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站在路中的警察,这时也躲到路边来了,他把木棍夹在腋下,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那些人很象散纸钱似的,把一些红红绿绿的纸朝空中一丢,随后飘到道旁或是水沟里。
“我真不明白,连警察也不干涉。”
“你要他怎么管,上面的人都管不了,他们又有什么法子?中国人原来都是各扫门前雪的,你不看见这些人都躲起来了么?所以如今能挽救我们危局的只有我们这年青的一代——”
赵刚滔滔地说着,他们的眼睛望着那滚在那尘沙中的杂沓的一群。
“路是要从没有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这是鲁迅说过的话,关于和大学联络接洽的事我帮你的忙——”
“那好,什么都不用说,我们紧着去办;一定和他们采取一样的行动。”
“我今天就不回校了,管他记过开除呢,什么事情都比不得国家!”
“对了,这是真话,什么事都比不了国家!”
静玲赶回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忽然飘落起来的大雪,照亮了路,空中还不停地飞舞着,有时落到她的颈子里一片,使她陡地把颈子一缩。可是她喜爱雪,尤其是这没有经人践踏的洁白的雪;当着她的脚踏上去,一面觉得可惜,一面也感到快意。
下起雪来,天并不怎么冷,她是赶着回家的,身上还出了汗,叫开门的时候,老王先就惊讶地说:
“哎哟,我的五小姐,您到哪儿去来着?您看您这一身雪!”
“你快替我拍拍下去。”
“您等我先把门关好,唉,这真是何苦来!——”老王一边关着门,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老爷看您没有下学,还差李庆到学校里去找一趟。”
“李庆回来没有?”
“早回来了,学堂人说不住堂的都回去了;——可说,您看连我也闹糊涂了,一边下,一边拍,那阵拍得好重?您还是进去吧,到楼下我给您好好拍。”
她走着的时候心里就盘算着,自然在路上想好说在学校里做物理试验的话是不可用了。
“舅老爷呢?”
“舅老爷今天压根儿就没有出去,大冷天,在家里烤烤火够多么舒服!”
“他怎么没有在楼下房里?”
“那谁知道,八成在楼上太太房里谈闲话哪,老爷也在上边呢。好,您快上去吧,差不多都拍干净了。”
等老王走出去以后,她还独自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有把握地上楼去。她一下子就跳进了母亲的房里。母亲首先喊出来:
“你可回来了,你到哪儿去了?”
“我的一个女同学的母亲过生日,我去拜寿,他们用车子把我送回来。”
“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还开的席呢,我吃完了,怕家里人惦记,就赶忙先回来。”
说完了这句话,她才看到父亲正捧着一个水烟袋在呼呼地抽,李大岳象呆了似地坐在一边,母亲好象正在用骨牌闯五关,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才停手。
“你好象忙得很!”
父亲吹出一团烟灰来,然后有意无意地说。
“也没有什么忙,还没有到大考。”
“你们都忙得很,你是每天都不大看得见,静婉和静珠,就是到回家的时候也看不见!”
“她们我不知道,我可是到时候回来,到时候上学去。”
“我看你有点不对——”父亲猛地严肃起来了,“你这个年岁可还不是闹恋爱的时候,这一点你可得弄清楚——”
静玲被父亲的上半句话吓了一跳,以为他已经知道一切事情;可是下半句话使她的心放下了。因为她记得从前为禁止静纯参加学生运动,曾经把他锁在家里。
“我才不会呢,我根本就想不到,妈妈,大姊呢?”
“她在自己房里,她才把青儿放下去睡。”
“我去找她——您也早点安歇吧。”
她悄悄地推开了静宜的门,看见她正静静地独自伏在桌上看书。一座台灯,正好给她足用的光度,房子的一角,被炉火映照得红煦煦的。
“大姊,你看的什么书?”
“哎,你可吓坏我了,你怎么也不大点声音?”
出其不意的声音,使她从贯注的情绪中猛然醒转来。站起身,打了一个伸欠。
“我怕吓着你,才轻手轻脚的——青儿睡起来真美!”
静玲转身又走到小床的近旁。
“你可别动他,弄醒了就费大事!”
“大姊,我告诉你,我还没有吃晚饭。”
“那怎么好?你要吃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吃得饱就成,千万可别声张,我和妈妈爸爸说在人家吃了酒席。”
“你真好,吃了酒席的人却原来提着一个空肚子!你在这里等我,我到下面去看有什么好吃。”
“还要麻烦你跑一次,不如我自己下去好了。”
“你等着吧,我就是怕他们封了火——呵,我想起来了,妈妈还给你留下菜,我要他们给你煮一碗泡饭吧。”
“那也好,可多弄点,我饿急了。”
“你真好,不饿怕还不回家呢!”
等静宜出去之后,她就坐到桌前,她看见大姊看的书是简爱自传,对于这本书,她没有多大兴趣,尤其是这晚上,她的胸中充满了澎湃起伏的思潮,她的肚子又是那么饿,不断地叫出声来。
正在这时候,有人在门上轻轻地敲着,她顺口就应了一声:
“请进来。”
门缓缓地推开了,进来的原来是静纯,他一声也不响,迳直地走到婴儿的床边,俯下身去默默地注视着。静玲想问他一句话,证明方才想起来的是不是事实,还没有打定主意,他已经在孩子的脸上吻了一下,缓缓地出去了。
她也走到床前,俯下身去,正在这时候,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了,她正仓皇地想抱起来。孩子却只哭两三声,又停止了,依旧是安静地睡着。静宜走了进来,后边随着阿梅,用托盘端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饭。
静玲赶紧坐到桌子那里,也没有铺一张报纸,两手捧着碗迅速地吞着。她好象要把那个头埋在碗里,一直下去了大半碗,才喘一口大气抬起头来。站在一旁的阿梅也望得呆了,笑了。
“去,你看我做什么,快点服侍太太睡觉去!”
“也真亏你,就好象三天没有碰一个米粒!”
静宜也微笑着说,把那本简爱自传又拿到手里。
“姊姊,你不要看,我和你谈谈不好么?”
“这阵你才空出嘴来说话,方才好象一张嘴都不够你吃饭的。”
“这也是点经验呵,再没有今天这碗饭香的,我可懂得饿的味道了。”
“算了吧,才晚几个钟点就象这个样子,有人三天不吃饭那可该怎么样?”
“那也好,那就永远也不要吃了——”静玲笑着,一面还没有忘记吞着残余的饭,“可说,大哥真爱青儿,我看他爱得有点发呆。”
“这又是你不懂得的了,我可也不懂得,我只觉得眼看着一个小孩子长起来,满有趣的。”
“多麻烦,一个洋娃娃就好,不哭不闹也不麻烦——”
“照你这样说法下一代就该是洋娃娃的世界了。”
“不,不,那才不呢,下一代是我们的,大姊,我问你,你游行过没有?”
