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娘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挂锁,翻下门搭配,把木移门轻轻推过去,现在用这种房门锁已是很少看见了,但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司空见惯,大家都用这种方法锁门。那移动门是木板门,仅有几根木方子做支撑的门档,门上下没有滑轮,也能轻松推得开,门很轻。她撩开布帘走进去。她住的是后客堂,在老式石库门房子里还不算最差的部位。
他们的客堂间很大,一拦二,后客堂也有六七平方米。就是通楼上去的扶梯,将后客堂房间多了个斜坡,缺了个角。这正好给她拦块布,做个厕所。她走进房间,把移门关上,右手捏起灯钩,放进羊眼里,这就算锁上门,外面难以推开,除了把门推倒。
她坐下来定了定神,感到心脏跳得难受,从抽屉里拿出几粒麝香保心丸含在嘴里,似乎好过点了。她望望门上的那面墙,木板墙的上面是不到顶的,上面只是交叉竹片上糊着纸。另一面墙也是板壁,几块木门组成,最后一块也是一扇活络的门,只好打开通风,而不是通道。前客堂是周家独用的饭厅和会客堂,周家住在前厢房连前客堂。阿毛娘只有在夏天太热的晚上,才会打开后客堂这扇门,以求通风。房内唯一完整的砖墙上,原来贴过领袖像,后来挂过自己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再后来一直挂着光荣退休的镜框。现在墙上空空,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取下来的。
这幢房里,大家都从后门进出。只要有人走动,阿毛娘即使躺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楼上的人走扶梯,再轻,她那斜墙总有声音,虽然挺宽,可以两人平行,但毕竟木头扶梯啊,尤其是前楼的女主人朱婶,180多斤,走起扶梯来,左右脚都要先后落在同一格扶梯上,产生“咚嗒、咚嗒”笨重的声响,震落灰尘。隔壁的周家进门,那扇门和她木墙相连,总有“嘎吱”一下响声。甚至有人在水龙头上盛水,洗东西,她都能听到清晰的水声。早上的生煤球炉,有时烟也会倒灌进来,从她门缝或墙顶上挤进来,但那已是八九点钟的事了,她早就起床外出了。只有后来,各家改烧煤饼炉,五六点钟就开启炉门,憋了一夜的煤气,会从炉膛里飘出来,使她有点难受。早上她也会早早地被进出的楼梯声和脚步声吵醒。最多时,这幢房子里住了近十户人家,几十号人,但她已习惯了这些声音,过着她该起该睡的生活。
近二十年来,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左邻右舍陆续搬出去了,现在长住这里的楼上仅一两家,底楼仅她一人了。那些空出来的房子,也不见到有人家搬进来。楼里明显安静,有时她倒不习惯。她在这间后客堂里毕竟生活了五六十年,什么事都在这里经历。
今天晚上,街道干部召集大家开会,传达了市里要改造这片地区的计划,先听听大家意见,她将信将疑。真的,她当然支持。哪来那么好事,她听到过太多上面的计划,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但这次她有点半信半疑,心跳得有点快。
她在弄堂里虽然不是很出名,但大家都认识她,毕竟在这儿住的时间太久。她给人的印象是思想蛮好的,尊敬她的人叫她阿毛姆妈,不贬不褒的人叫她阿毛娘。
