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法官、慈善机关管理员、邮政局长、学校视察员、道勃钦司基与鲍勃钦司基蹑足轻声入。他们全穿着正式的制服。
全场人都低声说话。
法官(把大家排成半圆形) 看在上帝分儿上,诸位,赶紧排齐,遵守秩序!他是了不得的人:进过宫,骂过国务委员会!照军队的样式排齐,一定要照军队的样式!彼得·伊凡诺维奇,您跑到这边来。彼得·伊凡诺维奇,您站在这儿。(两位彼得·伊凡诺维奇蹑足迅跑)
管理员就依照您的办法去做,阿莫司·费奥多罗维奇。但是我们必须想出一个计划来。
法官什么?
管理员大家都明白的那件事。
法官塞钱吗?
管理员就是塞钱也可以。
法官那真危险,他是大人物,会喊嚷起来的。或者用贵族方面捐款修建纪念碑的形式,好不好?
邮政局长或者作为“邮局里寄到的不知属于何人的款子”。
管理员留神他把您从邮局里送到更远些的地方去。你们知道,在守秩序的国家里,这类事情不是这样做法的。为什么我们一群人都挤在这里?我们应该单独进见,四眼对看……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让别人的耳朵听到!守秩序的社会里是这样做法的!阿莫司·费奥多罗维奇,你首先去见。
法官最好您先去,贵宾在您的机关里吃过东西的。
管理员罗加·罗基奇,您是教育青年的人,您应该先去。
视察员不能,不能,诸位!说实话,我所受的教育就是如此的:只要职位高的人同我说话,我的灵魂便会出窍,舌头像陷在泥里似的,拔不出来。诸位,饶了我吧,真是饶了我吧!
管理员是的,阿莫司·费奥多罗维奇,除去您以外,没有第二人了。您随便说什么,总是口若悬河。
法官您怎么啦?什么口若悬河?您瞧,您真会编!有时谈到家犬和猎狗的时候,也许会忘乎所以起来……众人(和他绊缠) 您不但会谈狗,还会谈天翻地覆的情景……阿莫司· 费奥多罗维奇, 您不要抛弃我们, 做我们的救星吧!……阿莫司·费奥多罗维奇!
法官不要胡缠,诸位!
这时赫莱司达阔夫屋内有脚步声和咳嗽声。大家连忙跑出门去,互相推搡,努力挤出门外,不免压撞着什么人,传出低微的呼喊。
鲍勃钦司基的声音噢唷!彼得·伊凡诺维奇,彼得·伊凡诺维奇,您踩了我的脚!
宰姆略尼卡的声音躲开呀,诸位,真要命——把我压扁了!
发出几声“噢唷”“噢唷”的呼喊,终于大家挤了出去,屋子里空了。
第二场赫莱司达阔夫(一人,睡眼蒙眬地出场)赫我好像睡了一会儿。他们从哪里弄来了这些褥子和鸭绒被服?
简直出汗了。昨天他们在吃早饭的时候,塞了什么东西给我吃,脑子里面至今还在那里发响。我看这里的时间可以很有趣地消遣过去。我喜欢人家殷勤的款待,说实话,最喜欢人家出自至诚地侍候我,而不是由于图谋利益。市长的女儿很不坏,母亲也还可以……不,我不知道我实在喜欢过这样的生活。
第三场赫莱司达阔夫与法宫
法官(入场后止步,自言自语) 天哪!天哪!但愿顺利地度过。膝盖都弯不过来了。(挺直身体,手持佩剑,出声说话) 本市法院法官、八等文官利亚普金-贾布金进见。
赫请坐。您是此地的法官吗?
法官从1816年经贵族公举选任三年,任职到现在。
赫做法官很有出息吗?
法官三年之间,上司嘉奖,颁赐四等佛拉地米勋章。(向旁言) 钱放在拳头里面,拳头像火焰一般烫热。
赫我很喜欢佛拉地米勋章。三等安娜勋章并不怎样好。
法官(握紧的拳头稍向前面伸出。向旁言) 我的老天爷!我不知道怎样坐下去。好像屁股底下放着热炭。
赫你手里是什么?
法官(张皇失措,钞票落地) 没有什么!
