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婀格费·蒂霍诺夫娜一人,高慈卡寥夫后上。

婀挑选——真是难事!一两个人还罢了,一下子来四个,随便你挑选。尼堪诺·伊凡诺维奇长得不坏,自然嫌他瘦些;伊凡·库慈米奇也不错。说实话,伊凡·柏夫洛维奇也不错,虽然胖些,总是很体面的男子。请问,怎么办好?巴达扎·巴达扎洛维奇又是个体面男子。这真是难决定,别提多么难啦!如果把尼堪诺·伊凡诺维奇的嘴唇安在伊凡·库慈米奇的鼻子下面,再添上巴达扎·巴达扎洛维奇那样的活泼,伊凡·柏夫洛维奇那样的发福——我是立刻可以决定的。现在你去想想吧!简直头都要涨痛的。我想最好是抓阄。抓住谁的阄,就嫁谁,一切全凭天意。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搓成小卷,抓到什么就是什么。(走至桌旁取剪刀与纸,剪成数条纸,一边搓卷,一边说话) 我们姑娘的地位,尤其是有了爱情的,真是不幸啊!男人是不懂,也不愿意明白的。这不是都弄好了吗?只要放到手提包里,闭住眼睛,抓到什么就是什么。(将纸卷放手提包中,用手搅乱之) 可怕得很……但能抽出尼堪诺·伊凡诺维奇来才好呢!为什么是他?不如抽出伊凡·库慈米奇来。为什么是伊凡·库慈米奇呢?别的那些人,比他坏在哪里?……这样不行……抽出什么就算什么。(伸手入提包,摸索一会儿,将纸卷全部掏出) 咦,全有!全抽出来啦!唉,心跳得要命!不行,只能一个,只能一个!(将纸卷重放手提包中,搅乱之。高慈卡寥夫轻声入室,立于其后) 唉,但能抽出巴达扎来才好……我怎么啦?我要说的是尼堪诺·伊凡诺维奇……不,不要,不要!

命里注定谁就是谁吧。

高挑伊凡·库慈米奇,比别人全好。

婀啊哟!(惊跳起来,双手掩面,不敢向后望)高您怕什么?别怕,这是我。您挑伊凡·库慈米奇,真是最好的。

婀嗯,我害臊,您全听见了。

高没有,没有!我是自己人,亲戚,用不着当着我害臊;你揭开脸来吧。

婀(脸半开) 我真是害臊。

高您就挑伊凡·库慈米奇吧!

婀啊哟!(又惊跳,双手掩面)

高这人真是难得的好人,办事太好……简直是能人!

婀(脸微开) 但是别的人呢?尼堪诺·伊凡诺维奇——他也是好人。

高比起伊凡·库慈米奇,他简直是废物。

婀为什么呢?

高明摆着的道理。伊凡·库慈米奇这个人……这个人……是哪儿都找不出来的人。

婀伊凡·柏夫洛维奇呢?

高伊凡·柏夫洛维奇也是废物,他们大家全是废物。

婀全是的吗?

高您只要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无论哪方面,伊凡·库慈米奇最好!那些伊凡·柏夫洛维奇,尼堪诺·伊凡诺维奇,一股脑儿,都不是玩意儿!

婀他们是很……规矩的。

高什么规矩!是些好打架、最爱胡闹的人!您总不高兴出阁第二天就挨打吧。

婀唉,要命!这真是最坏不过的倒霉事。

高自然喽!再也没有比这个坏的。

婀那么您看是挑伊凡·库慈米奇好吗?

高自然挑他好,挑伊凡·库慈米奇好。(向旁言) 这事情好像有门儿啦。鲍阔赖新坐在点心店里,快去找他来。

婀您以为挑伊凡·库慈米奇好?

高一定要挑伊凡·库慈米奇。

婀别的人莫非都拒绝?

高自然拒绝。

婀这怎么办?有些害臊。

高害什么臊?你就说年纪还轻,不想出嫁。

婀他们不会相信,一定要问:为什么?怎么回事?

高如果您想一刀两断,只要说:“滚开,傻子们!”

婀怎么能这样说呢?

高您不妨试一试。我保证,大家立刻就会跑走的。

婀这好像近乎骂人。

高您不会再和他们相见,那还不是一样的吗?

婀总是不大好。……他们会生气的。

高就是生气,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会出什么乱子,那是另一件事;这件事情,最多也不过是朝眼睛上唾一口痰罢了。

婀那还不是吗!