本来静玲还记得他们的话,要她无论如何也不要泄漏出去,尤其是当道和学校当局,可是这一阵,她的胸中象有什么东西朝上跳,一直跳到她的喉咙那里,到她提起一个引端,才稍稍觉得畅快些。
“我怎么没有游行过?从前我上学的时候,一个五月里就不知道要游行几次,每年的十月十日照例还有提灯大会,那一年三一八——”
“我记得了,今年的纪念日你还告诉过我,你不知道,我们最近——”
她顿住了,犹豫了一阵,不知道是说出来好还是不说好;可是静宜不等候她的思虑,接着就问:
“最近怎么,最近要游行么?”
静玲没有回答,只点点头。
“为什么事情?”
“你还不知道么,华北要在自治的原则之下成立一个会——”
“自治不好么?”
“唉,哪里是自治,不过和政府分化,受日本人的支配,将来有一天,鬼子也要建立一个什么国。”
一时间,静宜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想,手里的书放到**,她就深思似地倚在床边站立,她一直先前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
“既然是日本人在里边,当然他们也许要蛮干。”
“那或者不致于,我们的游行最要紧是想唤醒蒙在鼓里的民众,和那一批昏愦的家伙们。”
“不过,照情形看出来,也许日本人要来干涉。”
“那有什么法子,我们总得把我们的民气显出来,就是有什么危险,那也顾不得,只有引起一般民众不甘做奴隶的心也就是了。”
静玲说得很兴奋,在半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睛显得更明亮了。
“我并不反对——”静宜悠悠地说,她走到静玲的面前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我不胆小,也不自私,可是我要你好好留神,果真遇到什么危险,并不觉得有所吝惜,总觉得不怎么值得,你说是么?”
“那当然是,我还要好好留着这条性命和敌人在战场上见。”
“那还不知道哪年的事呢!不过在眼前,我要你小心就是。”
“你不会给我说出去吧?”
“我不会,有时候我也觉得我的心仍然在燃烧。”
“那就好,那是我的好姊姊!”
她一转身抱了静宜,不知道怎么好,静宜低低地问她:
“我还忘记问你,哪一天?”
“九号,就是这个月的九号,没有几天了。”
一连几天的大雪,把地上的一切都掩盖了,一层雪,一层脚印,又是一层雪,又是一层脚印……到得那天的早晨,初晴的蔚蓝的天,象无边的海;一夜来地上又得匀整的一片雪,却象夏日洁白柔软的好云。涌泉的水池是不冻的,反映着空中的青色正象一块没有被云盖起来的蓝天。
可是随着这晴朗的天同来的,是那不可抵御的寒冷,和那劲厉的风。积在屋瓦上的和树枝上的雪被吹下来了,在阳光之中闪耀着落到地上;地上的坎坷,又为这一阵风吹平了。
人缩着颈子,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踏在地上的鞋橐橐地响着,太阳再高起些的时候,屋瓦上的雪稍稍溶化了些,就在屋簷上一面结成透明的簷溜,一面滴到地上冻结起来。
在这寒冷的日子里却有无数颗沸腾着热血的心,他们没有恐惧,绝不畏缩,按照预定的计划去施行。
黄静玲一个清早就跑出去了,她兴奋地朝公园跑去,因为怕校方的阻挠,早就规划好了凡是参加的同学都到公园门前集合。
也许是天太早,或者是寒冷的缘故,路上的人不多,可是路却很滑,因为走得急,两三次差点没摔下去。她没有太在意,怕去晚了误事,仍然是急急地赶着。
老远的她就看到在公园门前稀稀朗朗的不过有八九个人,几个人聚在街旁,几个人站在街中间。在那里面,很快地她就看到了赵刚。
她走到他近前,就低低地说:
“怎么才只有几个人?”
“时候还早,今天至少也有一百人。”
“旗子还没有拿来?”
“就来,我们存在校前对面的那个水果店里,一会儿向大钟扛来。你不饿么?先到那边去吃一碗杏仁茶。”
这时她才注意到路旁的几个人,原来是围了那个杏仁茶的担子。
“饿倒不觉到,暖一暖也好。”
她象自语似地说着,然后也凑到人堆里去,在那里面,她看见了李纫芝。
“李纫芝,你早来了。”
李纫芝朝她笑笑,并没有说什么。没有什么音响,一股严肃的空气罩着每个人,只有那吸啜的声音呼呼地响着。
远远地,向大钟骑了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堆满东西的洋车跑来了。同学们,也从不同的路上赶了来。
到九点钟,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个同学了,这时赵刚就大声地说:
“诸位同学,我们的人数差不多了,现在我们就该出发了,本来我们有十个人分头接洽,现在就请他们每个负责一小队,每队十五个人,凡是有车的同学请到一边,都算做纠察队。现在赶紧分好,然后我们就分配旗子——”
“谁愿意扛大旗的请过来!”
立刻就有两个人赶过去,黄静玲只认得中间一个是关明觉。把那卷横旗打开来,上面写着显明的几个大字:“××中学请愿队”。
“人已经分配好了,我们就分配旗子,旗子数目多,一个人拿两个也好,路上如果有热心的人请他们参加进来!就送给他们。我们这一次请愿,是有极严重的意义,我知道来参加的人,都是热心份子,不过在守纪律这一面,我希望同学能互相督促——”赵刚顿了顿,好象很困苦地咽了口唾沫,又说:“这次我们游行请愿,我们的口号是:‘反对华北自治’‘枪毙亲日汉奸,’‘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在末一句,赵刚提高些声音叫,不提防一声更大的回应吼了起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人人兴奋着,激昂的复仇的眼睛象要燃烧起来,转过队形,一直就朝××街走去了。
风强劲地吹着,两个人努力地抬着那面大旗,也有点支持不住的样子,赵刚和黄静玲也参加进去,四个人撑着那面大旗迎着逆风前进。
忘记了寒冷,忘记了不曾吃饱的肚子,一张开嘴,就从嘴部一直灌下去,好象塞满了嗓子;可是他们还拚命地喊着口号。
在××大街,迎上大队了,那是一支长而有力的队伍,他们在高呼中加入他们的中间,他们一齐奋力地用更大的声音叫着: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华北自治!”
走到××街,突然有一大群女学生冲到这个大队里来,人们让着地位,让她们也合乎步骤地和他们一同向前,和他们一齐喊:
“枪毙亲日汉奸!”
“欢迎市民警察参加!”
路中的警察,为他们拦住往来的车辆,让他们顺序地过去,市民们多半呆呆地站在路旁,没有什么表示;可是他们没有一个笑的,他们就是猜也猜得到这是一桩极其严重的事。
“打倒×××!”
“枪毙×××!”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农工商学兵,联合起来!”