这排石库门房子的上面墙上有着“1921年”的字样,据说这房子刚建时,还是周围不错的房子。她们住在弄堂里的一号,是第一个门洞房子,所以有双亭子间、双灶披间,还有前厢房和后厢房,楼上不但有前楼,还有统后楼、过街楼和尖顶三层楼。连晒台也是双晒台,最盛时期能住那么多户人家。谁也讲不清阿毛娘是哪一年搬进来的,很多人家都是在她后面搬来的,当然也没人会去问她哪年搬来的。只有很少一些老人知道她的过去。
阿毛娘在年轻时在客栈里做服务员,不知是否太年轻单纯,她和一个住客有了感情,生下了阿毛。住客和她年龄相差蛮大,偶尔来这里住。但隔壁邻居总能听到那男人的咳嗽声,可能身体不好,以后就再也没见那男人来过。
后来阿毛娘所在的客栈公私合营并掉了,阿毛娘被安排到汽车配件厂工作。她哪懂汽车装配技术,就在仓库里管管汽配件。好在她们厂还算比较大,还设有厂招待所,但没有专职管理和服务员,那时招待所也没什么任务,只是厂长办公室监管着。有什么任务,厂办就将阿毛娘借去做接待工作。
一次,上级单位的一个领导来厂里指导工作,厂办又将阿毛娘借到招待所做接待工作。阿毛娘凭借过去业务的熟练,把接待工作做得仔仔细细、井井有条,受到上级领导的夸奖。上级领导知道她还是个汽配仓库管理员后,还夸过她多面手,多专多能的好工人。那年,她就被厂里评为先进工作者。那奖状还在墙上挂过一段时间。
阿毛娘对阿毛一直不喜欢,不知道是否对阿毛爷的恨,迁怒到阿毛,还是阿毛小时太顽皮,她管教不住他。邻居常常听到阿毛娘和阿毛的争吵声。那种房子大多是板壁相隔,有什么动静邻居都能听到。但阿毛娘对其他人家总是客客气气,而阿毛在邻居的印象中还算温和,除了和他娘用沙哑的喉咙争吵外,也不记得他有和邻居争吵的事情。只不过在他同年龄的邻居男孩中,有人笑他打架起来,打出去的拳头是空心拳头。只有一次,后厢房的毛家姆妈听到阿毛带了几个朋友在家里说笑话,里面有女孩子的声音,后来从那薄薄的门缝里传出拍大腿的声音。那时社会风气好,毛家姆妈就在门外问,“阿毛,你们在里面做啥?”
阿毛回答,“我们在打沙哈(打扑克牌)。”毛家姆妈也不问了。
有一天,阿毛在家收拾行李,说是派出所通知他,要到青海去劳动改造了。后来邻居们知道,送阿毛去教养的是他妈,检举他偷了家里的煤球和玻璃瓶等东西去卖钱。那时管得严,加上派出所的专管员金同志又是特别认真,也有这个政策,就把阿毛送到青海去劳动改造了。他那一批,里弄里也有好几个人被送进提篮桥的。金同志后来升了派出所副所长。
从此,阿毛娘就过起了单身生活。每天早上,她将那薄薄的门拉上,搭上搭扣,挂上锁去上班,晚上回来,打开那挂锁,轻轻将板门拉开,在走廊里烧饭烧菜。那时她在汽车配件厂工作。每当有小孩到她后客堂玩耍,都可看到在她的床头总有几本《支部生活》杂志。她肯定向党的组织靠拢。但直到她退休,也没见她加入党的组织。不知是否那时很看重家庭成员中的政治表现,她的儿子还在青海改造。那是她政治思想好,主动将儿子送去劳动改造的,不应连累她的政治前途。虽然有人为她抱不平,但没丝毫作用。
有一段时间,家里常来个穿军装而没领章的人,见人总是笑呵呵的。邻居私下议论,两人还是蛮般配的。阿毛娘毕竟岁数也不轻了,难道要一个人过一辈子?听说那男人还是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恰巧,后厢房的毛家儿子,在小学里正在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请革命前辈来学校或班级里来讲他们的革命故事。一天,那男人来阿毛娘家,毛家男孩就主动邀请那男人到学校给大家讲抗美援朝故事。