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过两个徒弟,曾经被人称赞过。虽然我手艺灵光,但这两个徒弟并不能算名师出高徒,他们原来的底子不错。那是“**”开始后,第一次从学校分配来厂里的老三届青年,他们过去就是共青团员。

两人相貌挺帅,人又聪明,手脚勤快,引得其他班组的师傅羡慕不已。

那个稍高点的徒弟叫汤振,很会说笑话,班组里气氛因此活跃。他眼睛挺大,眉毛密而宽,有点粗犷的鼻梁配着四方脸。他嘴唇稍厚,尤其是下嘴唇,和他会说笑话很不配。他讲起工友间的故事惟妙惟肖,尤其是将那些有色段子讲得引人哄堂大笑,但又不显黄色、下流。他来班组后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猜谜语。

“朝天一个洞,看看红彤彤,硬的进去,软的出来。你们猜是啥?”

他还没讲完,当场笑声不断,有的师傅指着他,骂他下流。但他一点也不笑,指着大笑的工友说:“嗨,你们想到哪里去了,你们自己想歪了,那不是烘山芋的桶吗?”说罢,他拍着手哈哈大笑,有的师傅直指他滑头滑头。平时工作很忙,坐下来休息时,也需要汤振这种笑话。

另一个叫陈斌,虽然比汤振矮点,但身体比汤振结实。他的眼睛有神,文雅鼻子笔挺,嘴角微翘,有点坚毅的感觉。他有点腼腆,平时话不多,喜欢看书,休息时就跟着大家哄笑。

我们炼钢车间的检修工段,主要是确保炼钢炉正常运转。我们冷作组是维护除机械传动(钳工负责)外的外壳设备。他们第一天上班,我就和两个徒弟讲,要做好检修工作首先要有两个基本功,一个是榔头基本功;另一个是放样,就是在做一个如圆锥体等钢铁形状的落料图。

其实我是小学文化,放样还是钣金类中专、技校的课程。我也仅会画简单的放样,还是在实践中学的。他们俩听了,汤振耸耸鼻子,咧咧嘴,“知道”。据说汤振的小手艺还是不错的,曾经自己制作过洋风炉。那时没煤气灶的家庭,时兴过用煤油炉烧早饭或烧点心,汤振就用铁皮,敲小锤,叮叮咚咚敲几天,竟然能将洋风炉(上海人对煤油炉的叫法)做成,真能热饭、烧点心。陈斌没有这种经历,仅是点点头。

没过几天,当我早上到达班组时,就听到工场间传来“砰砰”大锤打击声,只见陈斌穿了单衣在练甩大锤,引来夜班下班的炼钢工、浇钢工、行车工的围观。

前天,我们要做一个烟囱顶端的将军帽。这是典型的圆锥体。我放样给他们看,请电焊工切割好,画了放射线,用“斧拉”(样子像斧头,但下面是圆口状的工具)在放射线上敲打。钢板比较厚,我甩起大锤,让他们先扶着“斧拉”。后换过来,我扶着“斧拉”,让他们学着甩起大锤敲打。甩大锤哪有那么容易打准?他们连着将“斧拉”的木柄敲断。

他们知道不行,笑着连连摇头。我也不批评他们,谁生下来就会甩大锤?我只是连忙削白蜡木柄,装“斧拉”。自己继续敲打,让他们做辅助,直到完成。我看到汤振已累得直喘气,坐着直皱眉。陈斌倒还有兴趣,学着我,将腊木柄量到胸口处截断,削尖。把截下来的小段剖开,敲扁,蘸水垫在木柄和锤子孔隙间,敲结实了再浸水。否则大锤甩起来,锤头甩出去,那要闯祸的。

