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安娜·安德列夫纳,
玛里亚·安东诺夫纳(站在窗旁,如第一幕)安已经等了整整一小时,全是你的愚蠢的装腔作势弄成的:早就完全打扮好,不成!必须还要东找找西找找……完全不应该听她的话。真是可恨!一个人也没有,好像故意似的,好像全都死了似的。
玛妈妈,过两分钟后我们一定可以全都打听出来。阿夫道姬耶快来了。(向窗外探望,喊了出来) 妈妈,妈妈!有人来了,在街的尽头走着。
安在哪里走?你永远生出一些幻想。是的,有人走来。谁在走?
不高的身材……穿着燕尾服……谁呢?啊?这真是可恨!这人究竟是谁?
玛道勃钦司基,妈妈!
安什么道勃钦司基!你永远忽然会想象出这类念头的……完全不是道勃钦司基。(挥手帕) 喂!到这里来!快来!
玛妈妈,真的是道勃钦司基。
安你故意想争辩一下。对你说——不是道勃钦司基。
玛怎么样?怎么样,妈妈?您可以看得见就是道勃钦司基。
安是的,是道勃钦司基,现在我看见了——你为什么要争辩呢?
(向窗叫喊) 快!快!您走得很慢。怎么样?他们在哪儿?啊?
您就从那里讲,一样的。什么?很厉害的吗?啊?丈夫呢?丈夫呢?(从窗旁稍退,露烦恼色) 这样愚蠢,在没有走进屋子以前,一句话也不肯讲!
第二场上一场人物与道勃钦司基
安请问您,您好意思吗?我平常很信赖您,认为您是正经人。大家忽然跑出去,您也立刻跟在他们后面!我至今还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向他问出究竟来的。您不觉得惭愧吗?你们的温尼慈卡和李庄卡全是我行的洗礼①,而您居然这样对待我!
道亲家母,我真是忙着跑来跟您请安,跑得气都喘不过来。您好哇,玛里亚·安东诺夫纳!
玛您好,彼得·伊凡诺维奇!
安怎么样?您把那边的情形讲一讲。
道安东·安东诺维奇有一张字条给您。
安他是谁?将军吗?
道不,不是将军,却不比将军差些,有学问,而且举动也极庄严。
① 信奉基督教的民族为新生婴儿举行“洗礼”习俗。即入教仪式。
安那么他就是人家写给丈夫信上所提的人吗?
道一定是的。我和彼得·伊凡诺维奇首先发现的。
安您讲啊,什么事情?怎样情形?
道幸好一切还极顺利。他起初对待安东·安东诺维奇有点严厉;很生气,直说旅馆里怎样不好,他不高兴让他坐监狱。但是在以后知道了安东·安东诺维奇没有错处,和他谈得投机些,立刻变了念头,一切都好了。他们现在去参观慈善机关……说老实话,安东·安东诺维奇心想恐怕有人告密。我自己也有点害怕。
安您怕什么?您并没有做官。
道您知道,大官说话的时候,总会感到恐怖的。
安那有什么……这全是无聊的话。您说一说,他的相貌如何?岁数老呢,还是年轻?
道年轻的,年轻的人,二十三岁左右,但是说话完全像老头子一般。他说:“好吧,我可以到那边去,我可以到那边去……”
(挥手) 一切都很优雅。他说:“我爱写文章、读书,但是屋子里有点黑,十分不方便。”
安他的相貌怎么样?黄发呢,还是黑发?
道不,多半是栗色的,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小野兽一样,会叫你甚至感到惊慌失措的。
安他在字条里写些什么?(读)“亲爱的,我应该通知你的是我的情境十分可悲,但是依赖上帝的仁慈,外加腌黄瓜两个,鱼子半份,共计一卢布二十五戈比……”(止住) 我一点也不明白,怎么会出来腌黄瓜和鱼子?
道这是安东·安东诺维奇慌忙之中在一张现成纸上写的,上面写着一篇账目。
安那就对了。(续读)“但是依赖上帝的仁慈,结果很好。你快预备好贵宾用的屋子,就是贴黄色花纸的那间;中饭不必多添菜,我们将在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的慈惠院吃早饭,但是酒需多预备一点。吩咐商人阿勃杜林送来最好的酒。否则,我会把他的地窖翻个转。亲爱的,我吻你的小手,你的安东·司克伏慈尼克-特莫汉司基……”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应该赶快办!喂,有人吗?米士卡!
