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低低地说。这些话都是出自她的深心,她忘记了坐在她身边的原是极不能了解她这句话的静玲。果然静玲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她只在留神在这一站走下去的乘客。那都是去游览××园的,有学生,商人,还有一个和尚。
静宜呆呆地望着窗外,争吵着做向导的孩子们也没有惊扰她,她专心地想起了梁道明。那原是一闪的思想,可是碰到了之后就象是胶住了:从万里之外,他已经写了几封信来,还有一些精致的礼物。她没有回复他,不是没有回复,有几次她想坐下去写了,都没有写好,只是随写随扯,到后就爽性站起来。她想有什么可说的呢,她不能使他满足,那么一切的话语还不都是空洞的么?她的心中时常想,只要有一个合宜的人,什么就都好办了;可是有时她也想到,万一他在外国住了两三年回来,还是一个人,那可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静玲和李大岳却起劲地讨论着,先是静玲说:
“我就不明白,当初为什么化这许多钱盖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就是说美吧,只有几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也不会有什么味吧。”
“做皇帝自然得有一番不是人民所能有的富贵呵!现在当然不同了,再也没有那样没有思想的人,会用一大笔钱造这种东西。”
“那不见得吧,早就听说××部的房子,只是一对大铁狮子就不知道花了多少运费,放在门前,有什么用呢?”
“是的,我也听说过,我们当军人的对于这些事更愤慨;可是说这许多做什么呢?照这样子下去我不知道哪一天我们才能和日本人好好算帐!”
“总不远了吧,日本人不断地压迫,总有一天我们不再忍耐,和他们干——”
正说到这个字的时候,车走在不平的路面上跳了一下,使她不得不顿住了。××园已经过去了,转了两个弯,连远影也望不见,这时候汽车正走着上坡路,很迟缓,很努力地向上去。
“人生就好象是向上的路,不拼命向前就只好滚下来。”
李大岳象颇有感触似地说着这句话,可是静玲却为他改正了:
“不是向上的路,是逆水的船。路上你还可以歇脚的,行逆水船却停不得一秒,只要一疏忽,就不知道命运交给哪一个岩石或是暗礁,真是不进则退,不斗争就只有灭亡!”
李大岳那个军人十分赞赏地把手用力拍着膝头,得意地套了一句说:
“你的话真对,要不打仗就只有亡国!”
到了紫云山将近十一点钟了。太阳已经高高地挂起来,可是并不觉得热,静宜坐了一乘小轿,他们两个随在后面走着。
一匹并不十分高大的山,遮在前面,丛生的松柏切断了视线,向上望不见什么,好象连路也没有;可是随着轿子坐了一阵,他们已经走在松柏荫下的石径上了。微风吹着,树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象有极隐密的琐细的话语,当着枝叶相触的时候,极巧妙地传过去了。
“五妹,你不累么?”
“我?——我才一点也不累,象这样的路走一天也算不得什么。幺舅,你呢?”
李大岳没有回答,只微微笑着,静玲很快也就明白了军人们对于行路总有一番训练。但是她忽然想起来,还有一点可以争执的,就偏了头部,和他说:
“你笑什么呢?做官长的还不是有马骑,用不到自己走路——”
“那倒不见得,有时候我们还是要跑的,再说在学校的时候,那还不是和兵士一样。”
“不过人是容易懒下去的,尤其是象你们,有了一点小地位只想怎么舒服——”
“好,你也把我看成那类人,回头我们比赛跑山,你就知道我了。”
正在他们争论的时候,轿子已经在一座油绿色的小建筑的前面停下来,不知道阿梅的眼睛怎么会那么尖,她早已从门里跳出来了。
“啊,大小姐,五小姐你们怎么今天才来?我想你们该来了,太太昨天还和我说呢,说是您们再不来,就要我下山去看看,怕有什么事情——”
阿梅急急地说着,接过什物,也许因为生活太寂寥的原因,在她的脸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太太呢?”
“她睡着了,等一会儿就要醒的,老爷好么?大少爷好么?少奶奶好么?……”
“阿梅,你怎么说这许多话?快来见过舅老爷吧。”
“舅老爷”,连她也觉得很奇怪,就从来也不知道哪里有一个舅老爷。可是她机灵地立刻说:“舅老爷好!”
踏进木栅门,一架紫藤萝正遮住了阳光。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鸽子,惊得飞起来了。
拉开绿纱门,他们都放轻了脚步,李大岳就坐在外屋的一张藤椅上,静宜和静玲随了阿梅走到里面的卧室。在细纱帐里,母亲正安闲地睡着。她好象胖了些,脸色也好起些。
阿梅忙着倒洗脸水,很仔细地踏了脚尖走路,好象愈小心愈要出事似地,一下碰到门,母亲果然就惊醒了。她才一看见她们,好象不相信似地,立刻拉开帐子,这时候,她们早走到她的床前,同声问着她好。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我连做梦都想着你们呵,我的孩子!”
她这样说着,眼睛立刻就有点潮润了。这时静宜和静玲早已各自伸过去一只手,放到母亲手掌中。
“妈,我们才来,还没有多少时候,您不看阿梅才给我们倒洗脸水么?”
“快去洗脸,这么大热的天,小五,你看你怎么出了这许多汗?”
“我们是走上来的,大姊一个人坐轿子。”
“真是,你还是那么野,快到二十的姑娘了,还是这样无束无管——”
“这样子才好,身体好,精神好,和男孩子一样,将来一同上前线打日本人。”
“不要乱说,你们饿了么?”
“不饿,倒是想喝一点水。”
“阿梅,快去把井里的西瓜给他们开了。”
“妈,您上山以来身体倒是真好得多了。”
“是的,我每天早晨晚上还出去散散步,这里的空气好,也安静得多。我看静宜,你就不必回去吧,随我住在这里。”
“您不是说有我在家您在山上才安心么?”
“那也不过就是说说,难道我就不想你们么,不惦记你们么?如今我什么都想开了,管他这些那些呢,把身子将养好了,我真要好好看你们几年呢!”
母亲说,极愉快地笑着,随后她又说:
“我总是好的多想一下,不好的丢在一旁,我实在管不了那许多——可是静宜,茵姑儿这一阵有信来没有?”
“有,她近来很好,也在教书,还说已经有了身孕——”
“那可快点写信给她,要她好好留意,不得含糊。就说茵姑儿的事吧,我早就想定算她出一次远门,一时不得回来,这样我的心就安得下去了,你爸爸近来好么?”
“爸爸很好,您什么都不用惦念——”
“唉,我是不惦念,不过有时候常常想起来。”
“妈,我还忘记告诉您,幺舅来了。”
“谁?谁是幺舅?”
母亲的声音顿时改了,脸上的一点血不知道一下都到哪里去了,把方才兴高采烈来告诉她的静玲也吓得呆了,这时候李大岳走进来,他的声音也有一点打着抖,低低地说:
“姊姊,我来了,您这一向好么?”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做什么来?”