高那有什么了不得的?真的,有的人挨过人家许多次的唾沫!我认识一个朋友,很美丽的男子,脸上红喷喷的,他在长官面前请求加薪,不断地说,弄得人家厌烦得很,最后忍不住了,便朝他脸上唾了一口,说道:“给你这个,这就是你的加薪,走开吧,魔鬼!”但是薪水到底是加了。所以唾一口痰,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手绢不在近边,那是另一件事;如果手绢就在口袋里,取出来,擦干净就好了。(外屋铃声大震) 有人打门,一定是他们中间什么人,我现在不高兴同他们相见。府上没有别的门出去吗?

婀可以从黑梯子那里走出去,我真是全身在哆嗦。

高不要紧,只要振作起精神来。再见吧!(向旁言) 快去带鲍阔赖新来。

第二场婀格费·蒂霍诺夫娜与煎鸡蛋煎小姐,我故意来得早些,为的是有工夫和您密谈几句。小姐,关于官爵,我想您是知道的,我是八品官,上司宠爱,雇员也服从……只缺一样:人生的伴侣。

婀是的。

煎现在我找到这个人生的伴侣了。这伴侣——就是您。请您直说,行或是不行。(视女肩,从旁言) 她并不像那些瘦女人似的——还有点味道。

婀我年纪还轻……还不打算出嫁。

煎对不住,既是如此,为什么叫媒婆来张罗?也许您想说别的话——请您直说吧……

(闻铃声) 真倒霉!简直不叫人家办正事。

第三场上一场人物与芮瓦金

芮对不住,小姐,我也许来得太早啦。(回身见煎鸡蛋) 啊,已经有人啦……伊凡·柏夫洛维奇,好哇!

煎(向旁言) 好哇,好哇,滚蛋!(高声) 怎么样呢,小姐?请您说一句话:行或是不行。…… (铃声又响;煎鸡蛋怒而唾地)又是铃响!

第四场上一场人物与奥奴慈金

奥小姐,也许鄙人来府较早,有失体面…… (看见他人在场,发喊一声,上前鞠躬) 好哇!

煎(向旁言) 收回你的问好!鬼差你来,你的腿怎么不早折断!

(高声) 怎么样呢,小姐,请决定吧!我是公务人员,没有多少工夫——行,或是不行?

婀(惊惶) 不用……不用…… (向旁言) 弄得我莫名其妙,不知说什么好!

煎怎么不用?在哪一方面不用?

婀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鼓作气) 滚出去!…… (摆手向旁言) 啊哟,要命!我说的是什么话呀?

煎怎么“滚出去”?“滚出去”是什么意思?请问您,说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两手撑腰,凶狠地逼到她面前来)婀(目望其面,发喊一声) 噢唷。要揍人了,要揍人了。

跑下。煎鸡蛋张口结舌,站在那里。亚里娜·潘铁莱莫诺夫娜闻声跑入,目视其面,亦喊了一声:“噢唷,要揍人了!”立即跑下。

煎这算什么玩意儿!这真是笑话!

门前铃响,并闻语声。

高慈卡寥夫之声进来,进来,站在这儿做什么?

鲍阔赖新之声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腿带解开了,要弄好。

高声你又要溜走了。

鲍声不,不会溜走的,真是不会溜走的。

第五场上一场人物与高慈卡寥夫

高凭空又要系起腿带来了。

煎(向高) 请问这位姑娘是不是傻子?

高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煎莫名其妙的举动,一下子跑走了,喊着:“要揍人了,要揍人了!”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高她是有点傻气的。她是傻子。

煎您是她的亲戚吗?

高是亲戚。

煎请问哪一宗亲戚?

高弄不大清楚了。好像家母的婶子是她老太爷的什么亲戚,或是她老太爷是家婶的什么亲戚,内人知道得十分清楚——这是她们的事情。

煎她早就犯傻吗?

高从小就有的。

煎自然,能聪明些更好,不过傻子也没有什么,只要财产富足就行。

高她是什么也没有。

煎怎么,那座石头房子呢?

高不过名义上是石头的,您却不知道它是怎么造成的:墙纸砌了一片砖,中间全塞些脏土、木片、刨花之类的废料。

煎您说的是真的?

高一点也不错。您还不知道,现在造的是什么房子?只要能向当铺典押就行。

煎这房子是不是没有典出去?