道(迅跑过去,向门外呼喊) 米士卡!米士卡!米士卡!(米士卡入)
安你快到商人阿勃杜林那里去……你等一等。我给你一张字条,(坐桌旁,一面写字条,一面说) 你把这字条送给马夫西道尔,让他赶快送到商人阿勃杜林那里,把酒带回来。你自己立刻去好好收拾客人住的那间屋子。放上床铺、脸盆架等东西。
道安娜·安德列夫纳,我现在要赶快跑去看他在那里怎样参观。
安去吧,去吧!我不留您。
第三场安娜·安德列夫纳与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安玛生卡,我们现在必须自己装饰装饰。他是京城里来的人,不要让他见笑。你穿上你的湖色的、细滚的衣裳最漂亮。
玛妈妈,湖色的!我不喜欢湖色:略布金-贾布金太太穿湖色,宰姆略尼卡的女儿也穿湖色。我最好穿带花的。
安带花的!你说的话净是反转来的。你穿湖色好得多,因为我想穿淡黄色的。
玛妈妈,你穿淡黄色的不配身!
安淡黄色的我不配身吗?
玛不配身。无论怎么说,不配身。眼珠完全黑的人穿这颜色才好看。
安好极了!我的眼珠难道不黑吗?极黑的。你净说些无谓的话!
我给自己猜牌,永远猜到黑花的Queen①,那么怎么不是黑眼珠呢?
玛妈妈!你是红心的Queen。
安瞎说,完全瞎说。我从来不是红心的Queen(和玛里亚·安东诺夫纳速下,在幕后说话) 忽然想出这一套来!红心的Queen!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们走后,门开了,米士卡把垃圾从里面扫出来,渥西布头上顶着皮箱,从另一门里走出。
第四场米士卡与渥西布
渥往哪儿放?
米这里来,叔叔,这里来!
渥等一等,让我先休息一下。唉,真是倒霉的生活!空肚的时候,随便什么担子都觉得很沉重。
① 梅花皇后,这里指用扑克牌算运气。
米叔叔,将军快来了吗?
渥什么将军?
米就是你的主人。
渥主人吗?他是什么将军?
米难道不是将军吗?
渥将军是将军,但只是另一面的。
米比真正的将军大呢还是小?
渥大。
米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这里忙乱起来了。
渥你听着,小伙子,我看你是一个能干的人,你给预备一点吃的东西!
米叔叔,给你们吃的还没有预备好呢。你们不吃普通菜,等到你的主人坐下来吃的时候,就会分一份同样的菜给您。
渥你们有普通菜吗?
米菜汤,粥糊,馅儿饼。
渥拿这个来吧,拿菜汤、粥糊和馅儿饼来吧!不要紧,我什么都能吃。好啦,我们来抬箱子!这里有没有另外的门?
米有的。(两人抬箱入旁屋)
第五场
警察把两扇门打开。赫莱司达阔夫入,市长随入,慈善机关管理员、学校视察员、道勃钦司基与鲍勃钦司基同上,鲍鼻上贴着膏药,市长对警察们指地上的一张纸,警察们跑去捡拾,互相推搡。
赫你们的慈善机关是很好的。你们这里把一切东西都让旅客们参观,这一点我很高兴。在别的城市里什么也不给我看。
市长报告您,在别的城市里,市长和官员们只顾自己的利益;而在这里,除去想如何整顿秩序,勤奋办事,博取上司的注意以外,可以说没有别的念头。
赫早饭很好,我吃得太饱。你们每天都这样的吗?
市长为贵宾特地预备的。
赫我爱吃东西。人活在世上,就为了摘取快乐之花。那条鱼叫什么名字?
管理员初腌的鳘鱼。
赫味很美。我们在哪里吃的早饭?在医院里吗?
