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息——我们今天,在这里算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他说完了,又低下头去,许久都不能接下去说,等他再抬起头来,站在前面的人便看到他那一双有些湿润的眼睛。

“——我们现在已经在极困苦的地位上。我知道,当初你们才来的时候,你们受不了这种生活,可是近来我知道你们习惯了,我相信我们新中国的儿女不会不习惯的。但是日本人看不惯了,他说这种举动有碍邦交,要我们立刻解散——”

当时听着的人,轰地一声起着**,人的头转动着,私下里的议论在嗡嗡地响起来。

“——诸位同学,这种不合理的要求当然是不能接受的,我×××,被派驻守这里,就没有想到会生还江南,今天日本人给我这个机会,我想诸位同学也一定站在我这边准备坚持到底,准备牺牲一切!——”

那时节,掌声猛然地响起来了。敲击着的手掌,实在象夏日山谷间的小野花被风吹动的样子。

“——可是我所得到的命令是忍耐,是退让,是要我来宣布这一次的军训就此结束——”

当时,那些手掌停息了,发着一声既长又缓的叹息——因为那是几千人的一声叹息。

“——我是一个军人,我只知道服从命令,我想诸位同学,也能听从我的命令,诸位同学不要心焦,我知道这次分散不会多么长久,我能向诸位担保,不久我们仍然可以聚在一处,共同奋斗,把血肉供献给我们的国家!完了!”

那时候,他走了,怀着沉重的心情,他们又都回到学校来了。他们不再想起那烦苦的操演,也想不起生活的单调,他们只记得那悲壮的告别词,和那绝不可避免的正面的争斗。

可是来到外面,什么都不同了,虽然只有一个月的离别,就象隔了一个世纪。在学校里呢,留校的同学有的还是一心一意做书的奴隶;有的成天昏沉沉,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

赵刚也是这次被解散回来的,他气极了,就邀集了这次集训的同学,凡是没有回家的,每天仍旧要在校内继续训练,同时还组织了讨论班,对于当前国内国外的大局加以分析和讨论。

“我真不明白——”那个最年青的李玉明有一次在讨论班上说:“我们和日本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谁都知道日本人欺负我们,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不但不生气,还顺从他,还赔着笑脸——挨了打,还装着笑脸,这个滋味可不好受呀!”

“哼,你还不明白,这就是所谓‘微妙’呵!你不常看见报纸上写着‘关系微妙’么?我想,就是这点意思。”

关明觉把愤慨化成了玩笑的态度,可是他的这个答复,使年青又天真的李玉明觉得极不满足,这时候赵刚接下去说:

“日本人和我们的关系,实在使我们这些年青人不能解释,从甲午中日之战以来,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或是我们的友人就早已确定了,再加上五九,五三,九一八,一二八……这许多事实还不能证明么;可是现在流行的话却是中日提携,共存共荣,听说中国的工商业领袖还要到日本去观光,联络两国的感情——这种感情还有什么可联络的?我不懂,我不懂!”赵刚的性情虽然还急躁,可是在急躁之中已经磨练出一番沉着的态度。

“我看我们简直还不如阿比西尼亚——”

说这话的是何道仁,原来他对于许多事情都没有兴趣,这次集训回来,他的性情着实有点变了。

阿比西尼亚虽然也向国联求救,一看这贴药不灵,立刻就抵抗起来,中国可好,一直等,丢了锦州也等,失了热河还等,到如今也没有断望,每天多少人还象求神告仙似地等待奇迹,到底不知道奇迹哪一天才可以到来?

“唉,别说了,也许有一天国联消灭,那才是真正的奇迹呢!”

“这很可能,不是有的说人都是两重人格,国家大约也是如此,一面靠国联来维持世界和平,一面又各自在背后做破坏和平的工作。”

“我们不说那些空论吧,我总不相信中国比不上阿比西尼亚;我也不相信日本会比得上意大利,别人能拚一下,为什么我们不能拚一下?”

“阿比西尼亚地利好呵!意大利的气候温和,又没有沙漠,到了阿比西尼亚,只是那种热带气候就够他们受的,再加上雨季——”

“日本人到中国不也还是一样,士兵能吃苦,谁也比不了中国。”

“可是长官呢?”

“长官就难说了,中国的好的也有,坏的实在也不少。”

“我们不管那些个,只要将来能和日本人打仗,那就算是好的。”李玉明直截了当地说。

开学了,那正是秋初,校长在开学典礼上演讲自然是坚定他那读书救国的主张。

“你们能做什么?你们要记得是将来中国的主人翁,必须修养自己,好好读书,才能肩负得起这个重大的责任……”

“我看校长的意思在读书时期,就是被日本灭亡了也算不得什么?……”

谁在低低地说着。

“——我的意思,就是说读书第一,社会的变动,政局的改换,影响不了我们的学校,你们不知道么,当初李景林,张宗昌,褚玉璞,他们不都是蛮不讲理的人,也没有干涉到我们的学校,有我在,你们尽管安心读书!”

校长拍拍自己的胸膛,自负的做了结论。

校长虽然是那么有把握似地,却安不下来他们的心。

因为对于现实的苦闷,也有许多人对于大局实在是把握不定,所以当他们讨论会开始征求会员的时候,一天之内就有一百个新会员加入,可是到第二天校长室的一张布告,就终了它的命运,那布告说是广召同学,显系另有作用,着即勒令停办,并将主持人严加申斥。

那个被申斥的主持人就是赵刚,在这个学校里本来他有点立足不稳,可是他不怕,他也不在校长的面前装出一副不该有的可怜的样子。

只是当他从校长室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涨得红红的,额头上聚着汗珠,两只眼睛瞪着。

“怎么样,赵刚?”

何道仁热心地在办公室的甬道里等他,看见他出来就靠上去说。

“没有关系,哼,怕什么,回头再说吧。”

赵刚走到操场里,遇见黄静玲立刻就告诉她星期日上午七点钟到公园里开会,还要她去通知刘珉。

下了课,回到宿舍里,关明觉就迎着他说:

“这真是‘剃头的拍巴掌——完蛋一个!’”

“老关,你不应该这么开玩笑,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你太欠严肃了!”何道仁加上一句。

“你们大家都严肃,我再那么严肃还有什么意思。”

“你再说,揍你这小子!”

在**霍地跳起向大钟,他没有什么思想,可是有一份力气,他和赵刚非常要好。

“喂,大钟,你叫什么,你揍谁?我们还不都是自己人?”

赵刚赶紧拦住向大钟,这边关明觉又气起来,他把那好诙谐的脾气收起来,立刻也沉着脸说:

“你揍谁?呵,好小子你说明白。”

“好好,你们两个都来揍我吧,我们不是讨论会,我们算是打架会好了。”

那两个人被他这一说,不好意思起来,各自坐下去,赵刚也拣了一个座位坐下。

“我们现在实在不能争这许多事情,我们应该好好想个法子应付当前的困难——”赵刚说着,用手去抓他的光头,“难说我们真就散了么?”

