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市长,安娜·安德列夫纳与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市长安娜·安德列夫纳,怎么样?你能想得到吗?这是丰厚的战利品,你要知道,你这坏东西!你老实承认:你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一个普通的、市长的女人, 忽然…… 你这坏东西!……忽然和这样的魔鬼结起亲戚来了!

安不,我早就知道了。你才觉得奇怪,因为你是普通人,从来没有看见过正经的人。

市长我自己就是正经的人。但是你想一想,安娜·安德列夫纳,你我现在成为怎样的一只鸟儿!真见鬼,成为一只高飞的鸟儿!等一等,现在我要给那些专门喜欢递状子告密的人一点颜色看看!喂,谁在那里?(警察入) 喂,伊凡·卡尔帕维奇!把那些商人叫来!我要把他们这些匪徒收拾一下!让他们去告我!

真是可恶的犹太民族!等一等,你们这些宝贝!我以前还对你们客气,现在可要不客气了。你把那些跑来告发的人记载下来,特别是替写状子的书记们。你对大家说,让他们知道上帝赐给市长极大的荣耀,他的女儿许配给不是普通的人,许配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都能做的人!你去对大家宣布,让大家知道。

对全城的人喊叫,撞起钟来,既然得意,就得意一下。(警察下) 就是这样,安娜·安德列夫纳!我们现在怎么样?到哪儿去住?这里呢,还是彼得堡?

安自然住彼得堡,怎么能留在这里呢?

市长彼得堡就是彼得堡;其实这儿也很好。我以为这市长可以不必再当,你以为如何,安娜·安德列夫纳?

安自然喽!净当市长有什么意思?

市长你以为怎样,安娜·安德列夫纳?现在可以谋到一个大职位,因为他和所有大臣都是好朋友,并且时常进宫。因此,我的官职也会升起来,慢慢升到将军的地位。你以为怎样,安娜·安德列夫纳,可以升到将军的地位吗?

安当然!自然可以的。

市长当将军真是有趣,肩头上挂一根绶带。哪一种绶带好,安娜·安德列夫纳,红色的还是湖色的?①安自然最好是湖色的。

市长你竟然想的是这个!有了红色绶带也好。为什么想做将军?

因为到什么地方去,就有传令兵和副官在前面跑着:“快预备好马呀!”在驿站上任何人都得不到马,大家全等着:全是八九等文官、上尉和市长,而你连鼻孔里哼也不必哼一下。你到总督那里吃饭,但是一个小市长一辈子到那个地方也去不成的!

哈,哈,哈!(笑得喘不过气来) 这真能引动人,这坏东西!

安你净喜欢说粗话。你应该记得,必须完全变更生活,以后你的朋友们不是那个爱养狗的法官,你和他同去猎兔的,或是什么宰姆略尼卡;你的朋友们以后是举止很优雅的伯爵们,和体面的社会人士……不过我真担心你,你有时会说出上等社会的人从来不说的话。

① 红色为安娜勋章,湖色为安德烈勋章。

市长什么?话语是不会坏事的。

安你当市长的时候还好,但是到了那里,生活就完全两样了。

市长是的。听说那里有两种鱼:鲤鱼和香鱼。味道鲜得吃的时候会流出涎沫来的。

安你只是想吃鱼,我却想使我们的家成为京城中第一流的家庭,我的屋里香得走不进去,只好眯上眼睛。(眯眼,并嗅闻) 啊,真好哇!

第二场上一场人物与商人们

市长好哇,鹰儿们!

商人们(鞠躬) 您好哇,老爷!

市长你们都好吗?货物销得怎样?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去告状?你们这些骗子、混蛋!你们告状吗?赢了吗?心想,可以把他送进监狱里去!你们知道不知道,有七个鬼和一个女魔落到你们的牙齿里去……

安啊哟,要命极了!安东,你说的是什么话!