高谁跟您说的?老实说,不但典了出去,而且有两年多没有付利息。元老院里已经有一个人打这所房子的主意,——还没有看见过这样好包揽词讼的人,连天理良心都没有的,自己母亲最后的一条裙子,他都会剥去的。

煎这个媒婆怎么说……嗬,这媒婆,老魔鬼,简直是混蛋……(向旁言) 可是也许他撒谎。去好生盘问老太婆一下,如果实在……嗬……叫她知道我的厉害,是与众不同的。

奥有一点小事奉求。兄弟自己不懂法文,老实说,很难自己判断太太们懂不懂法文。请问,这位小姐懂不懂法文?

高一窍不通。

奥真的吗?

高自然喽!这是我很知道的。她同内人在寄宿学校里是同学。她是出名的懒货,永远是傻里傻气的。那个法文教师常举棍打她。

奥我头一次和她见面,就有一种预觉,好像她不懂法文。

煎法文不法文,管他呢!那个媒婆真是可恶……真是魔鬼,女妖!你们知道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真是画家,上等画家。

她说:“石头房子,石基的边房,银匙,雪橇——坐上就去游玩!”一句话,连小说里都找不出这样一页来。这老家伙!你只要给我碰见……

第六场上一场人物与费克拉

(大家看见她,同时朝她说下面的话)煎好!她来啦!你过来,老妖精!你过来!

奥你把我骗了,费克拉·伊凡诺夫娜!

高吃生活去吧,野货!

费把我耳朵震聋了,一句话也弄不明白。

煎这房子是用一种砖头砌的,你这老家伙,却胡说八道,还说带着阁楼,说了一大套。

费那个我不知道,并不是我造的。也许应该是用一种砖头造的。

煎已经往当铺里典押了!你这可恶的妖精,叫小鬼吞噬你下去。

(跺脚)

费你瞧你!居然骂起来了。换别的人,人家替他忙了半天,道谢都来不及呢。

奥费克拉·伊凡诺夫娜,您也曾对我说过好几遍,她是懂法文的。

费她懂的,全懂的,德国话,随便哪一国话全懂的。

奥不对吧。好像她只会说俄国话。

费那有什么坏的?因为俄国话容易明白,她就说俄国话。要是她会说中国话,您自己又一句不懂,岂不更坏?对于俄国话,有什么可议论的,连神道都是说俄国话的。

煎你走过来,可恶东西,走过来!

费(倒退近门) 我不来。我知道你的,你这人粗得很,无缘无故会揍我的。

煎这个不会让你白饶过去的。我把你送到警察厅去,使你知道应该不应该欺骗好人。你瞧着吧。你去对那个姑娘说她是混蛋!

记住,一定说。(下)

费瞧你这样子!气得这样!人一胖,就以为人家都比不上他了。

我要说,你自己是混蛋!

奥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您会这样骗人的。我要是知道这姑娘的学问是这样的,嗬,我……我的脚是绝不会踏到此地来的。嗬,嗬!(下)

费中了鬼迷,或是喝多了几口黄汤。出了这些挑三挑四的人!方块字把他弄疯了!

第七场费克拉,芮瓦金与高慈卡寥夫高(目视费,还用手指着,哈哈大笑)费(愠怒) 你笑什么?(高续笑)芮你看你那样笑法!

高媒婆!媒婆!做媒的能手,真会撮合亲事!(续笑)费瞧他笑的那个样子:你母亲养下你来,就发了疯啦。(怒下)第八场高慈卡寥夫与芮瓦金

高(续笑) 真没有办法!真没有办法!肚子笑炸了,没有劲!

(续笑)

芮(目视他,也开始发笑)

高(疲然倒椅上) 真是累坏了!觉得再笑下去,就没有一点力量了。

芮我很佩服您的快乐精神。在鲍台莱夫上校的舰队里有一个练习生潘图霍夫,名叫安东·伊凡诺维奇,也是快乐的脾气。有时候,伸出指头朝他指一下,没有什么别的,他会忽然笑起来,一直笑到晚上。瞧着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便随他一块儿笑了。

高(透口长气) 唉,老天爷!饶了我们吧!她这傻子居然敢做这事!叫她去做媒,她能做得成吗?让我来做媒,才能行啊!

芮真的吗?您真会做媒吗?

高自然喽!随便什么人,随便哪门子。

芮既是这样,请您给我和这府上的姑娘做媒吧。

高给您做媒?为什么您要娶亲?