“当然不能。”

向大钟又站起来,他象是嚷着说,他的大嗓子正和那魁梧的身材配合。

“轻点,轻点,留神别人听了去报告,那一下我们连这学校也不能上了。”

“还上什么鸟学,我看不如爽性去当兵。”

“当兵?别人也不见得要你。”

“当兵干什么?练好了自己打自己——”

“那自然不是,什么时候和日本人打仗我们才去当兵。”

“算了吧,不是年岁不是,就是身体不够格。”

“怎么,我的身体还不够格?”

向大钟又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前胸。

“哼,你够格,还不是一颗子弹就完事!”

关明觉心里想着,没有好意思说出口来。

“我们不要说闲话吧——”赵刚又说:“星期日上午七点钟到公园去,不要人多,先讨论出一个办法来,看以后怎么施行。”

“好,好,我赞成。”何道仁首先高兴地说,他原来是一个对什么事也没有兴趣的人,现在却变成极热心的份子。

“新会员是不是也要通知?”

“太多了不好,找几个比较熟点的,靠得住一点,否则又要弄坏了事。”

“现在也许好了,谁也不致于给日本人当走狗。”

“妈的,谁要是成心捣乱,我就捶死他。”

“大钟,捶并不是好办法,你的见解时常不对,你想,天下不是打出来的,难道你也是吴大帅的信徒,只有他才相信武力可以征服中国。”

向大钟对于这段话虽然并不怎么信服,因为是赵刚说的,他也不反驳,就从床下捡出运动鞋换好,和他们说:

“我去打打球,有什么主意,我都没有问题,我总归是赞成。”

向大钟拉开门跑出去了,可是那脚步声音又迅速地转来了,他果然跑到房里匆忙地向赵刚说:

“舍监来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又象没有事似地跑出去。

他们立刻坐得散开了,赵刚和关明觉很快地摆起一盘象棋,何道仁站在一旁装成一个热心的旁观者,果然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听到,那双尖锐的眼睛,已经在玻璃窗上闪了过去:过后没有三分钟,舍监又不声不响地转来了,他的眼睛又扫了一次。

记挂着星期日早晨的约会,在星期六晚上黄静玲简直又睡不着,她生怕误了时候;可是她的心里又萦绕着晚饭后静珠和静婉的话。静珠是什么都不忌惮,她照旧过着放纵的生活,而且时常说起她的生活来还觉得津津有味;静婉还是不大多说话的,她可是被那莫明其妙的单恋把自己的见解和思想都陷在狭窄的笼子里。静玲不愿意问,也不高兴听她们的话;可是近来她学得乖了,她不象从前那么心直口快,她已经知道说了也是无益,不如把嘴闭起来还好。

想起来免不掉一番气愤,她就自然地想起来忘记是谁说的两句话:“一面是严肃的工作,一面是荒**和无耻。”

早晨天还没有怎么亮她就起来了,她轻轻地做完了早晨要做的事,她很高兴没有惊醒一个人,然后悄手悄脚地下了楼梯,才走到门口,就看见父亲一个人正在打太极拳,她赶紧缩住脚步,从偏门绕出去,经过后门走了。

早晨的路是美丽的,才入秋,就有露水珠降在草尖上,红彤彤的太阳,正好把它那温柔的光辉照映在大地上,那些水珠顿时就加了几分绮丽。她一面走,一面用脚去踢,也许她想把那些珠子踢得随地滚,没有想到却弄湿了自己的鞋。

“真糟糕!”

她边叫着边跺着脚,这时节她正走到街口,看见一副冒着热气的豆浆担子,她的肚子不自主地叫起来,记起还没有吃什么,过去要了一碗。

有两个蹲着喝的翻起眼睛来看看她,随后就把自己手里的干饼浸到豆浆里去吃,她也觉得只吃豆浆不能饱,就顺手拿了一根油条。

她觉得味道很好,可是她没有能从容地吃。她知道时间还很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赶起自己来了,她的眼睛也没有抬,匆匆地吃完了,放下碗,把手伸到衣袋里,她突然慌了。她摸了许久没有摸到一个钱,她忽然记起来为了方便,她今天换下制服,正好她的钱都放在制服里。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自己的脸在发烧,费了极大的力量,她才吞吞吐吐地说:

“掌柜的,我的钱忘记带出来了,我是——”

“您不用给了,黄小姐。”

那个卖豆浆的老头很客气地说,可是使她惊讶的是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姓黄。这使她更觉得有点窘了,仓皇地说:

“回头我给你送来。”

“嗐,这点小事您还记心,您要是一定要给我,我到府上去领好了。”

“不,还是等我回来拿给你吧。”

她说完了,就象逃跑似地走了。她的心里起了一番古怪的思想,她一路走,一路还回头望,生怕他们还在说着这件事。

她跑到了公园,时间还很早,在那座标准钟上看到还不过六点半钟。忽然她想起来忘记在什么地方开会。她想总是亭子里僻静一点,就朝着那边奔去,由于方才的教训,她没有在草地上穿行,林子里也有些人影,她知道那也是打太极拳的。

到了亭子里,看见也没有人,她想一定不是这里,折头就要跑,正巧赵刚一个人挟了两大包东西来了,他立刻叫住她:

“黄静玲,黄静玲,不要走——”

“呵,是你,你一个人来的么?”

“不,向大钟和我同来的,他一个人到那边去跑圈,看见人可以招呼一声;我先到这边来守住。你也来得早!”

“我还当走错了地方,才要到门口去。”

“哎,坐下吧,帮我忙弄弄这些,你看我们有多少会员!”

“那不是白搭,学校根本不许成立,那可有什么办法!我说,我在早还没有看到,你的头上……”

黄静玲忍不住了,哈哈地大笑起来。原来当他摘下帽子来的时候,她看到他额头上皮肤不同的两种颜色,恰象罩上一顶浅肉色的帽子。

“哼,你笑吧,我知道你笑什么,我们这个暑假里,又受苦,又受磨炼,到了还受气:哪比得了你们,舒舒服服在家里过日子……”

“赵刚,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逗逗你也就算了,谁让你笑个不停,你看——她们从那边来了,怎么有三个呢?”

“那个不是李纫芝么,那个瘦长身子的是刘珉,她很好,就是有点柔弱;那个是白淑芸,她是新来的,我和她还不熟。”

说着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走过来了,他们两个立刻招呼她们,她们三个就坐到亭边的栏杆上,静静地不说什么,正象电线上停落的三只麻雀。

黄静玲看着她们真觉得好笑,因为她们好象既不热心,也不灰心,就象喜寿筵上三位来宾一样。到底她忍不住了,向她们说:

“你们不饿么?”