昨天下班时,我还看见陈斌吊了两个钢锭—一个上面焊了2寸的圆钢头子,一个焊了1寸半粗的圆钢头子,现在在练习甩大锤,不少是甩偏的,但已有几下开始甩准了。大锤打在圆钢上,发出稳稳的沉闷声。后来几天,陈斌都是很早来练甩锤。汤振有几天来得早时,也加入到练锤中。后来我发现,陈斌还到新华书店去买了几本《展开放样》的书籍在看,看不懂的地方还来向我请教。我就和他一起研究,用我的实践来丰富他的书本知识。以后小组里的放样活,大多以陈斌为主了。

当然我们搞检修的,这类活不是很多,但他们总算拿得起了,我非常高兴,感到我们这行后继有人,而且是些不错的年轻人。

有一次炼钢炉将要穿钢时,我带他们去抢修,我看他们干劲儿十足,架好钢板,让电焊工焊接,让炉衬工来补炉衬泥。抢修下来,他们帆布工作服湿透了,陈斌脸通红。离开时,他还望着炉内通红的钢水对我说:“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到通红的钢水,就会激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浑身是劲儿。”旁边的汤振说:“那是你太紧张了。”我们都哈哈大笑。后来他告诉我,他其实不喜欢钢花。你看,出钢时,钢水倒进钢包里,钢包上钢花飞舞,多少诗人赞美它?其实它是钢渣,分量轻才会溅上来。这是钢厂的工人都知道的常识,我以为他刚来上班不久的新鲜感而已,但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意思。

不久他们共青团组织改选,汤振当选为检修团支部书记,陈斌当选为车间团总支宣传委员。我有时担心他们的社会工作多了,会影响小组的工作。但还好,他们都是利用工余空闲时间。尤其是陈斌还要负责整个车间的黑板报工作,有时下班后还弄得很晚。来找他们两位的人多起来了,有的还是女孩子。其他班组的老师傅和我说,有些小姑娘蛮喜欢你的两个徒弟。我分别问他们两个,他们都说外面瞎传,没有的事。

有一次,他们团支部组织团员青年学哲学,我因要向陈斌拿更衣室钥匙,听到会议是团支部书记汤振主持,而陈斌在向大家做毛主席《矛盾论》学习的讲解发言,什么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方面、矛盾转化,等等,我是听得云里雾里。但给我印象,小陈也很会说话嘛,不过是些严肃的话题。

那段时间是我最光鲜的时候,外面总讲我带的两个徒弟不错,很出挑。但我知道他们两人对我的态度和在小组的作用是有所不同的。

我的脾气不好,在最初时,看到他们工作上不顺心,会呵斥他们。汤振在背后就会和人讲,说我昨晚和老婆吵架了,今天来向他们出气。但陈斌只是默不作声,把活去做完。我有时为了工作上的分歧,会和其他小组的人争吵起来。碰到这种事情,汤振总是站在旁边不发声音,平时的能说会道不知哪去了,倒是陈斌平时不响的会出来劝架。有一次我不慎出了工伤,陈斌倒是奔前奔后地照顾,一直送到厂医务室,最后护送到家里休息,他才回去。平时陈斌的朋友来找他,他都向他们介绍我是他师傅。而汤振却很少,有朋友来,就一起出去了,从不在休息室内讲话,哪怕站在外面。有一次,陈斌还叫我到他家去吃年夜饭。

他父母准备了很多的酒菜招待我,还师傅长、师傅短地叫,叫得我很不好意思。他父亲完全是个老实人,只会叫我多吃,表示感谢我平时对陈斌的照顾,其他什么话也不会说,只是赔笑。我和他们说,其实小陈平时帮了我很多忙,在厂里做了不少工作。就是那次,我看到他家房间很高,比两人还高,老式石库门房子都是这样,我建议他们可做个阁楼,我愿帮助他们,以扩大住房面积。后来我真的搞了8 号槽钢拼接成横梁,上面用螺纹钢吊下来连接,把他们家的两床铺板架上去,竟然搭成了一个能站起来的阁楼,不但把下面的不少箱柜放上去,还能睡人。