赫怎么没有什么?我看见钱落到地上了。
法官(全身战栗) 没有,没有!(向旁言) 哎哟!我真要吃官司了!大车已经开过来抓我了!
赫(拾钱) 是的,这是钱。
法官(向旁言) 一切都完了。完了!完了!
赫您说好不好?您把这钱借给我吧。
法官(匆忙说) 好的,好的……很乐意,很乐意。(向旁言) 勇敢些!勇敢些!圣母保佑我!
赫您知道,我在路上花光了钱:这一笔,那一笔……但是我会从乡下立刻给你汇来的。
法官那不必啦!这样子已经是十分荣幸的了……自然,用我的一点微力,对于上司的忠实勤奋……努力服务…… (从椅上立起。挺直身体,手垂放在裤缝上面) 我不敢再惊吵您。有没有什么命令?
赫什么命令?
法官我指的是您对于本市法院有没有什么命令?
赫那是为什么?我现在并没有任何需要。不,没有什么。多谢您!
法官(鞠躬而退,向旁言) 好了,是我们的天下了!
赫(他走后) 法官是一个好人!
第四场赫莱司达阔夫与邮政局长
(走进来,挺直身体,身穿制服,手持佩剑)邮政局长邮政局长、七等文官施其金求见。
赫请吧!我很喜欢交有趣的朋友。请坐。您永远在这里居住吗?
邮政局长是的。
赫我很喜欢这个城市。当然居民不很多——那有什么关系!这里并不是京城。不是吗,这里不是京城啊?
邮政局长完全实在的话。
赫唯有京城里才有漂亮的角色,没有乡下佬。您的意思如何,对不对?
邮政局长对的。(向旁言) 但是他一点也不骄傲,净盘问一切的事情。
赫你说实话,小城里也可以生活得十分快乐,是不是?
邮政局长是的。
赫据我看来,最需要什么?只需要有人尊敬你,诚恳地爱你,不是吗?
邮政局长完全对的。
赫说实话,我很喜欢您和我意见相合。人家自然要称我为怪人,但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目视他,自言自语) 让我来问这邮政局长借钱。(出声) 我出了一桩奇怪的事情:路上钱完全花光了,您能不能借我三百卢布?
邮政局长为什么不能?这是我很大的荣幸。请拿去吧,我是从良心上准备给您效劳的。
赫谢谢!说实话,我最不爱在旅行的时候一切从简。而且那又何必呢?不是吗?
邮政局长是的。(立起身来,挺直身体,手持佩剑) 我不敢再惊吵您。对于邮务管理方面您有没有什么意见?
赫没有,什么也没有。
邮政局长鞠躬退下。
赫(吸雪茄) 邮政局长我看也是很好的人,至少是肯帮忙的。我爱这类人。
第五场赫莱司达阔夫与学校视察员被人家从门外推入。他身后传出一句极响的话语:“你为什么这样胆小?”
视察员(挺直身体,微带战栗,手持佩剑) 学校视察员、九等文官赫洛博夫进见。
赫请吧!请坐,请坐!不要吸雪茄烟吗?(授以雪茄)视察员(自言自语,迟疑不决) 给你一个难题目做!这真是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取不取呢?
赫拿吧,拿吧,这雪茄还好。自然和彼得堡的不同。我在那里吸二十五卢布一百支的雪茄,抽了以后,简直就要吻自己的手。
火在这里,你抽吧。(授以蜡烛)视察员(试着抽吸,全身哆嗦)
赫不是那头!
视察员(吃了一惊,雪茄掉落,唾了一口痰,挥手一下,自言自语) 真倒霉!可恶的胆怯坏了事!
赫我看您不喜欢抽雪茄烟。说实话,抽雪茄是我的一个癖好。还有关于女性,我怎么也不能让她感到冷淡。您怎么样?您喜欢哪一种女人?黑发呢,还是黄发?
视察员(持着十分迟疑的态度,不知道怎样说为好)赫请您公开地说,黑发的还是黄发的?
视察员我不知道。
赫不,不,您不要推托!我一定想知道您的趣味。
视察员报告您…… (向旁言) 我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话。
赫哈!哈!您不肯说。一定有一位黑发的女人把您的嘴封上了。
说实话,对不对?
