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郁逸和梁良是一对“乒乓冤家”,一直为“谁输谁赢”而争个不休。
乒乓球毕竟是圆的、旋转的,有太多不可测的变化,形成太多不可测的结果。他们从小在同一石库门弄堂里长大,在邻居间和同学中总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两人从小一起打乒乓,小学都出自前乒乓世界冠军的母校,中学都就学于市里的乒乓重点学校文明中学。学校里专门在班级里成立了乒乓小队,每周安排几次训练。在市里的学校比赛中,他们往往所向披靡,没有学校能阻挡,只有在个人赛中倒有一两个好手可以和他们搏搏。而在他们乒乓队里,郁逸和梁良绝对是主力。郁逸打的是横板旋转削球,你若稍有不慎,就会把你削死在网里或飞出界外。梁良打的是直板,不断进攻,左右开弓,把你旋转的球,转回去,打得你没了脾气。
但两人碰到,就说不准谁战胜谁了,就看谁把旋转的球处理得好了。有时候郁逸把梁良削死,有时候梁良把郁逸抽死,但梁良取胜的机会多点。郁逸常常不服,有时会诙谐地说:“我姓郁,当地话里是‘一’;你姓梁,当地话就是‘二’,二怎么能排在一前面?”有时郁逸更绝,讽刺梁良数学成绩不行,“把一和二都搞颠倒了,明天要考代数、几何了,回去多温温书吧。”梁良语文成绩还不错,写的作文曾给老师作为范文表扬、评讲过,就是数学差点,常常是六七十分,有时还会掉进污坑里—不及格。郁逸输给梁良后常常会显示不服,好胜心比梁良强得多。就说那次市里初中组男子乒乓单打比赛来讲,就给同学们留下很深印象。
那次团体比赛,文明中学一枝独秀,稳稳地夺得男子团体冠军,比分绝大多数是4 : 1以下的,很少有3 : 2。但到了男子单打比赛半决赛时,碰到了紧张局面,五十六中学的好手范大江出现在名单里。范大江是左手直握拍,抽杀起来角度很大,特别凶猛。在团体赛时,梁良就输在他手里。梁良不希望半决赛时碰到他。而在平时,范大江碰到郁逸,倒是输得多,赢得少,他不怕梁良的对攻,而常常吃不准郁逸飘忽旋转的削球,会败下阵来。他不希望过早碰到郁逸。三人就形成了怪圈,就像玩小孩棋,小孩背洋枪,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孩。结果在抽签排名单时,范大江先碰到郁逸了,梁良松了口气。他只要从半决赛中胜出,就能等待与范大江和郁逸的胜者决冠亚军。当然他希望郁逸胜,把范大江挡在决赛外,他胜率就大点。
半决赛,两场比赛同时开始,梁良左冲右突,很快将对手收拾了。
当他擦着汗,赶到郁逸比赛场地时,吓出一身冷汗,双方比分是2 : 0,郁逸落后。
今天范大江似乎时来运转,左抽右攻,配以吊小球,不惧郁逸的旋转球,把郁逸打得十分狼狈,一下子连赢两局。5局3胜制,范大江再赢一局,郁逸就要出局了。观战的同学为郁逸捏汗,更看到梁良脸色铁青,双眼看着乒乓球桌一眨也不眨。有人看见他的脚也有点抖。郁逸苦笑着,走过同学璐璐旁边时,璐璐微笑着说:“没关系,还有一局。”郁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挥球拍。
但乒乓球真是圆的,左旋右转,重击轻吊……变化莫测,就看你的接球和应对。第三局开始,郁逸似乎适应了范大江的打法,渐渐缓过气来,把比分追了上来,稳稳地将大力旋转球削到范大江的两角,一忽儿上旋,一忽儿下旋,有时候还打回头,把球抽回去,弄得范大江屡屡失误,很快将比分追成2 : 2了。旁边观战的同学来劲儿了,大声喊着:“郁逸加油!”“郁逸加油!”梁良脸色好看多了,也加入到加油口号队伍里。当然他还在旁边默默地走着小圆圈,两眼看着脚尖,肯定在想着下一场决赛的套路。决胜局,范大江显出有点急躁,有几个发球都旋转出界了,他的脸变成了表情包,愤愤然,摇摇头,直皱眉。比赛很快结束。