陈斌和父母很是感谢我,直到很长时间,陈斌还提起这事,说我帮了他们家很大的忙。

有一天,汤振身体不好,查出大便出血3个加号。他休息了几天,就来和我说,他身体不大适合做冷作工生活,吃不消。我有点吃惊。他还去找了工段长,希望有机会能调动工作。工段长要他正确处理好身体和工作的关系。他回到班组后,积极性似乎没有原来的高。他和我讲,如果能让他8点钟上班,他的胃一定能养好。那是坐办公室人的上班时间,我只好朝他笑。

过了段时间,工段长老李为汤振的工作调动事,来和我商量了。库房是个重要的部门,检修的所有材料都是他们采购来库存在那里的,库房组长老何还有几年要退休了,是否将汤振调过去,充实那里的力量?

再说汤振的团支部书记工作,也有点活络的时间。

我当然不肯,库房里充实人员,哪里不能去找?我们这里好不容易把汤振培养到现在,一个青年从技术工种调去管库房,有点可惜。老李就做我的工作:“你反正组里还有陈斌,两个好青年挤在一起,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发展?我这是通盘考虑的,也要你老兄支持。”

这一提,我倒没什么话了。想想也是,人家工段长是给我面子才和我商量的,如果以组织决定调动汤振,你有什么话?如示反对,组织决定不可动摇,反而得罪汤振,做了恶人。人家工长已说了,这是通盘考虑的,就是从大局出发的,你还听不懂,那就有点拎不清了。再说在组里陈斌已能接手工作,无论敲打,还是放样,文的、武的,都拿得起,再配点青年给他去培养,他也可独当一面了。反正汤振身体不好,自己又没积极性,这繁重工作也难以担当。

工段长老李看到我不表示反对了,就向我宣布了一个新事,把陈斌提上来任副组长,配合你工作,以后再给你们组配点人员。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将组织上的决定和陈斌通气。按理他将提副组长是高兴事,但我看不出他有丝毫高兴,他默默走着,只是说:“汤振走了有点可惜,他和我讲好,当你们退休时,我们这批人就是万人大厂这行业的佼佼者,现在他被淘汰了。”

他们还有这雄心?我这时才知道。我和陈斌说,自从汤振胃出血后,就一直在找领导谈,身体吃不消,当然也找师傅我谈过,希望被照顾,调离现在工作。哪还有过去的雄心?我见陈斌轻轻地点点头。

陈斌还讲了一个事,前几天汤振到他家去玩,和他父母大讲我们的工作多么辛苦,多少吃重,有时还很危险。在炼钢炉壁将要穿钢时,我们要和电焊工冲上去,在炉壁外烧一块放耐火泥的挡板。那个热、灰、烟,往下看看,炼钢炉下面的黑和深,下面的钢渣包泛着黑红,冒出灼热,我们在上面一块近尺宽的跳板上操作,真有点吓人。陈斌父母奇怪,小鬼回家从来没有讲过嘛,当场问:“汤振讲的是事实?”陈斌只是笑着回答父母:“工作嘛是这样的,我没觉得多苦、多危险嘛。人家老师傅都是这样做的呀。”那天晚上,父母开始为儿子陈斌担心,说儿子这么大了还不懂事,还是汤振比他成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陈斌将汤振要调到库房工作的事在家里一说,他父母一脸不高兴,他们不会有“你升副组长,汤振在这行里被淘汰”是好事的想法,觉得副组长有什么做头,汤振走得对,逃离危险、沉重的工作。他会做人,运道好,不像儿子这么单纯、傻。陈斌的父亲退休前就是被照顾调到仓库做管理员的,知道管库房不用费多大劲儿,将材料登记完,管好材料,等工人来领材料,他负责发放就是了。父母对儿子又数落了一番,陈斌根本不理会父母的啰唆。

那时是年底,厂里正好要宣传一批青年突击手的先进事迹。陈斌因常给厂报写稿子,又是车间团总支宣传委员,厂团委就来车间联系,要临时借陈斌去采访,编写青年突击手的事迹,当即遭到工段长老李的软顶,他两手一摊,说陈斌刚提副组长,业务上很忙,走不开。但老李还是很支持共青团工作的,连忙补充说,换个汤振借给你们去写稿吧。他还补充一句,他和陈斌一样会写文章的。上面只要落实一个采访、写文章的人就好。

