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也说他好?”

静玲简直气极了,她原来是想和他发泄一下这些日子来对于静纯的不满意的地方,没有想到李大岳这突乎其来的回答。

——你说他什么好吧!她几乎想叫出来,可是她只在自己的肚子里盘算;他总算混毕业了,既不打算深造,也不想尽自己的一点力量来造福人类;天天用那对凶眼睛翻着看人,好象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都看不起;实在是随时都在注意别人,一觉得有一点敌意立刻就攻击起来。他没有热情,也没有能分析的冷静的头脑,只是象阴影一样地闪来闪去。他全不注意外面的变化,自己享乐,十足的个人主义。他全不爱别人,有时候还要发挥他那空虚的哲学。家不存在了也好,国灭亡了也好,对于他好象全没有什么关系,这许多错误的观念都是使静玲不能忍受的。她时时都想着是真的有所谓冷血动物,静纯一定是一个。他对于青芬的态度也使她不满,自然她觉得青芬也没有用,为什么一定要依靠一个男人呢,为什么一定要依靠一个象他那样没有用的男人呢?可是他的漠然,甚至于他的鄙视,使她的心大为不平。这一个暑假使她看得够了,尤其对于她,他也抱着一种鄙视的态度,那是更难使她忍受的。谈到她的时节,他还人前人后地说她幼稚,不明瞭天下大势。

“凭什么你说他还好呢?”

她想得气起来了,猛然间一拳打在李大岳的膝上,使他简直惊得跳起来,嘴里叫着:

“哎呀,我的五小姐!”

其实,在先前,李大岳原也看不惯静纯的;可是自从那次他们在舞场偶然遇见了,他们中间就存在了一个新的联系。静纯不必说了,他是时常来的,李大岳也因为无处排遣才来做一个旁观者,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好的领导,他也从旁观的地位跳下海去。他原是一条壮年的汉子,还不曾和异性接近过,很容易就把自己沉醉了,静纯还很慷慨的把那个“为了慈善缘故”才认识的Lily介绍给他,他们很快就成为一对极好的侣伴。

有的时候李大岳独自对着一瓶啤酒在默默地想着,一半悔恨一半气愤地想着自己的生活。他由自己想到社会,想到国家,他立刻希望自己是一堆烈性炸药,突然爆炸,把一切都化成无影无踪。

从前他还看不到这么清楚,自从来到这个城,一切的事就在他的周围发生,他真奇怪那些大员怎么那样服从,真是有了耶稣的精神,被打过左嘴巴,立刻就把右嘴巴送上去。

他想,只要有那一天,他就要把自己的性命献给国家;可是没有,这个国家整个地在受辱,连累他也不得不受这份耻辱。

和静纯接近之后,他看出来他也有一份心思,他也有说不出来的苦处,有时他们两个人就默默地在那里坐上几小时,喝干了几瓶酒,然后又默默地走。在这沉默的,不肯告白的情况下,他们的心是交流了,微微地他们感觉到互相怜惜的思想。

“你不知道,”李大岳又向静玲说:“他也有一份说不出的苦衷。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和你有什么一样?”

“唉,你们不了解,没有人能了解!”

“呸,去你的吧,你实在是不了解他,可是我都了解你们。”

她鼓着嘴巴,脸红涨着,因为着急鬓角上都有微细的汗珠沁出来。李大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在他的笑里,她分明看出来他觉得她是太年青,太不懂事。

“——可是我不了解我们的国家。”

从不肯示弱的静玲,忽然声音放低了些说。依照她的年龄,实在还不到讨论社会政治的时候;可是这个特殊的时代,很快地教育了他们,使他们这些充满了热血的孩子,早就把注意力放在这个抚育他们的又亲切又衰落的国家上。

“譬如说吧,自从一二八以来,我们实在应该确认日本是我们唯一的敌人了,可是处处还表现友好的样子,这真是使我不明白的。”

“那,那我也不明白。”

“听说我们的海军还造了两条军舰,也是由日本船厂承造,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他们怎么会把好军舰给我们,我想连小孩子也明白这种道理——”

“这也是使我不了解的地方,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看情形我们不象是就这样屈服下去,可是到底是怎么样我也说不准。”

车迅速地行驶着,路边的树和人急遽地向后退去。静玲忽然奇怪地想着那些树,那些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自己立刻就给了“不是”的回答,因为她想到了她周遭的人们。父亲是老了,他的思想早已停滞了,个人的事固然都是有关气数,国家的事也有它一定的命运,而且一提到日本,他那一套不移的谬论随时都会发出来:

“什么,想跟日本人打,那就仿佛拿鸡蛋朝石头上摔。我们怎么比的上人家?虽然他们的文化原来是从我们偷了去的,可是明治维新以后……唉,唉,简直不要想了吧,那简直就是拿鸡蛋朝石头上摔!……”

母亲呢,她是被病魔害得连生活的兴趣也不浓厚了的人。大姐的视野,最大不过是这个衰落的家,她简直是无理由地,固执地想牺牲自己,实在又对于什么人都没有好处。静纯是她想起来都要皱眉的人,还有那个可怜的青芬。静茵出来了,也许她还能有一番作为,可是谁知道呢,她又离得这么远,静婉是那么一个过时的人物。她简直又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她时常奇怪为什么一个人的情感会那么脆弱,她想为什么她不能节制一下,把那点精神省下来去做点别的有益人类的事情?可是静珠呢,她真是有害人类了。真不明白她是怎么一份心肠,她把老年人变成年轻,明白人变成糊涂,有用的青年成天垂头丧气,聪明的家伙转成愚蠢,她时常说的游戏人间,在静珠想起来,她是在糟踏人间。还有菁姑,她天天盼望这个家败,她也天天盼这个国亡,她的心是:我倒了霉,让你们也都不得好。

是的,这就是生活在她家里的人,至于在学校呢,她只和那个赵刚熟,他虽然有一番热心,可是太不沉着:那个能干的薛志远,早被丢进了牢狱,从此不见天日,而且最近还听说连去向都没有了。

正在思想这一切的时候,车倏然停了,还当是出了什么意外,定了定神,才看到他们已经到了紫云山的脚下。

“我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她说完,就敏捷地跳下来。

从山上下来,母亲和静宜都有一副健康的颜色,更使母亲高兴的是青芬不久就要生产了,她想着那时候不但她自己可以看见下一代的人,静纯那个古怪的孩子也许会回心转意了。

可是她还没有高兴,就先和李大岳生了一顿气,由于菁姑早就告诉了她说是他怎么在外边贪玩,每天都是深更半夜地回来。她就一刻也不能忍耐地把李大岳叫到面前:

“你,你怎么自己不争这一口气?你一点也不替我想想,照这样子你给我滚吧!”