郁逸赢了,范大江气愤得将那块乒乓板扔了,虎着脸走了。同学们高呼:“郁逸胜!”“郁逸胜!”叫得最响的当然是梁良。郁逸用毛巾手帕擦着汗,接受着欢呼,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休息了一会儿,决赛开始,梁良对决郁逸。他们两人间太了解了,开球、接球、应对,一个旋转,一个反旋转,没有什么隐秘武器,每得一分,总要打上十几回合。比分打成1 : 1 后,郁逸明显体力不支,削回的球旋转度不够,给梁良狠狠抽死。有几回,郁逸想用打回头打乱梁良的脚步,但也给梁良挡回来,郁逸再抽回去时,就出界了。比赛最后,梁良以3 : 1 胜了郁逸。观战的同学都为梁良高兴,为郁逸惋惜。其中最高兴的是同学琳琳,小姑娘简直到了欢呼的地步。她一面竖着大拇指,一面夸着梁良,还要帮梁良拿包。只有璐璐一面祝贺梁良得到冠军,一面说,今天给学校立功的是郁逸,没有他把范大江打掉,冠军还不知是谁的。
璐璐是他们乒乓小队的美女,从来不人云亦云,喜欢发表不同观点。璐璐还说:“今天郁逸打得太累了,否则冠军也难说。”说者无心,听着有意,梁良不介意琳琳要帮他拿包,倒在意璐璐的不屑一顾。他连忙追在璐璐后面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的水平谁好谁差?”璐璐没回头,径直走到郁逸那里:“亚军,今天不错。”郁逸坐在椅子上休息,看见璐璐走过来,满心高兴,听了璐璐的话,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表扬还是讽刺,脸上苦笑。
郁逸当然不高兴,他输给梁良,当然不甘心。趁我打得这么累,窃取胜利果实,什么稀奇?有机会我们再打一场,把面子挽回来。郁逸很在意面子,尤其是璐璐的想法。他知道小姑娘一般都支持强者,要讨得璐璐的好感,男人只有是强者。
在乒乓小队里,璐璐是很引人注目的。她学习不用功而成绩不错;乒乓锻炼不专心,但又不是一般女孩子所能敌过的。由于家庭条件好,又是独苗。那时独苗很少,人又长得漂亮、聪明,常常成为许多男孩讨好的对象,但她却喜欢用蔑视的眼光看人,讲一些蔑视人的话语。
璐璐打乒乓是打直拍进攻型的,她佩服梁良打乒乓的速度,喜欢和他练球,适应、学习他的球速,从而来制服其他人。但每次和梁良打球,最终总是败下阵来,球速永远没有他的快。梁良从不给她赢球的机会,有时反而会自豪地说:“怎么样?我的球厉害吗?!”还嘿嘿笑。璐璐不吃这一套,只是给他个怪脸。
有时她也很喜欢和郁逸练球,她用从梁良那里学来的球速打郁逸的削球,有时竟然奏效。一个攻,一个守;一个旋转,一个反旋转,一来一往很是带劲儿。不知道郁逸是故意让她,还是真的给她打败,每当璐璐打赢郁逸的削球,就会很高兴地笑着,脸上泛起红晕。郁逸就会逗她开心说:“和这样美女打球,我脚骨也软了,怎么打得赢?”讲得璐璐直笑,骂他“蹙气”。碰到这种情况,梁良就会来干预:“好了,璐璐可以到女生组里去训练了。”璐璐只好悻悻然走了。
梁良常常借向璐璐讨教数学题而赖在璐璐的座位上,引得郁逸不快。郁逸站在璐璐后面,听璐璐讲解题目,有时还要插点嘴,帮助璐璐解答,直骂梁良笨。梁良倒不在意,只是双眼看着璐璐薄薄的嘴唇不停翻滚,全神贯注。不知是在听她解题还是想入非非,请教璐璐天经地义。
有时候梁良会提出搞点小队活动什么的,但总要去问璐璐活动的时间和地点,如果璐璐不愿参加,那活动就会歇搁。有时璐璐参加,但她不肯一个人参加,至少要拖琳琳一起参加。璐璐虽然知道琳琳很讨好梁良,她心里有点不快,但总想看看梁良的态度。有时看到琳琳讨好梁良,梁良又来讨好她时,心里特别得意。她会给梁良一个笑脸,呵呵,拖着琳琳走开,不让梁良接近。
有时她和郁逸讲话,梁良总在不远的地方站着。郁逸口才好,总有讲不完的话,他最喜欢吹嘘家里的事。他爸爸在手表厂当八级钳工,在厂里有多威风,碰到疑难杂症,工人都要找他爸爸解决,锉刀要放平锉,再用粗砂、细砂皮砂一遍,再到砂轮上抛光,平整细滑,好像他是八级钳工一样。璐璐被他有声有色的讲解迷住,似乎很感兴趣。郁逸连忙问她:“要我带你到我爸爸厂里去看看,看看手表是哪能造出来的?”郁逸露出期待的眼光。
“不去,不去。”璐璐从来不会一个人跟男同学出去的。这时,梁良就会出现在旁边:“人家不跟侬去,盯牢人家做啥?”