后来老李和我解释:“陈斌刚提副组长进入角色,哪有时间去搞那些虚的事?要借个人去写稿子,哪里不能找?而且汤振能行,他这么会说话,只要将说下的话整理成文字就行了。呵呵。”老李还拍拍我肩膀,问我对不,我不知怎么回答好。

老李虽然文化不高,但在万人钢厂也见得多了。他生了七个儿子,就是没有女儿。他知道男孩子的脾性,能说会道,把讲的话写成文字,就是文章,还会有什么问题?文章也是拿来读的嘛。

但我和他们在一起,了解得毕竟比老李多。汤振不知是开窍晚还是什么原因,虽然口才不错,但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小学时还留过一级,中学仅考进一个初级中学。但在中学时,汤振大约开窍了,蛮得老师喜欢,入了团。不过他总露出一些弱点,比如他写的字有些歪歪扭扭的,即使再写得认真,也不像成熟人写的字,和他的口才相比,相差太多。

在组里“放样”等需用到算术(数学)方面,明显没有陈斌来的迅速和有悟性。据说陈斌在一个重点中学读书,“**”期间空闲时间还在家里看书,练毛笔字。当然陈斌可能比汤振接触社会少,没有汤振老练。陈斌还比汤振小一岁嘛。

汤振借到厂部写稿的日子,他终于可以8点钟上班了。他随着厂里组织的笔杆子队伍,根据车间交叉撰写的原则,他们分别被派到其他车间采写青年突击队员的先进事迹。汤振戴了顶工作帽,背着个漂亮的牛皮包,里面放了笔记本和钢笔、录音器,加上他长得还标致,很有样子。他没有时间来和你们开玩笑,讲故事了。有一天他回到车间,见陈斌刚干完活在出黑板报,他就站在陈斌旁边介绍起参加编写先进事迹的事。

他刚完成一个先进青年的事迹撰写。上午开会讨论他那稿子,一些领导提了不少意见,他认为提意见的人讲得比较片面,有的完全从领导角度看问题,没有从青年成长来看发展。说到这里,他说,我不管,不唯上,他们也是一家之言嘛,我讲了自己的不少看法,他们给我讲得没有话说了。陈斌哪有心思听他讲那些他不知道而不感兴趣的事,只是低着头,用粉笔在赶抄写黑板报。他见汤振讲得头头是道,就说,能帮我抄掉一篇稿子吗?时间真的不早了。汤振哈哈大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字抄上去不好看。”说完就把那牛皮包甩到背后走了。

厂里专门为青年突击队的优秀事迹出了本书,当然是厂印刷车间印的,和厂报一样印得漂亮。汤振也没有和人家介绍哪一篇是他写的。

他完成任务后,又回到库房去上班了。后来,厂里又组织过几次编写先进生产(工作)者事迹的材料汇编,但没有再向我们车间来借人。

汤振走后,陈斌的副组长工作还是很有起色,他带一档,我带一档,配合得挺不错。他也总师傅、师傅地叫我。组织上也给他配了两三个青年跟他“做生活”。他的徒弟跟他相处得也不错。我见他从原来买的“放样”书一本,到后来买了五六本了,还将这些书借给他的徒弟或组里其他的小青年看,他们看不懂还去请教陈斌。现在碰到要放样、落料的活,我都派给陈斌那一档去做。每次都能很好地完成。这段时间,小组里的学习气氛是最好的,同事间也很团结。不久陈斌升任车间团总支副书记了,但这都是业余的差事,他仍每天在班组里上班、抡锤、放样、落料、安装、抢修,帆布工作服湿了干,干了湿……工作间隙再去出黑板报,组织团员、青年学哲学,有时还组织团员、青年搞什么列宁倡导的“星期六义务劳动日”(那时一周休一天)。我看他还挺积极的。汤振在库房,也有了较多时间搞共青团工作,他们两人配合得挺好。汤振有时候还在会上或有关场合和陈斌开玩笑,叫他“高水平”。陈斌也很快入了党。在这段时间,陈斌的文章不断在厂报上刊出,有的甚至在市里的报纸上刊出。