那人笑呵呵地说,“可以呀。”毛家男孩回学校向老师汇报,安排时间请抗美援朝的解放军叔叔来讲抗美援朝的故事。但当老师将时间安排定后,阿毛娘说,他不肯来讲革命故事,使毛家儿子大失所望。以后那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叔叔也不见踪影。后来听居委书记讲,那个复员军人向组织提出要和阿毛娘结婚的事,组织上派人来了解,居委书记虽经反复解释,但组织上还是劝那复员军人放弃,否则会影响他的升迁。有人也听阿毛娘跟人说,她不想影响那个党员干部的升迁,她毕竟有个儿子在青海劳动改造。那是阿毛娘思想好才送他去的,怎么能影响阿毛娘的婚姻呢?很多人不理解。
有段时间,厂里动员到三线去工作,说是要把我们的工厂,尤其是军工厂搬到内地去。响应党和国家号召,支援大三线、小三线,她们厂还有名额支援贵州和安徽的汽车厂建设,阿毛娘带头报名了,还和其他一些员工写了血书,反正一人无牵无挂。她的报名带动了厂里一批小青年报名,受到厂领导的表扬。虽然她最后没有被批准,那里需要技术工种建造新的工厂,阿毛娘不算有技术的工人,但她给人听党话、跟党走的印象很深。
“**”开始后,她也经历了一段曲折过程。先是一些领导被打倒,她帮了讲点同情的话,被人骂为保皇派。她想随着造反的人讲点破旧立新的话,又给人指责为劳改犯家属,使她垂头丧气,不知所向。
她很是沮丧,很是消极。
好在她在北京的弟弟结合进领导班子了,不知是代表老干部还是代表造反派进的班子。她就多次请假到北京去探亲。回来听她讲在北京的生活倒是有趣,她弟弟会派人开着吉普车陪她去长城、颐和园、故宫等参观、游玩。在晚上,还常常安排她看样板戏。当人们在样板戏拍成电影,好不容易拿到一张电影票欣喜时,她会和你说,她在北京的剧场,已看过这些戏了。而且看戏的前排坐着很多党和国家领导人,她们当然坐在后排。这荣耀,已足以使人羡慕。
阿毛娘在单位里已是不知方向,但在里弄里她还是有方向的,爱憎还是分明的。石库门里虽然没有造反派和保守派,但那些历史上有污点的人物还是有。阿毛娘是不会组织人们搞什么批斗会,但有些消息,可从阿毛娘口里听到。楼上朱家新中国成立前曾经贩卖过白粉;三层阁阿瘸困难时期,酒后讲过反动闲话,被捉到派出所里过,使那些邻居紧张过一段时间。甚至有一次,楼上朱家不知哪里弄来了一沓越剧《红楼梦》唱片,当留声机刚放到一半时,派出所的民警就上门了,说是播放“封资修”的东西,充公。据说是阿毛娘去报告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弄里的变化很少,但过个五年,至多六七年,房管所总会派房修队来给老式石库门房子做保养或大修。邻居都鼓动阿毛娘把两面木板墙换成砖墙,顺便将那木板移门换成好一点的门,但阿毛娘始终笑笑说,“住了四十多年,还想让我再住四十年?麻烦他们来修理也不好。”那倒是。
她觉得无所谓,和人家住房困难户比比,这样住住不错了,国家现在还很穷,不该给政府增加麻烦,省得拆墙换门,兴师动众花了国家很多人力物力。在那种时候,无论单位或里弄房管所都不会分派给她房子。住房困难户,居住面积在人均2平方米以下的家庭有的是,有的甚至在人均1平方米。而阿毛娘的后客堂,虽然上面通风,冬天很冷,又没有窗户,又嘈杂,但面积足有六七平方米,一人居住,哪还轮到她改善住房?当然她也从没向组织上申请过房子。哪怕是退休后,她和里弄干部,甚至支部书记关系很好,也没向他们提过这要求。