“侬不要吃醋。哈哈。”郁逸脸皮厚,会说话,回敬梁良不落下风。他们两人虽然是“乒乓冤家”,毕竟要好的,似乎离开一个,另一个没了方向。
这次学校夺得全市初中组冠军,梁良夺得男子单打冠军,郁逸得了亚军,学校开了个庆功会。梁良代表团体冠军团队在会上发言,感谢老师的指导、同学的帮助,特地提到郁逸打法机智,打球旋转,把人家转得没有方向,为学校荣誉立了功。大家拼命鼓掌,为学校称霸同年龄段学校而欢呼。郁逸代表单项比赛人员发言,他在感谢老师和同学的帮助、指导后,仅说了一句话,下决心争取明年打败梁良,夺得冠军。
其实已经没有明年的比赛了。第二年“**”开始,那时候社会动**,谁也不会想到乒乓比赛。后来,毕业分配,梁良被分到闵行的大型机器厂,郁逸被分配到市里钢铁厂,璐璐和琳琳分别被分配到纺织厂。但他们约好,过几年,乒乓小队还是要搞次活动,进行乒乓比赛,看看谁输谁赢。当然这建议是郁逸提出来的。积极响应的,除了梁良外,还有璐璐和琳琳。
二
梁良刚分到机器厂时做钳工。虽然当时把“学会车钳刨,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观念批得稀里哗啦,但梁良还是跟着工人师傅努力钻研技术。厂在闵行,住宿在厂里,学习的机会就多,他还真钻研进技术里了,怪不得当初郁逸可以吹那么多的牛皮,讲他爸爸八级钳工的故事。
当然他哪有时间去打乒乓,乒乓打得少了,其实厂里也没什么对手。
郁逸在钢厂当了炼钢工人,空闲时间比较多,加上他们厂的领导喜欢看乒乓比赛,常常组织他们在外面比赛,郁逸乒乓打得好,胜多输少,在厂里小有名气。有一次,市里要介绍工厂里工人既要搞好生产,又要丰富业余生活时,选中他作为例子,把他炼好钢,打好乒乓拍成电影,很上镜头。在电影院正片开映前播放,红了一阵子。领导为了便于他外出代表钢厂比赛乒乓,还把他调到运输部门,开着卡车,在厂里运输钢材,业余打乒乓时间更多了。他急着约梁良进行乒乓比赛,要让大家看看他会打败梁良。梁良在推脱了一段时间后,同意两个厂打一场友谊赛,他们两个主力都压阵,好进行对垒。
这场比赛是在闵行机器制造厂的大礼堂里进行的,人山人海。那时的闵行,交通不发达,工人多住在厂里,业余生活枯燥,有这样的比赛谁不愿来看,而且还会听到他们俩的传奇故事。原来乒乓小队的同学,在市里的几乎都到了,他们也很想看看现在谁更强,而且是离校后的第一次。
双方队员开打后,战成2 : 2,最末一个就轮到他们两人了。谁胜,他们厂的乒乓队就胜。郁逸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比赛,打得顺风顺水,但和梁良打起来并没什么太大优势。在梁良“永远是进攻!”的打法下,一个攻,一个守,煞是好看,每球没有十回合抽过去,削回来,难以赢到一分。前两局又打成1 : 1平,在大礼堂里引来阵阵鼓掌、喝彩,当然大多数人是为梁良喝彩,因为是在他们厂里比赛。
进入决胜局,梁良觉得有点累了,大汗不断从额上冒出来,流进眼角,妨碍视线,他用毛巾不断擦汗。平时干活拿锤子敲打,用锉刀锉东西,手臂上的两头肌发达,打乒乓却要用手臂的三头肌啊。梁良慢慢觉得那块抽球的手臂肌肉不够有力了,有点发软,毕竟进攻需要消耗的力气多。只见郁逸不慌不忙将球一个个旋转起来,稳稳地削回来。这些日子,郁逸打球已积累了一套经验,业余打球,只要你想办法把球打回去,不能性急,消耗对方体力,几个回合后,对方就会因体力消耗而打球变形,击球质量下降,你就等着对方失误来赢球。偶尔打个回头,加大旋转力度,进攻一下,打乱对方阵脚。他屡试屡赢。今天他当然还是用这方法来对付梁良。梁良平时乒乓打得少,体力下降得很快,失误就增多,把旋转的球转回去,却转到界外去了。有时抽过去的球很软,给郁逸反抽了回来,打了回头,梁良只好无奈地接受失误。比分定格在15 : 21上,梁良输了。大礼堂里传来了鼓掌声,这是为双方的精彩比赛而喝彩。
梁良连忙主动走上前去握了握郁逸的手:“结棍,现在打得好。”郁逸只是笑,没予回答。璐璐走上来虽然祝贺郁逸打败了梁良,但她还是肯定梁良不容易,平时很少打乒乓,还能打成这样。她反而讥笑郁逸,三日两头在外面比赛,我还以为打梁良可以2 : 0,不过如此而已。说得大家哄堂大笑,郁逸有点尴尬。琳琳也在旁边起哄,不稀奇。
