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老式石库门弄堂里,有两个赤膊小兄弟,一个叫汪勇,一个叫毛军。他们都出生在新中国成立初,汪勇比毛军大一岁。汪勇长得黑瘦点,毛军长得白净,比汪勇略高点。汪勇家住在石库门弄堂的2号前楼,原来是他外婆的住处,60年代时他才长住在这里。毛军家住在7号的后厢房。汪勇吹有一手好笛,毛军很是佩服,常听他吹笛,有时听着他的笛声还不自主地打起节拍。时间长了,接触多了,两人要好起来。汪勇要毛军陪出去,就在7号的后门口叫一声,毛军就会一面应着,一面出来了。毛军要汪勇陪出去,就在2号大门口叫一声,汪勇就会从前楼伸出头来,一面应着,一面能听到楼梯声。同进同出。
在那读书年代,汪勇顽皮,有时不去上课,老师告状到家里。老师对他的评定是,人很捣蛋,只要肯读书,什么成绩都可上去。他曾经旷课后,在模拟算术考试时得0分,但过一天正式考试时竟得80分。他说琢磨了一晚上功课。老师不信,以为他是偷看周围同学的,但旁边同学没有一个考到80分。在办公室当场让他再做一张卷子后,终于相信。
那时他读书太不用功,后来他在一个普通中学里念书。毛军胆小,听老师话,还做上了学生干部,后来在重点中学读书。
“**”开始后,学校不上课了,在什么学校念书似乎都一样了。在社会游**,在家练身体,很少有人在家看书看报。
汪勇的同学很多是市里业余体育运动队的,有的是市业余举重队的,有的是市业余摔跤队的,身体结实。在那个年代称霸一方,撑市面很有面子。不服的,摔一跤,比胜负;野蛮的就打一架,反正没人管,大人都去闹革命,夺权去了。不死人,派出所根本不会去管。汪勇常在毛军面前炫耀,他的同学“喇杰”(英文大的读音)是黄家圈路一只鼎,一个人可以摔人家三个人;他的同学“养不徒”,现在练身体结棍了,养得身板大,还练拳脚,把比他高大一倍的人从头顶上甩出去老远;还有个要好同学“和尚”,练了三节棍、九节鞭,前几天把一帮撑市面的小流氓打得在地上爬,叫讨饶。毛军很是羡慕,汪勇有时也带毛军到他们同学那里去玩,听他们吹吹牛,总算有点见识。但汪勇对借同学的势力在弄堂里撑撑市面,当当小霸王,一点兴趣也没有。当然弄堂里那些小霸王也不敢对他怎样,毕竟他背后站着那么多厉害的同学。
那时毛军学校,尤其是他们班级已在复课闹革命,而且打起了派仗。毛军那些班干部都不得志了,对方成立了组织,还不让毛军他们参加。更可恨的是,对方仗着人多,要欺负毛军的几个要好同学,他们身体瘦弱。
毛军好出头,“和我要好的,你们怎么可以欺负他们”“打狗也要看主人面,更何况要好同学”。为了这,毛军拼命练身体,用拳头打沙坑里的黄沙—练拳头硬度;还请人教打拳脚,练习摔跤,包括吃“背包”,还真有点三脚猫功夫,准备有朝一日和他们打一仗。毛军还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大教室里练习摔跤,一个人赢了两个同学,当和三个人摔跤时,才打个平手。不知怎的,这消息传到对方耳里。
当然毛军更想借汪勇的同学把他们吓住,毕竟在他们班级里没人模子(身板)很大的。毛军曾经和汪勇讲起过,并领了汪勇去认了人,万不得已时,准备在外面请对方带头的同学吃生活。但毕竟毛军的同学文绉绉的多,后来靠毛军自己摆平了这些事。但毛军还是很感激汪勇,毕竟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汪勇愿出力,而且和他的要好同学“和尚”也讲好的,他在精神上支撑了自己。这段时间两人走得更近了。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拿到对方家里去。毛军第一次吃到黄鱼鲞,就是汪勇宁波家乡亲戚带来,汪勇给他的,那时是稀罕货,味道特别好,过了很多年代毛军还记得。毛军也把广东老乡送的虾干送给汪勇,那些虾干比大人的手指弯起来还要大。