在旁观的人群中,黄静玲忽然看见李大岳,她象遇见亲人一样跳过去,把多余的一面旗子交给他,说:
“幺舅,你也加进来吧。”
李大岳早就等在那里,他看见那股充满热血的青年的洪流过来了,他动也不动地站着。他的心跳着,当着那洪亮的喊声起来的时候,他的心在微微地战抖,他自己想:“不成呵,我是一个军人。”可是他的心仍然在抖着,大队愈近的时候抖得愈厉害。他的脸被风吹得生痛,眼睛的角上却觉得冰冷;而在他的近前过去的那些不屈服的呼喊使他的心抖动得不止。他的睫毛上结了些什么,使他又冰冷,看出去又模糊。最后他记起来了,那一年在上海作战,他最后守了一挺机关枪,掩护退却的时候,他是又悲愤,又激昂,看到那些日本兵倒下去又高兴的不同的情感的揉和,要不是随时想到一个军人的身份,这时候和那时候一样,他都要大声哭出来。
“好,我来,我是要来的!”
李大岳一下子跳进来,他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揉揉眼睛,他那粗壮的,嘶哑的喉咙叫着: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接着就是一声更大的,更响亮的,混合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不同的喉咙里叫了出来的同一的回应: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游行的大队象一股急湍的洪流,滚过一条街又是一条街,他们咆哮着,显示自己的威力,完全为了整个国家民族的前途,他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会遇到的危险,两旁的观众不是投身到这洪流中来,便庄严地注视着,没有笑,没有快乐,那洪亮的呼喊一直压上他们的心头。就是在经过日本领事馆的时节,那些警备着的日本兵,也兀自看着他们,自然地在胸中浮起了一番尊敬,群众在这时候把喉咙更叫得响些,旗子更举得高些。
“你看,那边走着的就是××大学名教授×××,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
赵刚用他那已经沙哑的嗓子和黄静玲说,抽出一只手来指着一个穿皮大衣,戴呢帽,低着头在路边上走的人说:
“呵,他就是×××,我早就知道他的大名了,为什么他不加入我们的队伍?”
“那,我想总有点不方便吧。”
“不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黄静玲憨直地问着,她的手膀都觉得很酸痛,可是也不肯放下来。
“他当然不能加入,他要在暗中指导,你不注意他自从出发就或前或后地跟着我们么?”
“那边一个是谁?”
黄静玲指着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人问着。
“那就是××,当年五四运动的重要分子,现在也是××大学的教授。”
“他也是暗中指导我们吧?”
“那又不见得了,他新近还兼了一个差,听说他的日子过得很舒服,还讨了——”
“喂,你看,那不是张国梁么?”
还没有等赵刚说完话,黄静玲就叫起来,她的手指着,赵刚随了她的手去看,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跑了,一定回去告诉校长,说我们参加游行。”
“那还是小事呢,那算不了什么!就怕他和当道通声息,那倒真有点麻烦,刚才你真是看见他么?”
“可不是,明明是他,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没有关系,管他那些做什么,怎么,前面为什么站住了?”
“呵,想不到已经走到×××大街——”
队伍不但停住了,忽然在一阵喧噪之后,队形突然就散乱了:有的朝后退,有的向两旁散开。
“什么事,不要乱队!”
后面的人用喇叭筒大声叫着,可是一点效力也没有,那喧噪的声音却愈来愈近了。
那是许多名武装的警察,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大刀,在队伍中直冲过来,一边嘴里大声叫着:
“解散——,解散!——”
人群并没有就这样被他们冲开,等着他们过去了,队伍又汇合起来,他们仍旧用那多年已经喊哑的喉咙叫着:
“欢迎警察同志参加!”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大队还是向前行进,就遭遇到更大的一层阻搅,更多的警察一面喊着“解散”,一面在挥着大刀和步枪。幸好他们不是射击也不是劈杀,只是用枪托和大刀背打在群众的身上。
搏斗起始了,胆小的闪在一旁,或是溜到观众的人堆里,观众为了怕受无妄之灾,早已向小巷散去了,幼小的被打倒在地上,紧抱着警察的腿,另一个警察就用皮靴踢那滚着的身躯。一个大学生猛地一头冲过去,把那个踢人的警察撞倒了,他自己的刀划破了自己的皮肤,鲜红的血就在那冻得坚硬的地面上凝聚了。
于是他恼怒了,站起来,飞一般地挥着那把大刀,好象他是在敌人的面前。一不小心那把刀陷入了路旁的电线杆子上,一时拔不出来,一个穿着短皮衣的学生,赶上去一拳就把他打倒下去。
残余的队伍还是向前挺进,突然,几条雪白的银龙朝着他们飞来——那是几股冰冷的,有力的水流,笔直地朝他们射着。
瘦弱的人一下就被冲倒了,还没有能爬起来,水流又把他冲倒下去,在街心象木桶一样的滚着,有的激得昏头昏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好容易躲开水龙头的威胁,又没头没脑地被打倒了,被那些武装的警察拉着头发在地上拖过去。
把着水龙头的警察们得意地笑着,他们想着这次的成功,看着那些人在这强烈的激流中可笑地摇摆着,只象秋风里的几片叶子,不能自主地流转;而且他们有完全支配的能力,他们能瞄准,正象使用枪炮一样。
群众不喊叫了、在斗争中每个人都紧闭了嘴,一批冲下来了,又是一批上去,在队伍的后面还有那横冲直撞的武装警察。旁观的人站到拿着水龙头的警察的后边,两旁再也没有人了,没有那个名教授,也没有那五四时代的重要份子,这条长街就是两支绝对的力量在争战。
李大岳咬紧了牙,他的一身都是气力,用他那急促的,有力的言语命令着:
“让他们在正面;我们两边包抄,要快,要准,去夺那水龙头,我们必须完成任务,才能解决这场战斗。”
他急急地说完了,自然就有七八个人站到他这一边,那一边是向大钟领头,他的身材在大学生里也是少有的。
他们就象急发的箭似地从街的两旁飞跑过去,那些警察只把注意力放在街心,没有提防这一着;他们还没有跑到的时候,就猛然地朝前一扑,撞倒了那些把着水龙头的警察,立刻那股水流就改了方向,朝着前面射过去了。
看热闹的市民和警察惊慌地跑着,可是他们并不要守在这里的,等着队伍稍稍整齐了一些,他们就关了水门,把那帆布管卸下来,任它在路上象死蛇一样地躺卧着。
群众看着这些湿淋淋的勇士们又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就又大声喊起来:
“枪毙亲日汉奸!”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可是朝前走了不多远,前面又有一支警察的队伍。他们的人数比方才多了两三倍,有的拿了木棍,有的拿了绳子,有的还是举着大刀,这次在步枪上还上了枪刺。他们有计划地等在那里,游行的队伍走近了些便一声呐喊冲过来。顿时一场恶斗又起来了。
叫号的声音惨惨地在空中激**着,没有同情,没有爱,那些长成的人,受养于市民的警察狠命地挥打着,他们象疯了般地击打,全不顾倒下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或是一个女人。他们被无名的愤怒支配着,他们被不该有的复仇啮着他们的心胸。木棒打在人的身体上象败絮,刺刀象划着没有知觉的皮肉,滚在地上的用脚来踏,全没有一点怜悯,只是象野兽一般地冲突着……
血滴在自己的土地上,为了别人的缘故,为了自由,为了对于民族和祖国热烈的爱……
风还在吹着,天上飞着旭日徽的飞机,它们得意地翱翔,眼看这一场战斗。大地在抖动着,它愤怒地,羞愧地想张开大嘴,把那些愚昧的人们吞下去,它不忍看他们的恶行,它深悔把他们生到这个世上,为他们生长粮食来喂养他们,而且它一直用全力驮着他们。现在却看他们施用暴力来欺压那些充激着热血的人们……。
大地简直在哭泣了!