她立刻气冲冲地放大了声音说。
“我才从南边来,特意到这里来看看您和姊夫。”
“我用你看看!不是和你们早就说过么,俗话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我呢,你们只当我已经死了,世上再也没有我这一个人……”
“姊姊,您干什么这样说?李家一门就剩下您和我,您还和我也赌气么?”
这句话好象打中了她,她一些时没有说话,然后仰起脸来,笔直地望着李大岳的脸。不知为了什么,就从她的眼角,滚下两行晶莹的泪珠。
静玲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静宜更紧地握着母亲的手,看见她流下泪来,轻轻地用手绢为她擦拭。她自己也抹着眼睛,她想能更清楚地看一看李大岳的脸。
李大岳的心,原是怦怦地跳着,在严姊的面前,她好象还只是一个不知事的孩子,而且是有了过失,虽然对于这过失他自己也有点茫然,不知道该从哪一面认错才好。
“姊姊,您不要生我的气,总而言之我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您的和对不起我自己的事。”
“好,你坐下吧,这么许多年,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一直在军队里。”
“军队里,你不记得两句俗话么,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妈,不是这样,在外国当兵的都是好男,现在中国的军人和从前也不同,都是些有知识的人。”
“照你的说法连女人也要当兵哩。”
“总有那一天,女人和男人一样都要拿起枪保国家。”
这时候阿梅捧了切好的西瓜进来,母亲就吩咐着:
“你们快吃吧——阿梅你去给他们预备饭。”
“我们自己带得有面包什么的。”
“那算什么,人总得好好吃饭。”
他们在吃西瓜的时候,她的眼睛一时也没有放松去看他。当他用手绢擦鼻子的时候,使她更清楚地记起来他的习惯,那就是从下面把鼻尖推上去似的。她记起来些什么,突然地向他问:
“你额角上的那块伤疤呢?”
“还在这里,”——他很快地回答着,把垂下来的头发掠上去,显给她看,“您还记得我那块伤疤,我的身上这几年不知添了多少新伤哩!”
“你的身体倒很好——我,我可不成了!”
她象十分感慨似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吃过午饭,母亲又睡了,静宜也觉得疲乏,就靠在帆布椅里闭上眼睛,乘着这时候,李大岳和静玲悄悄地走出门。
“幺舅,你不是说同我比赛爬山么?现在我们就可以试试看。”
“这么大热天,你不怕出汗么?我总比你能跑些,也跑得快些。”
“这也许是真的,可是你不知道路也没有用。”
“我只要向上就是。”
“凭着眼睛看出来的向上的路,未见得就能领你到山顶,也许是领你跑到山下去。”
静玲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显然有一点另外的意思,可是李大岳并不能了解,他象是也想了想,又茫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正午的太阳,仍然撒不下来,很少行人,径边流着的泉水,急遽地滚下来,经过人造的阻隔,发出清脆的声音,几乎使人想到这不是在人间。
“这就是出名的青龙泉,说是天下第二泉。”
“算了吧,中国人的事真有趣,就是天下第一泉也不知道遇到过几个了,这里也是,那里也是……”
“只要它的水质好就成,这里的水可真好,不但清甜,而且对于身体也很好。”
“你好象连这些小事也都记得很清楚,是不是平常时常来?”
“那倒不是,不过每年也要来三四次。”
“那就怪不得了,那上面还有些园林吧?”
“有的,你看那就是紫石园,原来还是御花园呢,现在却是前清遗老王老头子的私产了。”
“那总不许别人进去玩吧?”
“从前是不许的,后来革命军来了,才完全开放,可是近来又关起门,不许闲人入内。”
“中国人的事总是不彻底,既然把清朝打倒了,为什么还留许多余孽?”
“要不是那许多余孽中国还不会闹到这步田地呢!”
静玲也象是极感慨地说着。
“那我们什么也看不见还上去做什么?”
“不要紧,有一个山头,正好居高临下,又有树荫,比在里面还好得多。”
鸣蝉的噪音闹成一片,草根下的四脚蛇飞快地窜着,也许因为松鼠在上面跳跃,时时有一两颗干的松果落下来。驮客的驴子,下山的时节,踏踏踏地发着连续的,响亮的声音,一个不小心的女客,着实地仰面跌翻,因为样子那样可笑,他们两个也忍不住,就急走了两步,免得使那个女人的脸更红起来。
“我们还是走小路吧,近得多,不过要留心点,不要抓上蛇或是蜈蚣。”
他们就换了小路向上走,起初还并不难,后来简直有时候需要攀援丛根和细草向上爬的。在山径以外,太阳有时候是直照下来,所以当他们爬到紫石园附近,每个人都有一头大汗。
“来来来,我们先去擦一下脸。”
静玲领着他先到一个小方池的旁边,各人取出手绢,浸了一下,就放到脸上。
“真凉快,真凉快——”
“这就是青龙泉,泉口在里面,我们看不见,我们只能享受流出来的泉水,你要口渴的话,就可以用手捧起来喝。”
静玲自己先用手捧了一把送到嘴边,李大岳也照样来一次,接着又是第二次。
他们找到的那个坐处象是特意修造起来的,有几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正好有一株大银杏树,繁密的林叶,盖了一片大荫凉,因为居高,还有风吹着。
看到园里,那有一片荷池,圆圆的荷叶或是漂在水上或是挺立起来,有极小的红色和绿色的鸟在那上面驻足。水珠映着太阳的返光,闪闪地,有时候会使人的眼睛感到一点刺痛。架在水面上的,有一座用鲜红油漆涂饰的凉亭,由一条曲栏引到岸上。在另外一面,傍山有一座小楼,前面的垂柳轻轻地摇曳着,细纱窗都支起来,隐约地还看到里面的人影。
“这倒真是一个好地方!”
李大岳得意地赞叹着,把手掌用力地朝自己的膝头一拍。
“从前每年他们都来避暑,今年听说借给人了,就是借给那位大名鼎鼎的花小姐。”
“花小姐,呵,我知道,就是有一个老诗人咏失地将军诗里面的花六小姐吧?”
“就是她——哼,她还在这里过着极舒服的生活!”
“嗐,本来女人们,就是这样子——”
“什么,幺舅,你说什么?我们女人就都是这样子么?”
“不,不,我说错了,我早就知道五小姐和别人不同,我说是有一部分女人们。”
“哼,那才象点话,否则我可不能依你,我但盼那些醉生梦死的男人们多象我几个,中国才能得救!”
“真的,那不假,是那样……”
李大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对于象静玲那样的孩子,有时候实在不知道怎么样。
“是不是炸那个预备跳火坑的××?”
“就是他,可是没有炸死,倒把我的一个同学炸死了。”微微露出一点惋惜的样子,她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下去,“到后来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捉到凶手了,原来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其实,还不是日本人逼得紧,没有法子,只好把一个不相干的政治犯拿来算数,把他装在小汽车里,在街上很慢地走着,有许多人随着走,很奇怪,那一次并没有喝采,象从前那些人常做的,在跟随的人群里,我倒发现有好几个眼睛里充满泪的——
“——那时候我也是跟着走的,不瞒您说,我也哭了,我睁大了眼看那个年青人,我真看不出一点凶恶的样子,倒是骑在马上的那位军官,好象是一个大案贼!”