她倒是常帮助邻居缓解住房暂时困难的。阿毛娘每次去北京弟弟那里探亲,都会将房门钥匙交给对面后厢房毛家,让他们过来住。对面毛家,虽然房间有十六七平方米,但住着五六个人,已显拥挤。有时碰到远方来个亲戚什么的,阿毛娘也会将自己的后客堂借给他们暂住,自己到相隔五六条街高墩街的远房亲戚家暂住。那亲戚常来邀请她去玩、去住。她和毛家小女儿关系好,常将自己喜欢吃的羌饼拗一块给她,将家里烧的绿豆汤盛一碗过去。对面的毛家对她也蛮尊敬。毛家有时吃馄饨,也会盛一碗过来。在电视机刚出来时,毛家不知哪里弄来了台12英寸的电视机,每到晚上有什么好的电视剧,总来叫她去看,还在中间地方给她留了个位子,她的感觉当然很好。
阿毛娘退休后,在里弄里就是积极分子。里弄的大扫除、灭四害,凡是叫到她,她都会参加,但她不会出头露面显山露水。她不是里弄干部,不是党员,也不是居委小组长。但里弄干部,尤其是支部书记楼大姐很相信她,和她关系也很好。每逢左邻右舍的孩子入团、入党前的政审,所在单位都会派人到居住地了解情况,支部书记楼大姐总将阿毛娘叫去听意见。某种意义上讲,阿毛娘的意见代表了他们在社会上的表现,会影响到他们的入团、入党。里弄基层党组织信她。当然那些人新入了团、新入了党有时会向阿毛娘报喜,但她只是淡淡笑着说:“你们单位前些日子来听过你在里弄表现了。”听得人自然很是感激她的美言。
阿毛娘和弄堂里的几个“大亨”关系也不错。弄堂里总有几个厉害的角色,4号里的“雌老虎”,8号里的“苏北吵架王”,都蛮尊敬阿毛娘的,来找她时,都叫“阿毛姆妈在吗”,和声和气的。有的还到她后客堂坐坐,讲讲国家大事,讲讲邻居趣事,热闹过一段时间。大家也没看到阿毛娘高着嗓子和人吵半天的,更没听到从她嘴里骂出肮脏话。
不知什么原因,阿毛娘对阿毛始终没有好的感觉。一次阿毛来信,说是可能会来上海,回家一次。阿毛娘在回信时,找不到毛家的女儿,临时叫毛家的儿子代她执笔回信。毛家的儿子已近20岁了,听说蛮会写文章。
阿毛娘关照,和阿毛说“晓得了,回家就来吧”。毛家儿子不可能一封信就写这几个字,就照写信的正规格式写。开头写“亲爱的阿毛:你好。”还有几句问寒问暖的字句。后面写道:“这么多年了,也没回家,家里人想你了。如果时间定下来,早点告诉我,我好准备一下。”毛家儿子将一页纸填满,就照念给阿毛娘听。
阿毛娘听后说:“我又没让你写我要准备一下什么的。”脸上明显不高兴。她接着说,“还是让你姐来后再给我写吧。”
毛家儿子不知写错了什么,捏着写好的信纸,悻悻然从她房间里退了出来。
粉碎“四人帮”后的一天,阿毛忽然回上海了,还带来了一个四川籍的媳妇和一个五六岁的儿子。这是阿毛娘始料不及的。阿毛回来,只好也住在这后客堂里。阿毛娘对孙子倒是还喜欢,主动叫孙子和她一起睡**,其实也没太多地方可睡。这么小的后客堂,是无法再搭个大床给阿毛夫妻睡的,阿毛和老婆只好打地铺。
阿毛回来,左邻右舍还是蛮高兴的,有的就问阿毛:“侬的事情算冤假错案?怎么可以回上海的?”阿毛倒随和:“不晓得,领导叫我回来,我就回来了。”阿毛平静地说,“其实我后期在那里也蛮好,配合劳改局做点管理事情,管管犯人。”
讲到这些,阿毛娘听到,就会虎着脸从后客堂走出去,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阿毛回来后靠什么生活?阿毛还是会吃苦,到郊区去贩卖一些蔬菜,他媳妇配合一起做。他媳妇人虽不高大,但很壮实,做得了这事。
有时卖不掉,晚上他们就背回来,放在桌子底下,第二天再背出去卖。
时间长了,阿毛娘整天板着脸。
有一次晚上,阿毛背回来一筐卖剩的韭菜。第二天早上,阿毛娘发脾气了:“这么臭的菜背回来,要人睡觉?熏也熏死了。”阿毛和他老婆不敢回嘴:“我也是没办法呀。”阿毛只能用那沙哑的喉咙低低答道。