梁良要留乒乓小队的同学吃晚饭,反正厂里食堂吃饭方便,但大家都不愿在闵行厂里吃饭,担心吃好饭回市区会太晚。只有琳琳很想和梁良多待一会儿,同意留下吃晚饭,但在众目睽睽下又不好表示一个人留下来,硬拖着璐璐一起留下。璐璐碍于面子,表示愿和琳琳留下吃晚饭。这下郁逸急了,连忙说这里吃饭回市区太晚了。他后半句没说出口,我们到市区一起吃顿饭,庆功一下吧,看来璐璐没有为他庆功的意思。这时璐璐觉得梁良今天输了,就看不起他,这不好,毕竟人家诚心诚意邀请,而且琳琳也在。
郁逸有点懊恼,刚才拒绝梁良吃饭的邀请,给他创造了单独和两个女同学相处的机会。他又不能将刚才自己的话吃回去,说我也留下。
那太没面子了,只好悻悻然和小队的其他同学一起回市区了。此时郁逸的心情非常惆怅,本来今天不但为钢厂争得了荣誉,还为自己争了面子,让大家看到他赢了,他第一,应该在同学中庆祝一下。但现在大家赶着回市区,没有庆功的意思。更使他心焦的是,璐璐她们留着吃晚饭,很晚才会离厂,万一太晚,回市区车子没了,第二天才回市区,一个晚上啊,就像乒乓球是圆的,会旋转的,变化多端,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了,因为他们厂有宿舍可住。郁逸恍恍惚惚不知怎么回的家。
再说梁良看到琳琳她们留下来吃晚饭,尤其是璐璐也肯留下,高兴得不得了。刚才虽然输了球,在厂里职工面前露了丑,但他现在已没那么看重了,毕竟要靠在厂里干出过硬活来过日子。当然能单独留住璐璐她们,更多时间在一起,那是难得的机会。他的心情一下子比赢了球还要高兴。他忽然想起,在闵行一条街上,最近新开了一家西餐馆,据说是上海老字号在那里的分店。再说吃好饭,乘回市区的公交车也方便,就是要花较多的钱,不是原来用厂里的饭菜票所能打发的,但今天梁良愿意。
梁良一经提出建议,立即得到琳琳的支持。梁良能请她们吃西餐,那是特别看得起她们。
璐璐也有点感动:“这要吃掉你一个月工资哟。”璐璐微笑着看着他,显得动人。琳琳已急不可待,拉着璐璐的臂膀,“我们走,我们走”
催促着。琳琳在进厂后曾经几次来看过梁良,但梁良仅和她讲了没几句话,就给他师傅叫去干活了,连厂食堂用饭菜票买的菜也没请她吃过,今天当然高兴。
那时社会上刚时兴吃西餐,梁良请他们吃西餐,当然是高档次的。
梁良坐定后点了前菜色拉加个虾杯,主菜是炸猪排,汤是罗宋汤。琳琳不知点什么好就说和梁良一样。璐璐可常常随外公到淮海路上的西餐馆吃西餐的,她不好意思自己点菜,也说一样。
梁良心情好,就加了瓶啤酒和一碟花生。他问她们,要否来点啤酒?她们两人都说喝得醉醺醺去乘公共汽车不好,留着以后有机会喝,梁良也不客气。
沙拉上来,琳琳看了看周围人,左手拿叉,右手拿刀,一学就会,就是吃起来没有平时拿筷子调羹爽气。虾杯上来,她们一面用叉吃着虾,直赞调酱的美味。
梁良两杯啤酒下肚,话就多起来了。他先讲了今天的球臭,会输给郁逸。但回过来讲,我现在不在乎,“永远进攻,适应生活的旋转”要用在工作上了。这次全厂钳工业务比赛,我得了青年组第二名了。明年争取得第一,扬名全厂。梁良还透露,他正在温书,准备考业余大学。
琳琳连忙讲:“好样的,我们等你好消息啊。”琳琳看看璐璐,只见璐璐两眼看着梁良,微微点着头,默默无言。其实璐璐对梁良是有好感的,她一直特别赞赏梁良的“永远进攻,适应旋转”的激励话,不知是否自己也打进攻型乒乓球。今天她感到梁良已将乒乓进攻、旋转精神运用到工作、学习方面去了,特别令人佩服,有点男人味。她不在乎梁良下午输了球,但她不愿开口讨好梁良。
主食炸猪排上来了,硕大,外面的蛋清和面包粉炸得金黄,色泽诱人,排骨又酥软,口感太好了。璐璐用刀一块块切下来,用叉塞进小嘴,闭着嘴咀嚼。她暗暗赞美着,不愧是市中心老字号的分店。忽然,她的眼睛看着梁良呆住了,只见梁良用手抓着排骨,在啃骨头。梁良见璐璐盯着他看,也感到有点失态,连忙解嘲:“这排骨比厂里的炸猪排好吃太多了。骨头边的肉,刀叉吃起来太不方便,扔了可惜。”顺势将吃剩的骨头放回盘里。琳琳附和:“是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炸猪排。”
“粗坯子!”璐璐脑子里一下子蹦出这三个字。她随外公到西餐馆这么多次,从没看见这样吃西餐的。梁良原来给她的好感一下子不知道哪去了。