市长(做不愉快色) 现在管不了说什么话了!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向他告状的那个官员现在快要娶我的女儿了!怎么样?现在你们有什么话可说?现在我可以收拾你们了!……你们欺骗人民……和国库订立承包合同,承办破烂的呢子,骗了十万块钱,以后又捐出了二十俄丈,还因此领到奖赏!假使人家一知道,你就……还挺出肚子,说我是商人,谁也不敢动一动。还说:“我们不比贵族们差些。”要知道贵族研究的是科学:他虽然在学校里挨揍,但是干的是正事。他知道是有益的。你是什么?你一开始就是骗子。老板打你,就因为你不会骗人。你在小孩子的时候,还不认识字,就学会了称货物不够分量;等到肚皮慢慢地大起来,口袋渐渐地满起来,就神气活现了。你这种人真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因为你每天喝十六次的茶壶,因此就神气活现了吗?我才不理你那种神气活现的样子!

商人们(鞠躬) 我们错了,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告状吗?你建筑那座桥梁,呈文上说需用两万卢布的材料,其实一百卢布还用不了,那是谁帮你瞒哄的?我帮助你的,你这山羊胡子!你忘掉了吗?我如果把你告发,也可以遣送你到西伯利亚去的。——你怎么说呢?

某商人错了,安东·安东诺维奇!魔鬼把我迷住了心。我们后悔了。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只是不要发怒!

市长不要发怒!你现在跪在我的脚下。为什么?就因为我得了胜利;但是假使在你的方面占了一点势力,你会把我推到烂泥里去,上面还堆上一块木头。

商人们(深深地鞠躬) 饶命吧,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饶命吧!”现在是“饶了命吧!”但是以前怎么样?我真要把你们…… (挥手) 上帝饶恕你们!算了吧!我是不记仇的;现在你们留神点,耳朵竖得尖尖的!我的女儿嫁给一位非同小可的贵族:必须预备贺礼……明白吗?不能拿一点白鱼或一块糖块敷衍了事的……你们走吧。

商人们下。

第三场上一场人物,法宫,

慈善机关管理员与拉司达阔夫司基法官(站在门前) 谣言可信不可信,安东·安东诺维奇?一件特别的喜事落到你们的头上来了吗?

管理员这特别的喜事是应该道贺的。我听到了以后,从心里高兴出来。(走到安娜·安德列夫纳面前,和她拉手) 安娜·安德列夫纳!(和玛里亚·安东诺夫纳拉手) 玛里亚·安东诺夫纳!

拉(入) 安东·安东诺维奇,给您道喜。愿上帝给你们和未来的新配偶延寿,子孙万代,绵延不绝!安娜·安德列夫纳!(和安娜·安德列夫纳拉手) 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和玛里亚·安东诺夫纳拉手)

第四场上一场人物,郭洛勃金夫妇,陆陆阔夫郭安东·安东诺维奇,恭喜,恭喜!安娜·安德列夫纳!(和安娜·安德列夫纳握手) 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和玛里亚·安东诺夫纳握手)

郭妻恭喜您,安娜·安德列夫纳。

陆恭喜,安娜·安德列夫纳!(走过去握手,转向观众,咂响舌头,做出旁若无人的样子) 玛里亚·安东诺夫纳!恭喜!(走过去握手,对观众做出相同的样子)第五场

穿常礼服和燕尾服的许多客人先走到安娜·安德列夫纳面前和她握手,说道:“安娜·安德列夫纳!”以后走到玛里亚·安东诺夫纳面前,说:“玛里亚·安东诺夫纳!”鲍勃钦司基和道勃钦司基推开众人,走过去。

鲍恭喜!

道安东·安东诺维奇!恭喜!

鲍大喜,大喜!

道安娜·安德列夫纳!

鲍安娜·安德列夫纳!

道玛里亚·安东诺夫纳!(握手) 恭喜您。您可以享受极大、极大的幸福,穿金衣裳,吃各种精致的汤,很有趣地打发日子。

鲍(打岔) 玛里亚·安东诺夫纳!愿上帝给您各种财富、金钱,和一个小小的儿子,这样大小!(用手作比) 可以放在手掌上面!

小孩子喊嚷着:哇!哇!哇!

第六场

又有几个客人走去握手。学校视察员夫妇上。

视察员恭喜……

视察员妻(向前跑) 恭喜您,安娜·安德列夫纳!(互吻) 我真高兴。人家说:“安娜·安德列夫纳的女儿出嫁了。”“哎哟,那真好!”我心里想着,喜欢得对丈夫说:“你听着,罗加,安娜·安德列夫纳的福气真好!”我心里想:“这是上帝赐福的!”