她们没有回答,一齐摇摇头,她也不再说什么,猜定赵刚那个没有打开的一定是食物,就拿过来,原来里边是芝麻烧饼。

“真好,你们每人先吃一个吧。”

黄静玲给她们送过去,自己就拿一个咬在嘴里,还扔了一个给赵刚,他没有看见,正打在背上,可是他拾起来也就送进嘴去吃起来。

她看着她们,她们文雅地拿了那个烧饼,连动也不动,微微地笑着,她正想要说什么了,远远地听到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一看才知道是向大钟和李玉明两个人朝着这个方向跑来了。

他们努力地跑着,结果是平肩到了,很得意地叫:

“我先到。”

“我先到。”

“算了吧,你们同时到,每人奖烧饼一个。”

黄静玲就把两个烧饼递给他们每人一个,他们也不顾气喘,就把烧饼塞到嘴里。

赵刚看了看人,就说:

“还有何道仁和关明觉没有到。”

“他们会来么?”

“会来的,早晨我来的时候,就把他们叫醒了,我说,我先走一步,要他们随后就来。”

“可是现在已经差五分钟,就要七点了。”

“那我们等到七点钟吧。好,我们大家随便先坐下,愿意高点,就坐到栏杆上,低点就坐到地上。”

“我看大家还是都坐到地上方便些,免得别人看我们,不知道我们做些什么。”在黄静玲提议,她首先就坐到地上。

“我赞成。”

向大钟嚷了一声,自己就坐下来;别人也随着各自坐定,只有她们三个还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纫芝来,你们都坐到我这边来。”

那三个人还不好意思似地相对笑了笑,才走到黄静玲身后,各人把一块小手帕铺在地上,然后才坐下去。

“赵刚,我们不要再等了,已经七点钟。”

“我知道他们一定来,其实倒不是为了他们,譬如我们已经进行讨论,他们再来了就要使我们的精神涣散。”

“那不成,你要是要我们等你得给我们唱一个歌。”

黄静玲故意这样说。

“附议,附议。”

大家一齐叫着。赵刚并不怕难为情,一下子站起来,就扯开喉咙唱着,他们没有能听清楚每个字,只是在结尾处听出:

“我们大家一条心,

为了人类的光明幸福前进!”

“那是他们吧,你们看,你们看。”

李玉明指点着,赵刚望过去,却看到是三个人。

“怎么会三个人呢?”

黄静玲也觉得奇怪,他们果然是朝这个方向走来,有人已经看出两边的是何道仁和关明觉了,中间那个穿西装的可不认识。

“这小子真抖,还穿西装呢!”

向大钟粗声粗气地叫着。

那个人不但有西装,还有适度的身材,走起路来也很潇洒,再走近些才看到他的鼻子上还架了一付没有边的白金丝眼镜。

“这是什么人呢?”

赵刚在心里忖度着,他仿佛在哪里见过一眼,一时又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谁在报告着:

“现在已经是七点过八分。”

他们已经走近了,关明觉向着他们鞠了一个大躬,好笑地说:

“对不起诸位,兄弟今天来迟了!”

何道仁一面擦着额上的汗,一面介绍着:

“这位是高三新转来的同学张国梁,他很赞成我们这个会,所以邀他来参加。”

那个人很有礼貌地把头向四面点着,他的右手已经预备好,随时打算和人握手;也许因为他们坐着不方便,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来。

“好,好,请坐吧,我们的时间不早了。”

赵刚说着,自己先坐下来,关明觉和何道仁也拣了一个空处坐了,张国梁却踌躇起来,他终于坐到栏杆上。

“张同学,为了方便起见,请你坐到地上吧。”

“是的,是的——”

张国梁勉强地应着掏出一块白手绢来,拣了白淑芸近旁那里,把手绢铺好,然后坐下去。

向大钟低低地向赵刚耳边咕哝着:

“这小子,不是好东西!”

赵刚赶忙抓了他一把,止住他的话,咳嗽一声,才正式说起来:

“我们今天很随便地到公园来谈谈玩玩,正因为才开学,没有什么功课,恰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

赵刚毫不露痕迹地把原意致过了,这几个月来他的性格实在变得很多,向大钟代替了他的粗暴,在这一群人中间,他显然地成为一个比较能计划能思索的人了。

“——再说,我们不久就要离开学校了,将来不知天南地北,所以也得乘此联欢一下,免得将来后悔。”

这番话把好几个人说得糊涂了,他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大清早跑这么远就为这一点事情么?

何道仁更觉得失望,原来他和张国梁说好这就是讨论会,因为学校不许开,才到公园里来,不曾想到这个会的本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一件事仿佛在他火热的心上浇了一盆冷水,他是又不高兴又生气。他心里想着;“早知道这样我不来了,我也犯不着还介绍一个人。”

“谁没有吃东西,这里还有烧饼!”

何道仁的肚子虽说有点饿,可是他也不愿意吃那个烧饼,他气得难过,吃烧饼办得了什么事!

等到那句话说过了一些时候,赵刚又提议;希望哪一位同学再唱一个歌。

向大钟自告奋勇地唱了一个,他的嗓子虽然大,可是极不好听,仿佛一面破锣。唱完了之后,没有人接下去,他又唱一回。

张国梁失望地站起来,他很有礼貌地说他还有点事,不能再多耽搁,希望诸位同学原谅。

向大钟也不唱了,几个人都望着张国梁的背影,一直到望不见的时候,赵刚才喘了一口气说:

“好,我们正式开会吧,请刘珉同学记录。”

“等一等,主席,我有几句话要说,这个人不是好路道,为什么要邀他来呢?”

黄静玲提出质问,何道仁很不好意思地说:

“是我介绍他来的,因为他碰见我,很热心地谈起讨论会的事,我想,他一定极同情我们,我就告诉他我们要开会,他就很高兴地来了。”

“这就不应该,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高三的转学生就有点可疑,说不定是哪方面派来工作的。”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违法举动——”

何道仁也不服气地分辩着。

“当然,可是他们可以用阴谋——”

“我才没有想那么许多,我只想我们该合作,人愈多力量愈大。”

“话是那么说的,可是汉奸走狗我们不能容纳!”

黄静玲忍不住了,站起来说,赵刚赶紧接下去:

“算了,事情不要闹得太严重了,何同学也是一番热心,不过,不过有点不妥当就是了。好在那个人已经走了,我们正可以赶快开会。其实我们都还年青,都是中学生,不配问许多事,可是现在的局势不同了,世界在变,中国在变,自从失去了东三省,我们简直站在国防的最前线上,我们不能安安静静念书,我们必须要适合当前的环境,做一个时代的儿女。因为现在我们分明看得出政府管不了我们,也不能保护我们,那我们只得自己管自己,自己保护自己——”

赵刚停了停,把右手在光头上抓了两把,然后又接着说下去:

“——我们不只要保护自己,我们还得保护北方的老百姓。我们说保护,其实我们又没有武器,我们最要紧的是唤醒他们,将来也要他们自己保护自己——这些事呢,本来是正当不过的,可是我们的校长不知道为什么要禁止我们,他总主张读书救国,他可忘了老子的话: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大家哄哄地笑了一阵,黄静玲觉得很奇怪,没有想到这一个暑假,赵刚变成这样能说话。

“——其实我们退一步来讲,我们不说教育老百姓,在我们同学之中不也有许多需要教育的么?有念死书的,有成天吊儿郎当的,甚至于还有做密探的,做政府的密探倒也罢了,现在简直做起日本人的探子来了!这真是,又应了庄子的话:‘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

黄静玲又觉得一怪,心里想:“赵刚怎么把这些老古董读得这么熟!”