“——那是一个很好的天气,我记得是秋天,好天色,好太阳,人都很高兴地过着日子;可是在那个青年的面前只有死亡,不是殉道,是不值一文的死亡。我看到那个青年的贫血的苍白的脸,和他那显得出的有知识的面型,悲苦地,伤惨地扭着,我的眼泪就禁不住流下来了,我没有力量随到法场,那天我的脚特别软,回到家里我大哭了一场,想起来真难过,我们的国家多么没有用呵,我们又是多么没有保障呵!”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和日本人算帐的!”
李大岳觉得很激愤,脸通红的,突然站起说。
“那一天什么时候才来呢?您看这里有这么多军政机关,可并不是对付日本人的,专和自己人做对,就是我们的同学也失踪过几个,象这种样子,真不知道那一天几时才到。”
静玲用一声长长的叹息结束了她的话。
李大岳也颓然地坐下来,长叹一口气。
第二天,他们搭了清早从山脚开行的车,向城里去。静宜没有回来,说好她也在山上住些天,一来陪伴母亲,二来她自己也可以将养些日子。
回来的路好象近了些,尤其是静玲,她不知不觉地在车上睡着了,等她张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就要进城了。
“呵,真快——”
她一面用手绢擦着从嘴角淌下来的口水,一面微笑着向李大岳说。
这时候因为要走一条不平的路面,汽车已经把速度减下来,不久车就钻进了城门洞,车照例地又停下来,宪兵不在那里,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警察凑近窗口张望一下就算了。
“真奇怪,那些宪兵倒没有来,真是,老虎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猛然间一个卖报的孩子大声叫着跑过来,她即刻从袋里摸出钱来,买了一份报纸。
“幺舅,您看!想不到一天就出了大事!”
“什么事,呵?”
李大岳赶紧把头凑过来,看到要闻上用特号字排出的标题说明由于日本人的意志,中央的宪兵,军队,政训部,省市党部一律在今天撤退。而且负责的当局,也有重要的撤换。
一时间,静玲倒反而沉默了,她不知道怎样来表示她心中的感想;李大岳张大眼睛一个字不放松地读着那张报纸,一直到车到了终点,他们走下来,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他才说:
“我真不明白,中国到底还是不是一个独立国,为什么自己不能给自己做主张,反要听从敌人的话?”
天气原来也有点热,他又很愤慨,在他的前额上挂满了豆子样大小的汗珠。
“不过这件事做得倒很顺人心。”
静玲很高兴,很悠闲地回答着。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他们这些人还不是都腐败到极点?人民早已厌恶他们了,可是没有办法,如今我们的敌人替我们弄好,要他们都滚开,这还不是一件极好的事么?”
“那不对,那不对,你的话说得太偏了,个人的,一部分的都不算什么,这是整个国家的危机,中国照这样下去那还得了。”
这个军人型的汉子,急得只是冒汗,他有许多话在心里说不出来,就是说出来别人也不要听他。
“你放心;不会就这样子下去的,世界时时都在变,我们的国家又何尝不然?如果我们的当局将来不和日本人战争,一定有人会和日本人战争的。”
“我不管,不论是谁,只要和日本人去打仗,我就投效,就是要我当一名士兵也干,哪个小子含糊就不是人!”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了家,在骄阳之下,家是沉静地躺着。静玲一面按着电铃一面搥着门,才把那个午睡的老王叫醒,他打开门,看见他们,很恭顺地说:
“您回来了,您用过饭么?”
“还没有,快告诉他们去预备!”
静玲象是很不耐烦地说,随后就笔直地跑进房去。
在小客厅里看到父亲正和静纯对坐着不知说些什么,一看见他们进来,突然就停止了,静纯懒懒地招呼了一下,就要走出去,静玲却喊住他:
“大哥,先不要走,你看过今天报纸没有?”
静纯毫无兴致地摇摇头,父亲也好象忽然记起来什么似的有点惋惜似地说:
“唉,我也忘记看了,去问问老王,今天的报送来没有?”
“我这里有一份,您先看吧。”
静玲说着就把一张报递过去,父亲赶紧把花镜架上,他还没有看,就忽然想起似地问着:
“你母亲近来好么?”
“她好,大姊陪她住在山上了。”
这之后,他才安心地朗读出标题来,一面摇着头叹气,顶多看完了四号字的提要,他就愤愤地把报纸向地上一丢,静玲赶着就说:
“我们真得和日本人算帐了!”
“算什么!中国哪里敌得住日本!”
静玲的话完全落了空,不平地说:
“为什么敌不住日本人?您想,我们有这么大的国土,这么多人民……”
她的父亲一直不断地的叹息,不等她说完,就岔断了她的话头。
“我们有什么敌得住别人?这么多年来你打我,我打你,东三省那么好的省分都白白送掉了,全中国还架得住送几次?”
“爸爸,不应该象您那样说,中国有新的一代,那才是新中国的建设者。”
“唉,我都看透了,中国从辛亥革命以来,不知道有几次大的变故了,如今还不是那些人在弄?我自然知道象我这样的人没有用,可是几次革命都没有能把我铲除。事实上政府中象我这样的人,不如我的人还多得很,你想,还怎么能有所作为呢!”
“爸,我不相信,一二八不是也打了好几个月,现在我们又过了些日子,不会不如一二八的。您不信问问幺舅,他会告诉您。”
李大岳从进来以后就独自坐在一张椅子上,在沉思着什么,还是当静玲说到他,才象惊觉似地醒过来。
“什么,一二八?唉,那都过去了,打得真痛快呵,”“也亏你们,”黄俭之半感慨似地说:“别人用的是飞机大炮,你们用步枪手榴弹大刀,实力方面无论如何是不能比的。”
说过后,他无望地摇着头,静玲简直觉得有点不能忍耐了,抢着说:
“一二八已经过去五六年了,我们从那次教训以后当然也有相当的准备。”
“准备什么,还不是一面准备一面消耗,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更打动了李大岳,说到这一节他的心中也着实有点难过,静玲一时间好象也没有话好说了,可是她心中有一份青年人的热心和乐观,而且对于将来她也肯信赖,她想眼前空想起来也许是无路可走,到了时机,自然就会有办法的。
“反正——反正,中国不会亡在日本人手里,有一天我们和日本人作战,许多方面的人,许多支军队都会联合起来,向着我们唯一的敌人进攻,那时候——那时候才可以测验出我们的力量!我知道幺舅一定会投效,我也去——”
“你去,你去做什么?”
黄俭之轻蔑地向她说。
“什么不能做,女兵也不是没有的,至少他们还可以做看护,做宣传员,总之,我能尽我一份的力量。”
“譬如不能尽力的呢!”