芮怎么叫为什么?这个问题,恕我直说,有点奇怪!谁都知道是为什么。

高您已经听见她并没有妆奁的。

芮没有也没有法子。自然这并不强,但是这样可爱的小姐,那种举止,就是没有妆奁也娶得。小小的一间屋子,(用手比试衡量之) 不大的外屋,加上一座小屏风,或是像隔扇一类的东西……

高她有什么地方使您喜欢的?

芮说实话,我爱她的胖,我最爱胖女人。

高(斜视他,向旁言) 他自己并不美到什么地步,好像一片烟叶倾倒尽的烟袋。(高声) 你是完全不该结婚的。

芮怎么样呢?

高就是这样。在我们两人中间说,您是什么模样?您那鸡腿……芮鸡腿?

高自然是的。您看您的样子!

芮请问,怎么叫作鸡腿?

高简直是鸡腿。

芮我觉得这关涉到个人的名誉……高我说这话,因为我知道您是明白人,别的人我不会说的。我可以给您做媒,做别人家的。

芮我求您不要替我做别家的媒,费心替我和这家做媒。

高可以,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您不能从中参与,不许见小姐的面,我一人就把事情办妥了。

芮没有我在场,怎么能行?哪怕见面总要见一下的。

高一点也用不着。回家去等着,今天晚上就成。

芮(搓手) 这真妙极了!用不用文凭、履历?也许小姐要看一看,我立刻去取来。

高一点也用不着,回家去好啦。我今天就通知您。(推他出去)哼,行啦。怎么啦?那个鲍阔赖新怎么不来?这真奇怪。他至今还在系腿带吗?又要去找他吗?

第九场高慈卡寥夫与婀格费·蒂霍诺夫娜婀(环望) 走了吗?没有人吗?

高走了,走了,没有人了。

婀您晓得我真哆嗦!我从来没有经过这事。这个煎鸡蛋太可怕了,一定是虐待妻子的人。我老觉得他会回来的。

高绝不会回来的。要是他们有人到此地露一下脸,我可以把脑袋瓜子摘下来。

婀还有一个呢?

高哪一个?

芮(头伸门内) 真想知道她那张小嘴……那朵玫瑰花……怎么样提起我来?

婀巴达扎·巴达扎洛维奇呢?

芮来啦,来啦!(搓手)

高真要命!我以为您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他简直是一个十足的傻子。

芮这是什么意思?老实说,我真是莫名其妙。

婀不过他的样子看来是很好的人。

高是醉鬼!

芮真是莫名其妙。

婀难道还是醉鬼吗?

高而且还是万恶的混蛋。

芮(高声) 喂,我并没有请您说这种话啊!替我吹嘘吹嘘,夸奖一两声,那还可以说,可是用这种方法,说出这样言语,除非别人,我是不敢请教的。

高(向旁言) 这家伙怎么会回头的?(轻声向婀) 您瞧您瞧,他都站立不住了。他天天喝得弯来倒去。赶走他就完了!(向旁言) 鲍阔赖新还没有来。真是混蛋!非去痛骂他一顿不可。

(下)

第十场婀格费·蒂霍诺夫娜与芮瓦金芮(向旁言) 真是怪人!答应替我吹嘘,反而骂起来了!(高声)小姐,请您不要相信……

婀对不住,我有点不舒服……头痛。(思下)芮也许您瞧我有什么不中意的地方。(指头) 您别瞧我这里有点秃,这是不要紧的,发了疟子后才这样;不久会长出头发的。

婀随您有没有头发,于我不相干。

芮小姐……我要是穿上黑色礼服,脸色会白些。

婀那不于您更好吗?再见吧!(下)第十一场芮瓦金(望女背影,独自说话)芮小姐,请您说个原因。为什么?什么理由?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重要的缺点?……走啦!这事情太怪了!这已经是第十七次了,老是一样的结局:起初好像什么都好,一到临了——就给拒绝了。

(屋中踱步沉思) 是的……这一位确是第十七个待嫁女!究竟她要的是什么?譬如说,她想什么……何以会这样的…… (寻思) 真是莫名其妙!要是我有什么地方不好看,还可以说说。(审视己身) 好像并不难看:长得什么都齐全,没有抱屈的。真不明白!回家去,到箱子里翻一翻,好吗?我有一首诗,哪一个女人看了都会心软的……真是莫名其妙,起初好像很顺利……没有法子,只好回头走吧。唉,可惜,可惜。(下)

第十二场鲍阔赖新与高慈卡寥夫(同上,向后望)高他没有看见我们。没见他垂头丧气地出门吗?