自从和水龙搏战之后,李大岳的身上洒满了水,一转眼的工夫,就都结成冰。老北风溜着,僵硬的袖口和前胸都象冰块;可是他还是一鼓气地朝前冲。
剩下来的不屈的队伍,真比得起他从前的弟兄们,使这个退伍的军官,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正在这时候,他突然发觉身边的黄静玲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再朝边道上一看,才看见她趴在地上大口地吐血,一个警察正要拉她的头发。这惹急了他,什么也不顾,蹿上去打倒那个警察,扶起黄静玲急急地就拖入道旁的小巷里。
“怎么样,怎么样,静玲?”
“没,没有什么,只是我,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还吐着血的泡沫。
“你怕受了内伤。”
“不是,我的门牙打掉了。”
“唉,那还好——”
“他们呢?——我的同学们呢?”
“谁知道,怕也都散了吧,跟赤手空拳的人逞强,还算得了什么英雄!”
李大岳气愤地说,这时候他才觉出来后脑有点嗡嗡地响,记起正在搀她的时节,有人给了他一木棒。这阵他想,该做的已经做了,为了静玲的关系,应该快点回去。
“你不难过吗?”
看见她倚在墙边,他关切地说。
“不,我记挂赵刚他们,幺舅,我在这里等你;你去看看好么?——还有,我那两只门牙,让我吐在街上了,顶好找回来,也可以做一个纪念。”
“好,好,你等在这里,不许乱走,我就回来。”
李大岳又钻出巷口,大街上已经安静下来了,那场战斗已经停止,旗子和标语杂乱地丢在街心,警察们正在监督清道夫整顿市容。他想为她寻找那两只门牙,可是街路上这里一滩血,那里又是一滩,不知道哪一滩是她和着牙齿吐出来的。正当他张望的时候,一个警察凶狠狠地朝他走来,大声骂他:
“滚开,这有什么好看的,去,去!”
他抬起眼睛来望望,一句话也不说,掉过头迳自去了。
再走进巷子去,果然静玲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你看见他们么?”
“没有,大概都跑了。”
“不能,赵刚不会跑的。”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不跑还到哪里去?”
“他也许被捕了,或是受伤了。”
“呵呵,那可也说不定。街上正在恢复原状,只有那些警察,得意洋洋地走来走去——”
“我的牙呢?”
“没有找着,你想,那么大的街上,两只牙要我怎么找?可说,你的嘴——”
“我的嘴怎么样?”
“嘴都肿起来了,我还是先陪你到医院去看看吧。”
“这样子怎么能到医院去,先得回家换一件衣服,并不是为好看,真冰得难受!”
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嘴,果然觉得嘴唇高起许多来,她一下子就想到猪的嘴,她就又想哭又想笑地摇着头:
“我不,我不要!”
李大岳以为她不要先回家,就说:
“那么我们还是先到医院吧。”
“嗐!”
她把头一扭,笔直地,就朝回家的路走去,李大岳不放松地跟在她的后边,他们冻结的衣服,发着窸窣的响声。她并不觉得疼痛,走在街上路人把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也不使她不安,随时她都觉得自己象一个得胜回来的士兵。
可是立刻她自己就纠正了这错误的思想,她觉得这是英雄主义的抬头,同时她又想到她不该高兴,因为许多同伴不知遭逢到什么命运。
走回家里,才叫开门,老王就吃惊地叫着。
“哎哟,我的五小姐,您这是怎么弄的?”
“叫什么,老爷听见了怎么算!”
她一面申斥他,一面走进去;黄俭之已经严肃地站在石阶上,笔直地望着她,还没有等他发作,在顶楼上张望的菁姑哇地一声叫出来:
“我的儿呀,你这可是怎么弄的,这一大片血!”
然后象滚下来的那样迅速,她从三楼一直跑到楼下。这就惊动了母亲和静宜,她们正在计划着过年。猛然被这一叫和那急促的脚步吓倒了,急急地走出门来,随着走下楼梯。
静玲知道再充英雄是不可能的,父亲的申斥就要象利刃似地刺过来了,她就装成精神不济的样子倒向李大岳的身旁。
可是这惊住了母亲,她惊惶地叫着:
“玲玲,玲玲,你这是怎么的了?呵,呵,快点扶她到楼上去暖暖。”
父亲的庄严也不再保持了,他也急起来。
“快把她搀上去吧,真是,这算怎么回子事;静宜,你母亲不能到楼下来,上去吧,上去吧!”
“我算定了没有好事,这年月,没有王法,年青青的孩子们,谁不是父母娇生惯养的!”
他一面唠叨着,一面也走上楼来。在楼梯口遇见李大岳,他想起来就说:
“你不是要到下面去么?告诉他们快点去请梁大夫,你换过衣服也到楼上来。”
静玲被安置到自己的**,脱下冰冷的衣服,盖好棉被,静宜早就把她的衣服找好,替她放在一旁,先给她用硼酸水漱过嘴。母亲就在床边拉了她的手,眼泪不住地滴下来,菁姑在一边干嚎,静玲不耐烦地又睁大了眼睛说:
“我又没有死,号什么!”
菁姑一生气,止住了声,说了半句:
“真是狗咬吕洞宾——”
就拉开门走了。这时候父亲踱进来。
“我吩咐去请梁大夫了,一会儿就来。”
“爸爸,我不要紧,我只掉了两个牙,”
“那也要留神,看不小心起了牙风。”
母亲关心地说着,还把手掌放在她的前额,试着她是不是发烧,她自己随时还用手帕擦着自己的眼睛。
“这是谁要你们这样做的?”
父亲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坐在一张椅子里这样起始了他的询问。
“没有人,就是我们自己!”
“哼,你们自己,你们不怕死么?”
“那有什么可怕,为了整个民族,国家,我们就是死了也算不得什么。”
正在这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李大岳推门走进来,黄俭之的话就转到他的身上:
“你怎么会也去了呢?”
“我,我没有,”他扯了一个谎,脸有点红起来,“我正到××大街去闲溜,碰上这回事,我一看见静玲在里边,就拉着她跑出来。”
“那你一身水,和她那嘴上的伤呢?”
“呵,我忘了,静玲跌到地上,是我把她拉起来的,警察看见了,就用水龙冲,把我们两个人的身上都弄湿了。”
“唉,还亏得大岳,不然的话,还不给他们那群狗东西打死!”母亲伤痛地说着,忽然她记起来就急匆匆地问着:“你的三姊四姊呢?”