“——学校既然不允许我们存在,我们当然不能一下就散了,在种种波折,种种打击之下我们要更努力奋斗,那才能表现出来我们的精神。”

不知道谁鼓起掌来,赵刚赶紧止住,看到是李玉明,他就说:

“——不要鼓掌,我们做为在这里玩的样子,免得引人注意。其实说起来,凡是我们的会员,我们都应该时常聚会商讨,可是事实上又办不到,我们将来只好分配,每个人负责几个人,这样才可以保持相互间的关系,我想我们应该有一个负总责的人,还要和其他学校取得联络,必须有一个人负责,此外我以为还要一个文书,保存一切记录,也还得有一个纠察,留意一切会内会外的变化……”“我赞成!”

“我也赞成!”

“我想就由赵刚来负总责吧!”

关明觉站起来说,大家应了两声好。

“文书就由刘珉同学担任——”

“我,我不成……”

“这用不着什么推辞,又不是做官,这都是卖力气的事。”

“不是,不是。”

刘珉的脸红起来,她想说功课忙,忽然记起了赵刚方才说的话,她就没有说出口,她只把一支铅笔衔在牙齿的中间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要紧,你就答应了吧,我可以帮你的忙。”

黄静玲很慷慨地说着,赵刚却接着说:

“刘珉同学答应了自然我们极高兴,黄静玲可得另外有职务。”

“怎么,我有什么职务?”

“你负联络的责任。”

“算了吧,我顶不会交际啦!”

“这又不是要你交际,不过要你和其他学校往来,你不是还有姊姊在大学,那方便得多。”

一提起她在大学的姊姊,她的脸红了红,她不愿意说什么,就算是答应了。

“至于纠察呢,我想向大钟最合宜——”

向大钟才要站起来说点什么,赵刚就紧着说:

“好了,好了,这些事我们都分派定了,希望我们能分头努力,象这样的小集会,希望每星期有一次,这是第一次会,所以没有什么说的,以后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些具体问题,谁还有什么意见,请发表出来——”

正在这时候,空中忽然起了极大的轰轰的声音,几个人都站起仰头看,就看到有九架飞机,分成三小队,作低空飞行,在每一架的机尾上都有一个鲜血般的太阳。

向大钟把拳头举起来,骂着:

“他妈的,又是鬼子飞机!”

大家默默地望着,同样地怀了愤恨的心情,觉得不能发泄,只有李玉明心里很高兴,他想着两年后或是三年后……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些飞机才朝远处飞去,大家互相望着,赵刚忽然露出笑容说:

“我还忘记告诉你们一个喜讯,李玉明同学已经考上了航空学校,他不久就要到杭州去。”

大家立刻把惊异,羡爱的眼光朝李玉明望,把李玉明看得倒不好意思起来,头微微低下去。

赵刚和他拉拉手,对他说:

“希望你将来替我打下一架日本飞机来。”

“也替我打下一架。”

“还有我的。”

“我也要你打一架。”

“…………”

“…………”

几个人都热烈地和他拉过手,黄静玲又说:

“正好,连你自己的一架,整是九架;正好把今天飞的这九架都打下来!”

“那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不只是我们的,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英雄!”

静玲从公园里跑回家来,大约不过九点半钟,叫开了门,老王用奇怪的眼睛望望她,没有说什么,院子里没有人,走到房里劈头就遇见李大岳。

“呵,这下子我可遇上了,你才从公园里回来。”

李大岳得意地向她说,一下倒使她怔住了,她赖了一句:

“瞎说,谁到公园里去了,你不要乱扯!”

“我才不瞎说,我亲眼看见的。”

静玲知道赖不过去了,反倒问他一句:

“你怎么会看见我。”

“我在林子里,所以我才能看见你,你可看不见我。”

“噢,我知道了,你也跟那群老头子一派,到公园去打太极拳!”

“我?我才不呢,我去溜鸟,就是我送给静宜的鸟,一面也是得点新鲜空气,我太闷了。”

“那你一定也看见日本飞机了。”

“那时候我已经回来了,不要提吧,真气死人,我情愿让他们炸死我,也不要看他们的示威。”

“早晚也许就来炸了。”

“不见得吧,你看不出来那些亲日派都上台了么,那就表示我们的当局还不想和日本人打。”

“当局不打,我们要他打,成不成?”

“那——那也不过说说就是了。”

“你看吧,么舅,有一天你看我们的。”

她说完了,就跑到楼上去,向下面一看,李大岳还呆呆站在那里,象是在想她末了那一句话的意义。她又跑到楼下去,低低地和他说:

“可不要说我今天到公园里去过。”

她才说完这句话,黄俭之正从俭斋里走出来,这些天他的精神好了些,看见她就说:

“静玲,什么事跑上跑下的?”

“我没有跑呵。”

“我明明听见,你还要不诚实,呵,快做大学生了,还是这样子。”

这几句无由的申斥使她摸不着头脑,她说过一声,“我要到楼上去看妈妈。”就溜开了。

她走到母亲房里,正赶上静宜抱着青儿也在那里,静纯也安静地坐在一旁。这时节,秋阳正从玻窗上射进来,母亲和他们都浴在这灿烂的光辉之中。

“玲姑儿,你才起呀。”

“可不是么,到星期天就睡过头了——呵,几天不看见小孩子,他又长得多了。”

“小孩子可不就是那样子,别人都说是见风就长,现在的年月也不同了,一个多月的孩子就会张人,你看看他的小嘴,真象青芬!”提起那个不幸的女人,母亲便又长长地叹一口气,“我们对不起她,”回头她又吩咐静宜,“不要忘了,到‘七七’要给她烧纸帛。”

“我不会忘记。”

按照平日的脾气,她又要纠正母亲这种不合理的事,现在她懂得一点了,她也和静宜静纯一样,不说什么。

“妈,我看您这两天的气色又好些。”

“是么?哎,但盼如此吧,你看,菁姑倒是有福气的,她又瘦又干,一年到头也不生灾,不生病。”

“哼,那算什么福气,她病了也没有人惦着,她死了也没有人哭!”

静玲一高兴,又把那“涵养的美德”忘了,她顺口就说出来。

“不要这么说,孩子,路人我们还要帮助呢,何况她总算是黄门的人,她不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她要是自己那么想就好了。呵,大哥,听说你要回母校当助教?”