“那只有灭亡,从这个世界上消灭下去!——”
静玲毫不思索地说着,话已经说出了口之后,才觉得自己失言,她很想把话扯开去;可是一时间她显得异常拙笨,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的脸红涨着,低下头去,偷偷地用眼睛瞟着父亲的不愉快的脸。她想他一定会责问她的,可是过了些时也没有,那可怕的沉寂紧紧地锁住他们,使她的心觉得更焦灼,困苦。
李大岳也觉出来这句话有些不妥当,他也想用什么话岔开,他用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皮,也是做着徒然的思索。
还是黄俭之,象一片浮云飞过的蓝天一样,又恢复原来的态度,走到她的身旁,象对小孩子似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头:
“我希望那时候我们都能做点事,为了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我也相信中国是不会亡的,不过还需要好好努力。”
这几句话象顿然把障在她心上的黑影撤去了,她知道父亲没有气她,就急遽地抬起头来望着父亲慈和的脸,那两颗急出来的泪珠,还很显然地挂在她的眼角上。
这个夏天是郁热的,每天都象阴雨前的那种闷人的气候,也相同当时时局的情形。人们都不能忍耐了,想张大嘴叫一声:可是那无形的手紧紧地钳住了,不容有一丝气透出来。至于气候呢,那个城市原来位置在北部的中心,应该是大陆气候的,而今却象江南的梅雨季节,没有晴天,没有爽朗的日子;就是滴着哭泣般的雨,那份郁热一点也不减少。每个人都在抱怨,可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有一个大清早,街路是异常地沉寂,出去买菜的仆人才走到街角就被挡回来了,惊惶地回来告诉老王,老王赶着去禀告老爷。
黄俭之那时候还没有醒,他模里模糊地要李庆拿他一张名片到市政府去问一下,不久,李庆又回来了,告诉他路上任何人也不准通过。
这才真的惊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自己走到顶楼的阳台上朝街上看。
街上真是没有一个人,上了刺刀的兵守在街角,有的路口还堆起沙包。那个菁姑也挤来看,然后大惊小怪地一面嚷叫一面朝楼下跑,黄俭之想叫住她,没有来得及,她已经溜下去了。
“唉,这是怎么回事呵?……堂堂大城,有什么事要戒严……真叫人想不通。”
他一面走下去,一面想,他立刻就想到住在山上的静宜和她的母亲,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们那边是否平安?
大岳和静纯也都赶上来看,他们同样地显着睡眠不足的样子,到了楼下,他才看到静玲正坐在围墙上向外望。
“小五,你快下来,谁要你坐到上面?”
“爸爸,不要紧,我已经看了大半天。”
“有什么好看,他们看见墙上有人或许要开枪。”
“不会,我还和他们说过话了。”
静玲回答着,已经从墙上下来,他正要急忙地叫老王替她搬张梯子,她已经很敏捷地滑下来了。
“爸爸,您猜,为什么戒严?”
“我怎么知道,派李庆去问,也不许通过。”
“驻××的刘××部叛变,今早上三点钟放炮攻城,现在已经停止了,当局正派员招抚。”
“您怎么会知道?”
“那些兵告诉我的,他们说不要紧,放的炮都没有炸,因为太旧了。”
“唉,真是年月改变,你,这么大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和他们去说话?”
“难道他们不是人么?”
这使他无从答复,跟着就转了话头,抱怨地说:
“真奇怪,明知道刘××是匪军,还要收编,收编之后还要驻在这么近的地方,当然要出事了。”
“听说他们的队伍里有日本顾问。”
“还不是那些浪人,中国的变乱总少不了他们。静珠和静婉呢!”
“她们都还没有起来。”
“去,要她们都起来,万一有什么事,还睡得昏天黑地,那可怎么成!”
他自己也走进去赶紧洗了脸换好衣服,好象预备应付非常事变似的,可是当他才弄完了,老王就来回禀他,说外面已经解严了,行人可以通过,不过路口上还有武装的兵士。
“好,这乱世之年,门户可要小心,关系非常重大,你可不能有一点含糊。”
老王唯唯地应着退出去了,李大岳这时走来看他。这些天他的精神极不好,兴致又不佳,日间有时简直象一只懒狗似地卧在一旁。
“大岳,你近来好象有什么事?”
忽然静婉静珠都走进来,静纯也来了,他的精神近来好了些,可是也显得极疲惫。
“爸爸,不知道外边出了什么事?”
“到你们起来的时候事情早已过去了。”
原来是静珠问着,静婉却羞赧地低下头,静珠毫不在乎地检了一个椅子坐下去。
“我时常说人人都该早起早睡,对于精神身体都好,可是你们都一概当做耳边风——”
这几句话使静纯大岳也觉得不安,不知在什么时候菁姑也挤进来,她用那尖嗓子说:
“昨天半夜三更,总有两三点钟的时候,我还听见有人回来呢,这份兵荒马乱的年月,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到那么晚才办完?”
“我可没有那么晚回来。”
静玲故意和她说,连腔调也稍稍有点学她。
“我又不是说你,谁还能说你?”
“假使有过失的话,谁都能纠正,反正都是为了他们好,我总以为什么都是气数,一家的兴衰,也有一定的征兆;国家也是如此。你看这许多年来你争我夺,简直不是好兆头!”
黄俭之象演讲似地开始了他的话,这时候,除开青芬,一家人都聚在这里,他觉得正好藉这个机会发挥一番。他用手捋着胡子,咳嗽了一声,继续说:
“人都应该各安其位,各司其事的。学生们实在只应该好好读书,天天去玩乐固然是不应该,可是参加政治活动也不对。尤其要紧的是青年人应该有一番朝气,凭这股气才能勇往直前,伤感颓废,多疑,这,这也都不是好现象。象我吧,也算是活过来的人了,当初因为酒不知道使你母亲生过多少气,可是我还能彻底戒绝。这可见真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各人都能把自己弄好,那么整个的国家不就有办法了么?还有——”正当每个人都喘一口大气的时候,他又说下去:“青年人还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心浮气躁,尤其说话不知谨慎。凡是一句话要说的时候,总要自己仔细思量一番,否则一经出口,就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在自己人面前说错了话还有一个原谅,别人可不能那么宽容,到那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些话在每个人的心上都刺了一下,默默地各自坐在那里思忖着,菁姑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楼上去了。
她悄手悄脚地走到楼上,轻轻推开青芬的虚掩着的门,看到她已经起床,穿了衣服面里躺着。她象没有睡着的样子,因为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抖动着,床帐上的铜钩敲击着床柱,发出极脆小的声音。
她那细微的脚步,一点也没有惊动她,她的眼睛先滴溜溜地朝四面望着,走到床前,才用一种可怕的,低沉的,故意充满同情的语调说:
“孩子,你怎么大清早就又睡下了?”