“我没有看见。”
“她们也没有回来,呵,一定出了什么事,这可怎么办?还有静纯,他也不见回来,你们谁修修好,去找找他们吧。”
母亲慌急地说着,她象有什么预感似地连脸都变了颜色,静宜就说:
“我到学校去找一下吧,就是有什么事也问得出来。”
“你一个人怎么能去?街上还乱糟糟的,再有什么舛错可怎么办?”
“大岳,你陪静宜去吧,快点去快点回,唉,这是怎么说的!”
黄俭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妈,您不要着急,他们都没有事。”
“你怎么知道?你这样一个孩子,我们也想不到会惹这场事!”
黄俭之忽然又瞪起眼睛来朝她说:
“嗐,你别这样了,孩子还不够可怜么,疼还疼不过来呢,你还没轻没重地说一顿。”
母亲的这几句话正打在她的心坎上,她的心一软,眼角就觉得痒痒地,有什么东西滚下去,随后就觉出枕头有些湿渌渌的。
经过梁大夫的诊断,静玲的伤并不严重,只给她消肿止血的外用药,还告诉她牙齿自然可以到牙医那里去补起来的。静纯是到下午自己回来了,他始终就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一直到出事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到离开学校的时节,倒无端的受把守校门的特别岗警的一番搜查。
静婉和静珠,根据静宜的问询,知道她们并没有参加这次游行,可是到什么地方去,也没有人知道,既然不会有什么意外,她的心也安下去了,就谎说着她们都好好地在学校里,因为要预备考试,不便回到家里来。
过了三天,静玲的嘴就复原了。可是她的腿上发觉了隐痛,一直使她的步履不方便。她很想出去,可是没有人答应她,她已经爬起床,每天象关在笼里的大虫一样焦急地转着,她自己完全是和外面隔绝了,从报纸上看不出什么消息;她时常想起她的同伴们,她想着有的一定受了伤,有的又丢到监狱里。
就是在这寒冷的日子,她也站到二楼的阳台上向外望:——那一面是冷清的街,那一边是干枯的河,扫**着空中的又是那冷冽的朔风。
天气倒还好,有大太阳,可是没有热力,旋转的风,把干枯的叶子一直卷上天去。
忽然,有人敲打着门,她就急急地跑到楼下去,跳到院子里,还没有等老王问清楚姓名,她就叫着:
“呵,你是刘珉——老王,快把门打开!”
“静玲,你好么?别人都说你打吐血了——”
门打开,刘氓就走进来抓着静玲的手关心地问。
“你看,我不是很好么,我没有吐血,只是掉了两个牙,这你听声音,就听得出来。”
“真不容易,学校简直是禁止出入,警察一直到今天才允许同学自由出入,可是他们没有撤。”
“我们中学也是这样,那倒真想不到!外边太冷了,还是到里面谈吧。”
“好,好,你不知道我看见你多么高兴,那一天我幸亏是走不动落了伍,否则也要受伤——”
“那也许不见得——”
“你还不知道,除开散了的,没有一个不带伤。”
她们走到楼下的客厅,那里面没有火,就又到了李大岳住的小客厅,恰巧他没有在房里,她们就拣了两个座位坐下。
“赵刚他们呢?”
“你还不知道,他的手臂打断了,向大钟挨了两刺刀,他们都住在××医院里,关明觉的眼睛给人打青了,到现在还没有消。张国梁当天晚上在学校里被人打了一顿,因为没有灯,也不知道是谁打的;——”
“该打,那个投机分子,我总以为他和当道有勾结。不过,赵刚他们的伤重不重?”
“不轻,要不怎么住院呢?校长才岂有此理,凡是参加游行的都记一大过,主动的开除学籍。”
“谁是主动的?”
“赵刚,向大钟,还有你。”
“活该,让他们随便办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在那个学校读下去了。”
静玲毫不在意似地说着,一切原来都不成问题,只是父亲问起来的时候倒要有一番准备,正在这时候,李大岳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静玲她们,立刻就想退回:可是静玲叫住他;
“幺舅,不要走,进来谈谈——刘珉,你认识吧?”
“不是那天加入我们队伍的么?”
“就是,你的记性还真不错。”
“呵,就是后来抢水龙——我就是那时候走开的。”
“那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呵!”
“那算得了什么,人家真是上前线打冲锋的战士!”
在这两个女孩子的面前,李大岳又感到不安了。正在他不知道怎么才好的时候,刘珉又说:
“静玲,我得走了,我只告两小时外出假,还得赶回学校去,误了就又是事!”
“好,我不留你,希望我们以后再见面——呵,你看,到我们家里连茶也忘记请你吃。”
“我不渴,你不要出来吧。”
“那怎么成,盼望你再来。”
静玲一直把刘珉送出大门,等她进来的时候,老王就交给她一封信:
“这是老爷的信,您回头给带上去吧。”
她一看到××中学的信封,她就顺手揣到衣袋里,一声也不响,就又走进李大岳的房里。
“幺舅,明天陪我去玩一天好么?”
李大岳象是有点惊讶的样子。
“还去玩?到哪里去?”
“你不管就是了,没有你,他们不给我出去,这几天,真要把我急死了,这阵到楼上去说吧。”
“我看慢一点说也好,你不看见你母亲为你吓得又睡在**么?她真经不起事了,你父亲这两天也显得不对——唉,人事就都是不能两全其美!”
“好,那我自己见机而行,他们要是答应了,你可不能不去,”
“那当然,反正我又没有事,陪你走走算什么。”
她走上楼去,她知道父亲正在母亲的房里,她就敲敲门走进去。母亲更加亲热地迎着她,虽然她睡在**,早就把手伸出来,她也象一只温顺的羔羊一般,走近她的床前,坐在床边拉着母亲的手。
“唉,想不到,你的肿倒都消了,妈倒让你给吓倒了!”
“都是我自己不知小心,惹您担惊受怕。”
黄俭之坐在一旁忽鲁忽鲁地抽着水烟,好象什么事都不在他的意。
“我想你退学吧,先避避风,等年月太平了再去,好不好?”
“您的话我都听,您看怎么办怎么好。”
“哼,不必退学,学校也要请你走开了!”
这句话倒使静玲惊了一下,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可是看他还不断地抽着水烟,知道不过是顺口这么说一句,心才放下去。
“好好在家里念点书吧,跟着姊姊哥哥补习功课,免得惹是非——看,这两个牙掉得多么难看!”
“妈,明天我想跟幺舅出去逛逛,顺路看看牙医,我倒真想把这两个牙配起来。”
“天好了再去,一定要幺舅跟着,免得又碰上什么事!”