视察员(沉默不言)
赫啊!啊!脸红了吗?您瞧!您为什么不说话?
视察员我胆怯了,大……大……大人…… (向旁言) 讨厌的舌头把我卖了,把我卖了!
赫胆怯了吗?在我的眼睛里真是有可以引起人家胆怯的魅力。至少我知道有一个女人能吃得住我的眼神的,不对吗?
视察员对的。
赫我出了一桩奇怪的事情:路上钱完全花光了。您能不能借我三百卢布?
视察员(摸他的口袋,自言自语) 假使没有,那才糟呢!有的,有的。(把钞票掏出来,一面哆嗦,一面递过去)赫谢谢!
视察员(挺直身体,手持佩剑) 不敢再惊吵您。
赫再见吧!
视察员(跑下,向旁言) 阿弥陀佛!大概不会再到课堂里来了!
第六场赫莱司达阔夫与慈善机关管理员(挺直身躯,手持佩剑)
管理员慈善机关管理员、七等文官宰姆略尼卡进见。
赫您好哇,请坐!
管理员我曾伴您参观我所管理的慈善机关。
赫是的!我记得的。您的早饭做得很好。
管理员一点孝敬您的意思。
赫说实话,这是我的弱点——爱吃好菜。请问您,我觉得昨天您的身材好像矮些,不是吗?
管理员也许。(沉默) 我可以说的是我不惜一切,勤奋地执行职务。(把椅子挪近些,低声说) 本地的邮政局长什么事情也不做,公事十分荒废,邮包积压许多日子……您自己可以特地去调查一下。刚才在我之前进来的法官也是这样,净出外打猎,在衙门里养狗,他的行为,如果说实话,——自然我这么做,是为了国家的利益着想,虽然他是我的亲戚和朋友,但他的行为真是不堪之至。此地有一个地主道勃钦司基,这人您已经见过了,这道勃钦司基从家里刚出门,他就跑到他的妻子那里去坐着,这话我敢起誓的……您不妨看一看那几个孩子,没有一个像道勃钦司基,所有的孩子全像法官,连小女孩也在内。
赫原来这样!那我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管理员还有那个学校视察员……我不知道上司怎么能把这种职务托付给他。他比雅各宾党①还坏,把激进的思想法则灌输给青年,真是使人难于描述。您要不要,我可以在纸上详细写出来?
赫好的,写出来也好。我会感到愉快的,我爱在烦闷时候读一点逗趣的东西……您贵姓?我老是忘记。
管理员宰姆略尼卡。
赫是的,宰姆略尼卡。请问您,您有没有孩子?
管理员有的!有五个;两个是成人。
赫居然成人了!他们怎么样……他们是哪个……管理员您是不是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赫是的,他们叫什么名字?
管理员尼古拉、伊凡、叶丽萨魏达、玛里亚和潘莱彼图耶。
赫很好。
管理员不敢惊吵您,夺去您应该用在神圣责任上面的时间……(鞠躬后预备退出)
赫(送他) 不,不要紧。您说的话很可笑。以后也请你这样说……我很喜欢。(转回身去,开门向他喊叫) 喂!您叫什么名字?我老忘记您的名字和父名。
管理员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
① 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激进的革命派,施行“雅各宾专政”。
赫对不住,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我出了一桩奇怪的事情:路上钱完全花光了。您有没有钱借给我——三百块?
管理员有的。
赫真巧。谢谢您!
第七场赫莱司达阔夫,鲍勃钦司基与道勃钦司基鲍本地居民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司基进见。
道地主彼得·伊凡诺维奇·道勃钦司基进见。
赫我已经看见过您了。您好像摔了一跤,是不是?您的鼻子怎么样?
鲍靠上帝保佑!请不必操心。干了,现在完全干了。
赫干了,很好。我很喜欢…… (忽然坚决地说) 你们有钱没有?
道钱?什么钱?
赫借一千卢布。
鲍这个数目实在没有。您有没有,彼得·伊凡诺维奇?