汪勇吹得一手好笛子,弄堂里学吹笛子的不少,都没有他吹得好,什么滑音、抖音、学鸟叫的音,他都会。他还讲,曾到笛子大王陆春龄处学过几次。但毛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请教笛子大王的,怎么没叫他陪去?很多次晚上,毛军在家里就能听到汪勇在他们的前楼对着窗口吹笛子的声音。声音是欢快的、跳跃的,毛军似乎看到汪勇吹笛子时有点摇头晃脑的样子。尤其是冬天的夜晚,外面下着蒙蒙细雨,夜深人静,那悠扬的笛子声传得更远。毛军能从汪勇的笛子声中知道汪勇的心情。
毛军和汪勇也有矛盾,尤其是对待女孩子的事,常常走不到一起。
汪勇常常会在毛军面前讲14号里前客堂的萍萍“菲斯”漂亮;8号后客堂的囡囡“条干”好,皮肤白,漂亮。毛军过去倒不注意,经他一讲,仔细观察,果然如此。他还神秘地透露,曾追求过萍萍,对方没有理睬他。
毛军不敢去惹周围的女孩子,但汪勇不管,有时还和毛军讲“垃三”(当时不太检点的女孩子)的事,穿黑包裤,扎红头绳,眼睛轱辘转的女孩,他会去搭讪,会和她们去瞎说一气,走一圈再回来。有时毛军和汪勇在说话,走过来两个陌生女孩,汪勇竟然会搭讪:“小阿妹,在吃大饼油条啊?”对方看看他,不予理睬走了。汪勇哈哈大笑,毛军觉得特不自在。
毕竟汪勇很义气,毛军并不在乎这些,但总觉得汪勇在那方面不严肃,具体他也讲不清。
忽然有一天,毛军听到汪勇吹了一首低沉的曲调。那是他们都已进厂工作后的事了。工作后大家忙着上班,联系自然少得多。汪勇是不是心情不好?毛军把汪勇叫下来,站在弄堂口说话。汪勇一改平时笑嘻嘻的样子,一手拿着笛子,腋下夹着一本硬面抄。忽然一张6英寸的大照片从硬面抄里滑出来,是张女孩的照片。
“有女朋友了?”
“已经结束了。”汪勇答道,“她叫穆秋,到江西插队落户了。”他缓缓说,“这次碰头,她忽然和我说,她要成家了,嫁给江西当地人。因为上一次她回上海碰头,我送她著名欧洲诗人的句子,‘花园里的苹果,冬天的太阳晒不红’,想不到她这么快就嫁了。”汪勇沮丧。
“这次她哭了,还拉着我的手不放。”汪勇情绪不好,呆呆的眼神望着前方,“没办法,其实我也很难过。”毛军站在旁边,不知怎么安慰他,两人默默地站了很久才回家。
后来毛军知道,汪勇常给穆秋寄钱接济。为了这事,汪勇的妹妹和他闹翻了。他妹妹和穆秋同一届“一片红”,也到江西农村插队落户。
当她知道哥哥汪勇接济穆秋后,在家大吵一顿。汪勇自从知道穆秋分手后乱嫁了,生活很不如意,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每每有点钱就给她寄去,不知怎么他妹妹会知道?汪勇也是个犟脾气,一不做,二不休:“凭什么我一定要接济你,我又不欠你,我要怎么用钱,关你什么事。”兄妹俩从此成陌路。
兄妹俩和好也是知青返沪后的事了。那时他妹妹的儿子小江西在上海考进了技校,每年要两千多块钱的学费,他妹妹在上海打工,一个月就赚几百块钱,除了日常开销,哪有钱付儿子的学费?问周围人借,谁肯借给一个难以还钱的人?有的就是肯借几百块钱,还要写明什么时候还钱。她妹妹愁死了。
汪勇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妹妹和外甥叫到身边,摸出七千块钱给他们,是三年的学费,要他妹妹将钱存到银行里,按年付学费。那时上海房价每平方米不到三千块钱啊,这钱真不少。他妹差点跪下。汪勇很坦然,自己小时候顽皮,母亲要教训他,被他外婆阻止:“小孩子大了,不知会变成怎样的。”小江西毕竟是外甥啊,有力就帮助一点吧。
这些都是后话。
回到汪勇年轻时的事上来。大家忙于工作,毛军也很少听到汪勇的笛声。有几天,毛军听到了汪勇的笛声,节奏虽然不快,但很欢愉,连抖音、滑音都用上了。毛军抽空到汪勇家里去,看到汪勇和两个同事在讨论什么,坐下来一听才知道,汪勇好像已和单位的医生在谈恋爱,那医生名字里有个“梅”字的,汪勇每天给她一封信,里面都有“梅”