那时的工农兵上大学都是各个单位推荐去的。忽然有一天传来消息,市里某个写作班推荐陈斌去读大学写作专业,这使车间党总支书记为难了,原来车间有考虑,将陈斌提上来当团总支书记,做几年后再转行去检修工段任书记、工长都可以,或在车间搞其他工作,甚至提个车间党总支副书记都有可能。现在市里来挖他,他觉得应该自己车间里使用,就专门到厂组织部门,阻止他们给陈斌办手续。那天很巧,陈斌也到厂组织部门去催问,准备去读书的事。一踏进门,就看到车间党总支书记在里面。经办人就一改原来很客气的态度,冷冷地对他说,这事组织上可能会有另外考虑,以后这事,可以到车间的组织干事那里去了解。陈斌灰溜溜走出来,一种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后来他的搭档,车间团总支书记来做他工作:“不要走,组织上是要用你的,顶我的工作。”

陈斌回到更衣室只是呆坐着。“书是读不成了,但有什么办法呢?”

他对我说。我对他不能去读书倒是无所谓,并不是幸灾乐祸,怕他走了,人手上受影响。那时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多,在上海有个工矿位子是很稀奇的,去读书后还是要回到厂里来安排工作。有些读了很多年书,回到厂里还是做原来的工作,那出去读不读书,差别真的不大。

自己组里不是也有大学生分派进来工作的嘛,他们还觉得在钢厂没上“三八”制,没有三班倒已经不错了的。何况,组织上已传出以后会用你,提拔当干部,那不更好?这倒也是,他给我那么一说,情绪也好多了。他原来也是考虑去读书两年,回来再工作。前几天,陈斌还看过毛主席30年前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写作离开基层就没有写作素材,怎么去反映工农兵生活?自己生活在工厂这个基层,和工人在一起工作,这是写作的金矿,想想也对,离不离开工厂去读书也无所谓了。陈斌为了去补这个缺陷,正好厂业余工人大学也在试办写作班,陈斌就去报了名,不过这类学习,没有文凭,他倒不在乎。那天,正好汤振有空闲来班组串门,他也听说陈斌读书泡汤的事。他感慨,陈斌虽然有人推荐去读书,但在厂里没有后台,还是读不成书,争取来的名额浪费了有点可惜。他一直认为没有后台办不成事,他曾在我面前讲过,他若没有工段长老李给他安排,他也不会被调到库房作为培养对象。现在他感叹自己厂里没人推荐,否则这名额应该给他,他也一样能读好,这样浪费名额可惜。汤振看小组里气氛沉闷,就高声调节气氛,要给大家猜一个谜。旁边有人说,又有什么黄色段子了?“瞎讲,我从没黄色段子,”他换了口气说,“我上午来上班,乘18路电车真是挤啊!车子来了,大家一拥而上,车关门时,一个女人两只脚刚踏上去,门关不起来,后面一个人帮助在后面推她上车。不料后面那男人撩起一巴掌打了那女的屁股,问,为什么那男人要打女人一巴掌屁股?”大家笑起来了,直讲肯定那男人是你汤振,出外快,吃豆腐。汤振呵呵笑着,“那女人忽然放了个臭屁,那男的才抽她屁股。”一通哄笑。他说完,呵呵笑着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原团总书记提拔走了,车间党总支书记要提陈斌任团总支书记。这个差事可是脱产干部啊。在车间党政联席会议上,这个提案首先遭到工段长老李的反对。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技术工人,而且已能挑大梁了,给你们调走,第一线的工作怎么办?车间的设备的正常运转受影响怎么办?他还提到自己因几次工伤,身体已明显走下坡路了,需要陈斌这样的人来接班。他给车间主任和党总支书记施压,如果能给他个和他一样工作能力的青年来顶替他,他就放人,否则你们以后不要讲他领导不力,怪他们工段影响炼钢生产。老李毕竟是老资格的干部,他一坚持,车间主任就出来打圆场。团总支不是有两个副书记嘛,就把小彭提上来吧。小彭是个女同志,而且已怀孕。据说这问题讨论了老半天。党总支书记虽然觉得不妥,但陈斌在业务上确实也走不开,反正共青团工作也是辅助工作,以后有机会可从业务干部一条线提拔的。他没有再坚持,就把那个小彭提上来任新一届团总支书记,而且内部还达成,若小彭生孩子,仍有团总支副书记陈斌代理团总支书记工作,直到小彭上班。