道我身边没有,因为我的钱,您要知道,全部都放在公护局①里。
赫是的,假使没有一千,一百也可以。
鲍(在袋里搜索) 彼得·伊凡诺维奇,你有没有一百卢布?我只有四十。
道(看皮夹) 只有二十五。
鲍您最好多找一找,彼得·伊凡诺维奇!我知道您右面的口袋里有一条裂缝,也许会落在缝里的。
① 俄国当时一种办事机构。经办慈善事务,也办理货币存贷业务。
道不,实在的,裂缝里没有钱。
赫一样的。我是随便的。也好,就是六十五卢布也好。……这是一样的。(收钱)
道我请求您一件很琐细的事情。
赫什么事?
道很琐细的事情:我的大儿子是我在结婚以前生的……赫是吗?
道那就是这么说说罢了。其实他完全是我生的,和结婚后所生的一样。他出生后,我才履行了法定的婚姻的手续。现在我想让他完全成为我的合法的儿子,和我一样,姓道勃钦司基。
赫好的,就姓这个好了,这是可以的。
道我本来不敢麻烦您,不过很可惜他的才能。这孩子有很大的希望,背得出各种诗句;只要在什么地方找到一把小刀,立刻会雕刻出小车,刻得那样细巧,像魔术师一般。彼得·伊凡诺维奇也知道的。
鲍是的,他有极大的才能。
赫好的,好的!我竭力去想办法,我去说话。我希望……一切都可以办到,是的,是的…… (向鲍勃钦司基) 您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鲍有的,有一个很低卑的请求。
赫什么事?
鲍在您回到彼得堡去以后,请您告诉所有那些大官、元老院议员和海军上将们说:某城里住着一个人,名叫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司基。您就说:有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司基住着。
赫很好。
鲍如果见到皇上,就对皇上说:陛下,在某城里住着一个人,名叫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司基。
赫很好。
道我们到这里来惊吵您,对不住。
鲍我们到这里来惊吵您,对不住。
赫不要紧,不要紧!我很愉快。(送他们出门)第八场赫莱司达阔夫(一人)
赫这里有许多官员,但是我觉得他们把我当作大人物。昨天我对他们说了许多大话。真是愚蠢!我要把这一切事情写信给彼得堡的脱略皮慈金。他时常写些小文章——让他把他们好好地嘲笑一番。喂,渥西布!取纸和墨水来!(渥西布在门外窥视,应声说:“就来了。”) 只要有人撞到脱略皮慈金手里,就需小心:他对亲生父亲也不会饶恕一句的,而且还爱金钱。这些官员倒是很好的人,他们肯借给我钱,这倒是一种优点。让我特地来点一点,我有多少钱。这是法官的三百,邮政局长的三百,六百,七百,八百……这张钞票真油腻!八百,九百……噢唷!
到了一千……现在,上尉,只要你现在在我面前出现!我们来瞧瞧,谁输谁赢!
第九场赫莱司达阔夫与渥西布(持墨水与纸张)赫你瞧,傻子,他们如何款待我,如何招待我?(开始写信)渥是的,谢天谢地!不过您要知道,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
赫什么?
渥赶紧离开这里!真是的,该走了。
赫(写) 这才无聊呢!为什么?
渥得了吧!已经玩了两天,也就够了。何必净同他们打交道?不要管他们!弄得运气不好,有别的人来到的……真是的,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这里的马是很好的,可以痛痛快快地赶一程路!
赫(写) 不,我还想在这里住一阵子。明天再说吧。
渥为什么明天呢?真是的,我们现在就走吧,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虽然住在这里有很大的荣耀,但是您知道,最好是赶快离开这里,他们一定把您认作另外一个人。……而且我们这样耽误时间,老太爷要生气的。我们可以有趣地赶一程路!他们会拨给我们雄壮的马。
赫好吧。你先把这封信送去,同时取一张旅行券。你要叫他们预备好马。你对马夫们说,我每个人赏他们一个卢布,假使他们能像送机要信使似的送我,同时还要唱歌!…… (续写) 我料得到,脱略皮慈金会笑死的……
渥我打发这里的听差送信,自己去收拾行李,免得白费时间。
赫(写) 好的,再去取一支蜡烛来。
渥(下场,在幕后说话) 喂,老哥!你把一封信送到邮政局去,对邮政局长说,让他收下,免费发出去,还叫他立刻派发一辆最好的三套马车来,给我们老爷使用。你还说,这应该归公费开支,我们老爷不付钱的。你叫他快点办,否则,我们老爷就要生气。等一等,信还没有预备好呢。
赫(续写) 有趣的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住——在邮政街呢,还是在豌豆街?他也是爱时常搬来搬去,欠下房租不付的。我就碰运气,写到邮政街去。(叠纸,并书写信封)渥西布取蜡烛上。赫莱司达阔夫封信。这时候听见台尔日莫尔达的声音。
台往哪里钻,你这大胡子!我对你说过的,什么人也不许进去。
赫(将信交与渥西布) 喏,送去吧。
商人的声音让我进去吧,老爷子!您不能不让我进去,我有公事。
台尔日莫尔达的声音走吧,走吧!不见客,睡觉呢。
喧声渐增。
赫什么事,渥西布?你去看,吵什么?