便对他说:“我真是高兴,心里发出一股不耐烦的心愿,想赶紧当面向安娜·安德列夫纳道喜!……”我又想:“哎哟,安娜·安德列夫纳就希望给她的女儿选择一个好姑爷,现在却得了这样的命运:一切如她的心愿。”我竟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我哭哇,哭哇,简直哭不成声。罗加·罗基奇说:“你为什么哭,娜司钦卡?”我说:“罗加,我自己也不知道,眼泪像河水似的流着。”

市长请坐,诸位!米士卡,多拿点椅子来!

客人们坐下。

第七场上一场人物,警察局长与警察们警察局长恭喜您,大人,多福多寿。

市长谢谢,谢谢!请坐,诸位!

客人们坐下。

法官请问您,安东·安东诺维奇,这事是怎样开始的?这事情是怎样进展的?

市长进展得很特别,他亲自求的婚。

安用极恭敬、最精细的方式。说得很好。他说:“安娜·安德列夫纳,我这是为了对于您的高贵的性格表示尊敬起见。”他是极美丽的、有教养的人,有极正直行为规则的人!——“您信不信,安娜·安德列夫纳,生命在我等于一个铜钱的价值。我只是为了尊敬您的稀有的性格起见。”

玛妈妈!这话是他对我说的。

安你不要多嘴,你一点也不懂,不是自己的事情不必多管!——“安娜·安德列夫纳,我真觉得惊讶。”他说出一些恭维的话语……等到我想说“我们不敢高攀”的话,他忽然跪下来,用极体面的态度说:“安娜·安德列夫纳!不要使我成为不幸的人!请您答应我,否则,我要以一死了结我的一生。”

玛妈妈,这话他实在对我说过的。

安自然喽……也对你讲,我一点也不否认。

市长甚至吓唬我们,说要自杀。“我要自杀,我要自杀!”他说。

众宾客竟是那样的。

法官这玩意儿真成!

视察员真是的,这真是命运造成的。

管理员并不是命运,老先生!和命运没有关系,这是缘分的结果。(向旁言) 这猪猡永远会有幸福钻进他的嘴巴里去的。

法官安东·安东诺维奇,我也许可以把您想买的那只雄狗卖给您。

市长不,我现在顾不到雄狗了。

法官您不想买这只狗,可以挑另一只。

郭妻安娜·安德列夫纳,您的幸福真使我喜欢,那是无法形容的。

郭请问,现在贵宾在哪里?我听说有事出门了。

市长是的,他有重要公事,到外城去一天。

安到他的叔父那里去,请求祝福。

市长请求祝福!但是明天就…… (打嚏;道贺的话语,汇成一片起哄声)

警察局长祝您健康,大人!

鲍百年长寿,黄金满箱!

道长寿无疆!

法官倒你的霉!

郭妻鬼夺你去!

市长多谢!也恭祝诸位一切如意。

安我们现在打算到彼得堡去住。说实话,这里的空气有点那个……太乡下气了!……说实话,无趣得很……我的丈夫……他会得到将军职位的。

市长是的,说实话,诸位,我很愿意做将军。

视察员上帝会使您如愿以偿的。

拉人做不到的事,上帝可以做到的。

法官大材大用。

管理员有了功绩,更有荣誉。

法官(向旁言) 果真当了将军,那才有趣呢!他身上加了将军的头衔,就好比母牛套上了鞍子!不,离这还远呢。有比你能耐大得多的人,至今还没有做成将军。

管理员(向旁言) 见鬼,居然想做将军!弄得好,也许会做成将军的。他有一股神气活现的样子,魔鬼都奈何不得他。(向他) 到那时候,安东·安东诺维奇,您不要忘记我们哪。

法官假使出了什么事情,例如说,公事上有什么需要,请您保护保护。

郭明年我要送小儿到京城里去,为国家效劳,请您照顾照顾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似的照应一下。

市长我一定设法帮忙。

安安东,你永远答应人家的请求。第一,你会没有时间想这件事情。而且也怎么能,何必为这类事情受许多麻烦。

市长那有什么?有时是可以的。

安自然可以,但是不能将每个小角色都加以保护。

郭妻你们听见她怎样批评我们?