管理员是的,在慈惠院里。
赫我记得的,我记得的,里面放着床铺,病人都治愈了吗?好像不很多。
管理员剩了十个人,不多;其余的全治好了。这已是这样安排着的,这样的规矩。自从我接了差使以来——也许您甚至觉得是离奇的——大家全像苍蝇一样治愈了。病人还没有来得及走进医院,已经痊愈了,不仅用医药,而且还用诚实和秩序治疗的。
市长我报告您,市长的责任真是繁重!他身上担负着多少事务,关于清洁、修理、改正……一句话,最聪明的人也会感到为难的。但是感谢上帝,一切都很顺利。有的市长自然只注意自己的利益,但是您相信不相信,我在躺下来睡觉的时候,总要想:“上帝,怎样可以安排得使上司看见我的努力而引以为满足呢?……”上司奖赏不奖赏,自然是他的自由,至少我的心上是安静的。在城里一切秩序井然,街道扫得干净,囚犯取得很好的待遇,醉鬼减少……我还要什么?真是的,真是的,我并不希望取得任何荣誉。荣誉自然足以引诱人,但是立在道德面前便成为粪土和无聊的事情。
管理员(向旁言) 这懒惰的人真会说话!上帝赋予他这样的才能!
赫这是实在的。说实话,我自己有时很爱动动脑筋,有的时候来一篇散文,有的时候弄出诗来。
鲍(向道勃钦司基) 对呀,对呀,彼得·伊凡诺维奇!说出这种话来……显然是研究科学的。
赫请问,你们这里平常做什么消遣?有没有集会可以打打牌?
市长(向旁言) 我知道你说这话有什么用意!(出声) 好说,好说!这里是听不到这种集会的。我从来手里没有拿过牌,连怎样打法也不知道。我一看到牌就发急,有时看到一张红方块的King①或是别的什么牌,心里十分厌烦,简直要吐一口痰。有一次,为了和孩子们游戏,用纸牌搭成了一只亭子,以后整夜梦见这几张可恶的牌。去他的吧!怎么能把宝贵时间费在这种事情上面呢?
视察员(向旁言) 这坏蛋昨天赢了我一百卢布。
市长我不如把这时间用到为国家的利益上去。
赫不,你这又何必呢?一切事情都随某人看某事的方向而定。例如说,在本应增注三倍的时候,而你竟停止加注,那么自然……不,这话不能这么说的。有时候赌钱是很能引诱人的。
① 扑克牌中的老K。
第六场上一场人物,
安娜·安德列夫纳与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市长我来介绍我的家属:内人和女儿。
赫(鞠躬) 我真荣幸,夫人,我能和你会见。
安我们能见到您这样的人物,更加感到愉快。
赫(装模作样) 夫人,完全相反,我更加感到愉快。
安那怎么能呢!您说的是客套的话。请坐吧。
赫在您身旁站立一会儿已经是幸运了,但是既然您一定愿意,我可以坐下的。我真的很荣幸,我能坐在您的身边。
安对不住,这话我是不敢当的……我以为,您住在京城里面,出外旅行是很不痛快的。
赫很不痛快。我们已经习惯交际场中的生活,忽然上路:肮脏的旅馆,黑暗的愚蠢……说实话,假使不是一个机会使我……(审视安娜·安德列夫纳,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使我得到了奖赏……
安您大概真是感到不愉快呀!
赫但是夫人,现在我感到很愉快。
安那怎么能呢!您太客气了。我不配呀!
赫您何以不配?夫人,您是很配的。
安我住在乡下……
赫是的,但是乡村也别有风趣……当然谁能和彼得堡相比!唉,彼得堡哇!彼得堡哇!那里是什么样的生活!您也许心想我只是誊写誊写;不是的,司长和我的交情是很深的。他时常拍着肩膀,说道:“老弟,你来吃饭哪!”我只到司里去走两分钟,只是去说一下:这事应该这样做,那事应该这样做。另外有办公事的官员,像老鼠一样,只是拿起钢笔来,嚓嚓地写着。他们甚至想实授我八品文官,我心想,这又何必呢?那个看门人在楼梯上拿着刷子追我,说道:“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我来给您刷鞋。”(向市长) 诸位,你们为什么站着?请坐呀!
市长(齐声) 我们职位小,应该站着。
管理员(齐声) 我们可以站一会儿。
视察员(齐声) 您不必费心!