“是呀,我想我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事。”

静纯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他把两只手缩在袖口里,仿佛天气极冷的样子,缓缓地在房里踱着,可是当他走近静宜的身边他就站住了,他的眼睛笔直地盯着她手里抱着的孩子。

他时常想到孩子的诞生把最后的苦难带给他的母亲,就引起他的怨恨来;可是也引起他的爱,因为只有在他的身体上才找到了亡人的一点生动的影子。几次母亲和他说起为了孩子,为了他自己的生活,希望他再续娶一个妻子,他都和善地拒绝了。凡是一切和他有关的女子他都想过了,他都厌了,只有青芬还为他留下一点美好的影子。这真是难解释的,一切都到了最后,才有了这个新的觉醒。

静宜真是能干的,当着她抱着孩子,母亲就自然而然地幻想到那该是她自己的孩子,不,也许还要大些,在地上跑着“妈呀妈呀”的叫着了。

恰巧这时候阿梅送一封信进来,母亲就问:

“是不是茵姑儿的信?”

静玲把信接过来,看看一半英文一半中文的信封,就摇摇头说:

“不是二姊的,是从美国寄给大姊的。”

“呵,原来是我的,谁给我的信呢?”

静玲把信交给她,她就把孩子顺手交给静玲,母亲早就在一旁叫了:

“不要给她,她不会抱!”静纯赶紧就把孩子接过来,那个时时蠕动的小生物,他也不知道怎么弄才好,他就把他放到母亲的**。

静宜接过那封信,看到信角那里写着:美国加州洛杉矶梁寄,她立刻想起来了,她就站起来说:

“妈,我先回房里去一下。”

“好,你去吧,我可以看孩子。”

等着静宜出去之后,母亲又问静玲:

“谁给她来的信?”

“我没有看清楚,我只记得是美国来的。”

“呵,我想起来了,一定是梁道明,他是去年到美国,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这时候那个孩子忽然哭起来,静纯拙笨地把脸贴上去没有用,用手拍着也不成,结果还是母亲想起来,就吩咐着:

“静玲,去,快点把奶妈找来,大概孩子要吃奶了。”

静宜的心象不能遏制似地跳着,一直到她走回自己的房里也没有安静下去,随手把门关上,象自己对自己生气似地把信往地下一摔,心里想着:

“哼,我才不要看呢!”

她抬起头来,就看到嘁嘁喳喳的叫着的那一对虎皮鹦鹉,它们同样地有翠绿色的羽毛和红的嘴,在那狭小的笼子里亲密地追逐着,时时就偎依在一处。有时候一只用嘴为另外一只梳理着羽毛,两个嘴有时也接到一处发着低低的音响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忽然记起来地上的那封信,就俯身拾起来,扯开信口,那里面是这样写着的:

“静宜女士:你也许想不到我会给你写这封信,或者你已经忘记我了,我们真可以说得起是‘山海远隔’,唉,虽然如此,我的心呵却永远在你的身边!——”

开头的这一段,就给了她不怎么好的印象,正好象她看见了一个才放了脚的女子参加赛跑;终于她的好奇心打动她,又继续看下去。

“——你近来身体康健否?这是颇使我挂念的。来此已一年,在此一年中,随时随地都想忘记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不会喜欢我,可是我却总没有忘记你,反而在我的深刻的脑海里,你的影儿更深刻了——”

这一段,使她几乎自己笑起来了,她原来是不常笑人的;可是从这封信里,她看到他是怎么拙笨地表现自己的情感,在他那一面,实在是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这种若有其事的态度,使她觉得好笑了。下面还写着:

“——因此不揣冒昧,才写这封信给你。

自出国后,眼界顿为一开,对于学问一道,自己的兴趣也加深了;但是对于你所采取的生活方式,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能说我不明了你,我简直不懂得你为什么把自己的一生幸福白白牺牲掉?在外国,也有许多抱独身的女子,她们或为事业,或为学问;但是绝没有为了自己的家庭。而且你的家庭——容我不客气地说一声,实在是一个不堪收拾的家庭;你不过象把自己有希望的前途,埋在里面而已。那不是很可惜的一件事么?要知人生于世,总得有一番事业,吾辈虽不能做大圣贤,也应该有点作为,否则如此下去,没没无名,殊为可悯。

报载华北局势不宁,不知实在情况如何,深望有以示我。

余自到国外,身体转佳,皆因水好,空气好,面包亦柔软可口也。my dear静宜女士,我深盼你能放弃你那固执的主张,也到国外来,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精神也要好了,那么我们……

此颂

大安

道明顿首

本来她的心还为他的来信而激动,如今是一切如常,只是他这封信中的字句,使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看过了信,信封里又倒出两张照片,后面都签了字,上面写着:静宜女士惠存,一张是抱了许多书在一座大建筑前面,另一张像是很活泼地蹲在地上,右手还拢了一只小鹿。这一张多了几个字:游黄石公园纪念,他是胖了些,可是他那副忠厚相还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但是他的信却写得使人可笑,再想得多些使人可气。还没有读他的信的时候是决定不给他回信,而且也觉得措词为难;看过信之后她倒觉得应该立刻写信给他了。她从抽屉里把纸拿出来,就用一支铅笔写着:

“道明先生:谢谢你的信,更谢谢你的指点,否则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我因为永远住在家中,眼界实在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得开,更因为缺少好空气,好水,好面包,所以一切思想行为多陈旧不堪,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既不为事业,又不为学问,这样牺牲自己也许是你以为不值得的,但是我又何必把自己从一个大家庭跳到一个小家庭中呢?在这个大家庭里,虽然不堪收拾,还有我亲爱的父母弟妹,在那个小家庭里呢,什么都是未知的,我一直有一点心愿,只要对别人有一点好处,把自己的生命丢掉都不惜,这样,我想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守住我这个大家庭了。

我并不想做大圣大贤,实在我也不知道圣贤是些什么,我只愿意做一个平常人,一个有一点用处的平常人。

华北的前途是未可乐观的,可是我不愿意逃避,只要中国人能觉醒,日本人就没有什么作为了。

你是一个好人,我希望你在学业上多努力,而且也可以慢慢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我相信将来的她一定能帮助你成功立业,至于我,我再告诉你一声,我还是固执的。

静 宜

写完了这封信,她觉得心里很畅快,她自己再把信看一次,在前面还是用着讽刺的语调,后面的几句自然而然地把同情心流露出来了,她一面写信封,贴邮票,一面在心里想:

“——他到底还是一个老实人。”

秋风虽然把枝柯间的叶子吹得无影无踪了,可是寒冷的气候把霜挂装点了秃秃的乔木。那已经是初冬,只是一夜的凛冽,第二天宇宙好象就改了样子,枯枝上缀满了洁白的霜花,还有那象玉石的细线,在小枝间垂挂着。再走得近些,就看到那伸出来的一支支微细的小枝,象触角似的伸在空中。清早起,连牲口的嘴边和鼻孔边都存留着,不久太阳出来了,虽有一阵辉耀;可是天气却愈发显得寒冷了。

每个老年人都嗟叹着今年的寒冷来得特别早,可是和这寒冷对立的,却是青年们沸腾的,热诚的,充满了鲜血的心,他们真的觉悟了,政府没有想到他们,有的教授想要他们迁到安全的所在,有的教授要他们安分读书;可是他们的自觉心强盛地发挥着,每个人都想靠着自己的力量来争取最后的自由。不只是他们的自由,是大多数人的自由,是全民族的自由。

在日本人重重的压迫之下,当道者尽了他所有的力量来应付;可是日本人还不断地在各县鼓动暴行,造成不安的局势。甚至于用武力禁止××铁路通车,把一切货物都扣留;一面当道还在取缔有碍邦交的组织。就是那个最高的行政组织,也不得不听从日本人的话,曲意地改换,生怕惹怒了他们。在学生本身呢,他们仍然没有言论集会的自由,要从这时就把他们训练成不能抵抗的顺民。

“我们能这样下去么?”