某女客是的,她永远是这样的,我知道她;让她坐在桌旁,她会把脚也……

第八场上一场人物

与邮政局长(喘息入场,手持已拆开的信)邮政局长诸位,出了奇怪的事情!我们把他当作钦差大臣的官员,并不是钦差大臣。

众人怎么不是钦差大臣?

邮政局长完全不是钦差大臣,我从信里看了出来。

市长您怎么啦,您怎么啦?什么信?

邮政局长他自己的信,有封信送到邮政局来。我一看住址,是“邮政街”。我简直愣住了。我心里想:“一定在邮务方面发现了不规则的事情,所以通知上司。”我拿起,就拆开来了。

市长您怎么能这样?……

邮政局长我自己也不知道:一种不自然的力量给了我一个冲动。

我想叫信差用急递的方法送去,但是好奇心战胜了我,这种好奇心是我从来没有感到的。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自持!真是吸引我,我真是受了吸引!在一只耳朵里我听到:“你不能拆开!你会倒霉的。”另一只耳朵里好像有一个小鬼微语:“拆开来,拆开来,拆开来!”压火漆的时候——血筋里冒出火焰,一拆开来,竟冻僵住了,真是冻僵住了。手哆嗦起来,一切都糊涂了。

市长您为什么胆敢拆开钦差大员的信?

邮政局长就因为他不是钦差,也不是大员。

市长那么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邮政局长不三不四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市长(恼怒) 怎么叫作不三不四?你怎么敢称他作不三不四的人,还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要把你监禁起来……邮政局长谁?您吗?

市长是的,是我。

邮政局长您的手够不到的!

市长你知道不知道,他要娶我的女儿,我也快做大官,我要把你遣送到西伯利亚去?

邮政局长唉,安东·安东诺维奇,西伯利亚算什么?到西伯利亚去还远得很呢。不如让我来念一下子。诸位!可以不可以念一下?

众人念吧,念吧!

邮政局长(读)“脱略皮慈金,我要告诉你,我遇到一件奇事。在路上那个步兵上尉让我输得精光,我没有钱,旅馆老板想送我到狱中去。忽然,因为我的彼得堡人的面貌和服装,全城的人把我认作总督大人。我现在住在市长家里,享受愉快的生活,追求他的妻子和女儿;还没有决定,先从哪个女人下手,也许先从母亲下手,因为她现在大概是乐于从命的。你应该记得,你我两人如何贫困度日,吃人家白饭,有一次那个糖果店的老板,因为我白吃了他几个馅儿饼,竟抓住我的领子。现在完全是另一种境况了。大家全借给我钱,要多少有多少。他们真是很怪的东西,你会笑死的。我知道你现在写写文章,可以把他们写进文字里去。第一,那个市长愚蠢得像一只灰色的阉马……”

市长不会有的!上面不会有这句话。

邮政局长(示以信函) 您自己去念吧。

市长(读)“像一只灰色的阉马。”不会有的!你是自己写上去的。

邮政局长我写上去做什么?

管理员念吧!

视察员念下去吧!

邮政局长(续读)“市长像一只灰色的阉马……”

市长见鬼!必须还要重复一遍!好像还不够。

邮政局长(续读) 嗯……嗯……嗯……嗯……“灰色的阉马。邮政局长也是好人。……”(止读) 他对我也有不客气的表示。

市长念出来吧!

邮政局长又何必?……

市长见鬼,既然念,就应该念下去。全都念出来吧!

管理员让我来念。(戴眼镜而读)“邮政局长像司里的听差米海也夫,大概也是坏蛋,爱喝烧酒。”

邮政局长(对观众) 这坏透了的小孩,应该加以鞭挞;没有别的话可说!

管理员(续读)“慈善机关管理员是……是……”(做口吃状)郭您为什么止住了?