赫不要论职位,请坐吧。(市长与众人坐下) 我不爱客气。相反,我甚至努力,努力不知不觉地溜走。但是怎么也不能躲开,怎么也不能!只要到什么地方去,就有人说:“瞧,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来了!”有一次有人甚至认我为总司令,有几个兵士从警卫室里跳出来,向我举枪行礼。之后我很熟识的一个军官对我说:“老兄,我们把你认作总司令了。”
安真有这事呀!
赫我认识好些美貌的女演员。我也时常看各种滑稽剧……认识些文学家。我同普希金交情极密。时常对他说:“怎么样,普希金老兄?”“没有什么,老弟。”他时常回答:“和大家一样。”……他真是大怪物。
安您还写东西吗?当作家真是有趣!您大概还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吧?
赫是的,我还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我的著作很多,有《费加罗的婚礼》① 《魔鬼罗伯特》《规范》等,有的连名字都不记得了。而且全是偶然的,我并不想写,但是剧院管理部说:“请老兄写一点什么吧。”我心想:“好吧,就这么办吧。”好像就在一个晚上写齐了,使大家非常惊讶。我的思想特别的轻松。所有用勃郎白乌司②笔名写的东西,《希望号战舰》③和《莫斯科电讯》④……全是我写的。
安请问,您就是勃郎白乌司吗?
赫我替他们大家改文章,司米尔金⑤给我四万块钱。
安《犹里亚·米洛司拉夫司基》一定也是您的大著吧?
赫是的,这是拙作。
安我当时就猜到了。
玛妈妈,书上写的是扎郭司金先生的著作。
安你瞧!我知道,你甚至在这地方也要争辩。
赫是的,这是实在的,这是扎郭司金的著作,但是另外有一本犹里亚·米洛夫司基,那本是我的。
安这是对的,我读过大作。真是写得太好了!
赫说实话,我是靠文学生活的。我在彼得堡有一所第一等的房子。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的房子是出名的。(对大家说) 诸位,几时到彼得堡去,请到舍间来玩玩。我家里也常开舞会。
① 法国剧作家博马舍写的喜剧。
② 沈阔夫司基(Senkovsky) 的笔名。
③ Bestonsjev-Marlinsky的小说。
④ Polevoy出版的杂志。
⑤ 出版家与书商。
安我可以想到,那边开舞会是多么有趣而且华丽呀!
赫那真是无从提起的,譬如说,桌上放着西瓜——那只西瓜就值七百卢布。锅子里的汤一直从巴黎装在轮船上运来的。一开盖,一股蒸汽是在自然界里找不出相同的来。我每天赴舞会。
常有几个人结伴打牌:外交总长,法国公使,英国和德国公使,还有我。打牌打到累乏得不可开交的地步,顺楼梯到四层楼上我的屋子里去,只要对女厨子一说:“玛佛罗士卡,把大衣拿去……”我为什么说谎?——我竟忘记了,我住在二层楼上。
我家里单楼梯都很阔气……在我还没有睡醒的时候,看一看我的前屋里的情形是极有趣的,一些伯爵和公爵在那里推搡着,像野蜂一般哼声低语,但听到嚅……嚅……嚅的声音……有时候还有大臣在那里…… (市长和其余的人畏葸地从椅子上立起)在写给我的信封上称呼我:大人。有一次我甚至做过司长。出了稀奇的事:司长走了——不知道往哪里去,自然议论纷纷起来。怎样办呢?谁应该接替他的位置?将军里有许多人想干这差使,但是并不合适。看样子似乎还容易,但是仔细一看,真是要命!以后看见没有法子可办!便到我这里来。这时候街上尽是信差,信差,信差……你们想一想,单只信差一项就有三万五千名!这局面多大呀,我请问你们?“伊凡·阿历山大洛维奇,请你管理司里的事务!”说实话,我当时也有点慌乱,穿了晨衣起来;本来想谢辞,但是心想,可以见到皇上,而且履历单上也好看。我就说:“诸位,我可以接受这职务。既是这样,我可以接受,不过我可是不许胡作非为的!我的耳朵是灵敏的!