那是在他们的星期早会中,赵刚气愤地挥动着拳头,他顺手把头上的一顶皮帽抓下来,朝地上一丢,他那光秃秃的脑袋,热腾腾地冒着气,不知道谁小声地说:

“留点神,看着了凉。”

可是他并没有听到,只是两只手叉着腰,眼睛鼓得象牛犊子的,嘴角挂着唾沫星子。

“——我们的校长,他不但不帮助我们,指示我们;还压迫我们,不许我们活动,要我们这些年青人一样和他做顺民。我们的官,只知道和日本人联欢,听日本人的指示,他们仿佛不是我们中国的官。我们的政府,唉,简直有点顾不过来,把我们打在计划以外了。那些争执古物学校南迁不南迁的,也都是在死东西上设想,完全没有想到我们这些年青人,我们的这个民族。你说,这可要我们怎么办?——”

赵刚的涵养为这迫急的局势又减少了些,他用力地绞着手,把每一个骨节弄得咯咯响。

这是一个很冷的天,他们那几个正聚在没有人影的公园里,虽然都有一颗沸腾的心,可是不可抵御的寒冷使他们立不住脚。黄静玲觉得鼻子有点麻,眼角上冰冷的凝着两点泪,不知道是水还是冰。向大钟的两只脚一直跳动着,刘珉拿一支钢笔呆呆地站着,她实在冻得想哭了,可是又哭不出来。关明觉何道仁都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统里;只有赵刚觉得热,不只是脑袋,他的一身都象在冒着热的气。

“——我们自己的力量太小了,我们的先生都是高师的学生,大部分把自己献身给教育,他们不大管这些事,最要紧的我们是要和大学生取得联络,加入学联,和他们一致行动,他们中间还有大学教授,总比我们有办法,我们得想一下,怎么和他们发生关系?”

“主席,我提议……”这是黄静玲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我们不要在这里呆下去了,这里虽说是安静,可太冷了,没有一点避风的地方——”

“我不怕风!”

向大钟蛮头蛮脑地说一句。

“活该,我也不怕——”

黄静玲立刻换过去说,她很气愤,她一直看不起他,觉得他没有头脑,是一个无用的家伙。

“——我是为大家设想,有一天我们比比看,谁要是退缩谁就不是人!”

她象连珠炮似地把这几句话说完了,赵刚想拦也拦不及,等她说完了,赵刚才插进嘴说:

“自己不要吵吧,向同学的话本来不妥当,黄同学自然是一番好意,可是我们没有地方去,学校里当然是不可能的——”

“到我家里去吧,人数不太多,没有什么要紧。”

“那方便么?”

“没有关系,我父亲不会站在我们这一面,他也不会站在他们那一面,只要我们安安静静讨论事情,他不会干涉我们的。”

向大钟不惬意地望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赵刚就说:

“好吧,我们还有许多事要讨论,到黄静玲同学家里去。”

他说完,拾起地上的帽子,大家起始移动脚步。最初好象都忘记了怎么走路的样子,两只脚象冰棍,缓缓地向前挪动;慢慢地才灵活起来,愈走愈快了。

等到暖和起来一些的时候,他们才一边走一边说话,好象没有多久,他们已经到了门前。黄静玲才要去叫门,门打开了,穿着绒毛大衣的静珠跳出来,后面随着两个穿着皮衣的青年,也是一跳而出的,在他们的肩上,分明看到溜冰鞋。

黄静玲只厌恶地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自己脸觉得一点热,拉住蹿出来的费利,一面带他们都走进去。

虽然是星期日,这个家也是沉静的,楼下就没有一个人,拉开客厅的门,好象从里面还冒出一股凉气来,黄静玲赶紧把他们安排到里面坐定,自己又跳出来叫着:

“老王,快点来,把客厅的火生起来。”

浮尘落在各处,显而易见的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那个火炉无力地站在墙角那里,好象入冬以来还没有经过一番点燃。黄静玲觉得很不舒服,她用歉然的眼光看着所有的人。

“请坐吧,我们的家真是乱得不成样子——”正在这时候,老王迟钝地端着木柴和煤块走进来,她就转过话头:“你看,平时也不收拾,脏得象什么?老爷看到了怕不骂你!”

“老爷说没有什么客人,用不着收拾了,倒不是我偷懒——”

“唉,不要多说吧,快点把火点起来。”

“我们不冷,”赵刚说,“只要不是在旷野荒郊就是了,不必生火,”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说:“屋子暖了,我们也早走了!”

“我想,立刻我们就可以开始讨论,这个用人在这里没有什么关系。”

“好,好——”赵刚又摘下他的帽子,把围脖也解下来,(因为他嫌麻烦,就结在颈子那里)“我想到这里来还有一层方便,我们想和大学联合,黄静玲有两个姊姊都在大学,我们正好问问她们,看看她们的学校里如何,我们才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从火炉口冒出来的烟就呛了他,使他不得不咳嗽了一阵之后赶紧把嘴巴紧闭起来。

“你真笨,看你把房子灌得这许多烟!”黄静玲不耐烦地申斥着。

“您哪里知道,这个炉子今年还没受过烟火,怪不得它也不服,大口地向外吐。”

“你这么早把煤都压上去,自然不会燃,快去找一把扇子来,你去预备茶水吧,这么冷的天,冻还不算,还得呛,真是,什么都没有秩序。”

老王一面应着,一面走了,静玲接过铁钩子来,仔细一看,才看到接近烟囱那里的小门没有打开。

“怪不得,毛病在这里。”

她轻轻用手一挪,烟立刻就不冒了,火焰也忽地一声冒起来。

“无论什么事,只要得体就好了。”

黄静玲自得地放下铁钩,把炉门关起来,燃起来的火炉烘烘地响着。

“好了,那么我们现在请黄静玲去约请她的姊姊。”

“约请什么,方才你们没有看到么?”

黄静玲怪难为情地说着。

“噢,不是还有一位?”