管理员笔迹不清楚……但是显然他是一个恶徒。

郭给我看!我觉得,我的眼睛好些。(取信)管理员(不肯给信) 不,这一段可以放过去,下面就清楚了。

郭给我,我知道的。

管理员念——我自己会念:下面全是清清楚楚的。

邮政局长不行,全都念下去!前面全都念过了。

众人把信拿出来吧,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把信拿出来吧!(对郭洛勃金) 您念吧。

管理员就来,就来。(授以信) 在这里…… (用手指掩住) 从这里念起。

大家围住他。

邮政局长念吧,念吧!不相干,全都念下去!

郭(读)“慈善机关管理员宰姆略尼卡是一只头戴小帽的猪猡。”

管理员(向观众) 并不见得高明!一只头戴小帽的猪猡!哪里有猪猡戴小帽的!

郭“学校视察员满身尽是葱味。”

视察员天晓得,我嘴里从来不吃葱的。

法官(向旁言) 阿弥陀佛,至少还没有讲到我!

郭(读)“法官……”

法官也来了!…… (出声) 诸位,我以为这封信太长。管他呢,念这乌七八糟的做什么?

视察员不行!

邮政局长不行,念下去!

管理员不行,快念下去!

郭(续读)“法官利亚普金-贾布金是最厉害的Mauvaiston①”(止住) 大概是法国话。

法官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假使是骗子的意思,那还好,也许比这更坏。

郭(续读)“然而他们全是好客而且好心肠的人。再见吧,亲爱的脱略皮慈金。我自己也要仿效你的办法,从事文学工作。这样生活下去,实在十分沉闷,颇想把自己的心灵抒发一下。我觉得现在必须从事高尚的工作。通讯处为萨拉托夫省,博特卡其洛夫卡村。(将信翻转来,读信上地址) 圣彼得堡,邮政街97号,里院,三层楼,右首,伊凡·瓦西里也维奇·脱略皮慈金先生收。”

某夫人真是无趣的,出乎意料的事情!

① 下流的人。

市长这真是坑死人!被弄死了,完全被弄死了!我看出一些猪脸,并不是人脸,别的没有什么……把他追回来,把他追回来!

(挥手)

邮政局长哪里还追得回来!我特地吩咐驿站长套一辆最好的三驾马车;早已预先安排好了。

郭妻这真是没有前例的乱子!

法官真倒霉!他从我那里借去了三百卢布。

管理员也从我那里借了三百。

邮政局长(叹) 噢唷!我那里也是三百卢布。

鲍借了我同彼得·伊凡诺维奇六十五卢布。

法官(惶惑地摆手)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竟都变成了傻瓜?

市长(叩击自己的额角) 我怎么会这样的?我成为一个老傻子了。

我变得老糊涂了!……做了三十年的官,没有一个商人和包工头会欺骗我,我自己还会哄骗坏人里的坏人,把那些准备一手瞒过天下的骗子用缰绳系住。我曾骗过三位总督!……总督有什么!(挥手) 总督是用不着说的……安但这是不会有的。他已经和玛里亚订了婚……市长(生怒) 订了婚!什么叫作订婚!那是气死人的订婚…… (狂怒) 你们瞧哇,你们瞧哇,全世界的人们,基督教徒全体,你们大家瞧市长受了人家的愚弄!真是傻子!真是老混蛋!(用拳头威吓自己) 你这厚鼻!把这小把戏、烂布条子认作重要的人物!现在他在大道上奔跑,小铃铛不住地叩响!把这故事朝全世界散布出去。不但成为笑谈,且会找到一个弄破笔杆、乱涂纸张的人把你放进喜剧里去。这真是可气!不管什么职位,大家全要露牙大笑,拍掌欢呼。你们笑什么?笑你们自己!……你们这些人哪!…… (恨得举腿叩击地板) 我恨死这些爱乱涂纸张的人们,那些弄破笔杆的人,可恨的自由思想者!魔鬼的种子!应该把你们大家全系上绳子,磨成碎粉,给魔鬼填鞋底!

放进他的帽子里去!…… (伸拳跺脚)沉默了一会儿以后。

至今我不能恢复过来。真是的,上帝如果想惩罚人,必先夺去他的理智。浮浪的少年身上有哪一点像钦差大臣的?一点也没有!一只小指头也不像!忽然大家说:钦差大臣,钦差大臣!

谁先说他是钦差大臣?回答呀!