渥(向窗外望) 有几个做买卖的想进来,警察不放他们。手里挥摇着一些纸张,一定想见您。
赫(走近窗前) 你们有什么事情?
商人的声音我们有事求见。请您收下我们的状子。
赫让他们进来,放他们进来!让他们来好了。渥西布,你对他们说,让他们进来。
渥西布下。
赫(从窗内接下呈文多件,打开一张,诵读起来)“商民阿勃杜林呈财政先生大人阁下……”见鬼,这样的职衔是没有的!
第十场赫莱司达阔夫与商人们
(持酒一篮和大块糖数块)
赫你们有什么事?
商人们我们来给大人叩头。
赫你们有什么事?
商人们救救我们,大人!我们无缘无故受着冤屈。
赫谁给你们冤屈受?
商人们全是本地的市长。这样的市长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我们受的气真是无从描写。他征收苛税,弄得我们只好上吊!他的行为十分不端。抓住人家的胡子,说道:“你这个鞑靼人①!”真是的!假使我们有什么不尊重他的地方还可以说,但是我们永远照着规矩去做:凡是应该给他的夫人和小姐做点衣裳穿的费用,我们并不反对。不行,他总觉得这一点太少——真是的,真是的!他一上铺子,碰到什么就取什么。看见了一匹呢子,就说:“这是很好的呢子,送到我家里去吧。”只好给他送去,但是一匹呢子至少有五十俄尺②。
① 含义为:无赖,刁民。
② 1俄尺等于0.71米。
赫真的吗?他真是骗子!
商人们真是的!这样的市长谁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只要一看见他来,就得把铺子里的东西全都藏起来。精致的东西不必说,就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也要拿,有一种黑枣已经放在桶里七年,连我铺子里的伙计都不要吃,他却整把地抓取。他的命名日①本来是安东,在那一天已经送去了不少东西,一点也没有短少!
但是不行,还要送礼,他说,渥奴佛里也是他的命名日。有什么法子?在渥奴佛里的日子也只好送去。
赫这简直是强盗。
商人们真是的,真是的!如果你想抗议,市长就会打发整营的人到你家里来讨税。弄得不好,还把你的门封起来。他说:“我不对你使用体罚,也不上苦刑,这是法律禁止的,但是让你喝西北风去,吃吃我的苦头。”
赫真是坏蛋!做这种事可以遣送到西伯利亚去的。
商人们无论您把他怎样处置都好,只要离我们远些。您不要嫌弃这些粗东西——糖和酒。
赫你们不要想错念头,我不收任何贿赂。譬如说,假使你们能借我三百卢布,那是完全另外一件事情,借款我可以收的。
商人们好的。(掏钱) 三百太少!不如拿五百去吧。但是求您能帮我们的忙。
赫借钱我没有话可说,我可以收。
商人们(钱放在银盘上递过去) 请您把小银盘也一块儿收下了吧。
赫小银盘是可以的。
商人们(鞠躬) 那么连糖也一下子收了吧。
赫不,我不收任何贿赂……
① 俄国人常常用圣徒的名字来命名,每逢纪念该圣徒的节日,就是该人的命名日。
渥大人!您为什么不收?收吧!路上都有用的。把糖和酒都拿来吧!全拿来!将来都有用的。那是什么?绳子吗?把绳子也拿来——连绳子在路上也有用的,车子碰坏了,或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用来绑一绑。
商人们您费心了,大人!假使您不肯帮忙,我们不知道怎么办,简直只好上吊。
赫一定的,一定的!我来想法子。(商人们下)听见女人的声音:不,你不能不放我进去!我会告你!你不能把人推得这样疼。
赫谁在那里?(走近窗前) 你有什么事?