阿毛心里当然不服,有时就在老邻居面前抱怨:“我也是为了生活。
这次组织上通知我回上海,一个领导问我检举人,念了个名字,问我认识这人吗。我答:我妈。他们都不信。”阿毛讲到这里叹了口气,“我知道她现在还对我这样,我还是回到青海劳改局帮他们管犯人去,算了。”
说着眼里噙着泪水。邻居不作声了。
由于阿毛娘和阿毛一家的关系紧张起来,阿毛媳妇心情也不好,常常拿她儿子出气,打起来像打贼一样狠。小孩子哭喊着,求饶着,左邻右舍听了都“喇心”,出来劝阻。
好在里委支部书记楼大姐为她出面,大家也很同情阿毛终于回上海生活了,再加上三代四人同住在后客堂,已成住房困难户,在楼大姐的直接干预下,房管所把阿毛一家拨出来,在不远的弄堂里分配了一间小前楼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只有阿毛娘心里有点烦躁,她并不嫉妒阿毛有个新窝是前楼,比她好得多,倒是觉得没给国家做什么贡献,反给政府带来太大的负担。里弄里还安排阿毛媳妇扫大街,增加点收入,白天也不误他们做生意。凌晨五点钟左右,弄堂里就能听到有人扫马路的声音。
据说阿毛回来的初期,里弄里也有传出阿毛娘要入党的消息。过去,阿毛娘因儿子是劳改犯,她难以入党,现在他回来,应该没有障碍了。但传了一段时间,有些多嘴的人似乎质疑,阿毛那事是否算冤假错案?如果是的话,那阿毛娘变成冤假错案的制造者了。但改革开放后,入党已不太讲家庭成分了,更讲求“重在表现”,要大力发展在改革开放第一线表现突出的年轻人了。不知什么原因,阿毛娘的入党传言又烟消云散了。
阿毛娘在住房上是松了口气,又恢复到单人住在后客堂了,也不会有人在她面前问阿毛去青海和回上海的原因了。阿毛娘的孙子倒是常来玩,阿毛娘总给他点吃的,还算喜欢。阿毛也可能叫儿子来看她,缓解母子关系。阿毛也常拿点卖剩的菜给他妈。阿毛娘也不谢,常拿点零食让阿毛带给他儿子。阿毛的媳妇有时也来看阿毛娘,但只是站在门口叫叫,或讲几句话。阿毛娘也不主动叫她进去,她在外面讲讲话就走了。
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街道周围建起了不少高楼,她们也不知道住进去的是哪种人。老式石库门里的阿毛娘们只能看看而已,和她们没有半毛钱关系,她们也没想过从石库门里搬进高楼住。
随着时间的推移,石库门里的小孩都长大了,有的成家走了,这里就发生了很大变化。后厢房毛家的儿子在单位里做了什么领导,分了房子,连他父母也带走了。毛家搬走后,他们单位不知将后厢房分给谁,但一直也空关着,大概嫌弃这房子没煤卫设施,太差。隔壁周家的孩子都成家搬走了,有的还是区教育局长。周家父母也辞世了,前厢房和前客堂就空着了,他们的子女很少来看看。后厢房的毛家刚搬走后,曾叫阿毛娘去玩,阿毛娘仅去了一次,再也不想去了。那里的新工房畅亮,又宽舒,看看自己的后客堂,像自己退休在社会的地位一样,但阿毛娘觉得正常,退休了,又不能为国家做什么贡献,拿着退休金,还寄托给你改善住房,别想。
楼上前楼的子女到澳大利亚淘金去了,父母也去澳大利亚居住了。
石库门里的老人逐渐走了,楼上仅剩下一两个没有成家的男人,有的也渐退休,没条件改善住房。阿毛娘觉得石库门里逐渐冷清了。清晨,没有人走楼梯赶着去上班,没有人再生炉子,将烟通过她的纸糊墙顶和薄门板灌进她的后客堂,熏着她。弄堂里的人家也搬走不少,来找阿毛娘的人越来越少了。她时时感到冷清,有时还有点窒息,真感不习惯。家里是放不下电视机的,只是有个手提的收音机伴着她,听听新闻和戏曲。