管理员(摆手) 怎么会弄成这样子,我真是无从解释。好像一片浓雾遮了过来,魔鬼把一切都弄糟了。

法官谁说出来的?就是这两个青年人说出来的!(手指道勃钦司基与鲍勃钦司基)

鲍不是我,我连想也没有想……

道和我没有关系,完全没有关系……管理员自然是你们。

视察员还不是吗?像疯人似的,从旅馆里跑来:“来了,来了,钱都不付……”发现了要紧的角色!

市长自然是你们,你们是造谣生事的人,万恶的说谎者!

管理员你们造这种谣言,真是该死。

市长你们只会在城里跑来跑去,扰乱大家的安宁!你们净散布谣言,你们这些短尾巴的乌鸦!

法官万恶的懒鬼!

视察员脑筋简单的愚人!

管理员短肚子的蘑菇!

大家围住他们两人。

鲍真是的,这不是我,这是彼得·伊凡诺维奇。

道不,彼得·伊凡诺维奇?您是先那个的……鲍不对,您是先那个的。

最后一场上一场人物与宪兵

宪兵奉圣旨从彼得堡前来的官员请你们立刻前去。他住在旅馆里面。

这几句话像响雷似的使大家震撼。惊讶的声音从女人的嘴里齐声飞散出来;全班的人忽然变换了位置,像冻僵似的留在那里。

哑场

市长站在中央,像柱子一般,手伸在前面,头向后仰。妻子和女儿在他的右首,整个身子做奔到他身前去的姿势。后面是邮政局长,变成一个疑问的符号,身朝观众。他后面是罗加·罗基奇(即视察员) 用极天真无邪的样子,发出慌张的神色。再过去,在舞台边上有三个女人,女客们互相倚靠,一直朝着市长的家庭,做出十分嘲讽的脸色。市长的左边是宰姆略尼卡,头俯得略为斜些,仿佛在那里倾听他的说话;后面是法官,手展开着,差不多蹲坐到地上,口唇做出姿势,好像想呼啸一声,或者说:“老祖母,有趣的日子来啦!”郭洛勃金在后面朝观众眯眼,对市长做恶毒的暗示;道勃钦司基和鲍勃钦司基立在他旁边,最后的地方,手势作互相奔趋状,嘴大张着,眼睛互相瞪视。其余的客人也像木柱一般站在那里。差不多有一分半钟,僵立的全班演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幕落。