我要不客气的……”真是的,我从司里走过的时候,简直就像地震一般,一切都哆嗦着、战栗着,像一张薄纸。(市长和其余的人惊吓得哆嗦;赫莱司达阔夫更加兴奋) 噢!我不喜欢开玩笑!我对他们大家下过警告。连国务委员会都怕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管任何的人……我对大家说:“我自己知道自己,知道自己的。”到处都有我,到处都有我。
每天进宫。明天我就将升做元帅…… (溜滑一下,几乎倒地,但诸官员把他恭敬地扶着)
市长(走近过去,全身战栗,勉强说出话来) 大,大,大……赫(用迅速急遽的声音) 什么事?
市长大,大,大,大……
赫(用同样声音) 一点也听不出来,全是无聊的事。
市长大,大,大……大人,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那边有一间屋子,一切都预备好了。
赫休息?太无聊了。好吧,我准备休息一下。诸位,你们那里早饭太好……我很满意,很满意。(用朗诵的方式) 初腌的黄鱼!
初腌的黄鱼!(进入旁屋,市长随入)第七场上一场人物(除赫莱司达阔夫与市长)鲍(向道勃钦司基) 你瞧这人,彼得·伊凡诺维奇。这才是一个人物!一辈子没有看见过这样重要的角色,吓得几乎死了过去。
彼得·伊凡诺维奇,您认为他是什么职位?
道我认为,差不多是将军。
鲍我认为,将军还够不上他的脚跟。即使是将军,总是上将。你听见没有,国务委员会全怕他?我们快去对阿莫司·费奥多罗维奇和郭洛勃金说。再见吧,安娜·安德列夫纳!
道再见吧,亲家母!(两人下)
管理员(向视察员) 真是可怕;为什么缘故,自己也不知道。我们竟没有穿上制服。只要一睡醒,就往彼得堡送报告,对不对?
(一面和视察员忧郁地走开,一面说) 再见吧,夫人!
第八场安娜·安德列夫纳与玛里亚·安东诺夫纳安噢唷,真是有趣的人!
玛可爱的人!
安举止如何细巧!一下子可以看出他是京城里的角色。他的态度,和其余的一切……真好!我真爱这类青年人!我简直要发疯。他很喜欢我,我看出来的——净朝我的身上打量。
玛妈妈,他看我呢!
安请你不要说你的无聊的话!在这上面是不适用的。
玛妈妈,实在是的!
安好吧!千万不要争辩!用不着争辩,何必争辩?他为什么看你?他何必看你?
玛是真的,妈妈,他老看我。开始谈文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之后谈起同公使们赌牌的时候,又看了我一下。
安也许只有一次,也不过是随便看看罢了。他自己心里说:“啊!
让我看她一下!”
第九场上一场人物与市长
市长(蹑步入) 嘘……嘘……
安什么?
市长我把他灌醉,反而不好了。他所说的话里,假使有一半是实在的,那便怎么办呢?(凝想) 怎么会不实在呢?人一喝了酒,就全都发泄了出来,心里有什么,便在舌头上说出什么。他自然有点撒谎,但是不撒谎是说不成话来的。同大臣们赌牌,又进宫去……实在是的,人越想……越不知道脑筋里想些什么,好像站在一座钟楼上面,或是人家想绞死你。
安但是我并不感到丝毫的怯懦,我只看出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体面社会的上等举止的人,我并不需要他的职位。
市长所以你们是女人!一切都完结,单只说这一句话就够了!你们把什么事情都看作无关紧要!忽然无缘无故迸出一句话来。
揍你们一顿也就完了,而你们的丈夫却被人家记住了。你对待他太自由了,像对待道勃钦司基一样。
安对于这一层我劝你不要担心。我们知道一点办法的…… (目视女儿)
市长(独自说话) 同你们有什么话可说!真是难题!至今吓得还没有醒转来。(开门,朝门外说话) 米士卡!叫卫士们进来,司维奇图诺夫和台尔日莫尔达。他们就在门外不远。(沉默一会儿以后) 现在世界上全是稀奇古怪的事,外貌显赫些还可以说,然而那样瘦瘦的、细细的——怎样知道他是什么人。军人还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一穿上礼服,就像剪去了翅膀的蝇子一样。刚才在旅馆里还装腔作势,造出许多假话来,简直好像一辈子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到底上钩了,而且说得比应该说的话还多些。一看就知道是青年人。
第十场上一场人物与渥西布
大家跑过去迎接他,用手指召唤他。
安到这里来!