青芬被这想不到的声音惊了一跳,赶紧坐起来,从枕边拿起一方手绢擦着红肿的眼睛。
“呵,是菁姑,您早起来了,您坐吧。”
她强自装出笑容来,可是她的音调是低沉的,在她那黄瘦的脸上显出更多的雀斑,她的肚子更大些,她却没有一点就要做母亲的快乐。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闹兵变,放了一夜的大炮,到今天早晨还不能通行呢!”
这句话吓住了她,由于怀孕而特有的神经衰弱,使她唇间仅留的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她站起来用冰冷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菁姑,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也许不要紧,听说条件已经讲好了;可是就怕以后城里就不得太平了。”
“唉,唉,那可真要吓死我了!”
她颓然地又坐下去,忽然想起来客还没有坐下,就又站起来:
“菁姑,您坐吧。”
“我站站也好,不要看我这一把瘦骨头,我的身体倒很结实,既不看医生,也不吃药,你看你,瘦得成什么样子了!”
青芬的眼睛一红,没有说什么,把头低下去。她还觉得不满足似地,再说下去:
“静纯昨晚上回来得很晚吧?”
青芬没有回答,只点点头,后来好象为了解说似的,又加上一句:
“他大约忙着毕业吧,他说他在下边赶论文。”
“你不要听他的,其实我是不该告诉你的,你的身子正不方便;可是连我都看不过去了,我不得不说,我就是这么一个直性子的人,我明明知道,他昨天晚上两点钟才回来,还有李大岳他们不晓得怎么会混到一块去了。他们回来之后十分钟,静珠才回来,又是一部汽车,总少不了一个男人。我是说,我真看不来,这都算怎么回事!”
她那副猫脸忽紧忽弛地正象画面上的猫婆婆,那小小的圆鼻尖忽上忽下地,显得她那两片薄嘴唇,没有一个时候停止翻动。
“男人就不是东西,结了婚就换了一个样子,才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象你,不是我当面说,真是头是头脚是脚,谁看见不夸两句?偏偏他还这份样子。做父母的也不知道管教,要是我的儿子,打死我也把他打回头来;只当我没有生养!”她象很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其实我说这些话还不是枉然,没有人肯听我的,在他们的眼里头我也不算是一个人,我就是混一口饭吃强活着,一眼张一眼闭,要看呢,我多看两眼;不要看,我自己躲到楼上去。就说静纯,也是快要做爸爸的人了,他还是这么不负责,难道他还要老子养活一辈子?听说他还要你打胎,是不是?”
“没有,他没有说过。”
“嗐,孩子,你还瞒我做什么,我也不是外人,”在她的嘴边带出狡猾的笑容,“你想想这是多么伤天害理的事?小孩子死了不用说,大人就是不死也得了残废,这种人的心该多么狠毒?好孩子,你听我的,用不着生暗气,有什么话和我说,免得憋在心里成病,我总说,我们大少奶奶那么好的人,想不到嫁到我们这一家,唉,我想起来就替你伤心,我就是那么一个软心肠的人。”
青芬明明知道她是怎么样一个人,可是这一番话每一句都刺在她的心上,她知道她不是好意,可是她再也忍不住,自己就掩着面哭起来,她乘机把手拢了她的身子,使她想到这是自己的母亲的手,而且还有她那压抑着嗓子的话:
“孩子,不要伤心,你要再伤心,使我都忍不住了!”
青芬就更不能自制地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大声地哭起来。
这许多年,李大岳有过快乐的日子,也有过愤怒的日子;可是这平淡郁闷的日子使他再也不能忍耐。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住在无形的监狱里,不只是他一个人,全中国的人都在这苦痛中煎熬着。做为一个军人的他,原可以大嚷大叫,不必受这心灵上的折磨;但是他只能躲藏着,象一只被猛虎追逐的羔羊。他真气愤,难道一个这么庞大的国家只能受别人的压迫;难道象他这样一条汉子只能每天无望的磨着时日?
这一切梗在他的心中,他总象有那一口喘不完的气,胸间象有什么压着似地。
“真可笑,象我这样一个人也要生女人的气闷病么?”
有时候,晚间是极热的,吃完晚饭洗过澡,也并没有把暑气消尽,于是随着别人在庭院中纳凉,一面听着引不起他的趣味的谈话,一面忍受蚊子的叮咬。慢慢地人一个个地散去睡了,只剩下黄俭之躺在藤椅里打着鼾。
仰起头,天空的繁星明暗地闪着,有时还有一颗倏忽飞下去的流星;在天边,时时亮着没有雷声的闪电。蛙不息止地叫着,使人的心更不能宁静。他忽然在心里想:“我还是到外边走走吧。”
他回到房里,换好衣服,就轻轻地走出门。秋景街原是沉静的,转到大街上,灯火就辉煌地照着。可是人并不多,分外地显出冷清的样子。
在一个照着各色灯光的门前,他站住了,野性的音乐从门里钻出来,人们不断地出进。他也没有看这舞场的名字,就随着人走进去,捡了一个僻静的座位。他不会跳舞,他也不喜欢这种娱乐,可是莫名其妙地他跨了进来。人工的冷气使他的心一沉,觉得很爽快,可是不久额头又渗出汗来。
这里有不同国籍的舞女和客人,日本舞女穿了游泳衣,白俄的**着丛生着黄毛的后背;醉酒的水兵叫啸着,踉跄着步子。穿着短衣的乐队,做出种种丑劣狂欢的样子,时时把那个大喇叭象说话似地朝着下面吹。可怪的是在舞客之中老年人还比年青人多些。他们穿着绸衫,跨着方步;正是他们平时教训年青人不乱步的步法。他们实在不是跳舞,而是抱了一个可以做他们孙女的舞女在场里走,有时碰到一个放肆的水兵,用手在他们那光滑的头顶摸摸,他们翻起眼睛看一下,然后毫不以为忤的还嘻出一个笑容来,顽皮的舞女一面和他们走着,一面用胡梳为他们理着胡子。
李大岳无睹地坐在那里,他只看到无数的黑影在他的面前晃动。有时电灯熄了,面前是一片黑,不久暗澹的灯光又明起来,黑影又继续地在晃着。
一瓶冰啤酒放在他身旁的小桌上,当他吃完了的时候才看到瓶上的太阳标记,他忿忿地骂了自己一句,便木然地坐着。有时他不得不掏出手绢来擦着流出来的汗水,在这极喧闹的所在,他感到无比的冷漠。
忽然,一只手轻轻地在他肩头上拍着,他极端惊恐地回过头去,才看到原来是静纯。
“幺舅,怎么您也来了?”