鲍真的他也和别人一样被拒绝了吗?

高全拒绝了。

鲍(发出自满的微笑) 受拒绝时大概是很不好受的。

高自然喽!

鲍我总不信她会直说瞧我比别人好的。

高什么瞧你好不好!简直爱你爱得了不得。那样的爱情,不知说了多少好听的名词,那股热劲简直烧得滚烫。

鲍(自得地冷笑) 实在的,女人果真愿意,什么话会说不出来!小狗嘴呀,小蟑螂啊,小黑脸哪……一辈子也想不出来那些名词。

高这些名词算什么!你娶过来后,一两月内就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简直,老兄,要把你弄酥了呢!

鲍(冷笑) 真的吗?

高你真是老实人!现在赶快办正事吧。你立刻就去对她说,向她求婚。

鲍怎么能立刻呢?你怎么啦!

高立刻就去……你看她自己来啦。

第十三场上一场人物与婀格费·蒂霍诺夫娜高小姐,我把这人领来了,他现在站在您的面前。这样恋爱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真的从来未有过的。

鲍(推他的手轻语) 老兄,你似乎太那个了。

高(向他)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轻声向她) 勇敢些,他是很老实的,竭力做得大方些。转转眉毛,或是低垂眼睛,冷不防攻击这坏蛋一下,或是露出肩膀,让这混蛋看一看!——你干吗不穿件短袖的衣裳?不过这也行。(高声) 两位且请谈话,我要离开一会儿!我到饭厅里去看一看:已经订了酒席,跑堂的就来,要去布置布置。也许酒已经送来了。……再见吧!(向鲍)勇敢些!勇敢些!(下)

第十四场鲍阔赖新与婀格费·蒂霍诺夫娜婀请坐。

两人落座,默不作声。

鲍您爱游玩吗,小姐?

婀怎么游玩?

鲍夏天在别墅里乘船游玩是很有趣的。

婀是的,有时同朋友也去游玩的。

鲍不知道今年是怎样的夏天?

婀总希望能有一个好夏天。

两人沉默着。

鲍小姐,您最喜欢哪种花?

婀香味浓的花——石竹花。

鲍太太们是很配戴花的。

婀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沉默) 上个礼拜您到哪个教堂去?

鲍到升天教堂,再上个礼拜到卡桑教堂。但是祷告在哪个教堂都一样的。那个卡桑教堂只是装潢好看一些罢了。(沉默。鲍指击桌端) 快到叶答德邻果的游春节了。

婀大概过一个月吧。

鲍一个月不到了。

婀一定是很热闹的一个游玩节。

鲍今天是初八。(屈指计算) 初九,初十,十一……过二十二天。

婀真快呀!

鲍今天都没有算进去。(沉默) 俄罗斯人是真胆大!

婀怎么啦?

鲍那些工人,就站在屋顶上……我走过一所房屋,有一个泥匠在那里刷墙,一点也不害怕。

婀在什么地方?

鲍就是每天我到衙门去的那条路。我是每天早晨上衙门的。

沉默,鲍又击指,随后取起帽子,鞠躬告别。

婀您这就要走吗?

鲍是的。对不住得很,也许叫您厌烦了。

婀怎么能呢?这样的消遣时光,我反而要感谢您呢!

鲍(微笑) 真的,我觉得我叫您讨厌了。

婀真的不!

鲍既然不是,过半天,晚上,请允许我再来……婀很好,很好!(相对鞠躬。鲍下)第十五场婀格费·蒂霍诺夫娜(一人)婀真是体面人物!又谦逊,又细心,我现在才看清楚他了,真是不能不叫人爱他!他的朋友说得很对;可惜他老早就走了,我很想再听他说话。同他谈话真有趣!最可取的是他完全不说空话。我也打算对他说一两句话,老实讲,有点胆怯,心跳得厉害……真是好人!去对婶婶说去。(下)

第十六场鲍阔赖新与高慈卡寥夫(同上)高为什么回家?真是胡闹!为什么回家?

鲍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应该说的话全说了。

高这么说,你已经对她说出心事了吗?

鲍就除了心事还没有说出来。

高真是笑话!为什么不说?

鲍怎么能不先说几句话,忽然没来由地说:“小姐,我要娶你!”