两个女人的声音大人,求求您!听我们说句话。
赫(向窗外) 放她们进来。
第十一场赫莱司达阔夫,铜匠女人和士官的妻子铜匠女人(跪下) 我求您……
士官妻求求您……
赫你们这些女人是做什么的?
士官妻士官的妻子伊凡诺瓦。
铜匠女人铜匠女人,本地的小市民,费佛郎耶·彼得洛瓦·博施莱布金那。
赫等着,让一个人先说。你有什么事情?
铜匠女人我来告市长!但愿上帝降给他各种灾难!让他的子女,他这混蛋自己,他的叔父和婶母们过不到一天好日子!
赫什么事?
铜匠女人他吩咐剃去我的丈夫额角上的头发,送去当兵,其实还不应该轮到我们。这人真是坏极了!他是已经结婚的人,照法律是不允许的。
赫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铜匠女人他竟这样做了,他竟这样做了,但愿上帝降罪罚到他身上!假使他有婶子,让他的婶子受人家的糟蹋;假使他的父亲还活着,让他冻死或是噎死。这坏东西!本来应该让裁缝的儿子去当兵,他是醉鬼,但是他的父母送了一份厚礼;他又挑选上了商家的女人潘帖莱也瓦的儿子,潘帖莱也瓦也送了三匹布给他的太太,他只好找上我了。他说:“你要丈夫做什么用?他对于你已经没有用了。”有用没有用,我自己知道,这是我的事情。他说:“他做过贼。现在他虽然不偷东西,但是他总归一样要偷的,明年也要把他送去当后备兵。”没有丈夫,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一个软弱的人。你这混蛋!让你的全家都见不到天日!假使有婶母,让你的婶母……赫好了,好了。你呢?(推老太婆下)铜匠女人你不要忘记呀,大人!你慈悲些呀!
士官妻我来告市长……
赫什么事?为什么?说得短一点。
士官妻他揍我,大人!
赫怎么?
士官妻因为误会!有几个女人在市场上打架,巡警没有赶到。后来就抓了我去,打了我一顿,有两天坐不起来。
赫现在怎么办呢?
士官妻自然没有法子可想。但是他打错了人,应该叫他付出罚金。我只好自认倒霉,现在我倒极需要钱用。
赫好的,好的!你去吧!我来下命令。(几只手持呈文从窗里伸进来) 还有什么人在那里?(走近窗前) 不要了,不要了!不用,不用!(离开窗子) 讨厌死了!不要再放进来,渥西布!
渥(向窗外喊) 去吧,去吧!没有工夫,明天再来!
门开后,穿粗毛布大衣,胡须没有剃光,嘴唇肿起,脸颊上用绷布扎住的一个人想挨进来,他身后还有几个别人。
渥去!去!进来做什么?(两手挺住那人的肚子,和他一道推出门去,把门关上)
第十二场赫莱司达阔夫与玛里亚·安东诺夫纳玛啊哟!
赫您为什么这样害怕,小姐?
玛不,我不害怕。
赫(装腔作势) 好极了,小姐,我很痛快,您把我当作那样的人……请问您,您打算到哪里去?
玛我不到哪里去。
赫为什么您哪里也不想去?
玛我心想,母亲在这里……
赫不,我愿意知道,为什么您哪里也不想去?
玛我妨碍您。您在这里办要紧公事。
赫(装腔作势) 您的眼神比要紧公事还好……您不会妨碍我,怎么也不会的。相反地,您可以带来快乐。
玛您的说话带着京城里的气派。
赫对于像您这样美丽的女郎是应该如此的。可不可以请您坐下谈谈?但是您不应该坐椅子,应该坐宝座。
玛我真是不知道……我要走。(坐下)赫您的头巾真美丽!
玛您喜欢嘲笑人,您只是想笑笑我们乡下人罢了。
赫我真愿意做您的头巾,时常拥抱您的白皙的玉颈。
玛我完全不明白您说什么话。那块头巾有什么……今天的天气真奇怪!