“我——我,我是顺步来看看的。”
李大岳的脸红涨着,觉得脸上有更多的汗流下来,他的显得拙笨,正好象他在长官的面前受申斥的样子。
静纯却不同了,他的兴致象是很高而且态度是希有的和气,他在笑着,才拉了一把椅子要坐下去,早被一个涂了红嘴红颊的舞女坐下了,他就为他们介绍:
“这是Lily——这是李先生。”
那个Lily不晓得做了一个怎么样的笑容,然后就打开化妆袋对着小镜子擦粉,静纯自己又拉过一把椅子来坐下。
当着乐声又起来的时候,静纯就和Lily向李大岳说声对不住,两个人下场去跳了。他独自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眼睛随着静纯,他稍稍看出一点那个舞女和他一定是很熟识,因为他们总在低语着,而且那个舞女亲密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音乐停止了,静纯一个人回到座位上,他很高兴似地和大岳说起那个叫做Lily的女人,他说她是可怜的,她要养活她的母亲和一个在中学读书的弟弟。
“她和别的舞女也没有什么分别。”
“不,不,从前她可不是这样,我才遇到她的时候她的衣服正象一个女学生,她也不涂脂粉,结果是每天都坐冷板凳。为了‘需要’,她不得不如此,我和她跳,完全是为了慈善的原因,我很可怜她……”
静纯象还有一番大议论要说下去,大岳却有点不耐烦,他故意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
“呵,都到一点了。”
“你还要跳么?”
“不,我等一等——”
静纯的话还没有说完,进口处突然拥进来七八个青年男女。他们好象才从一个高等舞场出来,到这小舞场来追求一点刺激。
他们很快地就看见在他们的中间有静珠,静纯就低低地和李大岳说:
“我们走吧,”
“好,”
付了帐之后,谁也不曾说明,自然而然地捡了一条不能被她看见的路走出来。到了门口,静纯惋惜似地说。
“唉,我也忘记和Lily说再见。”
“算了吧,我们赶紧回去吧。”
街上显得更静了,日间奔驰车马的街心,寂寂地躺在那里,人们正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它的中间。李大岳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来到这大自然的天地中,他才觉察出来里面也是极压迫人的。
“幺舅,你为什么不跳呢?”
“我,我不会跳。”
“你不会跳为什么一个人到舞场里去坐?”
静纯觉得很奇怪地向他问。
“还不是因为——因为日子过得太闷。”
“你是说没有好消遣么?”
“也不是,我就总觉得象是胸口里有一口气不能舒舒服服喘出来似的。这怎么说,你们念书的人明白,这是生理上或是物理上的——”
“不,那是心理上的关系。”
“噢,对了,心理上的毛病,我就是犯这点毛病,我看这些社会状况,国家大势都不顺眼,依照我们军人的个性就是打;可是不但打不成,连骂也不成,一骨脑儿闷在心里,弄得天天昏天黑地,简直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
大岳一面说着,一面挥动着手臂;他不是一个演说家,他的手势并不美观恰当;可是正传出来他心中的纷乱。他用力走路,用力吐口水,到他说完了,不得不用手帕擦着满脸的汗珠。
静纯没有回答他,对于社会,政治,他一点也没有兴趣,他只想到自己,他想无论外面变化得怎么样,他总有那么一个安逸的家。
听了一阵皮鞋踏在水门汀路上的声音之后,大岳又向他说:
“静纯,我不明了你,你的家庭环境好,正要大学毕业,你的太太又贤慧,而且不久你就要做爸爸,你有什么不快乐的事情呢?为什么还时常跑到这种地方去?”
“我知道你不明了我,没有人明了我,我也不要人了解。叔本华一生被人误解,到了别人明了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死了,可是他留下来永远不灭的大名——”
这一段话使李大岳更摸不着头脑,那个人名更使他陌生,他才要他说得明白点,他已经继续在说:
“我有极大的痛苦,没有人同情我。我的父亲,我的姊妹,我的母亲,他们都一点也不能懂我,还有我的妻——唉,她简直是我苦痛的源泉。”
“其实,我总以为个人的事是次要。”
“为什么个人的事是次要呢?每一个人都生活得好,群体不就也好了么?”
“太看重自己,人很容易变成自私的。”
“自私也并不坏呀!”
静纯说这句话,带了一点不平之气,在路灯的光下,看出来他的眼睛微抬着,脸偏向李大岳。
“我是一个军人,心路是一条直统子,我总以为在我们的国家,现在不应该再发生什么意见,要团结一致,养精蓄锐,将来对付我们唯一的敌人——我说是唯一,自然也不怎么恰当,不过眼前我们只得对付这一个。至于贵府呢,你是独一支撑家门的人,她们迟早总要嫁到别家,你实在应该打起精神来好好努力整顿。譬如令尊大人,上了几岁年纪,一切世态冷热早已看过许多,大事情也做过,如今自然免不了许多牢骚。在这一点你们应该特别了解他——我的姊姊呢,她多病,你们更应该多尽孝道,说一句不吉利的话吧,她,我想她,不会得到多么高的寿数的——”
李大岳忽然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平时他简直说不了这么许多,对于静纯,也许因为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谈讲,所以把平日随时想到要说的,这一阵都说了出来。
“——你的太太呢,是一个忠厚老实人,不说别的,嫁到这么多姊妹的家庭,先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难得处了这么久。大家相安无事,而且不久你就要做爸爸了,你自己又加上一份责任。譬如你到舞场去吧,如果是换换脑筋,调剂一下生活,那原来是无所谓的。或是随了朋友们逢场作戏,那也没有关系,千万可别认真。否则你可要上大当吃大亏——”
“我,我看得很清楚,我来跳舞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慈善的缘故。”
“唉,唉,慈善的路也很多,世上的苦人也太多,我们还是先看自己的情形如何吧。你们姊妹呢,实在说我接触得不多,可是我却看出了一点,在性情方面真是各有不同——有的自然是很好,有的好象是太随便了一点……”
“哼,女人没有用处的,早晚还不是嫁出去了事。”
“静纯,你可不该存这份成见,我是个粗人,自从一二八以来,我都认识了女子的能力。有的固然是自甘堕落,情愿做男子的玩物,有的可真不同,虽然限于体力的关系,她们也照样的吃苦,能做事,任劳任怨……”
“我总以为女人最多不过只能在心灵的修养上有所成就,或是能给一点活力,帮助男子们创造——”
“这不成,这不成,将来有一天她们也一样能够拿起枪来和我们并肩作战,保卫祖国。你也许不大出远门,看不到许多事,在福建,在广西,女人们比男人们还能吃苦耐劳,不要只把眼睛放在都市上,都市的女人们只学得外国女人们的享受,可忘记她们应该有的劳作——”
“我没有想到幺舅对于妇女问题也有研究。”
“嗐,我那里说得上研究,不过一知半解而已,这年头,实在不容一个人昏天黑地过日子,什么事情都得张眼来看,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不过是人海中的一颗水珠,小得很,小得很,比不了你们受过高深教育,我的知识更是浅得很,浅得很……”
李大岳笑着结束了他的话,他们就是这样边走边谈到了家,那时候静珠还没有回来,就是在那天的夜里,发生了叛兵攻城的事,可是他们没有听见,许多人都没有听见。
×城的情形,并没有能因为遵从日本人的意见,把中央的党政军宪机关撤退而获得真正的安宁。日本人大量地把高丽人运进来,随着他们来的,是白面和海洛因。
先是在东区一带,挂起了××洋行的标记就起始营业,过后就蔓延到各区了,在每个大街小巷都有他们的踪迹;他们不用有什么记号,已经上了瘾的人自然而然会找到他们的门上。
那是比杀戮还残忍的政策,那么容易,那么方便,上了瘾之后,死也不能戒除,还要贻害子孙。
为了禁绝,什么法子也想到了,先是不许把房屋租给来路不明的人,可是跟着日本人就来了抗议,于是只好把有嗜好的加以逮捕,强加戒除,再犯的时节就处以极刑。
可是这好象也没有什么效果,由于人民的穷苦和知识的低落,一经染上这种不良的嗜好,就终身也不能戒除,只得成批地把他们的生命结束。
但是这,正是日本人所企望的。
有一天,静玲自己去看她的同学,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几个警察押着一群锁着的犯人。他们有带胡子的,也有女人,可惊的是还有十五六岁的孩子。问到路人才知道这都是些白面犯。
她好奇地随着他们走,忽然其中的一个象死了般地倒下来,在他身边的那一个不得不蹲下身子,全队的犯人也无法前进了。
那个倒下的,苍白的脸色转成铁青,嘴里流着口水。押送的警察叫他,用手摇他,都没有一点影响,到后爽性用脚踢他,可是他还象死狗一样地躺在地上。
“这阵子装他妈的哪份死狗呵,反正早晚有一天要喂狗的。”
那个躺着的人当然听不见,那些连锁着的犯人可每个字都听到心里。他们相互地望一望,把头又低下去。
“这可怎么办?”