市长嘘!……什么?什么?睡熟了吗?
渥还没有。伸展着身体,躺在那里。
安喂,你叫什么名字?
渥我叫渥西布,太太。
市长(向妻女) 你们够了,够了!(向渥西布) 怎么样,老朋友,吃得好吗?
渥吃好了,谢谢!吃得很好。
安你说有许多伯爵和公爵常到你主人那里去吗?
渥(向旁言) 说什么?既然现在吃得这样好,以后还会开更好的饭出来的。(出声) 是的,伯爵们常来的。
玛渥西布,你的主人真好看!
安渥西布,请你说,他怎样?
市长别说啦!你们净用这类空虚的话语干扰我。老朋友,怎么样?
安你的主人是什么职位?
渥普通的那种职位。
市长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净做这些愚蠢的盘问!不让我谈正经事情。老朋友,你的主人怎么样?严厉吗?爱责备人吗?
渥是的,他爱秩序。他要求一切事情都做得整整齐齐。
市长我很喜欢你的脸。朋友,你一定是好人。怎么样……安渥西布, 你的主人穿制服的时候, 走起路来是什么样子的?……
市长算了吧,你们这两个碎嘴子!这里有要紧的事情,这事关涉到一个人的生命。(向渥西布) 老朋友,你这人我很喜欢。出门在外不妨多喝一两杯茶水——现在天气很冷——我给你两个卢布喝茶水的钱。
渥(收钱) 谢谢您,先生!愿上帝给您健康!愿您诸事顺遂。
市长好的,好的,我很高兴。怎么样,老朋友……安喂,渥西布,你的主人最爱什么颜色的眼睛?……玛渥西布!你的主人鼻子真小!
市长你们等一等,让我!…… (向渥西布) 怎么样,老朋友,你说一说你的主人最注意什么事情?那就是说他在路上最喜欢什么事情?
渥他爱什么事情,是随时决定的。他最喜欢得到人家优厚的招待,吃好东西。
市长好东西吗?
渥是的,好吃的东西。我虽然是他的奴仆,但是他也留神着使我得到好处。真是的!有时候我们到什么地方去。他问我:“渥西布,人家给你吃得好不好?”我说:“不好,大人!”他说:“渥西布,这个主人不好。下次再去的时候,你提醒我一下。”我心想:“唉,随他去吧!(挥手) 我是一个普通人。”
市长好的,好的,你说得有理。我刚才给你一点茶钱,现在再拿点去,买面包吃。
渥做什么又赏钱,大人?(藏钱) 我要喝一杯,祝您健康。
安你到我这里来,渥西布,也拿点钱去。
玛渥西布,你去吻你的主人一下!
从另室内传出赫莱司达阔夫的微咳声。
市长嘘!…… (蹑足立起;全幕里永远低声微语) 不许吵!你们走吧!你们已经够了……
安我们走吧,玛生卡!我来对你说,我看出客人身上的一些事情,这只有我们两人在一块儿的时候可以讲的。
市长让她们去讲吧!只要跑去听一听——我想,耳朵也要塞聋的。(向渥西布) 喂,好朋友……第十一场上一场人物,台尔日莫尔达与司维奇图诺夫市长嘘!你们这些笨蛋——皮靴敲得这样响!闯进来的时候,仿佛四十普特①重的东西从车上扔下来!你们躲到哪里去了?
台就在您吩咐去的地方……
① 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等于16.38公斤。
市长嘘!(闭上他的嘴) 像老鸦那样叫起来了!(学他的口音) 就在您吩咐去的地方!像从木桶里倒出来那样的吼叫!(向渥西布) 你去吧,老朋友,你去预备预备你主人所需要的东西。无论什么东西,你尽管要就是了。(渥西布下) 你们去站在台阶上面,不许动一动!闲人不许放进来,尤其是商人们!如果你们把一个人放了进来,那么……只要看见有人带着状子前来,即使不带状子,但是样子像那种想告发我的人,就把他推出去!
这样踢!好好地踢!(用脚表演) 听见没有?嘘……嘘…… (蹑足随警察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