的诗句,第一首就是“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毛军觉得诗句很熟,忽然想到是王安石的《梅花》给他改了字了,暗暗好笑。还有什么“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爱情真是动力,促使他弄来那么多的古诗。今天他的信中又送上诗“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
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为何没畅怀”,还介绍了上海的公园梅花盛开的美丽景象。据说那梅医生竟然到公园里寻找盛开的梅花了。汪勇觉得“梅”对他是有意思的,这么在乎他的诗信。
据汪勇说“梅”长得蛮漂亮的,人也活络,笑起来更迷人,又有个好工作—医务室医生,追她的人真不少。现在“梅”约他明天星期天在梅园碰头了。一起看梅花?当然激动。汪勇就在和那两同事商量,明天怎么去?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品?讲什么话合适?多备几首“梅”的古诗,讲得高兴时三人哈哈大笑。汪勇要毛军也参谋参谋。毛军实在没有谈恋爱的经历,更讲不出有什么经验,知道汪勇只是礼节上讲讲,就祝愿汪勇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好对象。汪勇当然不寄希望毛军能谈出什么好的办法。
第二天吃晚饭时,汪勇来叫毛军一起外出吃饭,就到大马路上的四时兴餐馆吧,那是他们进厂时互相请客的地方。是否白天和梅医生约会有进展,要庆祝一下?毛军看汪勇的脸色不太像。待坐定,点了菜,汪勇破例叫了瓶啤酒,倒在杯里后说:“今天给人耍了。”
原来下午汪勇按“梅”医生约请,在梅园等候时,怎么看到好几个同事也在附近等人,真是巧合。待时间到了,“梅”医生出现时,大家才恍然大悟,“梅”医生将十几个追她的同事叫在一起碰头了。妈的,耍得人哭笑不得。汪勇讲到这里猛喝了一口啤酒说:“我么算得资格老了,这次也会给人耍了。”毛军无语,不知是怒好还是笑好。毛军知道汪勇一直认为同龄人里进工矿的不多,大多去农村了,或在里弄生产组工作,他们有优势,一定能找到一个漂亮的满意的老婆。这次看来要落空,重新寻找了。
待到毛军找到老婆,是个普普通通的同事,和汪勇通报时,听到汪勇的父亲对他说,人家毛军不声不响就把老婆找到了,看侬还叫同事来商量,有啥用?汪勇不语。
汪勇终于要结婚了,他的老婆杨婷虽不算很漂亮,但长得还算端庄,也很文静,笑嘻嘻的很和善,一看就觉得是本分人。汪勇介绍,是他们单位的财务,哦,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汪勇私下和毛军说:“她肯跟我,我特别高兴。”原来一个港商老板的儿子满仔倒很喜欢他老婆杨婷的,满仔是他们公司张经理的亲戚,到他们公司来玩。不知是否财务办公室离公司领导办公室近还是什么原因,他看中杨婷文静,又是财务,以后可帮他管好家族公司的账目。但他们的张经理倒要介绍医务室的梅小姐给他,梅小姐毕竟漂亮活络,讨人喜欢。可惜满仔好像并不喜欢,但梅医生知道后,很感兴趣。那时毕竟港币稀奇啊,可以换成兑换券,到侨汇商店去买既便宜又不易买到的高档物品。更重要的是人家爸爸在香港开公司有钱,她还可嫁到香港去。梅医生非常主动。张经理每次到医务室来配药,梅医生都特别热情,没话找话说,有时还故意问他亲戚满仔什么时候来玩,甚至讲,你领导没时间陪他,就派我去陪他好了。张经理只是笑笑,他要等杨婷回应。杨婷不喜欢海外人士,看不见,了解不到,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我要嫁的是人,又不是钱,更不是他爸。”她就是那么单纯。后来她给张经理的回答是“没有感觉”。