那个中年汉子,笔直地站在她的面前,听完了这一番话,果然就到下面去整理自己的行装,准备离开这里了。还是黄俭之拦住他,和他说:

“你还不知道你姊姊的脾气么?回头上去认个错也就算了,都活过来这么大岁数,只求意气之争是没有用的。”

“不,我姊姊说的话都对,我只觉得对不起她——”

“那就是了,何必一定要走呢,难道你姊姊一定愿意自己骨肉在外面漂流么?”

“好,我服从姊丈的话,遵从姊姊的意思,从今天起好好做人!”

李大岳象站在长官的面前一样笔直地立正表示他的决心,随后又把行装解开,轻轻地走上楼去,想向姊姊赔罪,却被阿梅拦住了,说是太太正在养神,最好这阵不要惊动她,他只好又悄手悄脚地走下来。

这一天,天气正是很晴朗的,忽然在他的心中有一种希奇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很空,觉得自己是一个漂浮不定的无根草。他信步走到院子里,就在墙角那个小亭里坐下来,居然象一个哲学家似的思索起来了。这在他那将近四十年的生涯中所没有的。他想着他自己的一点用处是放到战场上拚命,为国家效劳;可是如今偏偏要他寄人篱下,平平庸庸地做一个吃了睡,睡了又吃的无用汉子。他的长处别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短处都被人详细地看到了。他又想:一个人这样地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他想人决不是为消磨日子才活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也决不是为了吃饭才活下去的。他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儿汉,也是从枪林弹雨里钻过来,难道真的就这样被这平凡的生活腐蚀下去么?

他狠命地把两只手掌在自己的膝头上一拍,就往来的踱着。他焦灼地迈着急步,迅速地转着身子,恰象一只被关在樊笼里的猛兽,不知怎么一来他忽然想起被囚禁在爱尔巴岛上的拿破仑的悲哀,他想着不知道哪一天才是他显露身手的日子。

想到自己的不幸,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不幸的Lily,他也完全同意静纯的说法,是“为了慈善的缘故”才来和她交结的。可是那个Lily一见了他就和他说她欢喜他这个人,因为他爽直,说到静纯的时候,她也要说实在弄不清黄先生的心。

他还记得有一天,她约他在公园里等她,正当他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一个穿了布衣的朴素的少女突然向他说:

“喂,李先生,你早来了。”

“呵,呵,我没有想到是你,Lily!”

这时他才看到拉在她手里的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来,给李先生行礼,这是我的小弟弟。”

那个小孩子怪不好意思地向他鞠了躬,就迳自跑到花栏那边玩去了,他们这才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我从来也没有看见你穿这样的衣裳。”

“两年前,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来到这里,我的生活就变了。”

“怎么会变呢?”

“原来我的父亲是一个小商人,在家乡还开了一个南货店,那时候我还在县立中学读书,后来,他突然死了,我们还满以为那个店能维持我们的生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份家当还抵不上他的债务。”她一口气说了出来然后叹了一口气,“你想,那时候死了老子早就够伤心了,还加上那些逼命讨债鬼,实在是把我们搅得一点活路也没有了,就在一天晚上,我们母子三个,偷偷地跑了。”

“就跑到这里来么?”

“可不是就跑到这个倒霉的地方,这一下子可更走上绝路,后来就进跳舞学校,别人学跳舞为的是享乐,我可为的是生活,我想,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只化去十块钱——”

“十块钱?”

“是的,十块钱的本钱,居然能养活了我们一家,我还把我的弟弟送到学校里读书。”

“唉,唉——”

李大岳那时候象是既同情又惋惜似地哼着,可是Lily却巧妙地自己点起一支烟来抽着。

“生活是用不着叹息的,我以先也过不惯,一想到我所做的事情我就非常惭愧,遇见从前的同学我也不好意思说,时常低着头想法老远就避开,可是后来不用我去避她们了,她们自然就避开我,好象我是一个有恶性传染病的人。可是这却激起我的勇气,我想我有什么比不得人的地方呢?我工作,我得到酬报,我用这钱养活我的母亲,供给我的小弟弟读书,我有什么不正直的地方呢?从此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我自己认为对得起自己,我就管不着别人。”

她说得很坚决,很勇敢,这一番话真也是从她的心里吐出来的。那时候李大岳也着着实实地被她感动了,很担心地和她说:

“你不想想一个人——一个人年青的时候不长么?”

“那,那怕什么,等到我没有用了,弟弟长起来了,他可以好好做事来养我们。”

“假如,现在有一个人,他对你好,会养活你,让你好好地从头生活起——”

“不能只对我好,要对我们一家人都好,你想想天底下还有这么大的傻瓜么?”

“哼,也许有的——”为了她的爽快,那份坦白,他自己几乎想做那个大傻瓜了,可是到底他的脑子一闪,好象谁在他的头上重重敲了一下,告诉他:“你要明白,你是一个军人,你该随时以身报国的,你决不能轻易地把一个圈套加在自己的身上!”他立刻就把口气改过了,说:“等我慢慢给你找一个。”

这些事,在他当时做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是不对的,可是这一切也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口实。为了寄居在别人家里,为了病弱的姊姊,他也不得不认个莫明其妙的错。

忽然他又没头没脑地想起来:

“是我错了,还是这个社会错了?”

“你说这是谁的错?”突然间从顶楼上发出这高亢的喊叫,他仰起头望过去,就看见那个貓样的小圆脸正从那个小窗口伸出来,“这些事我怎么知道?太太上山去避暑,也没有把这个家交待给我照看,如今出了毛病,都找到我的身上来了,反正也不是我偷的,我才管不着,当初你们谁看得起我呀,可有哪一个人过来好好和我说:‘姑太太,您多偏劳吧’,好,这阵子,到想起我来了,我管不着,我管不着——”

她那干枯的,嘶哑的声音,象哭似地号着。李大岳茫然地望着,不知道是怎么回子事,也不知道是谁惹了她;费利向这古怪的声音吠叫,住在楼上的静宜听得不耐烦了,把窗门关起来,还把窗帘放下来。那只狗不停的鸣叫激怒了顶楼上叫着的人,不知把一件什么东西从楼上丢下来,那条狗一溜烟就跑开了。

说是为了应付当前大局的变化,和家庭中一切急待解决的问题,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那个停顿了许久的家庭会议又召集起来了。这次李大岳也有了一席,因为他虽然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到底象黄俭之所说的:“他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见识的不少,尤其是在军事和政治的一面,他总能给我们许多好的意见。”青芬是特准缺席的,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不方便的时候。

黄俭之首先站起来,这一个夏天他过得很好,一面因为把酒戒除了,身体显得好起来;一面因为看到这些日子大局的变化,从前的那份郁积不知消到那里去了,反而觉得能安然家居是自己的运气。

他的圆脸显得更丰满些,虽然因为要应付的许多麻烦事,使他的上额多了一两条皱纹,他的眉头也常常要锁起来。他的胡子添了许多灰白的。左眼虽然还显得有点小,却并不时常**了。