几个警察集在那里焦灼地商议着,天是快要黑下来了,他们一定有紧要的大事,后来他们几个人一齐去踢他拉他;可是他还只软瘫地躺着。
另外一个犯人和他们说:
“你们打死他也没有用,找点冷水来喷喷他吧。”
他们遵从他的话,从店铺里要来一盆冷水,泼在他的脸上,他才无力地张开眼睛,还极疲乏似地伸直了两手打了一个呵欠。
“别他妈的舒服啦,站起来赶路吧,我看你简直是成心跟我们过不去!”
一个警察蹲下去打了他两个嘴吧,他摇摇头,才更清醒些爬起来走路。
他的脚步仍然很不稳,时时要跌下去似的,在他近旁的犯人,好心地挽他一把。
天更有些暗了,迎面驶来的汽车,亮起灯来,突然那个犯人朝那强烈的白光撞去,一个警察抢上去没有抓住,那辆汽车赶紧煞住也没有来得及;于是在街心有一滩血还有一具轧碎了头颅的尸体。一个警察赶紧拦住汽车,那些犯人都坐到地上,人们也围拢。
“真是,这何苦呢,放着好路不走。”
人群中一个这样惋惜地说着。
“您不知道,这种东西可真霸道,犯起瘾来真是活着不如死了好。”
静玲并没有再站在那里看下去。她的厌恶的心多过她的怜悯,还引起了她心中的愤恨。她想这局面不能就这样下去的,应该更有一种方法来制止,否则不到几年,一大半的人都要这样死掉了。
不是没有采取更有效的办法,在每一家高丽人住宅的门前有一个警察,说是来保护的,实在是每个出来的中国人都要搜查,只要找到违禁品,立刻就丢到监狱里。可是当他们觉察了以后,那些高丽人会送上门去,还有更聪明的办法,就是在手帕包了一只驯鸽,买好了毒品就拴在它的脚上,它先自飞回主人的家里,那个购买的人再从容不迫地走出来。
由于吸毒犯的增加,社会是更不安宁了。盗贼的增加自是必然的事,还加多了许多下等流氓。他们听从浪人的指挥,平时就生活在那些洋行里,随时有什么机会都准备对这个城加以骚扰。
在三个月以后,日本人一面向政府提出撤换华×区行政长官和×城市长的要求,一面还派出来那些流氓,到公署里请愿示威。
那完全是无耻的一群,每个人的手臂上套了一个太极图八卦的臂章,各自举了一面杏黄旗,从东区的洋行里出来,一同向长官公署出发。
他们的旗帜上有一切希奇的字句,完全是些腐儒和曲解的佛道的语句,甚至于连“替天行道”的字样也有。为首的是一个穿了中国衣衫的浪人,他虽然装扮得很好,可是他的胡子和他的步履却瞒不了人。
在公署的门前他们站住了,门前荷枪的卫兵把枪托到手上,可是无法拦阻他们,他们笔直地走到二门。他们还要冲进去,更多的卫士堵住了门,他们才停住脚步。
他们叫嚷吵闹,交涉员一面通知日本领事,一面派人去接洽。日本领事巧妙地推说并不知道,可是这群流民,一点也不可以理喻,仍然啸聚不散,那个浪人,还什么也不顾地在庭院中小便。
一个年青的卫士气得脸红起来,他简直想瞄准了,他的同伴拦住了他,和他说:
“不要乱动,你看,这阵连长官都不去碰他们,他们一定有相当的背景,我们打死他们有谁替我们作主?”
“难说我们就要这群王八旦这样闹下去?”
“我想总得有个办法,小兄弟,你忍忍气,早晚也得有出气的日子。”
就是这样的“请愿”继续了好几天,同时还流着一种谣言,说是如果“请愿”再不生效,有三千人便衣队由旧军人杨二虎指挥强占这个城,人人都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日本人在指挥导演,想更增重这个城的恐怖。
在当局这一面,真是费尽了周旋的苦心,一面和日本人交涉,一面把附近的驻军调来,换了警察的制服,准备恶劣的变化。
果然在一天晚上,浪人和流氓出动了。他们从东区出发,配备着步枪和手枪,向着市政府进攻。显然地他们看到了在中国这一面是没有准备,夜是沉静的,连值岗的警士也不知道到哪里偷懒去了,每家店门都深深地关着。
他们得意地前进,过了××街,忽然机关枪的声音达达地响起来。走在前面的朝后奔,被攻击的后部向前冲,人惊叫着,全忘记了他们的武器和他们的任务。手榴弹也密集地掷过来,机关枪更是不断地绞着。那群浪人和流氓象草一样地倒下去,没有一个生还。居民关紧了门从缝里张望,等到枪声停止了,他们跑出来帮同那些警士收拾那些尸身,在天明以前,连那污秽恶臭的血也洗刷得干净了。
在日本人一面,这是一件说不出来的苦,他们没有法子把这事件提出正式交涉,只得在另一面积极地压迫中国政府,仿佛说是如果不把长官和市长撤换,日本驻军则要采取自由行动。
人心是惶惧的,有钱的人把箱箧和家属填满了南下的火车,好象不可终日的样子。许多平日嚷着爱国的人,早就一溜烟走了,大学和古物也预备南迁,于是引起了热烈的辩论,一面表示是一切应与城共存亡,一面是以为不必有这无谓的牺牲。
一个清早,一辆汽车在黄公馆的门前停下来,坐在前座的仆人跳下来取出一张名片敲着门。老王打开门,接过那张大名片,就急急忙忙地去回老爷。他只识得有限的几个字,可是他知道来看老爷的正是市长。
黄俭之才洗完脸,听到老王的话也稍稍有点慌乱,因为这许多年也没有什么大官来看他,虽然蔡市长从前原来是他的下属。他一面吩咐老王赶紧把客厅打扫一下,一面把衣衫穿得整齐些,还把那几根头发仔细梳理一番。
他亲自迎出门去,那位市长先生急忙下了车。于是他很客气地把客人迎到客厅里,老王就急急撤身出来,去预备茶水。
他偷偷望着他,只发觉他的脸长成圆胖的了,那颗鼻子也大起来,这是和先前做他的下属时候不同的。
“自从来到×城,总是因为事情忙,也没有能时常到面前来领教,真是很对不起。”
“那里,那里,我也因为懒散惯了,没有常去问候——”
“来到这里还多承帮忙,心里实在感谢得很。”
这句话却使黄俭之窘住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明白这是说的请他做参议的事,可是他这个参议,除开接受每月送上门来的薪水,实在是没有尽一点职责。
来客看到他那窘迫的神气,就不等他自己又说下去:
“现在局势可不同了,我想您也有些耳闻。”
“呵,呵,是的,不过,不过局外人总不十分大清楚——”
“日本人一步步逼上来,这几个月,我应付得真可谓焦头烂额了。”
“国家多事之秋,自然要能者多劳。”
“唉,什么都说不上,现在我们既不是国家的官吏,又不是人民的公仆,简直是日本人的狗!”