其实杨婷心里是有人的,那就是汪勇,她喜欢他的脾气耿直、帮人讲义气那股劲儿。明明办不成的事,他说能办好,再大问题,他也能克服,把事办成。一次领导布置他们班组写规范管理操作细则。管理部门的老法师,硬是给他们设障碍,气他们的组长,还撂下一句话,你们有本事自己去做。汪勇知道后,硬是接下这活,用了两个工作日和一个休息天,完成了规范管理操作细则,20多页纸,使那个所谓老法师看呆眼,为他们组长出了口气。当然杨婷还喜欢听他吹笛子。每次汪勇在工间休息吹笛子时,杨婷总会停下手里的活发呆,那跳跃的音符,似乎是坐在美丽的田野,听着鸟儿在歌唱。她有时和身边的同事说,这笛子声音真好听。当汪勇知道后,发起了一波追求,终于杨婷松口,愿意嫁给他。
但杨婷的母亲并不赞成她的选择,她觉得应该选择张经理的亲戚满仔,在单位里领导会照顾,以后有机会定居香港,不会为用钱发愁的,父母也可沾光享福。今后毕竟要过日子的,谁不为钱少而发愁?小姑娘太讲感情,幼稚,感情能值几钱?没有钱,感情好的也会吵翻、散伙。
何况汪勇到了结婚年纪,也没有什么积蓄。母亲怀疑汪勇是个乱吃乱用的男人,要杨婷多去了解明白,想想清楚,甚至甩出话:“以后吃了苦头不要来寻爷娘。”杨婷觉得汪勇是一个单位的,对他已很了解了,他不是那种乱吃乱用的人,她相信跟了汪勇日子会好的。倒是那个满仔,她真的一点不了解,不想嫁给他。她哥哥见杨婷坚持要嫁给汪勇,还将这几年积蓄的钱带过去,直讲她是倒贴户头。倒贴又怎么啦,钱还是放在自己口袋里,又不交给汪勇,我自己用。
汪勇悄悄和毛军说:“她嫁过来还带了四千块钱啊,那钱多啊,结婚开销都用她的,我两个口袋空空。我和她说:等我赚了钱会还你的。”
他说着,两手拍拍口袋,眨眨眼睛,露出令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天婚宴上,新郎官汪勇还专门表演了笛子独奏《美好的生活》,笛子吹出抖音、滑音、颤音,多种鸟叫音,笛音声声,引得满堂喝彩。
再说杨婷回绝了张经理的撮合,给梅医生和满仔的结合创造了空间,在梅医生的主动进攻下,加上张经理的鼓动撮合,梅医生终于如愿嫁给满仔了。满仔胖胖的身体,讲起话来港味十足,每句话后都有个“啦”字,当时社会上算是时髦的了。有些建筑工人来医务室配药,也学着港味说话,“给我量量体温啦”“给我配点咳嗽药水啦”,引得医务室内笑声不断,梅医生甚是得意。她也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大家还以为她会很快到香港去过日子,但一晃几年不见动静,也没有生孩子,不知是否满仔来上海时间少的关系。
原来满仔的父母不满意这段婚姻,不要梅医生住到香港去,加上满仔是个吊儿郎当的公仔,满仔父母希望找个能管住儿子的媳妇,或能帮他们管财务的媳妇,再有个孙子,而梅医生什么都不是。满仔父母甚至扔出一句话:“我们要个红药水医生来干吗?家里又没小孩。”
梅医生毕竟是工人医生,没有医科大学毕业的文凭。后来当梅医生知道满仔在外地还养了“金丝鸟”后,断然和他离婚。其实那时不少港商喜欢在外地养“金丝鸟”,家里婚姻不满意,填补漏洞。梅医生也太认真。当然这给梅医生打击很大,一下子老了不少。
逐步走上正轨后,工人医生要回炉学习考试了,如果医生能考出来,就恢复岗位;考不出文凭,只好重新安排工作。考试虽然没有正规的五年读书那样难,但也要两年考出基本的十几门课。没想到梅医生小时读书成绩并不好,有人背后评她“聪明面孔笨肚肠”,结果考不出医学文凭,单位只好给她重新安排工作。技术工作她是不行了,行政管理也不被人看好,加上张经理退休,已没人为她说话,她就被安排到仓库里做管理员,管管物件了。