他咳嗽了两声,抹抹胡子,把手里端着的水烟袋放到桌上,换上那付老花眼镜,把放在面前的当天的报纸拿起来。过后,想起来这不关报纸的事,就又把报纸放下,把那付花镜又放到桌上,他又咳嗽了两声,才说:

“我们,我们,很多时候没有这样谈话了——”

这时不知道谁低低地说一声,“爸爸还是坐下说吧,”他就应着:

“好,好,我们还是坐下来谈。本来我顶愿意有这样的机会,大家都能说出自己的意思,就是发挥个人的意见,我知道——我是老了,我是过时了——可是在这个过渡的时代,我还有点用,再,再怎么说,我吃盐也比你们多吃几十年……”

他得意地用眼睛把大家都瞟了一下,为的看得清楚些,他还把放在桌上的那付眼镜加上。“——今天我想讨论国家大事,家庭大事,还有——每个人自己的计划,自己的意见”。

“先说我们的家吧,最值得高兴的事就是你母亲——”他看到李大岳,又改了嘴说:“你姊姊——她,她的身体居然好起来。唉,唉,她真该好好地多享几年福。不要以为她不足轻重,没有她,这个家就不成样子了。”

他顿了顿,又把眼睛扫了一番,接着说。

“宜姑儿的身体也好起来,这也不能不说是我们的福,‘长姊若母’,她这么许多年来招呼你们,管理这个家,实在也真够她受的了。可是——我们也有不幸的事,你们都知道,市政府改组了,我们现在连一文钱的收入也没有了!不过,不过静纯就要到社会里去,至少总能补助一点家用——”

被说到的静纯不安地也有点不屑地低下头去,他突然想站起来要说什么了,静宜一把手拉住他把他拦住了。

“我时常要你们节俭,并不是我有钱舍不得给你们用,实在是有一天怕我们不能维持了。你们不要看我们住的这所大房子,早就押给别人了!”

他说过后,又接了一句;“大岳也不是外人,我才这样说,平常我也不和你们说,为的是你们都在求学的时代,听了这些话,没有什么好处。可是,可是,任凭我说烂了嘴,你们没有一个肯听我的话,不信你们看——”

大家的眼晴不约而同地看着静珠,她近来老早丢掉那个方亦青,她又恢复了从前的盛装;可是她并不因为他们的注视显出一点不安来,她还是很镇静地坐着,心里说:“哼,我也没有多用一个钱,还不是和你们的用度一样!”

“——当然,天下事原来是如此的,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不过我不得不老实告诉你们我们的实况。我们的生活全靠那点存款,这笔存款还是押借来的——那好比自己吃自己的肉,总有一天就吃光了;还有那不死不活的股票,卖出去不值钱,每年就只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股息。当然,红利是谈不到了。家乡的地呢,也缺人照料,这么多年也没有收到佃租,问起来不是旱就是水,总之是没有一年好的。可是我不悲观,我不相信我们就这样完了,我还有一段好运,而且你们不久都要长成了,自然也会把这个家再兴盛起来;可是——可是更使人忧心的是眼前的大局,这,这,我想你们都很明了,很清楚——”

这句话说得并不正确,静珠就茫然地望着静纯,静宜到底也不知道城里这些天出了些什么事,从静婉那永远忧郁的脸又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静玲才想得意地来报告,父亲又继续说下去,就说这许多次奸民的暴动,完全是不祥之兆,所谓‘国家将亡,必出妖孽!’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们的国家要灭亡了,不过就这许多年的政治外交军事看来,希望实在是不大,说来说去,李合肥还是个人物,他倒不象现在的外交官,一味要取媚外人,他有骨气,替中国人争了不少面子——”

“哼,中国就害在好面子的上面。”

静玲只是自己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

“——我也并不是说有了李鸿章中国就有办法了,根本的原因是积弱过甚,所谓弱国无外交……”

他原来对这些事都不注意的,这几个月来忽然象装沙袋似的把它们都装到脑子里,说的时候就又象倾倒似地吐出来,他偷偷地看到听的人也不大感到兴趣,就立刻换了一个问题:

“我想我们还是先讨论个人的计划吧,从早就和你们说过,每个人的用度都要有一个预算,你们谁也没有预算给我,一天天地只是糊里糊涂过日子,对于将来都没有打算。有一日散了台,那就再也收拾不起来。静纯,我想你的大学算是毕业了?”

“唔,毕业了。”

静纯毫无兴趣地回答着,那付大眼镜好象太沉重,把他压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我记得你的毕业作文是苏东——”

“不,不,我的毕业论文是叔本华哲学的批判。”

他急急地改正着,他感到一种被误解的悲痛,脸有点红涨起来。

“叔本华,唔,叔本华,我还以为是苏东坡,他是中国人么?”

“不,他是德国人,十九世纪的大哲学家——”

“我真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学生都好讨论外国的学问,外国的学者却来研究中国的孔子老子?这些事我想不必多说,我一直以为你的文章没有完,学校还不算毕业;既然是毕业了,我想你总有个打算。”

“我,我还没有想到,我觉得先需要休息。”

“你并没有好好休息呀,每天晚上都看不见你,难道这是休息么?”

“我的意思是休息我的脑子,医生断定我神经衰弱——”

“唉,神经衰弱,这么年轻的人就神经衰弱!”

黄俭之气冲冲地说着,和静纯谈起来,他时常就忍不住气,虽然他自己随时提醒自己他是他独一的儿子,他真不明白他的个性是怎么来的,照遗传说起来,那简直一点根由也找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想来收拾这个家,要从两方面进行,那就是开源和节流,节流是不必说了,大家都省着用,开源呢——那就要靠你们了,我是辛辛苦苦地把你们养大,受过了高等教育,自然你们就该明白自己的责任。

“可是我的意思也不是养儿防老的腐败思想,我不算什么,我是快到花甲之龄的人了,也不希望再活多少年,就是这个家,你们自己,不是还得要好好生活下去么?其实,都还是为你们打算。”

一时间,没有什么声息了,可怕的沉默压住每个人的心,静纯知道父亲的这一段话,全是为他一个人说的;可是他不想说什么,目以为他一直就被人‘误解’。静宜想到将来,觉得有点空,有点缥缈。静玲是什么都不怕的,她知道她可以不靠什么人,自己就能生存。静珠呢,她知道她这一生一定有人负责的,她大可不必操这份心,不过一直到今天她还没有决定这份责任该归到哪一个人的身上?甚至于也没有想到该归到哪一种人的身上。至于静婉她时时想到王大鸣,那个可怜的诗人……李大岳却什么也不愿,他一直在等着,有一天中国和日本打仗,他第一个要把自己的生命交付国家。

每个人虽然各自有一番想头,可是谁也没有说话,那可怕的沉默仍然压在每个人的心上。突然一阵急遽的脚步声把楼梯踏得山响,紧跟着门就推开了,阿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老爷,大少爷,大少奶奶不好了,”

“怎么,怎么……什么事?”

