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之中轻悄悄地来了,却仓促地从人间游去。有的花开了又谢了,有的正在显着它的光辉;可是干枯的枝条上不只生出细嫩的叶芽,渐渐地发成肥大的叶子,象绿色的海,一直不衰落,在等候着秋天。风来了,每片叶子都在颤动,阳光在叶面上滑着,绿海掀动了;只要风停止,这海也就安静下来。
在一切花卉之中,玉兰占更短的一节时日。大片素白的花瓣张开了,只几日,就残落到地上。更不堪折取,在眼前它就会枯萎的。花都凋落了,肥大的绿叶才生出来。
围墙早就被爬山虎的绿叶掩住了,藤萝架垂着长串紫色的花朵,手植的花也长出来,只是显得营养不足似的。西番莲总是垂着头,颜色过于简单;池里有了水,只有两三个钱一样大的荷叶浮在上面,不见长大,仿佛还一天天地萎缩下去。因为加了过多的肥料,池水发着腐臭的气味,死静的水面上漂着尘埃和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柳絮,还有一两只淹死的昆虫。
满眼都是绿,庭院显得小起来。蝴蝶从墙外飞进来,翩翩地飞两遭,又飞到墙外去了。
只有静玲对于这些花草怀着极大的兴致,许多都是她自己栽种的,有时候还自己来浇灌。谁要是走路不留心踩了路边紫燕细长的叶子,她一定会大声叫起来,使那个人不知所措。
她并不十分欢喜美丽的花朵,她只要取得那份生意,她以为都应该生长,花草,人群,社会。住在顶楼的菁姑最不高兴,自从她看到那污秽的池水,她就觉得恶臭的气味一直扑进她的窗口,她不敢开窗,时常叽咕着;“真由她的性子,总要把人薰病的——看吧,至少也得多生些蚊子!”
静宜最爱玉兰,当着它们盛开的时候,得了空闲就在它们的下边徘徊,她知道它们不堪折取,她就一直没有把它们移到案上的念头。菁姑也爱这花朵,(实在是除开玉兰更没有什么好看的花,)她想来折下一枝却被静宜劝阻了,一天晚上她偷偷地折去,正自怀了欣喜把它插在花瓶里,洁白的花朵却在她的面前枯萎下去。就是菁姑那样的人,也起了一番惋惜的心。
这些日子家里的事也有一番变迁,母亲的病好起些来,大家不知道费了多少气力,才说动她到城西的紫云山上去避暑,父亲的酒真的就不喝了,离开家的静茵也私下里写给她五六封信。静珠不知为什么这一阵日子她极朴素,再不是很晚才回来,也没有那种叫嚣的朋友来看她。时常随她到家来的是一个乡气的年青人,很容易脸就红起来,只穿一件布长衫。使她最关心的就是静婉,她象是有点恍惚不定,可是她什么也不说,有的时候躲在自己的房里哭。静纯两三次正式说出来也要离开家,但是他一步也没有走,只躲在他的书室里准备毕业论文。谁都知道他一天到晚的时间都消磨在那里面,有时候静宜为些事去找他,敲门却得不着回应。推开门进去,看到在他的书桌上堆积许多稿纸,那上面横七竖八地写了许多“叔本华的哲学及其批判”,可是正文还一个字也没有。还有许多象标语似的纸条写了哲学的名句贴在墙上。他也不知道到哪里去,问到青芬,好象她比任何人都更不知道。青芬是一个可怜的妻子,她从来不笑,最近却更忧郁,她的腹部大起些来,她穿了一件肥大的衣服。谁都知道静纯厌恶她有了身孕,在没有上山以前,母亲却显得格外对她好,自从知道她快能使她做祖母,她待她比自己的女儿还好一些。母亲时时祷告她的平安,还求神佛保佑她将来能生一个男孩子。
大体上这些事都使静宜的心安宁些,她也就很满足了。她自己也很奇怪,随了年龄的增加,她一天一天地忘记自己。不过有时候她也想起来梁道明,那有一点象一出梦。她知道他已经到了外国,入了学校,她希望他生活得好些,将来能遇到一个能体贴他,能爱他,能为他牺牲一切的女子,因为他知道梁原是一个好心的男人。