那时汪勇已从一个工人逐渐提拔到材料科科长,建筑材料、模板等仓库都是他们科的下属单位。梅医生现在变成梅女士了,又在汪勇的领导下工作,她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不知是否后悔当初的选择。她觉得汪勇他们夫妻,生活得真不错,一个在外面闯,一个在后面管好家庭,她甚至羡慕起他们的生活。她很希望汪勇多到仓库来领料或来检查仓库,哪怕能看看汪勇的笑脸也好,汪勇待人常常笑嘻嘻的。但汪勇很少来,汪勇可不愿随便来仓库,他不是怕梅女士,但怕她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的,他领教过她的性格。他总是一级管一级,要领材料或送材料进仓库,总叫科里对口干事去办。下去检查工作,从不一个人下去,在仓库里,梅女士看到汪勇,连忙“汪科长”“汪科长”地叫,汪勇很少和她眼睛对视,只是笑笑点点头,不多说话,和仓库站长布置好就走。
他们材料科有个微信公众网,梅女士每天要在网上发心灵鸡汤,什么“人生最幸福的是找到心仪的对象,得到他的呵护,妥妥度过美满的人生”,什么“吃错药可以洗胃,爱错人难以反悔。若能得到谅解,那是最大的幸福”,她很希望能引起汪勇的注意。
有一次汪勇的小兄弟曾建议,对梅女士报复一下,也开她一个玩笑,给她难堪。汪勇直接回绝:“不能这样做人。”汪勇不愿花时间去研究她的微信,更没有时间去了解她的心思。他有很多工作要去做,不会顾及这种事。
后来梅女士微信里常流露出失落、悔恨又期待的心情,什么“自己走错的路自己回;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哪天醒来,苦尽甘来,走上幸福大道”,她还有点怀念和期待。那都是后话。
汪勇和毛军各自成家后,他们的家都搬远了,毛军再也听不到汪勇的笛声了,但毛军总感到欠了汪勇的情。那次他分到房子,当时社会上没什么装修公司。装修可是大事,汪勇在建工单位工作,知道后,二话不说,就叫了单位同事,泥水木匠,来帮助毛军装修住房,使毛军感动不已。毛军也想借机会回报一下,但他所在单位没什么可拿出报答汪勇的。
只是有一年春节时,在电话中互相拜年,互问工作和生活时,毛军知道汪勇这几年被单位派到海南去工作了,工资比在上海高,还有津贴。谁不想在年轻时多赚点钱,备着给晚年用。汪勇也希望在海南工作后,能积攒个五六十万元啊,那时足够购买一套像样的新公房,但家里却顾不上了。妻子杨婷既要照顾儿子,还要照顾汪勇的母亲。汪勇的父亲走得早,母亲就要她照顾了。虽然母亲身体还可以,还会出去叉叉麻将,但毕竟要烧饭等服侍她生活,尤其是上了年纪,毛病也跟着多起来,一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总要杨婷陪去看医生。杨婷虽然做得任劳任怨,但时时感到力不从心。汪勇也感到不好意思让妻子一个人服侍母亲,常叫妹妹多来关心母亲的生活,减轻杨婷的负担。汪勇和妻子杨婷有时也会有矛盾的,一次两人去看杨婷的母亲,回家时乘公共汽车,那时有空调的1.5元,没空调的1元。天气又热,连续来了三辆有空调的汽车,杨婷就是不肯上车,要等没空调的汽车,一人省5毛也好的。弄得两人满脸汗,衣服也湿了。汪勇不高兴了:“怎么可以这么节约呢?”他索性上了辆正好驶来的出租车空车。为了这,杨婷和汪勇两天不说话,汪勇只是对着她笑。
汪勇毕竟想多赚点钱,杨婷也理解。汪勇还和杨婷开玩笑说:“你服侍我老娘,以后我陪你去澳大利亚旅游。”因为杨婷曾讲起过,她们有个亲戚在澳大利亚,她很想去看看。但要上班怎行?而且那时出国也是个奢侈的事,毕竟要花那么多的外币,办那么多的手续。汪勇在电话里也和毛军说,真是辛苦了杨婷。
毛军听说汪勇长年在海南工作,就和他开玩笑:“不是说,不到海南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吗?你有体会吗?”说得汪勇哈哈大笑。
汪勇笑后神秘地低声说:“体会?那是要钱的事,把钱花完了,还不如别去了,在上海还可照顾家里。”他一面说着一面嘿嘿地鬼笑,“你要体会一下吗?要的话过来,我叫他们帮你安排。”说得都大笑起来。