人们都惊惶地站起来,阿梅却改了嘴:

“不,不是,少奶奶要生养了,太太要我下来告诉老爷快点派人去接医生。”

这句话立刻使过分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静宜首先跑到楼上去,静珠静婉静玲随在她的后边。黄俭之也匆忙地吩咐着:

“大岳,你去一趟,到天主医院去接陆大夫,她是这城里顶好的产科大夫——静纯,你到上面去看看你的内人,唉,唉,女人们生产,真是一只脚跨在棺材里面的;阿梅,去,去到后边多烧开水,告诉张妈把香烟预备好,祖先堂打扫清爽——唉唉,下一代人,下一代人,快去告诉李庆,接少奶奶家里的人?——”

他仓惶而匆促地吩咐着,可是在他那紧张的心情中却露出一点快意,他是高兴,他仿佛随时都预备笑出声来的,当着李庆来问少奶奶家住在什么地方,他才记起来她的家原来不在这个城里。

“好,你不用去了,把院子打扫干净,听见没有?”

李庆答应着走了,他想坐下来静静心抽一袋烟,可是无论怎么样都没有能做到。他还是立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往返地在那间客厅里踱着。

头一天下午,青芬不知怎么想起来整理冬天的衣服,她也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在房里足足忙了一个下午。到晚上,已经感觉到肚子有一点痛了。吃过晚饭独自关到自己的房里,还想把一件没有织好的婴儿毛衣做一些,因为实在兴致不好,又不舒服,就落寞地睡到**去了。

静纯还没有回来,她并没有睡着,也没有关灯,轻微的阵痛使她不安宁。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也没有和别人说,她极力地忍耐着。

很晚很晚的时候,静纯回来了,那时她还没有睡着,可是她的背朝外躺着,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细微的呻吟也忍住,假做已经睡着的样子。她已经看穿了,她的全部的希望只放在将来的孩子的身上,对于静纯,她完全失望了。

他不久就很安恬地睡着了,这时她才不再强忍,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呻唤,只是轻轻地,伴合着寂静的深夜行进着。

这一夜她就没有入睡,一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她才疲乏地睡去。恍惚中她做了几个无头无尾的梦。可是自己的母亲的面影不止一次地在梦中闪着。一阵更剧烈的疼痛使她从睡梦中惊转来,拭去眼上残留的泪珠,强自支撑着起了床,这时楼上已经没有人的活动的声音了。

时间真是不早了,已经快要十点钟,她惴恐地急忙梳洗,在镜子里她看到那张苍白的失血的脸,还有细小的汗珠在额上显露着。正当她拉开门要到母亲的房里去,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正要来看看你——呵,青芬你有什么不舒服?”

母亲一下就发现她那不正常的脸色,非常关心地向她问。

“我只是有点肚子痛——”

她拉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脸。

“早晨才痛起的么?”

“不是,从昨天晚上就有点痛,今天好象更厉害了。”

“哎呀,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说,快,快点睡到**去。”

随后她就把阿梅喊来,要她赶紧到楼下去通知老爷和大少爷,快点去请产科医生。

“呵,不会吧,还不足月呢?……我总记得还有一个多月的日子……一点不要动,好好脸朝天躺着。”

等到青芬又睡到**的时候,她就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守着。

到这时候青芬才知道快要生产了。她又怕,又高兴,还揉合着一点难过的意味。一阵楼梯响,走上来她们姊妹几个,静纯也上来了。母亲立刻就说:

“你们都出去,到自己的房里去,只有静宜和静纯在这里好了。”

那几个听从母亲的话,悄悄地出去了,母亲就低低地问着青芬:

“你给小孩子预备的东西呢?”

“都在墙角那个木箱里。”

她还象有点羞涩似地回答着,母亲就吩咐静宜把放在顶楼上的小孩床拿下来,快点洗刷好,赶紧给铺起来。

阵痛更紧一些了,不过她极力使高兴的情绪充满了心胸,她看到稍稍有点不安的站在一边的静纯,他的脸也有一点红。她故意想露出一个笑脸来,可是不提防两颗泪珠已经滚落到枕头上了。

“孩子,你有什么可难过的,这是一件喜事,过一会,生下来就和好人一样,不要怕,我守在你旁边,准保一点事也没有。平心静气,什么都不要想,自然就能少受许多痛苦。”

青芬勉强地露出一点笑容来,可是随着大股的眼泪热烘烘地流出来。母亲为她擦拭着,她就势伸出一只手来拉住母亲的手。这时静纯走到近前,母亲就把这只手交到静纯的手里。

父亲陪医生来了,在母亲的意想之外,来的竟是一个高大的男医生,还有一个看护。

“这够有多么不方便,男人怎么能接生!”

母亲站起来,让出地方,一面自己叽咕着,青芬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希望一个人来帮帮她,要她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要她一身的痛苦立刻停止。

那医生匆匆地诊察一回,便有点仓皇地吩咐着那个看护。

“快,快,都要准备好,小孩子的头已经转下来了。”

那个看护就急速地把带来的药袋打开,安排一切,那个医生也起始加上白外衣,用水消毒,一面和他们说:

“房里的人最要少,请你们还是出去吧。”

黄俭之早就预备出去的,静宜整理好婴儿的卧床也走出去,母亲却象有点不放心似地一直守在那里。

青芬躺在那里,虽然那疼痛是更难过,她都用最大的努力忍住了。她咬紧了下唇,不再淌眼泪,只是额颈间的汗水不断地流下来。她完全听从医生的话,当着医生说用力的时候,她真就用力收缩腹部;可是婴儿并没有下来,她的肚子仍然感到胀痛。

“好了,好了,这次再多用点力就可以了——”

她听从这个陌生医生的话,象依从自己亲爱的父母一样,她深知这次最后的努力之下,肉体上和精神上一切苦难就都完结了。

可是这一次又没有如愿。象豆子大的汗珠在额上排满了,她的眼晴因为过分用力张得异常地大,等到听见医生说再休息一些时,她才长长地叹一口气把眼晴闭上。

“好,再试一下子吧,好事不过三,就要成了,小宝宝就要到世上来了。”

那个医生也流了汗,由看护给他擦拭,他好意地向着产妇说。

——是的,这是第三次了,假使这次再生不下来,大约我自己也要活不成了!

她自己想着,她真还有一点迷信,她时常相信三次不成,那就永远也没有成功的希望了。

她几乎是拚命地撑着那痛得象碎了的身躯,用尽最后仅存的一点力量压迫着下腹部,她的两只手:一只紧紧地拉着静纯的,一只紧紧地抓住床栏杆,她只模糊地听着男的女的声音,要她用力,她就什么也不顾地用起力来。她都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微微地打抖了,她的心中反复地想着这下再生不出来就该完了,可是终于象划破了天空的圣音一般,她听见那洪亮的婴儿的啼声。顿时她觉得她的身子轻松了,象飘浮在云间的仙女一样,她迷惘地看到静纯的脸上也挂出从来不曾有的笑容,她轻轻地问着:

“是男的还是女的?”

