到春梅正看着他时,连忙说:“粮食不能浪费啊,否则下午又要叫肚子饿了。”还朝着春梅笑着说,“大姐,对吗?”春梅不知回答他好,还是不回答好。她看到父亲双眼直盯着小卢,表情木然,以后就闭上了眼睛。春梅要离开敬老院时,父亲直和她说要多来看看他,菜带不带过来无所谓。
春梅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父亲心绪。照理讲现在敬老院的条件要比原来的住地要好,无论是场地、光线还是床位,而且还有电梯。父亲感觉似乎比过去的差,就是服务员有点改变。据说父亲也去找过小王,希望他来管他。但小王也表示有难处,现在敬老院地方扩大,老人增多,但他们服务员没什么增加,他现在的工作量比原来要多三分之一,但收入没有增加。院里还在这基础上进行考核,如果走了一个老人,还要扣掉相应比例的工资,工作量减少了嘛,他们比过去忙多了。
要他再上二楼来管老先生,他也忙不过来,他拼命解释不是不肯来服务,再说院长也不会同意。看来要满足父亲要求,让小王来服务是不可能的。春梅觉得这也怨不得谁。过去街道(就是政府)办敬老院,比较看重社会影响,连敬老院的房子都是街道的。现在连房子也要收回,因要加强社区工作,居委会扩充,要做办公室了。提倡社会办敬老院,引进民营资产,虽然国家给优惠政策,但他们当然要考虑盈利的,经济效益,至少不亏本。看看那房租肯定是成本中不小的一块,还有服务员的工资开销等,父亲那些人,又都是老政策,收费比较低,服务员太忙,服务态度差,还是好理解。春梅原谅起小卢他们了。
春梅尽量抽时间多去看父亲,但毕竟三达路离家远了,步行要近半小时,没有直达车子,不比原来在家对面。过去一天去两次也无妨,现在只好两三天去一次了。但每次去,父亲总是很高兴。有时小卢有空也过来凑几句话,蛮是客气。春梅觉得父亲似乎有点适应新环境了。
忽然父亲压低声音和春梅说,是否每月能私下给小卢点钱。春梅先是一愣,父亲连忙解释,小卢对他比其他人好。春梅了解父亲,钱,他是从来不管的,都是春梅帮他管着的,现在这样提出,肯定有他的必要性。
她连忙点点头,下月开始。老先生还追了一句,以后每年给他加一点。
春梅也点点头,没有问父亲什么原因。以后春梅来看父亲时,总看到小卢主动来为父亲做事,不知是他们服务水平提高了,还是那额外增加的几百块钱的作用,只要父亲高兴就好。
春梅似乎可宽心点了,但老先生总觉得敬老院没祥和路时的敬老院好。虽然三楼有个花园平台,种了花草,可以打太极拳,晒太阳,但很难出门。沿街,时有汽车驶过,不太安全。他太极拳也打得少了。他过去坐累了,就可出门去走走,哪怕走不远,走走心情也比不走好,现在只能站在窗口看下面风景,路窄,能看到什么呢?他就看太阳射进来的光线,计算时间:“8点到这条线,9点到这条线……”虽然墙上挂着钟,但他看一眼太阳照射线,就知道时间了。但夏天太阳不照进他朝南的窗户,他就少了一个乐趣的事。他站在窗口向下望,主要是看看女儿春梅来了没有,尤其是他算算今天春梅应该来看他了,但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来,他就会在窗口站很长时间,直到脚酸、眼酸,坐回**,然后再来站,望着女儿日常走来的方向,他熟悉春梅走路的样子。有几次,他看到一个和春梅走路很像的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他很是高兴,但走到近处能看清人样时,他才辨出不是春梅,一股失望之情涌上心来,只能坐回**。但这毕竟还抱有希望,今天她会来,比那没人来看他的日子好得多。太寂寞,太空闲,人有种讲不出的难受。他太渴望热闹,太渴望说话,当然想和想说话的人说话。
这些日子,他很恐慌,你看,搬过去没几年,原来那些老人一个个先后走了,仅剩他和另一个98岁的老人了。不知是否应了“老人不能随便搬家”的验,他不知道。
老先生更注意胃的保养,吃到稍硬的菜肴,仅嚼嚼就吐掉了,米饭硬也不吃。春梅只好将儿子明明的小炖锅拿过去让他用。他将米饭和菜都放在炖锅里炖,炖烂了才吃。有次大鹏去看他,他特高兴,要大鹏转达谢谢给明明,给他炖锅。现在吃得多了,连大便都很好了。记得那年换身份证,他拿到新身份证有效期的年份正好是他100岁的年份,他呵呵笑着,直讲这个好,这个好。