一晃又是那么多年。忽然有人来传,汪勇的老婆在医院抢救,说是脑里长瘤了,病危通知也发出了。毛军赶到医院,找不到汪勇。倒在抢救间门口看到杨婷的母亲抹着眼泪在和杨婷的哥哥说话:“她太辛苦了,从早做到晚,哪有不生大病的?如果当初嫁个有钱人家,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也不会发脑瘤了。”她又抹了把眼泪。
有人告诉毛军,汪勇在医院里疏通上下关系。病床医生和主治医生根据他老婆的检查指标,判了死刑。如果真要开刀抢救,成功率非常低,而且手术费要几十万元。医生和汪勇明说,手术没有把握,即使成功,也会有后遗症,难以正常生活,走路也有困难。何况,还要支付这么一大笔费用,风险太大。医生建议保守疗法,让她拖一段时间,准备后事。汪勇犟脾气上来了,拼命问医生:是不是还有希望?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多少钱我都出。
那天,毛军在手术室外看到汪勇时,他脸蜡黄,一脸憔悴,本来就黑的皮肤显得更黑了。旁边有他儿子和一个中年女子拎着鸡汤,后来才知道是梅女士。最近梅女士知道杨婷病危,特别关心,连着几天将鸡汤送到医院,明的是给病人吃的,其实现在杨婷是昏迷状态,根本不会吃东西,她就希望汪勇喝了,补补身体。其实汪勇前段时间已经和梅女士明确过,“皇历翻过去了,就不会再翻回来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但梅女士还不心甘。儿子对父亲很不满,觉得妈妈还没走,就寻好“备胎”了,特别愤怒。
汪勇虽然在单位是个科级干部,赚了一点钱,但靠硬工资毕竟不会太多。昨晚,他和儿子商量,妈妈抢救需要用钱。如果抢救妈妈了,那以后买房就没有钱了。儿子毕竟30岁出头,还没完婚。儿子坚持,“救妈妈要紧,妈妈不能死!”儿子肯定想到了那个拎鸡汤的女人。汪勇今天才有底气,求医生,无论如何把妻子抢救回来。
毛军对汪勇说:“你对老婆真好。”
但汪勇争辩说:“她嫁给我时不是这样的,现在这样,我要尽力抢救。”毛军听了,差点泪下。
医生终于被他感动,用了很多进口好药,花了一大笔钱,把他的妻子从死亡线上救回来了。手术是成功的,但在病**的人怎么照顾?
汪勇当时还没退休啊。汪勇的妹妹和她的儿子出了大力。哥哥过去对自己家庭好,现在嫂子病成这样,妹妹把护理工作全部担当起来了。她的儿子小江西现在已是一个日资企业的销售经理,有点钱了,没有忘记舅舅在他最困难时对他的帮助,买了很多营养品,再忙也要来看舅妈。
当然汪勇的儿子更牵挂着妈妈,请了假来陪妈妈。后来他再也没看到爸妈的同事梅女士来关心妈妈的事。
杨婷是抢救回来了,但却落下了后遗症,不会利索走路了,只得撑着个四脚的不锈钢拐杖。家住四楼,要下去,汪勇搀着她一步一步挪动着下楼,散步,晒太阳。
有一次毛军去看汪勇,带了两条中华烟。毛军知道汪勇过去的理论,老酒吃了使人脑子犯浑,会误事;香烟抽了使人脑子清醒,越抽脑子越清,考虑问题脑子煞清。因此他酒喝得少,但烟抽得不少,一天要抽两包万宝路,尤其是碰到越恼人的事,他烟抽得越勤。但这次汪勇拒绝了毛军的香烟。
“我已戒烟了。”汪勇说,“从听到杨婷住院抢救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戒烟、戒酒、戒跳舞唱歌、戒叉麻将。”他很沉重的样子,“那时我就觉得对不起她的。过去只觉得家里交给她很放心,自己尽情在外面玩。”
他狡黠地笑了笑,“我什么不会?叉麻将要来大的,小的不来,输得少,赢得多。当然有的是工作麻将,他们故意输给我。”他又恢复沉重样,“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在外面享福,杨婷在家里承受太多,50多岁就病成这样,我没责任?因此我将这些全部戒了,全力补救自己的过去。”
汪勇退休了,单位里要聘他多做几年,讲好碰到家里忙可以不来。
其实单位领导是让他多赚点钱。但汪勇谢绝了,他不放心老婆在家,虽然请了阿姨帮助烧饭,打扫卫生,但他怕老婆孤单,对身体康复不利。