静纯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他看不清,他只看到一个红色的小动物在那里动着,还是站在一旁诵着佛号的母亲过来低低地告诉她:

“是一个男孩子。”

她才象一切都放心了,轻轻地把手缩回去,两眼闭起来。这时候她觉得出有一只手正用一张柔软的帕子为她擦去额上的汗,她微微地张开眼睛望到那是静纯,就微笑着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看护妇赶紧为婴儿洗浴,然后包在襁褓里;医生还守着产妇,预备缝闭伤口的手术,母亲赶紧记好了时辰,同时要静宜赶紧通知父亲——可是这已经晚了,一听见婴儿的哭声,站在门外的静玲早已跑到楼下去报信了。

初生的婴儿不住地啼哭,静纯拭净了眼镜,仔细地到近前去看,他的心里突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人们就是这样子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么?但是他也是高兴的,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高兴起来。

只有菁姑是不高兴的,因为她兴冲冲地从楼上跑下来,一面埋怨着为什么不派人给她送一个信,一面想推开门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她们拦住了,说是医生有过话,不要人到里面。

“哼,不去就不去,谁还没有生过孩子!”

她的脚重重地在楼梯上踏着,又走上顶楼去。

这个小小的婴儿的降生,仿佛把强大的活力带给这个衰落的家庭,他那洪亮的啼声,震动了每个阴暗的角落。连寄居的李大岳,也无端的高兴一番,也自惋惜一番。可是很快地他就知道,他和静纯是不同的,他只应该一个人。

父亲老早就安排好一个乳名“英儿”,同时他还忙碌地思索一个学名。近二十年来这个家就没有添增过人口,除开静纯结婚,青芬来到他们的家;可是那并不是怎么幸福的结合。但是现在一切也许不同了,他时常想:“这是一个大转机!”婴儿的哭声带来了一家的欢快。

显然地,这个婴儿的诞生,对于静纯发生了莫大的变化。他真想不到,那个红红的,连眼睛还不大会睁开,只知道啼哭,也不会说话的小生物,竟会把他吸住了,使他时不时地俯下头去张望,那简直是一张不好看的脸,额上象老人似地有几条皱纹,鼻尖上细密地生着白斑,还有那张扁平的脸型……正当他注视的时候,如果有人推开门,那么他就迅速地躲开。

青芬衰弱地躺着,说是因为流血过多,需要一个长时期的休养,母亲早就吩咐过了,人们都不许进去,为的使产妇能好好地将息。

她只是仰卧着,遵从医生的话,下半身是一点也不移动,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衬出来她那苍白的脸,和乏力的容颜。她的身体已经丝毫不感觉到苦痛,只是觉得疲惫,象继续工作了十天十夜的样子。有时候她的心里会无端地想着:“也许我永远也不能恢复了吧?”

她的胸部觉得有点发胀,她想也许该给孩子哺乳的时候了;可是他们并不把孩子抱过来,当着啼哭不能止住的时候,静宜用小茶匙喂他一点开水。

静宜是特许来招呼她的,她成天地陪伴着她,只有在她睡眠的时候才悄悄地走出去,吃饭的时候也是她用银匙一次一次地送到她的嘴里,随时看到她那感激挚爱的眼光就觉得很难受,她于是用那好象被什么塞住了的嗓子和她说:

“你不要这样子看我,我受不了,你就当我是你的亲生姊姊,不要对我有一番感激的心情,那我就安心得多了。”

于是她轻轻地放下碗,抚弄着她的头,把散乱的头发结成两支发辫。

等到孩子哭了,又是她赶过去,发现是尿布湿了,就赶紧把母亲请来,由母亲替他换。(这一点,她还没有学好,她想着不久也能弄好,免得再劳动母亲。)

但是看到那个孩子,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说能惹起她的情爱。她觉得有点怕,她都怕碰他,她有时叹一口气想着:

“人都是这样长起来的呵!”

菁姑忍着一肚子气,母亲再三直接间接地说,没有到三天,不要她到产妇的房子里去,说明“我们不是迷信,不过也得留个忌讳。”

她于是就象一群鸽子似地独自在三楼咕噜着,她把一切不中听的话都说出来,对于大人和孩子都加以恶意的诅咒。知道没有人听得见,她就照了镜子再骂,这样就仿佛有一个人在骂,还有一个人在听,其实还有那只猫,总也不离开她的身边,它从她的膝上爬到肩头,有一次还大胆地爬上她的头,弄乱了她的头发,惹起她的气,一把推下去,骂着:

“哼,连你这个畜牲也要压到我的头上了!”

到第三天,大家快乐地聚在一起,互相道喜,象每个人都有喜事似地。祖宗的前面也陈列了丰盛的酒席,好象一个孩子的诞生,那些死去的人也该一同来庆祝似的。

这一天,黄俭之喝了不多不少的那一点酒,两支高大的红烛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煦煦的,一面忘记了外来的任何大小事故,一面快乐地从心里笑着。黄俭之望着每一张浮着笑容的脸,他就又得意地喝了一杯酒,后补了一句:

“大家都干一杯吧。”

静宜才吃了一点就想到楼上去,母亲就好意地把她劝住了:

“不要紧,有阿梅在上边,有事她自会下来的。”

父亲高兴地说:

“我们宜姑儿真能干,将来自己——”

静宜立刻就嚷住了,“爸爸,您为什么要这样,这些我不管还有谁来经心?”

这也真是一件巧事,这一天恰恰学校放了假,一个也不少地坐在这里。静婉对这件事不大有兴趣,她一直想象着美好的事物,她想象人的产生只象亚当和夏娃所追逐的美丽的园子里所结出来的苹果一样。那么自然,那么不费力,又那么美。她想只要到秋热的时候,每个人颠起脚尖来采摘好了,于是平空里世界上就能增加了许多人。

静珠虽然年青,可是她懂得多,也实际得多。不过她对孩子存了一份厌恶的心,因为她想到一有了孩子,什么快活的生活都糟踏了。

静玲只是被好奇心充满了,她觉得很奇怪,设想着自己是不是由这么小长大起来?不过她的心最近还是被学校里的许多事占住了,因为局势不断的变化,学生们也要适应当前的环境。他们认为他们的责任,不只是保持自己,还要坚定一般市民的信心。这个暑假的生活使她的日子过得太懒散了,许多活动都停顿下来,(这自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所有的同学都负一部份责任。)她正要好好努力一番,而且许多事都在起首活动了,她只盼快点吃完饭,乘着别人不留意的时候,赶紧再跑到学校里去。

“更高兴的是——”黄俭之这时又端起了一杯酒,“你母亲的身体真是好了,这也有关气数,都是蓬蓬勃勃向上之象,我们得干一杯。”

他喝完了这一杯,又自己倒满一杯。

“大岳远远地来了——骨肉团聚,静纯今年毕业——学问有成……”

他才又端起杯子站起来,母亲抢先地说:

“你父亲真的把酒戒了,这也是我们一家的大福。”

“是的,是的,你母亲说得不假,我不打算多喝了,多喝乱性,我不过是站起来表示一下,我愿意我们一家人都站起来,我们是,唉唉,真的,五福临门!”