再怎么样认定自己不大留心这些个人的事,想起来心里也总觉得有些不安,有些空。尤其是当她每天疲乏地睡到**,一时还没有睡,闭起眼睛,就闪着梁的影子。她随即张开眼,再开了灯,就什么都没有了,睡在对面的静玲不是露着微笑就是说着模糊不清的梦呓。她随手拿起床边的一本书翻阅,等着疲倦了,就把书放下再关了灯。
她的梦虽然很多,可是不大完整的。象她日里的生活一样,她的梦多是又零碎又麻烦,所以有时候早晨起来,象是昨天晚上没有睡觉一样。她的身体不好,她不敢看医生,有时候她吐一口血,她不敢告诉人,也在骗着自己,她一定解释着:“也许是我的牙齿破了,那才有血出来。”她并不怕死,可是她不愿意死,她想把这个家收拾起来,使每个人都生活得好,那她才放下心。她想人总要死去的,她很愿意有那一天爽快地就死了,不情愿活着的时节来受医生的折磨。她听见静纯说到王大鸣的事,她更坚信世界上再没有比医生更残忍的人了。
父亲为要有强健的身体,除开静坐之外他练起太极拳来。有时候他到公园去,有时候就在院子里,迟缓地动着手脚。费利看不惯,常是朝他叫;静玲回来看到,总是立刻把书包丢在地上,情愿陪父亲到公园去,耽心父亲会踩了他的花草。
这一季静玲对于花草真是起了极大的兴趣,当着她种了荷花,立刻就加了许多炒熟的黑豆。再没有出芽,她又加了专作肥料用的猪毛,这就使池水臭了,却发出一两个小小的叶子。看到叶子,她欢喜极了,买来几尾金鱼放到池里,可是才一转眼间几尾鱼露了白肚皮漂在水面上。
“唉,我的小姐,您真可以,这池子还养金鱼?”老王一面捏着鼻子捞起死鱼一面向她说,“这水都臭死人,不用说鱼,什么都活不了。”
“你看,你只瞎说,那里面不是么?”
“那不是,那过两天就变成蚊子,准保是小花蚊,飞起来没有声音,叮上还真疼!五小姐,这荷花也长不起来,还不如趁早把池子淘干净,放点清水到里面也好。”
“不,我做事总得有始有终,我倒要看,它长成什么样。”
“好,您什么时候吩咐我什么时候淘,可惜一院子好花都被这气味搅坏了。”
因为赞美她的花草,她才忍牺牲她的荷花。“那,那你今天晚上淘吧,等我睡着的时候,不许我看见,也不许我听见。”
“就是那么办,您放心——”
老王显得极高兴,他不象平时那么懒惰,也许是这一池水实在太使他苦恼了。
到晚上,幽静的月光正把景物的宜人处渲染得多些,不宜人处隐在模糊的背景里;初夏的暑气早已褪尽了,人都睡着,静宜独自在阳台上放了一把椅子呆呆地坐在那里。每天的晚上她都觉得很疲乏,可是又不能睡;她原来挥着一柄扇子,渐渐地停止,任那柄扇落在地上。夜香花馥郁的浓气扑入她的鼻子,她深深地呼吸;忽然她觉出来一股恶臭的气味夹在花香之中钻进她的鼻孔,她立刻停止深呼吸,站起身来看下去,才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池畔活动。她问一声,就有一个黑影跑过来,她看到那是老王,他和她说:
“大小姐,我们在淘净那花池,今天我跟五小姐说好的,您到里面去吧,还得关好窗子,这气味真难闻,我和李庆今天晚上熬夜也得把它弄净。”
她听从他的话走进去,月光好象也随了她,落在房里窗前的地上。
静茵离开家十天的样子,就有一封信写给静宜,那信是这样写着的:
“……我们是晚间走到船上,一种希有的感觉压着我,使我沉默,还有一点烦躁。亲爱的姊姊,你不要笑我,那不是因为我的心又动摇起来,也不是因为恐惧;我实在是说不出来,我更没有法子写给你知道。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差不多在学校里早睡过一大觉,可是码头上还点燃着许多只明亮的电灯,有许多工人鱼贯地掮着货物从码头走上货舱,他们是一面走一面哼哼唧唧地吆喝着。这使我的心更烦,我不能和均住在一间房子里,在我的房里是一个病乏的母亲带领三个孩子,孩子们是一个接着一个吵闹,那个母亲时时张起眼睛来苦着脸象哀求一样地要他们静一静,她实在没有法子了,还以我为原因来和她的孩子们说;‘不要吵吧,你们看那位小姐要睡了。’