四五年前,他差点走了。那天他难受,天又冷,深夜12点多,他打电话过来,要求春梅陪他去医院。他曾叫小卢陪他去医院就诊,敬老院的医务室都希望他们到医院去就诊,小卢说他忙不过来。春梅认为晚上没有好医生,希望父亲能否挺到第二天白天去看,老先生总是顺从的。春梅搁下电话,大鹏就觉得不妥,老先生自己提要求,肯定病情不轻。他们连忙赶到敬老院,把他送到第一医院急诊室,老先生呼吸气已很急,验血、CT……一圈检查下来,老先生已很难讲话了;待到输液时,又睡在走廊里,冷风习习,讲话更吃力了。他已将敬老院抽屉钥匙交春梅保管。好在第二天,碰到好医生,将药一换,他竟神奇般好多了,他第一件事就把敬老院的抽屉钥匙拿了回去。这事后,他托春梅来谢大鹏,及时送医院,救了他的命。
前年的那个冬天,他又生病了,血压180/110。从来没有那么高,敬老院医生量的血压。吃了降压药,老先生直喊头疼、头晕,饭吃不下,还说要去医院。白天看了回医生,晚上仍无效果,11点多,救护车将他送到第一医院分院,春梅腰椎开刀尚未康复,是大鹏和敬老院护工小卢跟的车,大鹏塞了200元给小卢。到医院后,救护车司机在家属签单时问大鹏,是老先生什么人?
“女婿。”大鹏答。
“他家里没人啊?”他竟然这样说。
大鹏不爽,老先生脸露尴尬。做CT、验血,等待报告,指标尚可。
等候就医时,老先生直呻吟头疼、头晕,移动床一推,他就叫头疼。轮到医生检查了,医生把他的头扳来扳去,一面扳,一面问,这里疼吗?那里疼吗?老先生竟都说不疼,任医生摆布。他吊针,吃了药,凌晨2点过了,小卢因要准备明天的敬老院工作,回去了。大鹏陪着吊针。第二天清晨6点,小儿子海江来接大鹏的班,直讲你辛苦了。自那以后,大鹏每次去看他,都鼓励他,身体各个指标蛮好的,不要忧虑太多,他都点点头,笑笑。
去年末天气转凉开始,老先生咳嗽增多,胃口下降。这年,大儿子梅江有了很大转变,年初每月来,年末时,几乎每周来看老先生,说要尽孝。不知是否春梅曾和嫂嫂宝莉讲起救护车司机讥讽大鹏的事情。这段时间老先生去医院,都有大儿子梅江和春梅陪着,省了大鹏很多身心。小儿子海江来看他还带来阿胶冲剂,但老先生很少吃。老先生知道海江已肝硬化,很为他操心,一次他和大鹏讲,你关系多,能否给海江找个好点的医生帮他看看,海江肝不好。
天刚冷,他就将那双新棉鞋穿上,这是春梅十年前买给他的,他不舍得穿,仅是过年时小辈来拜年时,他才穿一下,穿后还要拍拍灰把它放好。他开始不要春梅给他太多零钱。过去除了给护工每月近千块钱小费外,他总有机动的两三百块钱放在抽屉里,让护工去买点临时需要的东西,就再给他们点小费。现在他也不问春梅要了,还关照,抽屉里还有50块钱。他喜欢吃乳腐,春梅给他带了两瓶,他只收了一瓶。连带给他的卷筒纸,他也仅拿了一卷,剩余的一定要春梅带回去。他觉得讲话没力气,连痰也咳不出,大便也拉不出,十分痛苦。好在护工小卢帮他扣痰,帮他扣屎,使得稍有轻松。有几次,老父亲低声和春梅说:“以后你们万万不要住进敬老院啊。”问他为什么,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嘴,欲说又止。春梅只知道同一房间里有些痴呆和动弹不了的老人,护工对他们总是不耐烦地吆五喝六,有时还要打头塌。老父亲脑子还算好,常要春梅给护工多加小费,护工对他还不错。春梅也知道,敬老院里有人走了,父亲心情总特别不好,有时会几顿吃不下饭。隔壁老谭走了,他儿子来看他,老先生脸无表情:“你爸先走,我很快也会跟他去的。”虽然受到家人斥责,触霉头话少说,但他眼睛直直,毫无表情。
老先生身体不适,大儿子梅江陪他去医院看病。抽血验血,胸透拍片,做CT,等报告,医生看报告脸部冷冷,没有表情,不说什么病。不是?血压120/80,比年轻人还好。“吊点盐水,加点头孢。”医生说。春梅和医生讲,他吃不进饭,盐水是否换葡萄糖。医生应允,随即甩出一句:“明天可以到地区里吊针和开类似的药。”
老先生和春梅说,隔壁李先生的儿子来看过他了,有机会谢谢他。
春梅知道老爸很希望有人来看他,尤其是小儿子海江。但海江怎么来?前两天刚查出肝硬化转肝癌了,在医院等肝移植的手术。两边的病情都瞒着呀,春梅没办法让弟弟海江来看老爸,春梅只能叫儿子明明来看外公。
那天,他们陪明明过去,老先生脸色好点了,也喝了几口营养汤,心情蛮好。
“医生检查下来,各个指标没太大问题,就是胃口不好,多吃点,能挺过冬天的。”明明和大鹏如是说。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不说话。
他们离开敬老院时都认为老先生能熬过春节。