她毕竟也老了,七八十岁的人了。但她还是常常参加居委干部召开的会议,反正在家,周围也冷清,没人说话,到这里来还能够听到一些国家大事。有几回,她兴奋过,上面制订的规划,她们这片地区要做旅游开发地了。她们会动迁,住进好的房子了。她忽然想起,在退休时,电焊小组的小王送给过她一把电石枪留做纪念,说是以后家里煤气点火时,不用划火柴,打一枪就够了。“家里用煤球炉,这东西没用。”阿毛娘虽然这样说,但仍收下了这把电石枪。不知是碍于同事的面子,还是确实隐寄希望,阿毛娘用报纸将它包好,放在大橱的抽屉里。那天她还拿出来摁了一下,“啪嗒”一下,还有点火星。但动迁的事,每次都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下文来。
后来传达,国家还缺资金,没钱来开发她们那片地区,暂缓了。有的房地产开发商也来看过,算下来,不感兴趣,搁浅了。再后来她所在的区也给其他区并掉了,规划是规划,轮不到它变化,阿毛娘就感到更没希望了。这时她发现自己已激动不起,一激动,常常心跳得难受。医生说她有冠心病,还蛮严重,不能太累,不能太激动。反正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什么可激动的事了,她安稳地过着日子,在后客堂里稳稳地听着收音机,也自在。
一次隔壁2号里的小弟娘问她,房间里有几个户口?当然是阿毛娘一人,还有谁?小弟娘就建议她把孙子的户口迁过来,百年后这房子的户主就是她孙子了。小弟娘还提醒她,石库门房子住户拿的都是房管所发的白卡,不是所有权房,而是永久租赁房,可以卖掉,但不能做遗产传给儿子。如果老人走了,户口本里没其他人,那房管所要将房间收回去的。
阿毛娘连忙回绝小弟娘,里弄里已经给阿毛分过房子了,不能再占国家便宜的,否则她心里讲不过去。阿毛娘虽然不是党员,但这种是非观念还是有的,小弟娘只好勿作声了。
今天晚上她有点激动,她又含了几粒麝香保心丸,环视了一遍这个太熟悉的后客堂,慢慢躺下睡了。她还记得,今晚会上,街道领导讲,再等一个月时间,再和大家商量。
一个月很快过去,阿毛娘又接到通知要开会了。吃了晚饭,她早早地离家,缓缓向会场走去。会场外已贴出“动迁办公室”的字样。走进会场,她大吃一惊,会场内四周都贴满了表格,说是这次动迁的人家,按照门牌号、每户人家都写在上面了。
真的要动迁了?阿毛娘心跳有点加快。这次动迁的户数真不少,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她们那幢房的号码。她戴上老花眼镜,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看来这次是真的了。”阿毛娘喃喃自语。
街道书记来给大家讲话,讲了党的政策,介绍了小区规划,接下来动迁组会到各家各户核对人头,数清砖头(住房面积),落实动迁政策。
要货币化的可以,要动迁房的也可以……阿毛娘坐在座位上,总是扭头去看贴着她名字的那张纸,书记在讲什么,她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直到书记叫到她,她才缓过神来。书记要她讲讲对动迁的态度。她哪想到要发言,真的有点紧张,第一次脸红,这么大年纪还会紧张啊!阿毛娘只是喃喃说:“国家发展真快,我们真的要动迁了。我服从动迁组安排。”
街道书记带头鼓掌。下面有人议论:“阿毛娘思想还是嘎好。”有的人却说:“阿毛娘一个人分一套房子当然是服从安排的。”
忽然有人低低问阿毛娘:“阿毛姆妈,以后准备和阿毛住在一起吗?”