“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
父亲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一大一小两个眼珠朝她翻了一下,然后把一撮烟灰吹到地上。
一个大清早,李大岳和黄静玲走到街上去,那是一个没有太阳的日子,天却不大冷,仰望着在天空厚厚铺起来的乌云,李大岳就说:
“八成今天要下雪了。”
近年尾,街上照常挤满了人,路的两旁也挤满年货摊,就在这极早的时候,已经充满了买主和卖主的争论。李大岳厌恶地说:
“你看,有什么用,别人还无知无识地过日子,大概没有人记得那次游行,结果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那也不见到××政委会不是无形停顿了么——还有许多消息不知道,当然我们不能白白牺牲。”
“你们可跟我们军人不同,我们在拚一番死活之后总得分个高下,攻城夺地才是我们的目的——当然,你们是学生,就是说在唤起民众这一面,你们也没有做到。”
“这些人当然不能代表民众全体,自然,民众的智识太低下,这也需要一番教育。报纸上这两天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决不相信这次的游行没有效果,至少让别人知道我们是不甘做奴隶的人们!”
“这顶多不过算做示威,真要是立竿见影,那还得靠我们军人。”
“你也相信武力可以征服一切么?”
黄静玲有点气,她以为他也象那个吴大帅一样。
“你错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将来我们总得和一切敌人在战场上见面,那才是真的。”
“我也但愿如此,这种不生不死的日子过够了。”
他们先到××医院,在一间装了二十多人的三等病房里,她找到了赵刚和向大钟,他们都躺着,赵刚的手臂上有一副石膏模型,他的脸好象瘦了,稍稍转动一下身子,就觉得疼痛不堪似的。看见她,勉强露着笑容,随着长长吐了一口气。
“很疼吧?”
“够受的,听说你打吐血,”
“没有那回事,我的牙打掉了,你看——”
她说着就把嘴唇向上一缩,缺牙的一块象一个洞似地,赵刚也笑了。
“向大钟呢?”
“那不就是他,”
赵刚把他的嘴向对面的**一努,黄静玲就看见一个满头缠了绷带的人,除开两只眼睛,一张嘴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个嘴动了,他说:
“你可不能惹我笑,一笑就痛,”
这个声音听得出来,可是他那样子实在不能不使她笑,为了忍住,她把自己的舌头咬住,缺了两个门牙:好象非常不得劲似地。
“我还忘了,你们记得我的舅舅李大岳吧?”
“不是那天加入我们队伍的么?”
“他还指挥我抢水龙,呵,欢迎,欢迎!”
李大岳微笑着,走上一步,和静玲站在一起,他想说一句话,可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木头似地站着。
“这一间房里这么多人?”
末了好象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们都是那一天进来,我们是不相识的同志——现在我们可都熟了。”
“赵刚,最近有什么消息?”
黄静玲走到他的近前,低低地说。
“学校把我们三个开除了。”
“嗐,那我知道,我是说大的一面,”
“他们那些大学生看英文报说现在全国各地都响应我们这次运动,连外国人也佩服我们的英勇,你没有看见,有许多张相片登出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照的。”
“哦,我倒记起来了,我看见有两三个外国人站在路旁,我还以为他们是买古玩的,没有想到是记者。”
“不,不,有一篇记述说,他自己跟我们走,一直到××大街的战斗,他还在那里,他自己说他还是参加过欧战的一个兵士,可是看见那番情景忍不住哭了——”
“我也是,我也是——”李大岳孩子气地插嘴说:“我也几乎忍不住要哭了。”
“好,这就是我们的作用了,我们引起国际的视线,打动丘八的良心,让那些甘心做奴隶的人有了顾忌……”
黄静玲得意地数说着,她的眼不住地瞟着李大岳,她又加了一句:
“幺舅,我可不是说你,你不是丘八,你是丘山。”
向大钟忍不住笑了,随着就苦痛地呻吟起来,他就埋怨:
“告诉你不要惹我笑,你偏来,把人家痛得忍不住。”
“凡是埋怨生活的就是弱者,”
黄静玲还是故意打趣着,李大岳看不过去,拦住了她:
“静玲,你不该这样,别人痛苦,你该同情——”
他想说“你得有与士卒共甘苦的精神”,觉得环境不大适宜,就没有说下去,静玲偷偷地朝他做一副怪相,可是什么也不说。
“那以后我们的工作怎么展开呢?是不是还要一次游行?”
过一些时她又郑重地向赵刚问。
“那大概不必了,那一步工作已经完成了,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也没有法子办。他们和我们同样有知识,甘心过麻木的日子又怎么办?而且这一次,我们的损失也不算少——自然我们不怜惜生命,可是这样白白用掉怪不值得。”
“那,那怎么办呢?”
“大约要展开一个教育民众的运动吧。他们是些老实人,因为没有知识,不知道怎么做才好,那是很危险的。首先我们要告诉他们应该象一个人似地活着,不该象一个奴隶!”
赵刚说得起兴,想挥动他的手,他觉得象绑住了,那时他才记得他的手正套在石膏模型里。
“没有想到我自己上了一副枷!”
随着他笑了,他那滚圆的脑袋又有力地挺着,他的眼睛露出不屈的光辉。
“你的话说得是,我们应该先教育民众,否则他们只知道做顺民,那就无法发挥民众的力量了。可是,这些事怎么办呢?”
“还没有具体计划,大约要分两部着手:一部分人利用假期到乡下去宣传,一部分人就在城里以小市民为对象——”
“这些事不会受阻扰么?”
“那谁知道,只要我们尽力,别的都不必管。”
“可是我们三个人已经开除了。”
“那怕什么——”赵刚笑了笑,“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就可以到××学院去做旁听生,那一点问题也没有。”
“可惜我们学校里的工作全白废了!”
“那没有什么,我们不要和他们失去联络,照样还可以指导他们。”
她想了一想,自己点点头,就说:
“好,过两天再来看你们,我们先走了。”
“不必常来,这里有人监视,要不然的话我早可以把住在这间房的大学里的朋友们介绍给你,我怕那又给你添了麻烦,等我们好了,自会去看你。”
“那也好——不过我还是可以来看你们一次的,你不知道我住在家里什么也不知道,苦得很!”
“好,再见!”
“再见,再见!”
李大岳和黄静玲和他们告别之后就走出去,外面已经起始飘着雪花了。
“我们快回去吧,省得雪下大了不好走,”
“那怕什么,我正愿意雪下得大,踏雪而归多么有味!你看,那是不是三姊?”
黄静玲说着,忽然看见了在对面的走廊上掠过去的一个纤丽的身影,她象发现了什么似地嚷起来:
“三姊,三姊——”
那个身影已经闪过去了,她立刻跳到院子里追过去,李大岳也跟在她后面跑着,
在二等病房的入口处她拦住她,她高兴地说:
“我想不到,你也在这里——”静玲象喘不过气来似地说:“你们学校受伤的有几个?”
“唉,他已经死了!”
静婉非常伤心地说,她已经控制不住她的情感,眼角那里淌下两行泪来。
“我们的损失太大了。”
静玲表示极愤慨的样子,她好象已经知道一个因伤而死的,这又是第二个。
“你愿意到里边来看看么?”
“我来,好,”她回过头去看见李大岳就说“幺舅,你也来吧。”
他们一同走进病房,在墙角那里就看见静纯阴着脸站着,还有几个不相识的人站在那里,那个死去的人躺在那里,脸上蒙了一方素巾,一束鲜花放在他的枕边,静婉哭得抬不起头来,静玲走到静纯那里低低问着:
“大哥,你怎么认识这个人?”