罗宋汤上来了,味道也是不错,但璐璐看到梁良用圆的汤勺将汤舀起后,用嘴在吸,发出嘶嘶声音,她感到一阵恶心。她用圆汤勺将土豆牛肉块放进嘴里,闭着嘴嚼着,竟然不知什么味道。她用汤勺舀了几口,放进嘴里咽下,就停下了。琳琳问她怎么不吃了,璐璐说身体有点不适。“大概吃得太饱了。”琳琳帮她解释。
璐璐她们告辞时,梁良还没吃完,还有半杯啤酒和半碟花生,浪费可惜。反正车站就在几十米远的地方。后来据说梁良好几次约璐璐出来,璐璐都委婉地拒绝了,梁良还真摸不着头脑。
三
那次乒乓比赛后,梁良的名气在厂里不胫而走,都知道闵行机器厂里有这么一个乒乓达人,加上梁良喜欢写写弄弄,很快被厂领导抽到党委宣传部工作。他忽然感到人生莫测,就像乒乓球打过来一个转球,看你怎么打回去。他要掉转发展方向。学习钳工没什么用了,“永远进攻”方向变了。自从当干部后,他有空闲时间就去打乒乓,在厂里摆小大王。他约郁逸好多次,再打一场厂际比赛,但都被郁逸以没有时间拒绝了。梁良认为郁逸赢了一次,不敢再比,怕输。
其实郁逸确实很忙。他的名声越来越响,在厂培养年轻干部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他很快被提拔任运输部副主任。那时正好是考大学热,郁逸不仅工作忙,而且不愿和一般工人一起考大学,读大学,希望有个干部班保送,但时时没有等到。他会议多了,下基层忙了,他很少打乒乓球了。他们下面有个汽车维修部门,常有好的轿车来修理,修理好后,他常常以试驾为由,将车开出去。这段时间,他常开车约璐璐出来,还真威风,璐璐竟肯单独跟他出去。钢厂虽相当于局级单位,但那时轿车只有正厂级领导才单独配,副厂级领导是几人合用一辆车,根本没有私人轿车。
当时开始时兴看内部电影,这是身价的体现。万人钢厂有自己的电影院,厂的中层干部总能弄到电影票,有时还能带家属。郁逸请璐璐看了几次电影,璐璐感觉很好。虽然有人提出异议,带家属怎么能带女朋友?办公室里的人说,未来的家属怎么不是家属?大家无话。他们两人越走越近。
忽然有一天,郁逸向外宣布,他和璐璐结婚了,而且新房放在璐璐家里,一套新石库房的统前楼。郁逸家里虽可做婚房,但那房间璐璐不喜欢。璐璐父亲是个干部,仅有这个独生女儿,十分宝贝,家里统前楼房间大,愿意将女儿的婚房做在家里,自己住后楼。
婚宴那天,郁逸真是忙不过来,下级送礼的,上级祝贺的,他总要出场致谢,敬烟,敬酒,难以顾及那帮乒乓小队的同学。郁逸的豪言“我会让璐璐幸福的”,把婚宴推向**。同学也都欢乐着,吆喝着,就是梁良喝着闷酒,直到醉倒,由琳琳扶着回家。
过了没多少日子,梁良和琳琳也结婚了。双方都没有婚房,最初还借厂里的集体宿舍为婚房,后来才分得单位造的公房,梁良还将琳琳从纺织厂调到闵行他们厂里,管管档案,有空了还打打乒乓。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郁逸忽然同意梁良的要求,再进行一场厂际乒乓球比赛,地点选在他们钢厂。
那天,梁良和琳琳早早就来到郁逸的钢厂,此时的梁良已考上业余大学,是机器制造厂的宣传部副部长,他当然很想将上次的面子挽回来。在乒乓比赛的大礼堂里,郁逸迟迟没有露面,倒是璐璐一直在帮郁逸张罗,一面在关照办公室的同志如何安排,一面向大家打招呼抱歉,俨然像个主人。现在郁逸是厂行政处长了,一个实权派的处长。万人大厂的福利都由他管,包括分房,肯定忙得不可开交。璐璐的纺织厂转型了,她也不愿再去新岗位工作,在家做专职太太,郁逸一人工作就够。
比赛大厅里没有多少观众,大多是他们行政处来为处长捧场的。其实现在还有多少人喜欢打乒乓?在钢厂,不是在上班,就是下了班赶回家的,很少有人业余打球。
比预定时间晚了半小时,郁逸才匆匆赶来,一面向这些老同学打招呼,一面命令抓紧时间开始比赛,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比赛最后又进入大比分2 : 2战况,又是梁良和郁逸对垒。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干部,拿了单子要郁处长签字,说是急件。郁逸看后,连忙板下脸,呵斥那人:“我和你们讲过这事不能这样做,怎么还要这样干?还要我签字?