阿毛娘一愣,动迁来得太快,这个问题没考虑过,但却挑出了她的心病。
过去阿毛娘是清楚的,她的房产证是白卡,没有产权,虽然近几年也可卖掉,但她没有可能卖,卖掉后住哪?把钱给阿毛,和阿毛一家住一起?阿毛娘没有这想法。她一直认为是占国家便宜,现在不能为国家做贡献,更不能这样做,她连孙子的户口也不让迁过来,因为国家已为他们分过房子,他们不能再享受国家给她的房子。过去她清楚,百年后,她的房子收归国家所有。现在似乎有点复杂,动迁后分的房子听说是产权房,即使房产证里没有阿毛他们的名字,户口本里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能继承,当然这是听说。阿毛娘搞不懂,这房子明明不是我花钱买的,阿毛他们怎么可以继承?国家分给我住,以后国家收掉,天经地义。阿毛娘要去问问清楚,否则是块心病。
会散后,阿毛娘留下来要找动迁组咨询情况。
“以后分配的房子仍旧是租赁房,还是原来那种白卡吗?”阿毛娘问。
“不是的。”动迁组负责人老张不懂阿毛娘问这问题的意思,“是绿卡了,过去的房子家庭没有产权的,以后,家庭有产权了。”老张为阿毛娘高兴。
“那我还是想要过去的那种白卡形式可以吗?”阿毛娘问。
老张听不懂了:“以后分的住房都是商品房,产权归你,都是绿卡。”
老张怕阿毛娘听不懂,再给她解释,“这次可以分房,也可以分钱,自己去买房子。如果买老式石库门房子,倒是可以有白卡的。”老张不知阿毛娘为什么在产权房和非产权房上绕不清,他连忙开导她,“现在的住房因为历史遗留下来,只能是租赁的,以后商品房是你的产权,你要怎样处理就可怎样处理。最大差别,一个可以传给后代,一个如果户口本里没人,百年后国家要收掉的。你不是有儿子、孙子吗?以后你就可将房产传给他们。”
“这个我懂,我就是为这个来问你们的。”阿毛娘说。
既然懂,怎么还在绕这个问题呢?老张更搞不懂了,他索性讲到底了,“你不会是不想将房子遗留给子孙吧?”
阿毛娘却点点头:“是不想留给他们。”“为什么?”老张更不解。
“因为政府已经给他们分过房了,这次政府给我的住房,他们怎么能再享受呢?”阿毛娘像碰到一个难题一样提出来。
老张做了这么多年的动迁工作,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许多父母只有为子女多争点利益、房源或现金,哪有父母去管政府的得失,而不顾子女的?老张差点要骂出来,“寿阀拉”(即傻吗),这样傻的人也有的。老张索性开玩笑地说:“你想将房产证办成白卡,我们是没有办法的。如果你想将房子交还国家,要么捐出去,有些人以党费的形式捐献;有的就捐给贫困地区。现在连人的尸体也可捐出去的,何况财产呢!”阿毛娘眼皮一抬,皱起了眉头,没有作声。老张继续说,“反正这是以后的事,现在动迁,房子分好后先住起来,以后慢慢考虑起来也不迟。”老张有点打发她的样子。
“这倒是,慢慢考虑。”阿毛娘点点头,似有所思,缓缓走出动迁组办公室。她好像听到老张在和人说,“这个人思想好得吓人。”阿毛娘没去理会。
阿毛娘不知是怎么回家的,她脑子里一直响着老张刚才的话:“可以捐出去。”以党费形式是不行的,她没有入党。捐给贫困地区倒是一个好点子,她有点兴奋。但捐给谁?怎么捐法?对阿毛娘来讲倒是蛮伤脑筋的。贫困地区捐给哪个好呢?她一无所知。她也曾听到支助学校,帮助贫困学生学习,但她又不知道支助哪个学校好,学校里有多少贫困学生要帮助,她也不知道。她也听到捐给敬老院,帮助那些无依无靠、政府收进来的老人生活。但哪个敬老院合适?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收音机里听到,现在政府也吸引民营资本建敬老院,解决老人养老问题了。那又不需要了,她着实没有主意。但她忽然想起对面毛家姆妈的儿子是在民政局工作,好像还是个什么干部,何不去问问他?民政局知道哪些地区需要支援,哪些大学需要支助多少贫困学生……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捐出去怎么办手续。