高那么你们半个钟头工夫,讲了什么屁事?

鲍我们谈到一切事情。说实话,我很满意,十分愉快的消遣时光。

高你想一想,怎么能来得及?一点钟就要到教堂去结婚。

鲍不是发疯了吗?今天就去结婚!……高为什么不行?

鲍今天就结婚?

高你自己赌过咒,自己说过,只要把那些求婚的人赶走,立刻就预备结婚的。

鲍我决不食言,不过现在不行,至少要隔一个月。

高一个月?

鲍自然喽。

高你是发疯了吗?

鲍少一个月不成。

高你真是木头!我已经定好酒席了。喂,伊凡·库慈米奇,别固执,好人,现在就娶吧。

鲍老兄,你别瞎说!怎么能现在就娶?

高伊凡·库慈米奇,我求求你。假如不愿意为自己,至少是为了我,好不好?

鲍真是不行。

高可以的,可以的;请你别再固执了,好人!

鲍真的不行!不好意思,简直不好意思。

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对你说的?你自己想一想,你是聪明人,我这么求你,并不是奉承你,也不是因为你是收发主任,只是因为爱你……算了吧,好人,决定一下吧,张开明白人的眼睛来看一下。

鲍假使可以,我也就……

高伊凡·库慈米奇!爱人,好人,要不要我给你跪下来?

鲍为什么呢?……

高(下跪) 我现在跪下了!你看,我求你。一辈子不忘记你的好处,不要固执了,好人!

鲍不成,老兄,真是不成!

高(怒起) 蠢猪!

鲍还是骂你自己吧。

高愚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人的。

鲍骂吧,骂吧。

高我为了谁张罗?我忙了半天,图的是什么?全是为了你这傻子的好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立刻就离开你,与我有什么相干?

鲍谁请你张罗呢?你不管好啦。

高你要完的,你没有我,你是做不成事的。不替你撮合,你会一辈子做傻子的。

鲍与你有什么相干呢?

高你这木头,我是为你尽力呀!

鲍我不要你尽力。

高那么滚你的蛋吧!

鲍我就走。

高去你的吧。

鲍我就走。

高你去吧,你去吧,叫你出去立刻摔断你的腿。从心坎里希望一个喝醉酒的马夫,把车辕塞进你的喉管里去。你是一块破布,不是官员!我起誓,我们从此断交,你也别叫我看见!

鲍不看见就不看见吧。(下)

高滚到你的老朋友魔鬼那里去吧!(开门追喊) 傻子!

第十七场高慈卡寥夫(盛气独自踱走)高世界上看见过这样的人吗?真是傻子!说句实在话,我也够好的。请问一声,我是对诸位大家说的,我是不是愚人,是不是傻子?

忙忙乱乱,喊得嗓子都干了,图的是什么?请问,他是我的什么人?

是亲戚吗?我是他的什么人?奶娘?婶娘?丈母娘?寄母?中了什么魔,我替他张罗,忙得要命?图的是什么?管这事做什么?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你有时候去问问一个人,为什么他做这件事情?

真是混蛋!真是讨厌的下贱的面孔!抓起你这傻畜生,给你几下,鼻子上,耳朵上,嘴上,牙齿上——朝什么地方都打去。(盛气里空击数次) 可恨的是他随随便便地出去了,并不发愁,自自在在得好像出水的鹅——这真是叫人忍受不住!你回到家去,躺在那里,抽开旱烟管了。真是讨厌的东西!讨厌的面貌有的是,但是像这种样子,却想不出来;比这面貌再坏些是编不出来的,真是编不出来的!

不成,一定要去,偏要去把这懒货拉回来!不让他溜走,去拉他回来!(沉默)

第十八场婀格费·蒂霍诺夫娜(上)婀心跳得真是难以形容。无论走到哪里,转到哪里,总有伊凡·库慈米奇站在面前。实在,人是逃不掉命运的。刚才打算想另一件事情,但是随你做什么事——试试去卷线,缝手袋——伊凡·库慈米奇会钻到手里来的。(沉默) 现在总算巴望到变更环境了!把我领到教堂里去……随后叫我同男人留在一块儿。噢唷!我全身哆嗦起来。告别吧,我的从前的处女生活。(哭) 多少年过得安安静静的……活着,现在就要出嫁了。不知有多少关心的事:小孩呀,男孩呀,是爱打架的,要是生了女孩,长大起来,便要打发她们出嫁。

嫁给好人,还不错,要是嫁了醉鬼,或是准备当时把一切财产押在纸牌上去的人呢?(又开始呜咽起来) 我做姑娘时还没有来得及快活快活,才做了不到二十七年的姑娘…… (变更声音) 何以伊凡·库慈米奇这般慢吞吞的?