现在我没空,一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再说。”不容分说,那干部还想争辩,郁逸已回到乒乓桌旁。
不知是平时没怎么好好练球,还是刚才的事影响了他的情绪,在梁良的“不断进攻,把旋转的球转回去”的打法下,郁逸的球打得特差,不是削在网里,就是削在界外,哪怕行政处的下属再呐喊,也无济于事。
很快,郁逸以0 : 2输了。这次郁逸很不以为然,连说抱歉,现在的球打得臭了。站在旁边的璐璐说:“其实阿拉郁逸是想请大家到厂里来招待大家一次。”郁逸听了哈哈大笑,说是已给大家在厂外宾招待所定了一桌饭,饭后给每人准备了一蛇皮袋的鸡鸭鱼肉。这是钢厂职工的福利,也是郁逸对外公关的礼品,他拿出一点招待大家不算什么,因为这事由他决定。他特地关照办公室主任,饭后安排辆面包车送送大家。他关照璐璐,他没时间作陪,请自己夫人,亦是同学,代他招待好大家。办公室还有人等着他,明天还要谈五万平方米的参建公房合同。说完抱歉,和大家握手告别。
饭桌上,大家都羡慕璐璐生活的适宜,刚做过面膜的脸,显得更加漂亮,但璐璐只是说,郁逸现在脾气比过去大,有时工作不顺利了要发火。
在回家的路上,梁良感到今天的乒乓比赛完全走味了。虽然他赢了郁逸,但是郁逸的请吃饭、送菜、送回家,他似乎是赢家,他打赢了工作和生活传过来的球。
四
梁良在办公室看到报纸上登载了招聘市里党报记者的广告,他有点心动,回家和琳琳商量。
“厂里的党委宣传部长去应聘记者?”妻子着实不好理解。但梁良那么坚决,她只好同意他去应聘试试。哪有那么容易录取?
梁良去应试后,报社竟然录取了,不知道是宣传部长显眼,还是他这些年的文章写得大有进步,赢得报社领导的重视。他的记者工作被分在联系、报道市政府建设工作委员会这一大口子。当时处在改革开放初期,到处在挖路、架桥,市政建设大发展,房地产业开始腾飞,逐步改善着人民的生活。梁良抓住一些大题材,写了不少报道、特写、调查研究,宣传了国家政策,传达了市里发展精神,突出了民生出行、住房改善等社会关心的热点问题,很快成为小有名气的记者。在庆祝改革开放十周年时,他被市里评为宣传改革开放卓有成效的十位记者之一。
他到市区来上班,家却住闵行,不方便了。过了一段日子,市建委机关招聘档案管理员,琳琳去应聘,竟也被录取了。他索性将报社分给他的住房和原来闵行的房子一起卖掉,加点钱,到房产开发商处买了一套优惠房。房产商讨好记者,尤其是有影响力的记者,那是常事,报纸对建造房子宣传的好坏,有时会影响到他们售楼的好坏,甚至会影响到他们的生存。反正内部卖房有折扣,这也不算什么特殊照顾。
梁良买好商品房,还将其中一间房做了乒乓室,有空和琳琳打打乒乓球。梁良从上次和郁逸乒乓比赛就看出,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地位的改变,已没人再看重比赛结果了,打乒乓球只是作为锻炼身体的手段,作为生活娱乐的补充形式而已。
当然,梁良忙中加忙的是教育儿子,儿子喜欢画画,他就找了画画的老师给他个别辅导,每周休息,他要用自行车将儿子载到画画老师家,自己赶到报社加班写稿,到时间再将儿子接回去,平时就由琳琳多教育。琳琳总教育儿子,到社会上去,要靠你自己。儿子也争气,学习成绩还不错,顺利考上了美术学院。
这几年,社会发展变化非常大,琳琳庆幸早就离开纺织厂,否则产业调整,她肯定是对象。现在她两次工作调动,已稳坐在政府机关大楼里,虽然还是管档案。儿子大学毕业,又去英国留学,学的是环境艺术设计。即使儿子在国外找不到工作,想回来,他们对建委系统熟,也比较容易找到工作。梁良还在儿子去留学前,按揭贷款,给儿子也买了套两居室的商品期房,那时房价便宜,他们承担得了。
忽然有一天,梁良接到郁逸的电话,要他介绍办理出国留学的代理公司。郁逸知道梁良儿子出国留学去了,也想将儿子送到国外去留学,梁良就将为他儿子办理出国留学的服务机构介绍给了郁逸。
这几年,郁逸的仕途起落变化很大。他原来的行政处长权力太大了,几万职工住房的建造、分配,都由他统管,包括几个副厂长都要让他几分,因为副厂长分配的房子也是他在办,房子好坏相差太大,都希望他能帮忙。当然他对自己的住房分配容易得多。他根据自己的条件,修订干部住房分配方法,放宽面积,那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没有分过房的干部优先。这样一来,他将家里原有的旧公房交给厂里,在市中心给厂里主要领导购买最好的商品房时,多买了两套,留给自己。其中一套一室一厅给妻子的父母住,和他们有分有合。他还将家里剩余的老住房几万块钱一套卖掉,反正以后要分房子太过容易。