附录

《钦差大臣》第一次公演后作者致某文学家的书信的片段。

《钦差大臣》业已演出,而我的心里十分模糊,十分奇怪……我期待,我预先知道,事情将得到怎样结果,于是有一种凄凉的、烦恼而且痛苦的情感包围着我。我自己的创作使我自己觉得讨厌而且奇怪,好像完全不是我的。主角演糟了,我本来料到的。杜尔一点也没有明白赫莱司达阔夫是什么样的人,赫莱司达阔夫变成了类乎阿里那司卡洛夫的样子,列在小喜剧(Vaudeville) 的淘气角色的行列之中,从巴黎的舞台上光降到我们那里来的。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撒谎的人,一惨白的脸庞,两世纪来穿着同样的服装。难道不能从角色的本身上面看到赫莱司达阔夫是什么人吗?或者有一种盲目的骄傲事先占据在我的身上,而我把握这性格的力量竟软弱得连一点影子、连一点暗示都没有给演员留下吗?但是这性格对于我是极明显的。赫莱司达阔夫并没有欺骗;他不是职业性的撒谎的人;他自己忘记他撒的谎,几乎自己相信他所说的话。他自己发展出来,他很高兴:他看见一切都好,人家都听他的话,就从这一点上他说话也平匀些、随便些,从心灵里说出来,完全公开地说,一面说谎话,一面表示他的原来的本性。总而言之,我们的演员们完全不懂得撒谎。他们心想撒谎等于散布空虚的话语。撒谎那就是把虚谎的话用近于真实的口气说出来,说得十分自然,十分天真,就像说真话一般;就在这上面包含撒谎的全部滑稽性。我几乎深信赫莱司达阔夫会演出得好些,假使我把这角色交给一个最没有才能的演员去扮演,仅只对他说赫莱司达阔夫是一个伶俐的人,十足的Comme it faut,聪明而甚至也许有德行,而他唯有这样把他想象出来才对。赫莱司达阔夫的撒谎并不是冷静的,或是戏剧性地夸张的。他的撒谎带着情感;他的眼睛里表现出他由此得到的愉快。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最有诗性的时间,几乎和一种感觉相近。就是这一点能表现出来也好!没有给予可怜的赫莱司达阔夫以任何的性格,也就是面目,就是显著的外貌,也就是外表。自然,把穿破旧制服、磨穿衣领的老官吏加以漫画化是特别容易,但是抓住十分优美,坚决不出寻常交际社会范围以外的点线是有力的艺术家的事情。在赫莱司达阔夫身上不应该有一点描画得浓厚的地方。他属于显然和别的青年人不同的环境。他有时甚至颇能自持,有时甚至说话极带分量,只在需要镇定或有性格的时候才部分地流露出一种低卑的、恶劣的本性来。一个小市长的角色的轮廓多半是呆板而且明显的。固有的、不变的、冷酷的外貌已把他锐利地刻画出来,部分地确定了他的性格。赫莱司达阔夫的角色的轮廓则十分灵动,较为精细,因此也难于捕捉。如加以分析,赫莱司达阔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个青年人,官员,所谓空虚的,但包含许多属于并不能称作空虚的人们的性格。在尚未丧失良好的特质的人们里面表露这性格,是作家之罪,因为他这样子便是把他们提出来博人们的说笑。最好使每个人在这角色里找出自己的一部分,同时无所畏惧地向四周环望,不让人家指责他,道出他的真相来。一句话,这种人物应该成为一个典型,内有许多成分散布在不同的俄罗斯人的性格里面,但偶然联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宇宙间实际原会遇到这类事的。每个在一分钟或数分钟内曾做过或将做成赫莱司达阔夫,自然只是不愿自行加以承认。

他甚至爱嘲笑这种事实,但自然只是在别人身上的,而不在自己身上的。灵巧的卫营的军官有时会成为赫莱司达阔夫,政府要人有时也会成为赫莱司达阔夫,我们文坛中人也不免成为赫莱司达阔夫。

一句话,恐怕每个人一生中都有过那么一次成为赫莱司达阔夫的,只瞧他随后怎么样巧妙地转过身来,仿佛并不是他似的。

莫非我在赫莱司达阔夫身上竟看不出这一点来吗?莫非他只是一个黯淡的人物,我在片刻间爆发的骄傲的心情之下,心里还想,一个大有才能的演员将来会答谢我将各色各样的行动聚在一个人的身上,将使他能以突然来表现出自己的才能的多方面来。然而结果是赫莱司达阔夫取得了孩子般的、平凡的角色!这是如何的痛苦,而且可恼。

从剧本演出的初时,我坐在戏院内也已感到沉闷。我没有顾及观众的欢欣和态度。所有在戏院里的人们中间,我最怕一个裁判者——这裁判者就是我自己。我在自己的内心里听到反对我的剧本的责备和怨懑,把其余一切全都遮掩住了。观众在大体上是满意的。一半甚至带着同情接受这戏剧;另一半照例骂它,但是由于不属于艺术范围的原因。怎样骂,容我在和您见面的时候谈论;这里面有许多教训的意味,还有不少可笑的地方。我甚至记载了一点下来,但是这暂时不谈。

总而言之,那个市长使观众对于钦差大臣抱安慰的感觉。我以前就深信,因为以骚司尼慈基的才能,绝不至于对于这角色有不能解释明白之处。我至少很高兴,使他能得以广阔地表露自己的才能,同时人们已开始发出冷淡的批评,把他放在许多普通的演员一起,这些演员在每天上演的小喜剧和其他逗趣的戏剧里照样博得哄堂的掌声。我也对于仆人深致期望,因为在演员身上发现对于话语的极大的注意和才能。但是两位朋友道勃钦司基和鲍勃钦司基却得了出乎意料的坏结局。虽然我也想到他们会坏的,因为我创造这两个小官员的时候,我在他们的肉皮里幻想出施赤布金和略庄且夫,但是我总以为他们的外表和他们所处的地位会支持得住,不至于流入漫画之列。结果是相反:竟成了一幅漫画。在演出以前,看见他们化妆时,竟倒抽了一口气。这两个人,本质上很整洁的、肥胖的,戴着梳得平整好看的头发;竟装成了曲折的、高高的、灰白的假发,蓬乱而且高耸,还有挺出的、巨大的硬胸;到了舞台上竟变成那种装腔作势的样子,简直无从加以形容。总之,戏剧的大部分的化妆很恶劣,而且流于漫画化。我好像预知到这层,曾请他们做一次化妆的排演;但是人家对我说这没有必要,而且不合惯例,那些演员已经知道自己的事情。我看见我的话不被人家珍视,只好随他们去了。我再重复一遍真是烦闷,真是烦闷!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烦闷侵袭到我身上来。