“他?他是诗人王大鸣——”
“噢——”静玲顿然发觉这是一场误会,她记得在哪里看见过那个诗人的名字,而且听说过他有不能治的肺病,那么这些天使静婉忙碌的必定是这个逃不开死亡的人。
她知道,那么围在这里的男人和女人一定就是那些生活在沙龙里面的文学作者和艺术家们,那些超时代的创造者!她感到强度的厌恶,她想到这个受难的时代,这血淋淋的斗争……一个颓废者的死亡算得了什么?可是他们都聚拢来了,发泄着他们那不值钱的情感;可是多少热血的青年,不曾受到他们爱惜的一顾!
她走到李大岳的身旁,轻轻拉着他的衣服,说: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提轻了脚步,不惊动一个人,他们走出病房的门,这时候医院的人们,正用一架转动的卧床,准备把尸身移入太平房去。
静玲在前面急急地走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好象把那无用的悲伤远远地丢下。她烦恶这些,她也烦恶静婉,她想不到她还看重这些个人的事。
雪落得大了,地上铺了一层白,李大岳紧紧随在她的身后,有时故意踏着她走过的脚印……
那雪一直又落了好几天,地上是一片白,瓦上也是一片白,只有天是灰沉沉的,象一张忧郁的脸。
积雪盖住了一切,人们只会引着“瑞雪丰年”的成语,雪确是粉饰了这不平的宇宙,但是岁月只有痛苦。麻雀喧噪着,连微细的谷粒也被雪盖住了。
这却忙了老王和李庆,他们轮流地扫着雪径,有时还要把积雪抬到河边去。主人们却安乐地躲在房里,火炉放散着温暖,每个人有一张红红的脸。
因为罢课的缘故,静婉和静珠也回到家中,她们怀着不同的心情,过着娴静和忙碌的日子。
自从王大鸣死后,笑容更绝对飞不上静婉的脸颊了,她常是一个人躲在房里,象对一切都没有兴致,独自向着一张人像素描呆望。那是亡者的面容——就是没有它,她对他的记意也是清晰的。
静珠就不同了,虽然大雪阻止她的活动,她每天照样为装饰忙着,她随时都焦灼地想跑到外边去。
静玲随时都用厌烦的眼睛望着她们,静宜没有时间听她的议论,她只好跑到李大岳那里。
“我真不明白,她们也算是青年人,连我都觉得丢脸!人家说起我不还照样的要说那都是黄静玲的姊姊,还不把人活气死!”她把话语象连珠炮似地施放出来,“你说,幺舅,你说,为什么她们会这样子呢?”
李大岳一时被他问得呆了,过后才勉强地答着:
“你们都是青年人,又都是学生,还想不出道理来,我一个扛枪杆的怎么弄得清楚。”
“她们都是眼光短小,都是自私,不顾大众,只想到自己的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阿梅喊着的声音:
“五小姐,大小姐请你到楼上去!”
她跑出来,把门砰的一声随手带上,说:“不要乱嚷,我听见了,”之后,就跑到楼上去。
在静宜的房里,她把一封信交给她说:
“静茵写来的,里面原来附了你的一封长信。”
静玲接过来,想得到那里面一定有些重要的事,就贪婪地读下去:
“亲爱的玲玲,我想你接到这封信的时侯,你的光荣的创伤已经平复了。你不知道,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受伤的消息,我是又高兴,又挂念;我的心里时常想,我的妹妹确是不凡的,你的勇敢行径,不仅激发了我,也激动了全国有心的青年人。这是一点也不夸张的,在我们这里,原来就酝酿着的爱国情绪,随着你们登高一呼,象无可遏止的火山口似地爆发了。
我虽然不是站在学生的地位上,我觉得我还是一个热血充沛的青年,而且我还要继续均的志向,不甘愿做一个奴隶。所以我和他们也一样象怒吼的狮子,什么也不顾就跳起来了。
那正是江南的一个冬雨天,空中,地上,和扑面而来的全是那冷冰冰的雨丝,冷得怪不舒服。我们可什么都不顾,踏着那湿湿的地面,走向市政府,预备向市长请愿。我们的重要口号是,“取消华北自治,”“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特意说明我们援助你们,请求转致最高当局,惩办华北负责人员。我们学校的人不多,可是到了那个广场就看见更多的人群。那许多男的女的,立刻都使我们的眼睛亮起来了,我相信我们的民族,因为我相信我们的这一代再不是那么苟且,忍辱,半死半活地过日子!
他们仿佛有的已经来了很久,虽然雨水从发尖流下来,他们仍然直直地站立,为了整齐,没有一个人张伞。可是市政府门前除开两列全副武装的卫士以外,连一个鬼也看不见,这许多人,此起彼伏地叫着口号,有时合成一声极大的呼喊,可是那巍峨的建筑,兀自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每一个窗口都关得紧紧的,也没有一个人影,难道他们不怕那恶浊的空气把他们窒息死么?你想想看,当时我们的愤怒又是如何?假使那时候有一个人喊:“我们冲进去呵,”我想该没有一个人退后的。但是我们知道那种举动是于事无济的,我们不是为了意气,我们是为了这个受难的民族?我们完全奉公守法,只是听从代表的话,我们的代表们不断地进去又失望地走出来。
事情好象僵住了,人却是愈来愈多。有许多学生是走了二三十里远路来的,有的还要通过租界的封锁线。这不参杂一点偏私的情感,全是为了爱的缘故。终于随着我们的代表,走出了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还没有等我们的代表开口,我们就同声叫起来:“请市长出来,”那震雷一般的音响,立刻把那个家伙吓回去了。
那僵局又存在了,风把斜雨送进每个人的衣,可是没有一个人露出畏缩的样子,千万个心,结成一个心,千万双手臂,想接成一只手臂,伸到遥远的北方,要援救你们,要温暖地和你们握着。可是那无情的人们,仍自躲在那里。我们呼号,我们歌唱,但是从那深闭着的门,再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时候,门又被拉开了,我们的心才一转,突然又被失望的情绪抓住。出来的是一个严峻的人物,他有大学教授的态度,板着那张无表情的长脸。我们分明知道他不是市长,不知谁在这时候高叫了一声:“我们跪请市长出来,”立刻,我们就毫不犹豫地遵从这个命令,就在那泥水中,我们都跪下去,这时,那个庄严的人物慌了,他不知道怎么才好,他简直变成一个滑稽的人物了,他东张西望,过后就面着我们跪下了。
你想,这个愚蠢的家伙,还以为我们在为他跪呢,我们这些热血的青年,实实在在的是为我们这个苦难的民族下跪的。
先前我们还叫喊,现在我们却沉默了,无尽的悲哀象那灰色的天压在我们的身上,多数人在无声地流着泪,多少人已经忍不住他们的抽咽,天好象也为我们哭泣了,更密的雨脚扫下来,我抬头观看,在那建筑的窗口现出了些无耻的影子:也就在这个时侯,我们的市长低着头走出来了。
我们都很顺利,一切他都负责答应了,我们这才又高叫了一阵口号,各自回到学校去了。
在路上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市长不早点出来见我们呢?难说他以为我们是吃人的虎狼?有人却说他实在是才来……但是,我还是想不通,连我的肚子都想得痛了。
回到学校,我才知道并不是思想得肚子痛,原来是孩子要出生了。想不到那么急迫,我们的校医是挂名差事,那个看护把脸都吓白了,还没有等想出再好的主意来,我的孩子已经来到世上。这可慌了那个看护,连我也摸不着头脑,婴儿的啼哭又搅得我的心不安,幸亏有一两个有经验的同事,帮着她料理我和那个婴儿,还没有等我给他奶吃,他也还没有张开眼睛好好看一下这个世界,他就不哭了,也没有呼吸了。他是想不到地生下来,又想不到地死去了,一想起他那不知踪影的爸爸,我的心真也有点难受;可是过一阵我就想开了,他何必在这混浊的世界中受罪呢?他实在算很幸福地了结他的人世的旅行,从此我真的是一无挂碍了,我正好集中我全部的精神,集中我所有的力量,为了人类的幸福,投身到斗争中去!