我真是疲乏了,可是我还不想睡。(姊姊,现在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已经有三夜不曾睡过了,)那个母亲虽然说服了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却不懂她的话,他一直是哭着,终于那个母亲不得不解开衣服把**塞在他的嘴里,他才止住了声。姊姊,这时节我记起了我们的母亲,我想起她,我几乎要哭了。恰巧均走过来,我就要他带我到外面去走走。他答应我了,这次我们从下面走出去,呵,那真是我从来也没有看见的,就是在船板上,睡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多已睡着了,一切的声音都不足以惊扰他们似的。在强度的灯光下面,他们的脸色都显着苍白,更是睡着的样子,使我很怕。要是在从前,我一定躲开他们了;可是现在我不,我要看得清楚。均察知我的心,就带我到货舱的门前去,那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货物,发着古怪难耐的气味。可是当着我把头伸进去,就看到在一堆堆的货物之间,也睡着不少的人呢!我真不知道,难说他们不是血肉的躯体么?均不要我再看,也许他看到我激奋的神态,以为我不该一时就看得太多,他领我到上面船舷上去,说上面的空气好一些。我听从他了,我们走了四五十级的楼梯,才走到上面一层。那时我觉得我好象是从地狱升到天堂,那真是天堂,我望进去,在华丽的厅里,正有几个人安逸地喝酒。另外还有几个人守在角落那边打纸牌。这是比我们还高一级的舱位,均告诉我若是开了船,这地方连我们也不许来的。我又觉得疑惑,人生下来不都是一样的么,为什么分出这许多不同的等级呢?
上面的空气真是好,一切都很清洁整齐。可是那起重机的吼声和人们的吆喝仍然听得很清楚,我就望下去,我看到那掮扛货物的行列还没有走完。这时候我能细心去看,我看到他们是一个一个走到船上,随后又到岸上,再掮起一包来。在岸上,有一个肥胖的人,把一根根的竹签交给每一个工人,到舱门的入口,又有一个人收去。这两个人的衣服都穿得很好,嘴里还衔着香烟,态度也很从容。另外还有两三个人,手里提着木棒,一面随口叱骂,一面还举起木棒来做出要打的样子。有时他们真的落下去打在人的身上,可是被打的人毫不抵抗,好象还情愿被打似的。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打他们呢,为什么他们就任他打呢?在凶恶的叱骂中,那些苦工还要停下来,他们多是**上身,在肩上铺了一块布,他们取下布来,用手摩着肩头。我看得见他们的肩头很红,还以为是被重量压的,均告诉我那不是,他说:‘他们每天都掮扛,皮肤不会红。’我再问他,他才告诉我因为他们扛的是盐包,和了身上的汗水,就把皮肤刺红了,而且还很痛。他们在肩上加一块布就是想法避免,可是汗水出得很多,那块布就失去了效力。我想到,这是用盐来腌活人的血肉!姊姊,这又是我从来也不知道从来也没有想到的,我又向均问着可笑的话,我说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么苦的工?为什么那些人还要打他们?均简捷地告诉我,他们不做工就要饿肚子,那些人打他们为的使他们快一些。他还告诉我这已经过了开船的时候,船主已经骂了工头一大顿,所以工头就把气再泄到那苦工的身上。