这件事我倒要为小陈打抱不平了。虽然我很舍不得他离开班组,但他毕竟和我们没什么文化的不同,我知道这一级升上去很难,现在有机会应该让他提升。那天老李来找我布置工作,我就和他争起来,讲他“用大奶奶吓小孩”硬扣着陈斌不让提拔不对,那是“扳着卵毛上调—没用”。人家说我粗鲁,其实是我直爽,有工人的本质。老李连忙说:“他是你最好的接班人,你怎么没这个意识?业务上发展比搞团的工作重要。”我还顶撞他,“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离开了陈斌,就没人工作了?后面培养的几个青年也能顶起工作的。再说,现在车间增加了不少设备,卷板机、压床等,培养人总比过去容易点的。”老李就批评我:“脾气又来了?这就不好了,这是组织上决定的,你怎么可这样说呢?”正好陈斌干完活,带了一众人走进来,老李就转换话题,“刚才布置的活,明天要完成的。”说完走了出去。

老李前脚走,汤振后脚进。他已知道陈斌做不成团总支书记了。

他一脸不服气,说小彭任团总支副书记兼她们工段的团支部书记期间,做了什么工作?还没有他负责的检修团支部工作好。他一脸蔑视:“一个女人家有什么能力?又不勤奋,她怎么可以上去呢?”他看上去是为陈斌打抱不平,我知道他实际是为自己鸣不平,就缺一句话,“既然陈斌班组里走不出,凭能力应该轮到我。”他总是那样自负。汤振见休息室里气氛凝固,就又来和大家玩猜谜游戏,调节气氛了。他笑嘻嘻说,“我讲个懒女人的故事,大家猜猜看啊。”他缓了口气,“一群女人走到一条小河边要蹚过河去,其他女人都脱了鞋子和袜子蹚过河了,只见懒女人仅脱了鞋子就蹚过河了,而且袜子不湿。问,她是怎么蹚过去的?”休息室里活跃起来,有的说她是穿的橡胶袜子,不会湿;有的说,她拿了块木板,站在木板上漂过去的。大多数无语。汤振哈哈笑了,“那个懒女人袜子破了从来不补,袜子没有底的,她只要把袜子拉上来就能蹚过河了。”休息室内又是一阵大笑,有的人骂他侮辱女人,他哈哈笑着走出去了,反正他们休息室里没有女人,但大家都知道他今天的寓意是指谁。

那天下班后,我故意等陈斌一起下班,去洗澡。平时下班洗澡仅在莲蓬头下擦个肥皂冲一把,擦擦干就好了,那天他特意坐在大池里泡澡。我坐在他旁边,他说,谢谢我为他讲话。

“其实也没什么,如果和你们一样做到退休,不是也蛮好的嘛。”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毛巾在肩上擦了擦,继续说,“过去讲钢铁元帅要升帐,一切好的政策、条件向钢厂倾斜。现在钢厂条件也是蛮好的。吃饭有十几个食堂任你挑,菜色又好又便宜,自己车间都有澡堂。夏天发西瓜、番茄,酸梅汤任吃,有的人还拿了啤酒瓶装了酸梅汤带回去。在外面,一讲起钢厂,人家都有股羡慕感觉。”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掌去压水面,发出啪啪的轻响,水往前倾泻。浴室里热气形成淡淡的雾气,看人有点朦胧,虽然大家**着身体。我不知道他讲的是否心里话,但讲的事倒是事实。