第十九场婀格费·蒂霍诺夫娜与鲍阔赖新(鲍被高用双手从门外推到台上)鲍(口吃) 我来对您,小姐,讲一件事情……只是想预先知道,您会不会觉得奇怪?

婀(垂眼) 什么事?

鲍小姐,请您先说:您会不会觉得奇怪?

婀(仍垂眼)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鲍请您直说一下:我对您所说的话,您会不会觉得奇怪?

婀怎么会觉得奇怪呢?听您的话,总是很有趣的。

鲍但是这种话您还没曾听见过呢。(婀眼皮更见低垂;这时高慈卡寥夫轻声上,立于其后) 这事情是这样的……不如让我下次再对您说吧。

婀究竟是什么事呢?

鲍这件事……我很想现在对您说,可是还有点疑惑。

高(摆手自语) 哎哟,老天爷,真要命,这是什么人,这简直是一只女人的旧皮鞋,不是人,却是对于人的嘲笑,对于人的讽刺。

婀您为什么疑惑?

鲍总有点疑惑。

高(大声) 这真傻透了,这真傻透了!小姐,您看,他是向您求婚,想对您说,他没有您生活不下去。他问您,能不能答应他?

鲍(近于惧怕,推他一下,很快地说) 得啦,你怎么啦?

高小姐,请您决定,能不能把幸福赐予他?

婀我不敢说能造就幸福……不过我是答应的。

高自然,自然,早就应该这样。把你们的手拿来!

鲍等一等。(欲附耳与语;高示以拳头,并皱眉;他将手伸出)高(将两人手连起) 愿上帝祝福你们两位!我十二分赞成你们的结合。结婚那件事情是……这并不是雇一辆马车,走到那里去,这是另外一种义务,这种义务……不过我现在没有工夫,以后再对你说,是什么义务,伊凡·库慈米奇,你应该和你的未婚妻接吻。你现在可以做,你现在应该去做。(婀垂眼)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小姐,这是应有的文章,让他去接吻!

鲍小姐,允许我吧,现在可以允许我了。(吻她,并执其手) 这般美丽的小手!您的手怎么这样美丽?……小姐,我现在要立刻结婚,一定要立刻结婚。

婀怎么立刻?这也许太快了吧!

鲍我不管!我愿意立刻就结婚!

高好哇,很有劲,真是体面人物!说实话,我对你的将来是很有希望的。小姐,您真的现在就到教堂里去了。我知道,您的结婚礼服是早就预备好的。

婀早就预备好了,我立刻换去。

第二十场高慈卡寥夫与鲍阔赖新

鲍老兄,谢谢你,现在我看出你的功劳来了。亲生父亲都不会像你这样为我出力的,可见你为了交情,这样出力。谢谢你,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功劳。(感动的神情) 明年春天一定要到老伯坟前礼拜一下。

高没有什么,老兄,我自己也很高兴。你过来,我吻你一下。(吻其一颊,又吻另一颊) 愿你顺顺利利地生活下去。(互吻) 丰衣足食,养一大堆小孩……

鲍谢谢你,我现在才算明白什么叫作生活;现在才在我面前展开了完全新颖的世界。现在我才看出,一切在活动着、生活着、感觉着,又似乎在蒸散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以前我一点没有看见,一点没有了解,简直就是一个毫无一点知识的人,不去细想,不去深究,像一般普通人那样生活着。

高很好,很好!现在我去看一看,桌子摆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就回来。(向旁言) 把帽子藏起来防备着点。(取帽携走)第二十一场鲍阔赖新(一人)

鲍真是的,以前我是怎么过的?了解人生的意义吗?我的独身生活有什么好处?我的一生有什么意义?做过什么事情?活着?当着差?上衙门?吃饭?睡觉?—— 一句话,是世界上最空虚、最寻常的人。到现在才知道一般不结婚的人是多么愚傻;仔细看看,有多少人处于这种愚盲的情况之下。假使我做了皇上,要下一条谕旨,令一切人一律结婚,全国不准有一个单身汉。试想一想:几分钟后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忽然尝到在故事里才会有的甜味,这味道是不能形容,无从以言语形容的。(沉默片刻) 但是无论怎么说,好好想一想这事,似乎有点可怕。无论怎么样,是一生,一辈子,把自己缚牢,事后不许再有逃避与反悔,一点也不行—— 一切完结,一切做成功了。就连现在也已无法后退,一分钟后就要到教堂去结婚;没有法子逃走——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一切都已准备齐全了。