赫你的嘴唇比任何天气都好。
玛你净说这种话……我求您在手册里给我写几句诗,以作纪念。
您一定知道得很多。
赫为了您我是极愿尽力的。您要写什么诗?您要求好了。
玛随便什么——好的,新的。
赫诗句呀!我是知道得很多的。
玛您说一说,您给我写什么诗呢?
赫何必说呢?我知道很多。
玛我很爱诗……
赫我有各色各样的诗。我可以给您写这个:“你在忧虑中不必怨尤上帝,人哪!……”还有别的句子……现在不记得了,但这是没有关系。我想献给您的是我的爱情,我一看到您就…… (挪近椅子)
玛爱情!我不了解爱情……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挪开椅子)
赫为什么您挪开椅子?我们最好坐得近些。
玛(挪远些) 为什么近些?远些也是一样。
赫(挪近些) 为什么远些?近些也是一样。
玛(挪远些) 这何必呢?
赫(挪近些) 这样您觉得近;您可以当它是远的。假使我能够把您拥在怀里,我是多么幸福啊!
玛(望窗外) 那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是不是乌鸦?或者是另外一种鸟?
赫(吻她的肩,望窗外) 是一只乌鸦。
玛(愤怒地起身) 不,这太过分了……真是无礼!
赫(拦住她) 对不住,小姐。我这样做是出于爱情,真是出于爱情。
玛您把我看作乡下姑娘了!(竭力想走下)赫(继续拦她) 出于爱情,真是出于爱情。我只是开一下玩笑。请您不要生气,玛里亚·安东诺夫纳!我准备跪下来请求您的饶恕。(跪下) 对不住,对不住!您看,我跪下了。
第十三场上一场人物与安娜·安德列夫纳安(看见赫莱司达阔夫跪着) 哎哟,真是笑话!
赫(立起) 见鬼!
安(向女儿)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行为?
玛妈妈,我……
安滚开!你听见没有?快走快走!以后不许再来。(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含泪下) 对不住,说实话,这使我十分惊讶。
赫(向旁言) 这女人也很有滋味,很不坏。(跪下) 夫人,您看,我为了爱情,浑身发烧。
安您为什么跪下?起来吧,起来吧!这里地板很不干净。
赫我要跪下,我一定要跪下。我要知道,我命中注定的是什么,生命呢,还是死亡?
安对不住,我还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如果我没有弄错,您是为了我女儿的事情和我解释吧。
赫不是的,我爱上您了。我的性命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假使您不能满足我的永恒的爱情,我不值得再活在世上了。我胸怀着爱情火焰,向您求婚。
安但是您要注意,我已经有点……我已经出嫁了。
赫这没有什么!爱情是没有区别的。卡拉姆静说:“律法不容。”
我们可以退隐到浓阴下面的清泉……向您求婚,向您求婚。
第十四场上一场人物与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忽然跑入)玛妈妈,爸爸叫您…… (看见赫莱司达阔夫跪着,呼喊出来) 哎哟,真是笑话!
安你怎么啦?什么意思?为什么?那样轻浮!忽然跑了进来,像受了煤熏的猫。你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你心里转什么念头?
真像三岁的小孩。不像,不像,完全不像,她已经有十八岁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聪明些!什么时候可以做出一点受教育的女郎应该做的样子来!什么时候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好规矩,什么是稳重的举动!
玛(含泪) 妈妈,我真是不知道……安你的脑筋里永远有一阵穿堂风旋转着。你学利亚普金-贾布金的女儿们的榜样。你看她们做什么!你不必看她们。你有别的榜样可以学一学——有你的母亲在你的面前。你应该学这种榜样。
赫(拉女儿的手) 安娜·安德列夫纳,请您不要反对我们的幸福,祝福我们的永恒的爱情!
安(惊讶) 这么说,您爱她吗?
赫请您决定一下,生命呢,还是死亡?
安你瞧,你这傻子!你瞧,为了你,为了你这烂货,客人竟跪在地上。突然跑了进来,像疯子一般。我真该故意拒绝他,你是不配享受这样的幸福的。
玛不啦,妈妈。我下次不啦。
第十五场上一场人物与市长(急上)市长大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赫您出了什么事?