市长显得有点愤慨,他不能节制自己的情感,气急地说出来。
“还有那些奸民,还跟在日本人的后面请愿,真是寡廉鲜耻!”
“都是些妖孽,妖孽,这种局面实在不是好现象——”
“我也没有法子了,我想硬办,也没有人给我做主,大约不久我就离开此地了。”
“何必灰心如此,总能想出一个好办法。”
“也不是我灰心,就是仍然本着一股热诚,我也不能再做下去。事情都是一误百误;当初中央如果不完全顺日本人的意,他们也不会再逼三逼。”
“其实我们应该有一定的国策,否则任是谁来也办不了。”
黄俭之象是很焦虑地用手摸着自己的头发,忽然记起来他的头发是经过梳理的,赶紧又顺了两下,轻轻把手放下来。
“就是苦在这里了,将来这个局面一定也弄不好,我是就要交待了,不久到南边去,老兄我也盼能到外边去散动散动,这里总归不是一个好地方。”
“一个地方,日子住得多些,就自然而然生出感情来,再加上内人的身体不好,所以就更难得移动。您这一番好意我知道,将来有机会总要离开这里。”
“我是就要走了,此来也可以算是辞行,将来再有机缘再来讨教吧。”
客人一面说一面站起来,他也站起来说:
“您哪一天离城,请赏一个信,一定到站恭送。”
“不敢当,不敢当……”
相互地鞠躬相让,人已经走到院子里。老王赶紧拉开大门,恭敬地垂手站在那里,汽车起始轻微地抖着了。
随仆打开车门,等他坐进去,关上门,车就起始动着了。在后面玻璃窗上还看到一张微笑的脸和高举起来的拱拳。
一直到汽车转了弯,黄俭之才转身回来,不提防一个身子猛地撞了他一下,才要发作,就看到原来是静玲。他也不能完全抑制住胸中的怒气,有一点不高兴地申斥着:
“做什么,一个女孩子家,有什么心急的事要跑得这么快?”
“我,我正要找您……您不知道……方才,方才我的一个同学来了……他,他说,我们一个朋友叫薛志远的……”
她一面喘不过气来似地断续地说着,一面用手掌擦着脸颊上淌下来的汗水,好象一张嘴不够她用似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忙,走,到里面去说。”
黄俭之转过身走向里面去,她就随在身旁不断地说:
“那个薛志远,原来是很冤枉的下了狱……判定无期徒刑……他的,他的家又不在这里……最近忽然不见了……到狱里去看他说是没有这一号——”
“怎么,你会到监狱里去看他么?”
“不,我没有去过;我的那个同学去,他叫赵刚,是我的同班……”
他们已经走到俭斋,静玲扯了一个谎,她自己觉得有点不自然。
“那么怎么样呢?”
黄俭之坐到一张藤椅上,也显得心神不宁似的。
“有人说象他们那种犯人,已经秘密执行死刑了。”
“哪里会有这种事,他既然在监狱里,就是经过法院的审问,哪能随便就办?”
“那我不知道,不过我求爸爸向市长去探询一下,看看有什么消息。”
“×市长人家在忙着办交代,就要离开这里,哪里有这许多闲功夫办这些个人的事。”
“爸爸,他不是为了个人才入狱的。”
“我不管,他一个人的事,我就说是个人的事!”
黄俭之固执地,摇着他那光亮的头,他的心里确实也很烦躁,他最近才想到在中国连一点清福也享不到。×市长一离职,每月的干薪不用说是拿不到了,将来的局面会到怎么一种地步也实在说不定。
“不过,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好,好还会下狱?”
“那是这个社会不好?”
“社会不好,社会不好还不是他们那些新潮流新思想弄坏的。”
静玲看到事情没有什么指望,还把谈话的中心扯得很远,就撅着嘴走开了。她走到院子里坐在石阶上用手支着头想着,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路子,还觉得头脑里迷迷糊糊的。
她呆呆地坐了好半天,一点结果也没有,不自觉地又把手指送到嘴里去咬,一直咬得有点痛了,她才记起来,就烦恼地向自己说:
“咳,这怎么说,又不是一个小孩子!”
她悻悻地站起来,两只手用力地拍着衣服上的尘土,费利当是逗着它玩,兴冲冲地跑过来,把舌头伸了出来,不住地舐着她的手。
“真讨厌,滚开!”
她缩回手去,想打它一下子,可是没有打着,自己就一转身,又跑到房里去了。
深秋,枫叶烧红了紫云山,许多人仍然不曾失去他们的雅兴,赶先赶后地去玩赏。在那条出城的大路上,不断地来往流着。夹路的树叶也飘飘地坠落下来,遍山的红叶也渐渐地从枝头铺满了山径,到只留下成林的枯枝,游人没有了,住在山上的人也都搬下来了。
今年的游人更出奇地众多,有的带了惜别的心情,私下里想着将来不知道哪一年才再能看到;有的是被这恶劣的氛围实在压迫得喘不过一口气来,藉着这个机会来疏散一下胸中的郁闷。
在一个休假日的清早,李大岳和静玲也夹在这些游人之中到紫云山去,他们是早已约定去接静宜和母亲下山,所以他们预先租了一辆汽车,本来静纯也要去的,因为他没有起来,他们就乘着机会先走了。
“幺舅,你说说,你对于我大哥的印象如何?”
“他么——”李大岳仿佛还想了一下子,才接着说下去;“他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