这几天,老先生常发呆,不知是否盼着有更多亲人来看他,尤其是小儿子海江,不知他会有什么预感。他对儿女太了解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来看他,但这次真不一样。白天敬老院里还热闹,但到了晚上,除了有人偶尔几声咳嗽,偶尔几声梦呓,剩下就是呼噜声了。
他翻了几个身,大概太累了。他迷迷糊糊好像走到一个地方,听到有人说,最近一段时间刚死的人都关在对面那幢楼里,阎王要过段时间才集中登记,甄别去阴间还是回阳间。每间房间都有一个小窗,可以认出他们。他就到对面的楼里,每间房间去查看,那窗怎么像牢房的窗一样小,他一定要去看,想找的那人,是不是已在这里了。他一间间仔细看,都是不认识的,但老谭他倒看到了,他还是那样躺着,只是睁着眼睛,没有声息,哪怕他和老谭打招呼,老谭也没有应他。
忽然躺在老谭旁的一个年轻汉子翻了个身,叫了起来:“我是冤啊,本来不该我来这里的,一个车祸把我送进来顶了那个老头。我要回去和他评理。我昨天还是好好的,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怎么办?”他连忙把那扇窗关上,心脏好像跳得很快。“我是顶了那个老头”的叫喊声还在耳朵边回响。年轻人顶了老人,老人能活多长?人家年轻人有妻子、孩子,那样需要他,应该老人顶了年轻人才好的。他心里很不平静。
大概走累了,他走不动了,但他确实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这证明“他”
没有来。他开始高兴起来。但今天没来,不等于明天不来,如果来了,那就糟了……他忽然心跳得厉害。
“哐当”,他被不知谁将茶杯打翻在地的声音惊醒。啊,是场梦。
他手心有点汗,只好将脚伸出被窝。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不肯吊针了,大儿子梅江又提出要去医院再配点药。老先生不肯去,说是在敬老院舒服。老先生的饭也越吃越少,有时还不愿吃,说吃不下。春梅有一次还听到父亲自言自语地说:“我去找过了,他不在。”春梅很奇怪,他躺在**怎么出去找人?她问他去找过谁,老先生没予回答。
老先生曾和春梅说起,又要到春节了,又要准备压岁钱,否则这钱还可省下来了。春梅搞不懂,过去父亲给小辈的压岁钱不是很计较的,这次怎么了?她连忙安慰他,这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没问题的。
他没应。
这天,他忽然用很低的声音和女儿春梅说:“……我怎么这么难死……”听得春梅搞不懂,过去父亲求生的愿望也是很强的,那次在第一医院把他救回来,他是那样高兴。还有那次,他喊这里疼,那里疼,但医生帮他一检查,他就讲不疼。对医生的信任,把命完全寄托在医生身上。哪个人希望死?除非耐不住病痛的煎熬,父亲又没什么疼痛病。
春梅很是黯然,很是难解……
1月10日下午4点多,老先生不肯吊针,平静地睡去了,永远……春梅帮他擦掉眼角流下的泪,老先生很少流泪,哪怕是妻子走时。
还有没吊完的针,没吃完的药,再也不需要了。后来才知道,同一天下午两点半,小儿子海江做了肝脏移植手术,而且发现肺纤维恶化蛮严重,心脏也不太好。不知老先生是否先天有灵,将活的希望留给儿子。
春梅收拾父亲遗物,东西很少,在抽屉里竟然发现有一包照片,里面有明明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小儿子海江和女儿的合影以及海江当厂团委书记时的一张照片;在医保卡的皮套子里,单独放着春梅近十张小时候或年轻时的照片,过去135相机拍的照片。春梅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收起的这些照片,毕竟搬了这么多次家,当然更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看这些照片。
五年后的清明节,海江到父母坟上扫墓。他欣慰地告诉父母,他的身体很好。据说五年是肝脏移植的危险期,现在他度过了这危险期,身体也逐渐在康复中。墓碑上父母的照片永远是微笑着的。
写于2018年1月16日
改于2022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