说完了,他放纵地哈哈大笑,别人也都应和着,接着男女用人都来当席叩喜,黄俭之很兴奋地告诉静宜:

“记住,回头开公赏,每个人两块钱,连阿梅也有份。”

吃完了饭,大家一齐站起来,菁姑始终是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等到大家离座之后,母亲好心地向她说:

“菁姑,今天你可以看见小孩子了。”

“哼,我有点头痛,要到楼上去躺躺!”

说过后,连头也不回,就独自跑上楼了。

“这个人,真不识歹!”

站在一旁的静玲不服气地说。

“不说她,孩子,让她这样吧,我都想开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要是赶上去捶她一拳算不算恶报?”

“不要那样,管怎么样,她也算你的一个长辈。”

到了晚上,大约九点钟的时候,菁姑独自推开静纯的房门,她决没有想到静纯正在房里给婴儿换湿了的尿布,看见她进来,有一点羞涩似地放下手,可是她赶着和他说:

“你做你的呀,我,我还当你不在家呢!”

她站在一旁,看了些时,就说:

“你看你,笨手笨脚地,还不如我替他换吧——为什么你要弄呢,别人都不管么?”

“本来妈妈来弄,今天大姊会弄了,可是她休息去了,我想我自己可以试试看。”

“一生二熟,弄弄也就顺手的。”

这时,青芬并没有睡着,整天的躺卧使她随睡随醒,她才张开了眼睛望望,就被菁姑看见了,草草把婴儿扎好,就凑到她的床前。

“唉,你可真瘦了,本来是么,这是九死一生的事,看你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只剩皮包着骨头了——”她强迫似地把她的手拉出来,仔细地看着,跟着就是一声叹息,多可怜呵,你的小手,再不好好休息,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人人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其实父亲算得了什么?做母亲的简直是拿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

在青芬的耳朵里,她的声音异常尖锐,象把她的神经都划破了似的。她不想听了,闭起眼睛来,可是那可怕的声音又使她张开起来。她勉强地笑着,在那笑容之中好象乞求着她快点离开她吧。

可是那个恶意的饶舌的妇人,不肯停止,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静纯有些忍不住了,就有一点气地说:

“菁姑,有什么话请你明天再说吧,该睡觉的时候了。”

“哎哟,怎么,我们的大少爷也会体贴人了!”

她故意尖酸地,带了一点挑拨性质说着。

静纯忍不住气了,真想把她从这个房里扔出去,看着才睡着的婴儿和青芬,他不能那么冒失地做去。他不说一句话,紧紧地闭住嘴,把两只眼睛死命地盯住她。

她还故意装成从容不迫的样子走出去。

到第五天,产妇忽然发起不该有的高烧。母亲看到了,就知道这是难弄的症候,立刻去请医生,一面再三叮咛不许人进来,尤其是菁姑。静纯就告诉那一天晚上她来过的事。

“哎哎哎!你们怎么不去告诉我?她简直是不存好心,产妇房里原来要忌孤寡的!你看怎么样,果然带来一场灾,这种事是不得不信的。”

“还有,还有,孩子先不能吃她的奶了,赶紧告诉下边派人去雇奶妈,牛奶是吃不得的。”

“奶妈怕身体不好,要不然给他代乳粉。”

“嗐,不要想那些方子吧,再也没有人奶好的了,顶好把孩子也搬出去,她真得要好好养。”

猛烈的热度,一点也没有退,人也烧得昏迷了。可是当她稍稍清醒了一些的时候,就问到孩子,几乎象是恳求似地说:

“孩子该吃奶了,快抱过来吧,我又没有什么大病,求求你们,快点把孩子抱给我吧。”

“妈妈说了自己喂奶太辛苦,你的身体又不好,已经雇好了奶妈。”静宜不得已地骗着她。

“奶妈,奶妈有什么好呢,吃谁的奶会象谁的,长大了象奶妈可真不是事,还是,还是给我抱来吧——”

但是她的精神连她说这些话都不足用了,一时间她又陷在似睡非睡的境界中。

医生来了,由静纯陪到房里来,母亲和静宜也来了,黄俭之不便进来,就在房门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被这消息吓住了,他简直不知怎样才好,他的眉头皱着,满脸堆着愁苦的神态。

医生一面检查温度,一面试着脉搏,从病人的嘴里拿出温度表来,就露出一些不安样子,然后他仔细地用听诊器为病人诊察。

房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殷切地望着医生的脸,从走进门来他还没有说一句话,他们想从他的表情中得着他的诊断。但是他一直也没有说话,只是到一切手续都完了,说一句:

“我们到客厅去谈吧。”

他们才出了房门,就看到关心地坐在那里的黄俭之,他们就一齐走下楼去。

“我希望她不是产褥热。”

那个医生到了客厅喘出一口气来这样说,接着就坐在桌子前面开一张药方。

“大夫,您看,她的病的情形——严重么?”

“那,那很难说,假使不是产褥热的话,那是有办法的,不过——”

“看吧,我反正尽我的力量。”

他们都默然了,没有话说,一层不幸的阴影在他们的脑中掠过去:可是他们强自解释着那是不可能的。开好了药方的医生,站起来和他们告辞,他们一前一后地送出门外。

“明天我再来吧,也许,上午派一个人到我的诊所去说明病状,那么我也许不必来了。”

“是不是她很危险了?”

静纯又问了一声,他胆怯地,用了好象怕被人听见的声音在说着。

“希望她吃了药,今天夜里能退烧。”

医生说过后,走了,他们呆呆地进来关好门,才想起握在静纯手里的药方,赶紧就吩咐李庆,到街上去把药买来,顺手交给他二十块钱。

一家人真是都有点不知所措了,大半天没有吃奶的孩子不停地哭着,喂过一点糖水,暂时止息了哭声;可是没有三分钟他立刻又哭起来。

病人的热度并没有减低,这只要看她那发干的嘴唇和通红的脸颊就可以知道。静纯真象是换了一个人,他不是殷殷地注视着青芬,就是焦灼地轻轻地往返踱着。

病人只是睡着,可是从她的脸容看来知道她睡得并不安宁,有时她的嘴唇动着;可是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有时忽然象惊醒似地,大声地叫着:

“我的孩子呵,我的孩子呵!”

这时她的眼睛张开了,烧得发红了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好象寻求什么似的。

“青芬,青芬,你安静些吧,孩子妈妈在招呼呢,等到你的病好了,就会抱给你。”

可是这些话她象并没有听见,仍自叫着:

“我的孩子呵,我的孩子呵!”