亲爱的静玲,你是为我哭泣呢,还是为我笑呢?”
静玲读完了,毫不迟疑地就自己答复了她信尾的问话:“我哭过了,我也笑了!”
她一面揉着那红红的眼睛一面露着欢欣的笑,转动着头去找寻,却不知道哪一阵静宜已经不在她的身旁。她抓着那几张散乱的信纸就跑出去,一面叫着“大姊,大姊在哪儿?”
“我在妈的房里,不要叫,孩子刚睡着。”
静宜把母亲的房门拉开一条缝,低低地和她说。
“我告诉你——”她说着,就走进了母亲的房,看见母亲没有睡,就把话头转向她:“妈,静茵有信来,说她生了一个孩子。”
“是么?怎么你方才不告诉我呢?”
“不是给我的信,我也才知道。”
静宜答着,就过去把静玲手里的信接过来。
“你说,你说,母子平安吧?”
“静茵到还好似的,孩子已经死了。”
“唉,可惜,可惜,都是在外边缺人照料呵,这是怎么说的,但盼她身体好好的吧。她的信上还说些什么?”
“我还忘记告诉您,她到了S埠——”
“S埠,那不是坐两天火车就可以回来的么?”
“她大约不会回来——”
“你们这些青年人,有些事真说不通,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孤另另地在外边,回到家里来不挺好?”
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得出她对于这个“家”的信赖,她觉得有点难过,她的心里想:
“谁还能知道这个家可以存在几时?”
曾经用鲜血和寒冰装点过那条繁盛的××大街的街心,如今那些为外国人而存在的商店正用那两种颜色装饰他们的橱窗:白的是一团团的棉花铺在下面,用细线粘起悬在空中;红的是那个长着白胡子的圣诞老人的光帽和宽袍。在它那笑得合不拢的嘴里,有红的舌头和白的牙齿……
但是中国人还有什么可笑的呢?除了那无耻的,卑贱的奴才的笑声,中国还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笑声却充满了四周,新年是近了,耶苏圣诞节更近了,整个城市却象遵从他的教条:被人打了左嘴巴,把右嘴巴也献上去。成了一个打肿了的脸硬充胖子的情况,畸形地发展着。高贵的无用礼品从这里送到那里,在华贵的饭店里,在戏院里,在溜冰场里,在大老爷的衙门里,在妓院里……到处充满了笑声。这笑声盖住了那悸动的古城,可是当着它要怒吼的时节……
静玲静婉和静纯吃过午饭之后,结着伴一同从家里出来,说是到戏院去的,走到楼下,李大岳也加入他们;可是走出大门,他们就分路了。静纯和静婉大约是去参加王大鸣的追思会,静玲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赵刚和向大钟。走出了秋景街,静玲就歪着头问李大岳:
“幺舅,你到哪儿去?”
这一问到把他怔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身旁已经少了两个人。
“我——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听你的吧。”
“我自有我的去处——”
“你到哪儿去?”
“何必问我呢,要走就跟我走,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那我还是跟你走,这个闷日子也真难过。”
他们就急匆匆地走着,不说一句话,这几天又把静玲给蹩够了,到底不知道许多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她的心极焦灼,一心一意地赶路,连头也不抬起来望。她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医院,搬到离××学院不远的公寓里去,她就一直奔那边去。
到了公寓门口的时候,正看见赵刚出来送客人,看见他们,就高兴地说:
“我想不到你们今天来!”
他们一齐走进了他的屋子,那是一间放了两床窄铺板再也没有什么空隙的小屋。一个煤球炉子和一张书桌,把人逼得连转身的可能都没有了。书架和箱子都吊在壁上,地下洒了白石灰,向大钟没有在,他们就坐在他的铺边。
赵刚的手臂还是吊着,石膏模型已经取下来,他显得瘦了,可是他却一点也不颓丧。
“怎么样,近来有什么消息么?”
“你觉得怎么样?”
“表面上好象两面都忘记了,死的死了,伤的伤了,大家仍旧准备快快乐乐过新年。”
“不见得吧,你不知道就是了。当局对日本人能放松,对于我们可是一步比一步紧,一直到现在,他们还认定这次运动有人在背后操纵,所以大放人马想彻底查办,你说好笑不好笑?”
“当然,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方才幸亏我送客,否则你还不一定遇得见我呢,我们都用的假名字,这还是向大钟提议的。许多大学的负责人,多半都避起来了。”
“那怕什么,既然来到了××公寓,我还不会挨着门问?不过都躲起来还怎么办事?”
“自然不是都躲起来,第一批下乡的人昨天已经回来了,他们简直是给押解回来的。前面是陌生的环境,后面是追踪的人,一挤,就没有路可走了。说起来也是难事,乡下的老百姓虽然好,可是他们才不容易相信别人呢。想说服他们,真得费点功夫,还没有等你有点成效,后面的人早就抓到你,那你说可还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些当局是什么心思,难道就把这些驯良的老百姓留给日本人么!”
“但看那些乘着假期回家做工作的人如何吧,那本乡本土的,总好说一点,而且也不引人注意。要说也是,一大群又是男,又是女,走到哪里不打眼?”
“那么一切就都这样停顿下去么?第一批回来了,为什么没有第二批?”
“第二批有什么用,出去之后受了许多苦照样还是抓回来。我看明年总得还有一个具体的行动。”
赵刚深思似地用手摸着下巴,李大岳好象一直不十分关心这些细节似地在望着炉里紫蓝色的火焰,黄静玲的心感觉到一种重压,她于是说:
“这房里的空气不大好。”
“那我们到外边去走走吧。”
李大岳赶着说:
“也好,”黄静玲说了站起身来,“赵刚你不出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