有一天,有人向上级写信,反映他有经济问题。审计组进驻,一查就是一年,因为厂里的福利太多,查账不太容易。为了对他负责,查清情况,厂领导暂时将他调离行政处长岗位,到安全生产处工作。一年后,账查清楚了,查不出郁逸什么问题,虽然查账人员提出异议,郁逸分得的市中心的住房和厂旁边的住房面积相同,但购买的价格相差很大。
不过根据厂里干部分房条例,只写面积,没写价格,即使不合情倒也合理。厂长宣布,郁逸没什么问题。但行政处长已有人,让出位子已是不可能的了。
郁逸对厂里的安排很不满,想跳槽,给领导施压。他找梁良帮忙,哪怕对方单位派人来看档案,表示要调人的意向也可以。梁良很愿帮助,但对郁逸坚持要平级调动很是为难。郁逸明确讲,降级调动就没意义了。
梁良向一些单位试着推荐了几次,都给婉拒了。不是局级主要领导了解,怎么会随意安排一个处级干部呢?而且他又没什么学历和专业。梁良怕郁逸讲他不够朋友,不帮忙。其实,真是冤枉他,他不但肯帮郁逸忙,甚至肯帮璐璐安排工作。不过他不会主动提出来,怕引起误会,造成不必要的矛盾。当然璐璐是不会主动向一个过去嫌弃的人提出要求帮助的,而郁逸更不会向梁良提出安排璐璐的工作,怕给人讲自己无能,连老婆的事也要梁良帮忙。当然郁逸也怕他们接触多,引出麻烦。这事就搁下了。
最近,郁逸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儿子的出国留学问题。梁良的儿子出国了,他的儿子怎么可以落后呢?虽然他知道儿子读书实在不行。那几年,钢厂和区重点中学黎明中学有个合作,钢厂每年赞助学校30万元,学校给他们十个名额,优先干部子女入学。郁逸儿子原来读书并不差,后来他就读于黎明中学干部子女班后,成绩一点点差下去了。这些小孩不能说是“八旗子弟”,但已有点“八旗子弟习气”
了,不好好学习,老师又管不住他们。有一次,郁逸儿子和同学打架,郁逸就找校长,要求处理那个同学。以后他儿子很敢和同学打架,影响不小。他们班级成绩差,学校就集中精力抓其他班级的升学率,放弃他们班级了,反正初中可免试升自己学校高中部。这些学生还以为大学也可免试。结果落榜,只得进自费积分读大学的学校,学费高,还不保证能毕业。
郁逸儿子的学习情况是不能讲给人家听的,否则有碍大人面子,“瘌痢头儿子自己好”。反正国内读书吃力,就到国外去读书吧,“出国留学”多好听的事?据说国外读书比国内读书容易得多。读完书,国外留学回来,海归啊,多荣耀!郁逸决定要送儿子出国留学。起先璐璐不同意,国内读书读不好,到国外就能读好?而且爷娘不在身边,会自觉吗?真是“知儿者母亲啊”。但郁逸坚持,不愿儿子生活在比人家差的环境中。何况儿子看到其他同学出国留学,现在又听说梁良的儿子已去英国,他是不愿落在人家后面的,显出家庭没能力送他出去。
家庭意见一致,就选择到哪去留学了。到美国去,要有托福成绩;到英国要有雅思成绩,要考6分的成绩才能正规学习。到法国,要先学法语,考出规定成绩才能正式读大学;到德国,学费也能免,但是也要先学德语,考评合格后才能正式读书。郁逸知道,自己的儿子英语还没过关呢。思来想去,还是先去新西兰学语言,再正式读大学。
剩下最大的问题是留学的钱哪里来?郁逸曾经赚过一些钱,但工资那时就两三千块钱,加上过去将多余的旧房子卖掉,也就几万块钱一间,就算有点灰色收入,银行卡里也就十几二十万块钱的事。现在一下子要给儿子准备六七十万块钱啊,哪去拿?郁逸只好考虑将自己住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卖掉,倒可卖好几十万的。当初厂里买这房,确实算是很好的房子,但现在房子越造越好,这房子已没什么优势。自己住那套小的住房?反正老人都走了,儿子到海外去发展,自己和璐璐两人住一室户套间也行。
那天房子卖掉,买主来拿钥匙时,郁逸看到璐璐眼圈红红的,没有说一句话。郁逸深深感到,生活的旋转球更难接。郁逸安慰璐璐,等儿子学成归来,找到好的工作,月薪几万块甚至十几万块钱,那时再买更好的房子。