那天他没有回家,说是住在高温休息室,我就陪他了。那是我们车间会议室上面的平台,临时用竹子和席片搭起来的休息地。这是解决员工家里住房拥挤,天热睡不好觉,临时的休息地。我们从管理员那里各领了一套席子、枕头和薄毯,虽是暑天,两面通风的席棚还真凉快,没有那薄毯还真不行。陈斌坐在席子上,眼望着对面平炉车间的大烟囱出神。那大烟囱时不时吐出淡褐色的烟,随风飘**。他忽然笑着对我说:“那褐色烟的后面,天空不是总还有美丽的云彩吗?”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喜欢云彩。

事还真有转机时候。这几年,陈斌在厂里的影响日趋见大,他主办的车间黑板报,局团委还在车间现场召开经验交流会。大家对整个车间、各工段的黑板报赞不绝口。那时厂内已有不少车间的主要领导是从团干部或青年干部中提拔的。忽然有一天传出消息,隔壁第二炼钢车间的领导,来挖陈斌到他们车间去负责写东西,而且还同意如果要用人来换,任点任选,哪怕双倍。车间领导本来就觉得原来讲好陈斌不去读书,提他专职搞团的工作,现在因人手关系,没有如愿,加上两个车间的领导关系比较好,一谈就通。但检修工段长老李还是不太情愿,他虽然曾在那个车间工作过,对他们检修工的人选很是熟悉,但上级领导已同意,上次那个缺人手的理由已没法说了,人家给你人,还任选。他无奈就连着点了他们两个技术班组的组长,最后还加了一个党支部副书记,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原来他想狮子大开口,引起对方不快,谈崩,结果对方竟然同意,最后以3 : 1交换成功。

汤振得到消息后,连忙来找我,把消息透露给我,还问我:“陈斌和你说过吗?”我答“没有”。他神秘兮兮地和我说:“这次人家为什么这样来挖他?”我摇摇头:“那个车间的主要领导是他的同学。”“哪个?”

我只知道陈斌的同学、朋友在厂里不少,有时来看他,找他讲话,他倒给我介绍,但不知道是哪个。汤振打听得倒仔细,接着说,“呵呵,你不要看陈斌平时不声不响,其实他一直在找关系,想要跳出去。”说完,他做了个鬼脸,回库房去了。

那天陈斌在炼钢炉旁工作得很晚才回到休息室。我看他很累的样子,就等他一起下班。当我问起他将要调走时,他承认也刚知道,而且是从车间领导那里得知的。那我问他,对方车间领导是他同学吗?他也点点头。“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现在他比我有能耐,应该服啊。”

这时我才知道,陈斌原来在学校时就是团干部,学习成绩总在前三名里,在同学里人缘也不错。他们学校进钢厂的不少,但进厂后都很少来往。我说“那你这同学待你蛮好”,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这次他又没来问过我,就来我们车间挖我。其实动静太大也不好,不过我到他们车间,也不会做不好,下他的面子的,他了解我。”他缓了缓口气,“我从代理了几次团总支书记看,我完全有信心在新的环境里做好工作。”他显得很自信。“不过,”他又说回来,“师傅,我也被这个行业淘汰了,加入其他行业了。大家相处得蛮好要离开,倒是我很留恋的。”这说得使我有点动情:“只要你有发展前途,那就好,什么淘汰不淘汰,只要不被社会淘汰就好。”他开始整理他的更衣箱。

在班组欢送会上,陈斌把他一直在用的几本“展开放样”的书,分别送给他的徒弟和组里的青年,希望这些书还能为我们班组做出贡献。

写于2021年6月6日

改于2022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