“好,我就去——”

她才站起来,老王又捧着茶壶进来,她顺便就问了一声:

“三小姐在家么?”

“不在,一清早和大少爷一路出去的。”

“哼,我就算得到她们不会在家里。”

“那也没有关系,我们还可以继续我们的讨论,我觉得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就是张国梁那个人有点不对,这几个月来我无时不注意——”

“那个狗东西,等我遇上他的时候揍死他!”

向大钟又忍不住他的怒气。

“大钟,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你揍死他,还有第二个张国梁;各学校里都有张国梁这一类的人,在社会国家里,也有不少大张国梁,我们不是对人的问题,完全是对事的。譬如我们的行动,完全为了国家,并没有其他用意!他可以设法在学校当局面前来陷害我们,将来自然也可以到统治者面前去献媚,说不定有一天去做日本人的走狗——”

“这话说得对,做奴才的自有他的恶根性。”

“——所以我们首先要留意他,把他先统治住了,使他从我们这里一点什么消息也得不到,那他想邀功也不可能了!”

“唉,我真不相信青年人中间还有败类!”

李纫芝叹息似地说,她平时真是一句话也不说,别人的意见永远是她的意见。

“你的心太好了,所以许多事都想不到,从前你不张大眼睛就看不见,现在都送上你的眼底,你想闭起也来不及了!”

黄静玲半善意半讽刺地说,正在这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黄俭之,他带了一点惊讶站在那里。

黄静玲有点慌,再怎样沉着在这个情况之下她也显得有点失措,她站起来,那几个青年人也有点怔住了,有的站起来,有的还坐在那里,黄静玲急忙为他们介绍:

“这是我的父亲——这是刘珉,李纫芝,关觉明,向大钟,何道仁,赵刚。”

他们几个,有的呆头呆脑鞠躬,有的端了茶杯也不忘记放下,向大钟是从那个沙发里猛然跳起来的,头向前一俯,几乎摔到地上。

“请坐,请坐。”

黄俭之用他那不信任的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着,黄静玲赶紧就说:

“我们组织了一个星期读书会,才成立,大家互相研究学问。”

“青年人知道读书是好的,很难得,很难得,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好,你们研究吧,我不打搅你们,不过,记着呀,古书是不可不读的,圣贤之道,任何时候都能用得上……”

他一面说着一面退出去,把门随手又为他们带上。

“老年人都只希望我们读书。”

关觉明不平似地说了这么一句。

“当然读书不是坏事情,可是我们先要有一个好环境,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我们先要自觉地去拯救别人——”

“救别人也就是救自己!”

完全基于个人的出发点上,想来舍身救人的是黄静婉,她只是在星期六的晚间回到家里来,和父亲母亲都见过了面,星期的早晨,她就匆匆地又跑到医院里去了。

这是因为那个不幸的诗人王大鸣,被断定了只有一节有限的时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先前还多少是当做不怎么可信的妄言,用一种任意的态度处理,如今一切的转变正象那个医生所说的那样,虽然知道没有什么用,也仍旧住到医院里去。这个消息,很快地就被黄静婉知道了,她当时就告了假,赶到医院里去看他。

那正是一个上午,走进那高大的医院的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在那甬道里,有更猛烈的风势,卷起地上的落叶,扑打着对立的高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下抓住她,使她的脚步立刻加快了。跑出去才又看到那晴朗的天,和耀眼的太阳——虽然在初冬的日子里,太阳没有多大的温暖,在那沉寂地站立着的一排病房中,她一下就找到了王大鸣的名字,于是她轻轻地敲着门。

她的心跳着,她有点急,同时又觉得不知道怎么样来开始她的第一句话,但是里面没有回应,她就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

在近窗的高**,王大鸣正睡卧着。只有两个星期没有见面,他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他仰卧着,他的脸部不舒适地扭着,他的长发,象浮在水上一般地散在白枕的上面。她那轻微的走动的声音,并没有惊醒他,她就静静地立在床前,贪婪地望着他的睡相。她那无由的爱情,一直也不曾衰落,想着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的眼睛就湿润了。她想那也许是不可能的,许多人世间的事原来有奇迹般的变化,由于她的不灭不变的真情,也许有一个想不到的转机,“那么,”她想,“一切事就都另外是一个样子了。”

当她正这样想的时节,王大鸣睁开了眼晴,他好象一点也不惊讶,(或许他已失去了惊讶的能力,)他呆呆地用那一双迟钝的眼睛望了些时,才低微地,稍稍带了一点惊奇的语气说:

“原来是黄小姐,我没有想到,请你原谅——”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突露着青筋的手,等着静婉才要和他握手的时候,他突然又缩回去了。

“我不大方便和人握手,我的病是传染的,请坐吧,那边有一张椅子。请你看,我的脸好么?”

“很好,和从前一样。”

“我瘦了么?”

“不觉得瘦——”

她续说了两句谎话,连自己都觉得语调有些不自然:可是他却满意地说:

“是呀,我也这样觉得,可是这个鬼医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我住院,这简直是有点拿我开玩笑!”

他好象很不平似地叙述着,可是他分明地觉察到他对于人生那份洒脱嘲弄的性情不复存在了,他起始感到对于人生的留恋。

“今天天气好吧?”

为了要给他点安慰,她故意地说:

“不怎么好,”

“不是有大太阳么?”

“有太阳也没有热力,风又大——”

“唉,只要有阳光,就是美丽的了,如今我只想起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坐在稻草堆里,秋天的太阳照出一片金子的颜色,使我的眼都不大睁得开,我也正好闭起眼睛来梦想着——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到底想了些什么,我也许想着赶紧长起来吧,如今我长起来了,可是我只觉得悲哀……”

“过两天你好了起来,大太阳还在等你呢。”

“可是岁月不等我了呵,它很早就不再等待我了,我也是一无所有了,除开我的一身哀愁。”

“只要你好起来,再复得到健康,你什么都能够得到的。”

黄静婉深情地说着,不自觉地脸红了起来。可是王大鸣并没有想到许多,他只是象一个缺乏自信心的人重复得到了保证那样快乐,勉强地笑着说:

“是那样么,我是就要好了么?

实际上他的病并没有好起来,在以后不断的探视中,她只发现他的颧骨显得更红了,两颊更瘦陷了,一对眼睛更没有光采,手臂也瘦得可怕了。可是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一点微细的声音也不能忍耐;他的眼睛也不能忍耐光线,他的性情也变得异常暴躁,有时候简直是无理的蛮横。

在星期日这天的早晨,静婉是和静纯一路到医院里去的。当着推开病房的门,一个医生正在为他诊视,静婉象是和这个医生都熟了,当着王大鸣没有看见的时候,那个医生无望地摇摇头。

医生出去的时候,静婉赶紧随他走出去,不信似地问着:

“大夫,您看他近来怎么样?”