演出时,我看见第四幕的开端很冷淡。戏剧的进行在以前似乎是整齐的,到了这里便中断了,或是流得懒惰些。说实话,在诵读时,有经验的、内行的演员曾对我说,赫莱司达阔夫首先借钱,似乎不大合适,最好是让官员们自己借给他。我一面尊重这十分精细的批评,认为自有它合理的方面,一面并不见到为什么赫莱司达阔夫既成为赫莱司达阔夫,而竟不能首先借钱的原因。但是批评已经下了。“这样来说,”我对自己说,“这一幕我写得不强。”果真,现在表演的时候,我明显地看到第四幕的开端颇为黯淡,具有一种疲乏的征兆。回家后我立刻做删改。现在好像稍见有力些,至少是自然些,接近事实。但是我没有设法把这片段加进戏剧里去的力量。

我疲乏了,因为这必须出去请求,向人家鞠躬,只好随他去,——在发行第二版或重演《钦差大臣》的时候再说吧。关于最后一场还有一句话要说。这一场完全没有弄好。幕在一个模糊的时间内垂落下来,戏剧似乎没有完。但是我没有错。他们不肯听我的话。我到了现在还要说,最后一场不会取得效果,除非他们明白这只是一幕哑场,应该成为一班僵化了的人,到了这里戏剧业已告终,而代以哑表情,在两三分钟内,幕不应该垂落下来,扮演的方法应和演所谓“活图画”相同。但是人家回答我,这使演员们有所拘束,必须把整班的演员交托给舞台导演,因此降低演员的身份等等的话。还有许多别的意思在脸容上发现,这脸容比话语还使人生气。但是我不顾一切,坚持自己的主张,反复地说:“不,这并不拘束,这并不降低身份。”甚至可以让舞台导演组织这班子,只要他有力感到各个人物的真正地位。指示出来的界限之不能阻碍天才,真好比石岸之不能阻止河流;相反地,河水一流进去,会将波浪波动迅疾些,而且丰满些。有感觉的演员就是在指定出来的姿势里边也能表现一切。

没有人会去放脚镣到他的脸上,分派好的只是部位而已,他的脸可以自由地表现一切动作。在这哑景里,对于他有无数的变化样式。

每个出场人物的恐惧彼此各不相同,同时他们的性格和惧怕与恐怖的程度也各不相同,因为每个人所做罪恶的大小不同。市长惊愕出于另一种方式,他的妻和女的惊愕也出于另一种方式。法官的恐惧自有其特别的方式,视察员和邮政局长等也各不相同。道勃钦司基和鲍勃钦司基用特别的方式发出惊愕的神情,在这里也没有改变自己,带着凝冻在嘴唇上面的疑问互相看望。只有一些客人用同样的方式僵立着,然而他们是图中的远景,用画笔一挥予以描画,且蒙上一样的色彩。总之,每个人在表情上继续他的角色,不管是否曾将自身交给舞台导演,永远可以成为高超的演员。但是我不够力量再行张罗和辩论了。我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已累乏。我可以赌咒,谁也不知道,也不听见我的悲哀。随他们去吧,随他们大家去吧!

我现在就想离开这里,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唯有未来的旅行、轮船、海洋,和其他辽远的天地,才能使我新鲜活泼起来。我渴求这些,真不知道如何的渴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您快来一见。我不和您作别,是不会动身的。我还要对您说许多在冷淡和不可耐的信上无力说出的话……

1836年5月25日,圣彼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