不久,她又睡着了,在睡梦中,有时两只手又伸出来,在空中舞动着,一股强烈的臭气从被里散发出来。

这一夜,她的热度并没有退,第二天上午把病状报告昨天来过的医生,那个医生就拒绝治疗了。请了另外的医生,只有一个人勉强地给病人打了一针,没有一个人留下药方。

两天之后,病人突然清醒了,静纯高兴地坐在她的床前,她用无神的眼睛望着他,还把那瘦弱的手伸出来抚弄着他的头发。他这几晚都没有好好地睡,精神也显得疲惫不堪。

“唉,这几天可苦了你,你,你的头发都这样乱。”

当她把手伸到他的发际,他觉得出她的手在颤抖,一下子就从他的发尖,传到他的心上,他打了一个冷战。

“这阵我好了,告诉他们给我弄点吃的来,再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好,好,我就去,我就去。”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母亲的屋里,当他把这些情形向母亲说的时候,他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母亲可并不那么兴奋,一面吩咐阿梅快点去煮点麦片,一面自己准备去看看。

“我还忘记了,妈,她说要把小孩子抱给她看看。”

“也好,也好,我抱过去吧。”

母亲就从小床里把正在睡着的婴儿抱在手中,随他走过去。

在病人的脸上居然露出微笑来,看到孩子,她还伸出两只手去接。

“就由我抱着你看吧,你不该劳动。”

“妈,给我看看吧。”

她低微地,迟缓地说着。母亲就把孩子送到她的**,随着用手摸摸她的额部。

她用一只手拢了孩子的身躯,把自己的脸紧紧靠着孩子的脸,还用那烧裂的嘴唇亲着孩子的颊。孩子醒了,用他那不能望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空中。突然在她的眼角淌下两行泪水。

母亲不知哪一阵又出去了,他想把孩子抱过来,可是当他伸过手去,青芬止住他,她爽性用两只手拢着那细小的身躯,一面无力地摇着头。

“让我多亲亲我的孩子吧,谁还知道我能不能好起来?”

他的手缩住了,一面惊恐地问着:

“你怎么说起这样不吉利的话,你不是就要好起来了么?”

“唉,你不知道,我怕闯不过去了。”

接着她又流泪了,他就凑到她的面前,从她嘴里呼出的热气直扑到他的脸上,他勉强地忍住了。

“我不是不想活下去,我的孩子,我舍不下,还有你,你这几天待我真好极了。”

“青芬,我对不起你——”

“不说那些话,过去的就算了,将来你好好爱孩子。”

“青芬,你不要说这些话,只是发烧,算不得什么病。”

“哎,我知道我自己,我早就看过书,书上说产妇最怕发烧,一生产我的心里就怕,现在算着上了,好了,什么都要完了。”她费力地喘一口气,又把嘴吻着身边的婴儿,“我自己也常解说,我的病不要紧,现在我真不愿意死的——”

“你不要提这个字,我怕听,我怕听。”

静纯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象是在摇撼自己的头,他的心真是苦痛着。

“不要这样,静纯,我看了心里也难过,将来你要好好待别人,别人就会待孩子,好了,不要说人家不了解你,你也应该先了解别人,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象有点什么东西塞住她的喉咙,她的眼睛睁大了,用手指着自己的嘴,静纯惊恐地跑出门去,他几乎是喊叫着:

“妈,快来,快来,青芬要不成了!”

母亲三脚并两步地赶了来,楼上楼下的人都被这声音扰乱了,都跑到二楼来。

她安静些了,眼半闭着,只有呼出来的气,没有吸进去的,母亲轻轻挪开她的手,把又睡着了的婴儿抱过来,顺手交给静宜,要她放到小**去,黄俭之不知道怎样是好,他不断叹息着,他的左眼简直是跳动地闪着。静婉和静珠默默地站在床边。静玲也挤在她们的中间,这几天都不许她们进来,如今她们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垂死的人,菁姑从楼上下来,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一声把静纯的眼泪引出来了,他把眼镜放到桌上,用手绢掩着脸,母亲急忙吩咐她们把她架到楼上去。

“简直她是故意,病人顶要安静了,她自己的心本来就够难受了,还这样子,她怎么受得了,静纯,你也先站到一边去——”

听到母亲的话,他并没有站到一边去,只是放下来掩着脸的手绢,擦干了眼睛上的泪,强自忍着心里的悲痛。

这时,窗外忽然吹起大风来了,落叶象急雨似地扑打着窗子和地面,青芬的气息愈来愈小了,终于停止了。

她的脸还是安静的,嘴角微微咧着,眼睛并没有全闭好。

母亲嘴里喃喃地在念着,没有忘记吩咐静纯:

“轻轻把她的眼皮关好吧——不要惦记孩子了,他长大了也不忘记你……”

静宜和静婉哭了,静纯也哭了,母亲又说:

“不要把眼泪滴到她的身上呵,她要受罪的。”

静纯轻轻地把她的手放顺了,在一切人的意料之外,他在她的额间轻吻了一下,然后把一张白手绢盖在她的脸上。

“唉……”

黄俭之悠长地叹息了一声,低着头走到外面去,守在甬道里的李大岳看到他那不稳的脚步早就赶到前面挽住他。

顶楼上的菁姑,一直也没有止住她的哭声,在她的哭声里,还夹着许多话。

三天后,一切都过去了,在晚上,静纯忽然象从他的深思醒过来,和父亲说:

“爸爸,孩子的乳名我想换一个。”

“呵,为什么?英儿这个名字不好么?”

父亲仿佛觉得自己的威严又被刺了一下,惊奇地反问着。

“不,为了纪念他死去的母亲,我想还是改做青儿吧。”

这已经是深秋,在北方,树木间漂浮着的绿色的海早已消灭了,只留下干枯的枝柯,在劲厉的冷风中抖索着。

风是从塞北的大沙漠中吹来的,夹着细沙,有时候盖了满天,千万里的路程过去了,那些细小的沙粒把自己落在陌生的土地上,僻静的角落里,还有许多地方原来是不容有什么钻得进去的;又卷起来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发着飒飒的声音,不知道要带到什么地方去。

老王气愤地把烟袋敲着,他糟踏了才装进去的一袋烟,还不得不用一根纸捻通着。

“这年头,唉,连旱烟杆里都灌满了灰。”

费利也不叫了,它躲在墙角,把嘴和鼻子藏在自己的腹下,它也知道飞沙是无孔不入的。

自从青芬死了之后,这个家的精神又消沉下去,每个人都躲在自己的房里。母亲因为劳碌和心境的不好,又躺到**了,从夏天山居得来的健康,又失去了一大半,她又显得衰弱,青儿原先是由她招呼的,后来也搬到静宜的房里,静玲说是怕吵闹,自己搬到楼下的书房里。

静宜这阵可忙了,她不只要去看望母亲,还要每天注意婴儿的养育。她把青芬那里的几本育儿法拿来,每天除了为孩子忙乱,就静静地阅读这一类的书。

在烦忙中,她稍稍也感到一点兴趣,她看着那个初生的孩子一天天地长起来,正好象她看着自己栽种的一株花草,这个小小的生物,恰好给了她在她的年龄的女性一些该有的安慰——那就是连自己也不大明白的伟大的崇高的母性,也得着机由发泄一点了。