儿子去留学了,郁逸讲出去很是风光,当然他每半年要给儿子汇去钱款。学费、生活费,还要买轿车。那里地大路远,公交车很少,轿车是生活必需品,而且每年要换车。璐璐虽然每次写信都要儿子节约用钱,似乎没什么作用,银行卡里卖房的钱逐年减少。收入拿来,平时开销已很紧,结余很少。璐璐常常牵挂着儿子在外面不知道学习语言过关了否,生活怎样?和人打架了吗?车子是否开得太快,会不会闯祸?常常发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厂里传达,根据市里产业调整,他们厂和另一钢厂合并,土地国家另有安排,工厂即将关门。生产也停止了,郁逸的安全生产处也没了,他又给调到处理废钢的三产公司去了。
钢厂逐渐关闭,工人绝大部分安置或自找出路了。厂里的一些干部收入亦逐月减少,有门路的都提前退休或买断工龄,到新单位上班去了。但他还是不愿离开钢厂,毕竟是个处级干部,虽然企业已没有什么职级待遇。郁逸所在的三产公司就转型做点钢材买卖。这已不是当初用钢材换副食品年代了,那时国家大发展,钢材奇缺,虽然不是1958年时的那种大炼钢铁,但全国各省市,包括乡镇企业都在大力发展钢铁事业,现在已趋饱和。中国已是世界第一产钢国,国家建设也进入调整期了。钢铁的价格波动很大,有时刚刚吃进一批钢材,国际钢价跌了,又亏了。郁逸累么累死,没赚到什么钱,就索性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有个稳定的退休工资,再返聘在公司上班,收入总比原来的多,不管多多少。不过工作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他乒乓打得好,但没人愿陪他打乒乓球。而他麻将搓得不怎样,有时还要陪着搓搓工作麻将,输掉一点钱。
后来梁良儿子英国学完硕士课程回来后,找了个国外房产设计公司工作,以后结婚,生了个女孩。
郁逸儿子也要回来了,因为他银行卡里卖房的钱就要用完,难以承受儿子在外的开销。但他儿子学了这么多年,仅完成大专学历课程。
这些年,世界经济不景气,留学归来的日益增多,给就业市场带来新的动态,海归变成了海带(待)。郁逸的儿子又没有专业,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找到工作,但是工资不高,和国内毕业的本科生差不多。
儿子年龄上去,总要结婚。房子?房子?郁逸和璐璐已没有太好办法,只好把自己住的一室一厅让出来,做儿子婚房,总比买房首付后要还贷好。郁逸自己住哪?还好,他人缘好,他的朋友扔了把钥匙给他,将空余的住房让他住。但璐璐不同意,住了一段时间,他们还是在地铁经过的城乡接合部买了套房子住下来,环境不错,就是到市区远点。反正璐璐已不愿和人来往。
儿子生了孙子,又给郁逸带来欢乐,他逢人就将孙子的照片给人看:“多讨人喜欢的男孩。”
单位要他常驻外地,郁逸索性不上班了。好在过去的那些乒乓朋友总想到他,拖他出山,参加市里的老年乒乓赛。郁逸反正没事,就隔三岔五去锻炼,感觉不错。忽然他想起最后一次梁良打败他后还没翻过来,他就约梁良再打一场比赛,还用激将法:“如果我赢你,你给我一千元;如果你赢我,我给你两千元。”虽然他口袋里没多少钱,但他有把握。
梁良并不在乎钱了,他虽然常常和妻子琳琳在家里打乒乓,那完全是玩玩而已,已经没有乒乓比赛的**了。前不久,他已将乒乓台换成大写字桌,练起了毛笔字。碍于郁逸邀请的面子,梁良同意参加市里的老年乒乓比赛。
那天比赛,梁良还算争气,一路打上来,竟然在决赛时和郁逸碰头了。郁逸凭着熟练的旋转削球,稳稳守着,实践了守住就是胜利的宗旨。而梁良没有实现“永远进攻,把旋转转回去”的美景,时不时将球抽出界外,或钻进网底,毕竟太生疏了,很快他就以0 : 3败下阵来。郁逸终于战胜梁良,获得市老年业余乒乓球男子单打冠军。旁边观看的老同学一片欢呼声。他松了口气:“又战胜他了。”但观战的人中,少了璐璐,她是不会再来观看比赛的了。
这次琳琳是第一个向郁逸祝贺:“到现在,你的球还是打得这么好。
不容易,真该祝贺你。”郁逸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郁逸心里盘算着,是将奖励的三千元钱给妻子璐璐买样纪念品好,还是给孙子买个玩具?
琳琳太想将郁逸的比赛结果告诉璐璐了。回到家里,她给璐璐打了个电话,高兴地告诉她:“今天郁逸赢了梁良,得了全市老年业余乒乓球男子单打冠军。”
璐璐平静地说:“他赢了乒乓球,但输了应对生活变化的旋转球。”
郁逸正推门进来:“在和谁说话?瞎三话四。”
璐璐将电话挂了,没有搭理他。
写于2019年6月
改于202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