汪勇在家里,开始学起烧饭、煮菜的手艺。过去吹笛子灵活的手,变成泥瓦匠劳累的手,再变成指手画脚的手,再变成叉麻将、跳舞玩乐的手,现在又要变成烧菜做家务的手,真是脱胎换骨。其实哪有那么容易转变。过去他在海南时,照顾自己烧吃还是会的,不过是简单的,不饿着的,现在要从烧素菜开始,到烧荤菜。第一次烧素菜,不是不熟,就是烧得过火烂了。自己放在嘴里,吃着也不是味道。但他给妻子吃,妻子总是笑嘻嘻地说好吃。他知道是妻子鼓励他的。汪勇最难处理的是每天吃剩的菜,计划再好,总有多余的,否则就感到不够吃。倒掉,想想都是自己买来、烧好的,扔掉可惜的,不扔掉,只好硬着头皮吃下去。过去这些都是妻子处理的,他尝到了当时妻子生活的滋味。他又怕给妻子看见,在洗碗前,他在厨房间吃剩下的菜是最艰难的,完全没有过去当大老爷的样子了。
还好,汪勇人还算聪明,没有多久,就能烧一手好菜。最拿手的是红烧肉、糖醋排骨,这是他的最爱,当然也是他妻子杨婷的最爱。有一次,毛军和汪勇讲起他烧菜的事,汪勇自豪地说:“毛军,有空到我家里来,我烧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给你吃,这是我的拿手菜,保你吃了打耳光不肯放的,不比饭店里的差。”
毛军和汪勇住得远了,一个在上海东北边北外滩附近,一个住西南边的锦江乐园附近,虽然都有车子,但走动不多,常常靠电话、微信来传递消息。每次毛军打电话给汪勇,汪勇总是那么乐观,滔滔不绝,天南地北,家长里短,问他家里好吗。
“很好。杨婷走路比过去好多了,我每过一段时间就陪她去郊游。
就是过去承诺过要陪她到澳大利亚去看她亲戚,无法兑现,过去上班哪有机会?现在只好用国内旅游来弥补。还好,自己有车子方便的,她走不动,我用轮椅推她。轮椅总放在车子后备厢的。有时候,小江西也和我们一起去,我们两辆车,在外吃住都是他买单的,真应了我外婆的话,小孩子今后不知会发展成怎样的。”
那天,汪勇带杨婷到她母亲的病床旁,母亲在临终时拉着汪勇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汪勇啊,过去妈妈错怪你了,我们婷婷嫁给你,嫁对了,她爸爸也是生脑瘤,没有救过来走的。她是你硬救回来的,以后还要靠你照顾好她。”
汪勇点点头:“妈你放心。”她妈点了点头,又对着杨婷的哥哥说,“这次家里动迁,也要分一份钱给婷婷,加上我的那份也给她,她以后还要用钱的。”杨婷的哥点着头,杨婷在旁边流泪。后来汪勇确实收到杨婷哥哥划过来的那份不少的钱。
毛军每次去看汪勇,总觉得时间飞快,一会儿就两小时,要离开了,不见得在他家吃饭,但总有意犹未尽的感觉。毛军一直认为,汪勇在年轻时某个方面总有点不太严肃。现在是验证了他外婆的话,小孩子今后发展成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是汪勇本来就是这个样的,毛军讲不清楚。汪勇对老婆比自己好得多。现在他常常讲:“生活中有个伴,生命可延长一半。”毛军老婆也开过大刀,脚走路也不太方便。虽然工作时出国、出差不少,不在乎外出旅游,但现在总在家里窝着,也挺闷的。何不改变双方见面的形式?
那是个深秋初冬的上午,阳光给寒意的人们带来些许温暖。毛军和汪勇分别开车到南翔古猗园碰头了。两人都推着轮椅,上面坐着自己的老婆。毛军老婆走累了,就坐上轮椅。汪勇老婆还是那样露出憨厚的微笑,幸福满满的感觉。汪勇和毛军总有讲不完的话,当然汪勇讲得多一点。汪勇还带了他的笛子,在间隙时吹上一曲。毛军又听到汪勇的笛声了。好长时间没听到汪勇这笛声了,毛军觉得特别悦耳,笛声袅袅,似乎回到小时候在夜晚石库门房子里听汪勇的笛声,现在他似乎听到汪勇将他人生的美好,通过那美妙的笛音在公园空旷的树丛中穿梭回**,传向远方,令人神往。
草于2018年6月3日
改于2021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