阿毛娘头脑里似乎是千头万绪忽然理清了头绪一样,她高兴起来。她要回家寻找她们联系的地址。那些老邻居的联系地址,阿毛娘都有,但一般都不来往了。最多那些老邻居怀旧,到老房子来看看,顺便看看她,讲讲她们新的生活。阿毛娘总感和她们讲不到一起。有的人甚至会问阿毛娘要不要到她们那里去玩玩,住几天。她们倒是真心,但阿毛娘有时还会怀疑她们在她面前炫耀,反倒不高兴,总和她们讲,住到人家家里不习惯,这里住住蛮习惯的,婉言拒绝。现在她要主动去找毛家姆妈的儿子,请教他,怎么办好。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并不是现在要将后客堂捐出去的事。她记得收音机里讲,这是享受改革开放的红利。这是政府给我们的福利,她决心在新工房里享受,最后写个遗嘱,捐给国家。阿毛娘心里高兴起来。
她走到后客堂门口,没有连忙去摸钥匙打开那挂锁,端详起这熟悉的房子。小天井里的水龙头还是那个。过去近十户人家,就靠这龙头用水,后来才有楼上人家将水接上去,但常常叫“下面一用水,上面就没水了”。现在下面仅她一人常住,这水龙头仅是她一人使用。她从楼梯向上看,楼梯虽然不窄,可以两人同时上下,但踏脚木板已经很薄了,好在已是很少有人走。她看到通往前客堂的门紧锁着。离她最近的后厢房,木门上也挂着锁,下面的水泥台阶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空关了这么长时间。阿毛娘经历了石库门的热闹、喧嚣,到这样冷清,现在要拆迁了,她的心情反而有点恋恋不舍,奇怪。
但现在,她很快就会有自己的新公房,她真的觉得改革开放真好,我们没有做什么贡献,国家就给我们享受红利。她要先买个大电视机,五六十英寸的那种,再也不用拎个手提收音机走进走出,不仅能听到声音还能看到彩色画面。她要买个全自动洗衣机,过去洗衣裤,后客堂没有窗户,总要开灯做事。她总得拿了脸盆,到门口打肥皂搓洗,但弄堂里走过的人都看见她在洗衣裤。有的人还要和她打招呼,她一面洗衣,一面要回话,否则就没礼貌。现在她再也不用拿手洗衣裤,和人回话,谁也不会知道我在家洗什么了。她要装上空调,冬暖夏凉,再也不用忍受北风从围墙上和门缝中挤进来的煎熬,再也不用靠打开通前客堂的活动板墙,通风纳凉。她不用担忧孤单,只要站在阳台上,看尽下面人来人往,就像过去看万花筒一样,永远不会有一样的画面。
她感到头有点晕,虽然摸出麝香保心丸吃了,但似乎作用不明显,那脸红得似乎退不下去。她慢慢摸出钥匙,打开那挂锁,推开门进去。
她坐在床前,又环视了一周,扶梯斜坡下那块碎花布,后面的马桶。扶梯斜坡最高处,下面是个大橱,床对面是个桌子和两把椅子、一个床头柜,这就是她的一家一当了。这次她又从大橱抽屉里拿出那把电石枪,“啪嗒”,她扳了一下电石枪,只有声音,没有火星。大概电石早就失效了,要去买电石了?前些日子,她就听人讲,现在煤气灶已有自动点火器,不用划火柴点煤气了。阿毛娘似乎有点沮丧,电石枪啊,等到要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你没用了。当然电石枪没用了,证明煤气灶先进了。阿毛娘又高兴起来。
阿毛娘坐在床前,将找到的毛家姆妈地址抄在新的纸上,放在桌子显眼的地方,安排去一次,请教毛家姆妈的儿子,怎么处理捐献财产的事。阿毛娘似乎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一样,开始放心了。
她感到迷迷糊糊:“还是要靠国家来帮你改善生活。”她又感到有点羞愧,但她忽然又想到,“我也贡献出这小小的后客堂,最后还会将新公房捐给国家,不知算否对国家的贡献?”她又宽心了。
阿毛娘终于躺下睡了。
第二天,阿毛娘再也没有醒过来。
草于2020年8月25日
改于2022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