市长商人们刚才来向大人告状。我用名誉担保,他们所说的话一大半是并无其事的。他们自己欺骗市长,秤量不足。士官的妻子说我揍她,那是瞎说!她是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她自己打自己。
赫随这士官的妻子说去好了,我才不管她呢!
市长您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他们全是撒谎的人。小孩子都不会相信他们的。他们好撒谎,在这城里是出名的。至于他们那种欺诈行为,我敢报告,他们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见过的骗子。
安你知不知道,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赐给我们多大的荣耀?他对我们的女儿求婚。
市长什么?什么?……你疯了吗,母亲?大人,您不要发怒。她有点傻劲,和她的母亲一样。
赫是的,我真的求婚。我爱她。
市长我不相信,大人!
安人家对你说正经话。
赫我说的不是开玩笑的话。……我爱到发疯的地步。
市长我不相信,我不配领受这样的荣誉。
赫是的,假使您不答应我和玛里亚·安东诺夫纳结婚,我会准备……
市长我不相信,您开玩笑呢,大人!
安真是木头!人家对你正正经经地讲着,那便怎么样呢?
市长我不相信。
赫你答应了吧,答应了吧!我是不顾一切的人,我会做出一切事情来。假使我举枪自杀,会把您送到法庭上去的。
市长哎哟,真要命!我实在是没有错,在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没有错!您不要发怒!就照您的意思办理吧!我的头里现在真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我成为一个从来未有的傻子。
安那么你就祝福吧!
赫莱司达阔夫同玛里亚·安东诺夫纳走近过去。
市长愿上帝赐福给你们!然而我是没有错的!(赫莱司达阔夫和玛里亚·安东诺夫纳亲吻。市长看着他们) 见鬼!果真是的!(擦眼) 居然接吻呢!啊哟,老天爷,居然接吻呢!和未婚夫一样。(喊叫起来,喜悦得跳跃不止) 安东!安东!市长!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
第十六场上一场人物与渥西布
渥马车预备好了。
赫好的……我就走。
市长怎么?您要走吗?
赫是的,我就要走。
市长那就是说正当……您好像自己提到关于婚姻的事情,是不是?
赫这……这只是暂时,只有一天,到叔父家去一趟——他是一个有钱的老人。明天就回来。
市长不敢留您,希望您顺利地回来。
赫自然喽,自然喽。再见吧,亲爱的……不,我简直不能加以形容!再见吧,宝贝!(吻她的手)市长您路上需要点什么东西?您好像缺钱用,是不是?
赫不,不必了。(稍微想了一下) 但是拿一点也好。
市长要多少?
赫那一次您给了我二百,不是二百,是四百——你弄错了,我不愿意加以利用——现在或者再借这个数目,凑成八百。
市长有的!有的!(从皮夹内掏出) 恰巧还是最新的钞票。
赫啊,是的!(收下钞票,加以审视) 这很好。人家说,用新钞票,可以得到好运道,是不是?
市长是的。
赫再见吧,安东·安东诺维奇!很感谢您的招待。我从整个心灵里直说出这句话:我在哪里也没有得到这样好的招待。再见吧,安娜·安德列夫纳!再见吧,我的爱人,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同下)
幕后
赫声再见吧,我的安琪儿,玛里亚·安东诺夫纳!
市长声您这是怎么啦?您一直就坐这种马车吗?
赫声是的,我已经习惯了。我坐弹簧马车会头痛的。
马夫声特鲁,特鲁……
市长声至少应该用什么东西铺一铺,地毯也可以。要不要我吩咐他们取一张小地毯来?
赫声不,不必了。这没有什么意思。然而拿一块小地毯来也好。
市长声喂,阿夫道姬耶!到堆房里去取一块最好的地毯来——湖色的边缘,波斯造的。快些!
马夫声特鲁,特鲁……
市长声什么时候回来?
赫声不是明天,便是后天。
渥声这是地毯吗?拿到这里来,这样放!现在在这一头放上一点干草。
马夫声特鲁,特鲁……
渥声就放在这儿!这儿!再放一点!好了!现在妙极了!(手击地毯) 现在坐下吧,大人!
赫声再见吧,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声再见吧,大人!
妇女声音再见吧,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
赫声再见吧,妈妈!
马夫声走吧,快飞的马!
小铃齐响;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