难道真的没有法子逃走吗?自然是不行,门前和各处都站着人,会问你为什么出去?不行,不行!啊,那边窗开着。好不好从窗里出去?不行,不行;有点不体面,而且也太高。(走近窗前) 还不怎么高,只有台阶那么高,而且还是矮台阶。不过我没有帽子,怎么行呢?不戴帽子去行吗?不大合适!难道不戴帽子不行吗?试试看,好不好?试试看,好不好?(立于窗上,说完一句“阿弥陀佛”就跃到街上,幕后惊呼与发叹) 噢唷!真高!喂,马车!

车夫声要马车吗?

鲍声谢米诺夫桥旁边,连河街。

车夫声一毛钱,不说虚价。

鲍声来吧!走吧!

雪橇出行声。

第二十二场婀格费·蒂霍诺夫娜

(穿结婚礼服,含羞垂首而入)

婀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又害臊起来,全身哆嗦着。喔唷!要是这时候他正出去取什么东西恰巧不在屋内才好呢!(胆怯地望望) 他哪儿去了?屋里没有人!他到哪儿去了?(开前屋门,向内言) 费克拉,伊凡·库慈米奇到哪儿去啦?

费声他在那边呢。

婀在哪儿呢?

费(欲走) 就坐在屋内。

婀没有他呀,你瞧。

费他并没有从屋里出来,我坐在前屋里。

婀那么他在哪儿呢?

费我不知道在哪儿,也许是打别处出去,打黑梯走的,或是坐在亚里娜·潘铁莱莫诺夫娜的屋里。

婀婶婶!婶婶!

第二十三场上一场人物与亚里娜·潘铁莱莫诺夫娜亚(盛装) 什么事?

婀伊凡·库慈米奇在你屋里吗?

亚没有,他坐在这里;没有到我屋里来。

婀也没有到过前屋来,我是坐在那里的。

第二十四场上一场人物与高慈卡寥夫高什么事?

婀伊凡·库慈米奇没有了。

高怎么没有?走了吗?

婀没有,并没有走。

高那是怎么回事?既没有他,又没有走。

费我真猜不到,他到哪里去了?前屋里我一直都坐着,没有动弹。

亚他无论如何不会打黑梯子走的。

高那怎么样呢?他不出屋子,也是无论如何不会丢的。莫非躲在哪里?……伊凡·库慈米奇!你在哪儿?算了吧!别淘气,快点出来!这闹什么玩意儿?该到教堂去了!(向衣橱后窥望,又斜眼向椅子底下张望) 莫名其妙,他不会走的,无论如何不会走的;他一定在这里,帽子在那间屋内,我故意把它放在那边。

亚女仆一直在街上,问问她,知道不知道……杜娜士卡,杜娜士卡!……

第二十五场上一场人物与杜娜士卡亚伊凡·库慈米奇在哪儿?你没有看见吗?

杜他从窗里跳出去了。(婀摆手大呼)三人同语从窗里跳出去了吗?

杜是的,一跳出去,雇了马车,就走了。

亚你说的是实话吗?

高瞎说,不能够的!

杜确是跳出去了!那个油盐店的掌柜也看见的。和马车讲好一毛钱的价钱,就坐车走了!

亚(逼近高身) 先生,您这是开玩笑不是?打算取笑我们是不是?

叫我们丢脸是不是?我年纪活到六十岁,这样塌台的事情还没有经过。即使您是诚实人,我也要唾您的脸。即使您是诚实人,做了这件事以后,您已是混蛋。居然当众羞辱人家闺女!

我是男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何况还是贵族,您的贵族头衔是只能做坏事与欺骗人的!(怒引新娘同下。高呆立不动)费怎么样?这就是会办事的角色!说亲不要媒婆!我的那些相亲的,虽然都是阿猫阿狗,对不住,像这样跳窗的角色还没有过。

高不对,这是瞎说,我到他家去追他回来!(下)费你去追他回来吧!你是不懂办喜事的规矩吗?从门里走,还好说,要是未婚夫打窗里溜走,那只好就算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