那个医生还是固执地摇着他的头:

“没有希望,没有希望,至多不过两个星期。”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那是超乎人的力量以上了,照我的诊断,那是一点挽救的法子没有了,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是怎么样使他毫无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是这样么?——”

她突然间张大嘴哭起来了,她就走到庭院的中间倚着一株白杨哭着。寒风吹着她那被泪水浸湿的部分使她感到刺痛,可是她不能制止自己的情感,一直到泪好象已经流尽了她才止住。她用手帕擦着残留在眼睛上的泪水,在走廊的尽处站了好一些时她才再走进病室去,使她惊奇的是那里面又加了四个探视的人。其中的一个女的她知道是秦玉,有一个男人也很面熟,可是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他们只是相互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一齐把忧郁的眼睛望着病人。

他已经不大能说话了,他也没有看到别人的样子,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地动着,嘴唇现出一种青灰的颜色。他的眉紧紧地皱着,有时候无头无尾地吐出几个字音来,那是不为人所了解的,象谜一般的断语碎句。

秦玉始终没有走近他的床前,一张丝手绢紧紧地掩了嘴,她那美丽的脸装成一副愁苦的样子,时不时地摇着头。

没有人说话,她进来不久他们就要走了,又打过一番招呼之后,静纯送他们走出去。在这时候,静婉忽然起了一个勇敢的念头,她站到他的床前,把头俯下去,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那灼热使她吃了一惊;可是由于她的凉润,王大鸣缓缓地张开了眼睛,她却立刻羞赧地移开了。

“你,你,你是哪一个?呵……天太热了,人生是多么辛苦的一次旅行呵!我真疲乏了,怎么,怎么,你还有这么多的精神?”

她没有回答他,她不能回答他的话,她一想到不久在她那眼睛里宇宙便不再存在了,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酸痛,她的泪又从眼角垂下来。她的心里想着:

“天地是多么不公平呵,偏要那些庸碌的人没有用的人活着,充满了这个世界:一个天才,一个旷世没有的天才却不能活下去了,这,这真是多么使人伤心的事呵!……”

更使人伤心的却是那一天比一天恶化的局势,就在中国的国境里,成立了一个冀东自治政府;而敌人豢养的奸人,一次两次地举行“自冶”请愿。配合这一切无耻的举动,日本人在榆关更增加了军队,许多人都看到突然的事变,恐怕不可能避免了。

这许久,一直在日本人的鼻息下委曲求全,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和方法来讨日本人的欢喜,终于无法遏止日本人的野心,一步步地逼紧,终于使一切情势到了最紧张的地步。

许多人以为事件的发展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爽性放弃了希望,准备跑到安全的江南去。可是那些有血气的青年们,感到更大的悲哀更大的痛苦,度着悲惨而强硬的日子,他们不愿意随着学校跑到江南去,他们不愿意把大好的江山平白地又让给日本人,他们想凭着满腔的热血,来做最后的争斗。他们想唤醒在迷梦中的人,他们想振起那些恐日病患者的精神;他们没有武器,他们想用那伟大的热诚,说动那些有守土之责的长官,和那些有武器的士兵们,他们想着,果真有一天和日本人宣战,他们立刻就准备投身到战斗中去。

可是情势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在那复杂的包有许多不同的阶层的社会是如此,就是在那青年的一代中也正是如此,正象苏联作家爱伦堡所说的:“一面是严肃的工作,一面是荒**和无耻。”

这些天,黄静玲真的都忍耐不住了,她就在校园的角上和赵刚大声地叫:

“我不干这个联络了,我简直弄不好!”

“喂,你怎么能在这里同我叫?”

“好,好,放学的时候你送我回家,我再和你说。”

正在这时候,忽然闪出来张国梁,他谄媚地笑着,把那颗靠里面的金牙都闪出来。

“你们好呵?”

“我们不是天天见面么,又不是许久阔别的朋友!”

赵刚也不耐烦地回答他。黄静玲连头也没回就走开了。这几天,赵刚也正没有好气,在一切青年都有的烦闷之外,他还深深地苦于工作的不顺手和迟缓。而且象张国梁这样的人,随时都在用窥伺的眼睛注意着他。

“礼多人不怪——”

张国梁故意显着毫不在意的样子,说了一句有点可笑的俗语。赵刚忽然转了一个念头,就改了温和的口气问:

“你到真有根,从南方来不怕冷,”

“当然不怕,我从前住在东北。”

“你的家在那边么?”

“不,我是事变以后去做工作的——”他知道失口了,就赶着说“因为我的叔父在那边开一爿店,要我去管账。”

“那你为什么又到这边来呢?”

“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学识不足,才想深造?真是,我还要请问你呢,那个读书会怎么不开了?”

“大家都忙着赶功课,所以就不要那个组织了,反正目的是为读书,各人都知道读书了,目的已经达到,自然就不要有那个会了。你倒很热心?”

“可不是么,从关外回来,对于什么事都热心,这也是在那边受了太多的压迫的缘故。”

“我可不然——”赵刚一面想着,一面又在按着手指节,“我简直麻木了,觉得只有读书要紧。国家大事自有人负责,我们年青学生,管不了那许多事。”

那个张国梁不再说什么,躲在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迅急地霎了几霎,好象他自有他的主意,他也自有他的想法。

“这个东西可真怪,”等到张国梁走开了以后,赵刚独自想着。“他要做学校当局的探子,那还算不了什么;要是做了统治者的走狗,那也还有可原谅的地方;如果做了日本人的狗腿子,那可真不是人养的!”

他虽然想尽力思索,也得不出什么线索来,只觉得“奴才总归是奴才的。”

到下学的时候,他早在校门前转弯的一条小路上等好了,正当黄静玲在门口东张西望的时候,他就低低地叫着:

“走吧,人家早等好了。”

黄静玲一生气,急乎想骂出口来,忽然记得他们的环境,就没有做声迳直朝回家的路上走。

赵刚已经悄悄地走在她的身边了。

“我说,这件事我办不了,我成天去追,也没有追得到她们,好容易碰见了一个,她什么也不知道,两句话还没有说完,早有一个男人挟着她到溜冰场或是舞场去了,你说说看,我联个什么络?”

黄静玲象是真气急了,她的脑袋灵活地左右摆动,当着她的嘴不说话了,立刻就撇起来。

“事情哪有容易的呢,你得把心沉下去,你看那边——”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在一条横街上,在街的那一边,现出了一群人,他们挂着白臂章,摇着杏黄色的旗子,一面呼啸着一面走过来。街旁的店铺,赶紧都把门板关起来,摊贩也抢着把货物收到竹筐里,黄静玲厌恶地说:

“又是他们,我们绕一节路走吧。”

“那何必呢,正要看看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凌乱的行列,渐走渐近了,一张张的苍白的三角脸,深陷的眼睛,还有破乱的衣衫。在旗子上写着,“华北自治”“东亚和平”的字样;有的旗子上又画着太极图或是八卦。他们用嘶哑的声音叫喊,不知道喊出些什么字音;也许因为冷或是其他的原因,鼻下拖了两条清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