静纯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他虽然还是沉默的,可是他那不可一世的气概没有了,他那不该有的多疑不存在了,他那没有依附的凌空幻想坍塌了,他一心想本分地做一个人。他记住青芬临终的话,多方的想去了解别人,可是在这一面上,他还不曾表现出什么来,因为他过分伤恸的缘故,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如果他走出来,不是到母亲的房里去坐一下,就是踅到静宜的房里,看看那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他时常长久地躬了身子注视着婴儿睡着的脸——那张安详,可爱,天使般的小脸,使他想起来青芬的脸,可是当着他才要用手去碰一下他的脸,静宜立刻就要说:

“不要碰他,醒了又要哭,你的手又没有洗,再说,婴儿的脸不能碰,怕长起来有流口水的习惯……”

他一点也不反驳,缩回伸出去的手,坐到一张椅子上。可是他的眼睛一直还是盯着婴儿,象一尊塑象似地不动一动,只是当着眼镜溜下来一些,他就用手扶一扶。

李大岳也沉默了,他没有去处,他是在等候——那是无尽期的等候。最近他忽然明白自己没有救人的力量,那是由于他自己好象也等候别人来拯救。他的生活不安定,他想做点什么事,可是他没有什么可做。

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提了一个鸟笼,里面装一对长着美丽羽毛的小鸟,静宜正站在台阶上,就惊奇地问着:

“幺舅,你哪里拿来的?”

“我才从鸟市买来,你看好不好?”

“好,真好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叫虎皮鹦鹉,可是这种鹦鹉不能说人话,叫得也不好,只是好看。你喜欢么?那我就送给你。”

“不,你买来的,自然你爱,放在楼下也很好,我总能下来看看。”

“我也说不上爱,我们粗人,不懂得花草鸟兽的事,也只想在这一所大宅子里,有一两个活动的生物跳跳叫叫,大家就不会这么冷清了。还是拿到楼上去,白天挂在廊子上,也不麻烦……”

“好吧,那我就谢谢了。”

她就含笑地接过了那个鸟笼,亲自提到楼上去。

可是和这个死静的家成为尖锐的对比,整个的中国都在动**不安之中。在北方,情形是特殊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已经明显地站在敌对的地位上,在别的部分,矛盾的行动不断地发生着。

一天,邮差送来了静茵的信,在这封信里,她显然地写着:

“……一个新的事故发生了,有一天,均应了另外一个学校的邀请去演讲,他是清早去的,一直也没有回来。当时我真有点慌了,到了深夜还不见他转来,我就起始到所有认识的人家去找寻;可是没有他的影子,也没有他的消息。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仍然不见回来,他到哪里去了呢?我托人去探听,也没有一点踪影,一时间我简直陷在极大的苦痛之中。

姊姊,不是我没有用,我只是一个人在外边呵,我信任他,我知道他不是因为背信不见了的,我想得到他为什么失踪了,可是也没有法子找得到他。

我也是不肯在恶势力之下低头的,所以我放弃了再去追寻的企图;可是我既不灰心,也不悲观,我决定挺起了身子继续他的工作。我们的孩子再有三四个月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将努力教育他,继承他那失踪的爸爸的志向。

可是我对于这种卑鄙的手段感到极端的厌恶。九一八以后,一二八以后,难道还看不出日本人对我们的情况么?我们还能不振作起来一致对付我们的敌人么?……”

在得到这封信之后,纯然从她那做姊姊的一番挚爱出发,她立刻写去了这样的信:

“——我们都极同情你的遭遇,对于均的失踪,我们也觉得惋惜,妹妹,在这时候,你回来吧,你应该休息一下你那受伤的灵魂,而且不久你将要做母亲了,你知道你有更大的责任,而且你的体力在生产的时候要蒙受极大的损失,你实在需要回来好好休息一下,至少暂时该回来了,我和母亲说起来你也许能回来的话,母亲都高兴得流泪了。一家人都盼望你回来,再过两天温暖的日子,你一个人在外边,实在是太孤单了,我想你不致于拒绝我们吧?

告诉你,静纯生了一个孩子,可是青芬却故去了,这是一件极使人难过的事。更可惜的是在最后,他们夫妻间才有了真的情感,但是什么都不足挽回那可悲的命运,她依旧死了,他一时不想结婚了,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婴儿由我抚养,好在母亲从山上回来身体好得多了,我自己呢,也比从前健壮了——我想我还是不多说吧,你不久回来自然能看得见。”

可是静茵的回信很快就来了,在那里面写着:

“——不要盼望吧,我的好姊姊,我的亲爱的母亲,我是不会回去的。外边有多少人需要我们做一点事,我怎么能回去呢?而且我真是从那个温暖的樊笼(我只好这样称呼我们的家,)才跳出来,就又跳回去,那么我是何苦呢?姊姊,不要再相信那个家吧,在这个动**的时代里,那个家不久也要破碎了,所以我时时也劝你出来,出来就是得救——救自己,也能救别人。

青芬的死,更可以证明我的话。姊姊,你想想看,她还不是牺牲在那个家里么?她到底得着了什么?她就是这样无声息地消灭了,她还不如我们,我们从那个家里还得着爱,她真可是什么都没有。在这世上她所遗留下的只有那个婴儿;可是那个幼小者将来不见得会记得起来他的妈妈,你说是不是?

姊姊,我又来和你说了,出来吧,出来吧,需要你的人正张着两臂在等待你呢:如果你决心出来的话,我会在S埠等你,我为了工作,不久要到那边去的。

在暑假开学之后,大学和中学里的学生们,同样地陷在苦闷的泥淖里。尤其是在北方,这特殊的情形使青年们再也忍受不下去,尽管有些饱学的教授学者们立说读书第一,他们也不再相信了。他们自己锐利地感觉到是站在最前方,随时就有和敌人肉搏的可能,所以他们需要养成斗争的力量。

在暑假还没有终结的时候,大部份青年的热血就被激沸起来了,那是由于这一期的集训被日本人强迫解散,他们忍辱吞声地回到学校,把这事实和留校的同学讲了,于是这些人就霍地跳起来。

他们追述着,那个现役军人的大队长怎么跳到讲台上去,在他的身上,他们再也找不出来那强项英武的精神,虽然他还是那么短小精悍,在他的左颊上的一颗黑痣上,那绺黑长的汗毛还是垂下来。

回答几千人的立正敬礼,他勉强地打起精神来,可是他好象衰弱得几乎要跌下去了。在他的眼睛里,他们再也找不出那刺人的,一直伸入人的心胸的锐利的目光,他只是用高而空的声音叫着:

“诸位同学——”

下面立刻又是一次立正,那时候正有一阵嗡嗡的声音在头顶旋着,仰起来便看到一架有旭日徽的飞机正在上面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