我想开船的时候过一点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可是均告诉我外国人很讲究时间,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如果赶不上潮水,那么今晚船就开不出了。这倒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对我自己也很严重,如果船开不出该怎么办呢?也许有人会碰到我,我还想也许父亲能到船上找到我,把我再拖回家去。可是一切我都不在意了,只要不使那些人受非分的苦痛和鞭挞就好。
还算好,当着我问过这许多话的时候,他们的工作已经完了。那些苦工有的就躺在码头上,有的站在那里,好象呆了似地望着我们的船,有的蹲在岸边,用手掬着水来洗那红肿的肩头。在这时候,我们的船已经起始绞起了铁锚,汽笛低沉地鸣叫,许多水手都很忙碌。船身渐渐离开岸了,船上的钟敲了六下,均告诉我这是半夜三点钟。
我想这时候你一定熟睡了,我的眼睛也觉得酸困;可是我强自大睁着望定岸边,渐渐地岸上的房舍人物都小了,终于从我的眼睛里消灭下去。我急急地拉了均跑到船尾,遥望着岸边,一直到看见只有一片灯光照红了的天空,我才想走下去;可是当我一转身的时候,我就伏在均的怀里哭起来。
姊姊,我答应你,我也答应过均,这是我流最后一次的眼泪,我再也不这么柔弱了。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起来,我的睡眠极少,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疲乏,我又和均走到船板上去。我们不能再走到高处去,我们有我们这一层的甲板。我几乎要大声地叫出来,当我看见那无边的,碧澄的海面的时候。海是很平静的,只为我们的船穿破了。溅起的泡沫就象从海底扬起来的珠子,跳起来又落到海面上,随着就消灭在海水的中间。太阳是可爱的,它滑在平坦的海面上,正为海加了一层光辉。海鸥自由地在船旁翻飞,有的时候落在船桅上憩息。我向四面望去,天都垂下来,我们的船走在中间,好象它永远走在中间的样子。微风为我梳理着头发,洗**着我的心胸,连昨晚的郁闷都洗净了似的。好象我就是一只自由自在的海鸥,我在天空里任意翱翔,当着我疲乏了,均就是一只船,我可以落在那上面休息。姊姊,你看这多么好呢?
我记得母亲说过,‘无风三尺浪,’那是用凶恶的海来譬喻菁姑的。现在我可以和你说这话错了,海并不象菁姑那样凶恶,那样阴险。海是和平而可爱的,她有点象每个人的母亲,她沉默着,什么都包涵过去了,她是极静谧的。如果没有我们这只船,我知道她是一点声息也没有。她只以无言的伟大的爱来抚慰我们,每次当我俯身望着她的时节,我就更深地感到。我真想投到她的怀抱中,做为她的孩子。可是当我和均说过他就笑我,他说他愿意做一只船,我还是做自由的海鸥好了。
在远远的地方我看见另一只船,那和我们的船走着相反的方向。我就高兴地指点着和均说,他也看到了。在船上看到其他的船可以减少点寂寞的,因为在同一的天的覆盖下,有了遥远的同伴。可是我笑说那只船太小了,只象一个玩具。均就说如果我们是在那只船上,看到这只船也会那么小。我想也许是的,因为我想到伟大的海,我就想到自己的渺小了。使我更感到自己渺小的还是那天的晚间。吃过了晚饭,我们又站到甲板上,夜和海都是浓黑的,什么都望不见,星月都被阴雨遮去了。我们低下头去,仍然看到被船切开的白花,在那里面有灿烂的金星,随显随灭。风大了些,船有点摇动,均问我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我说没有什么。忽然在远处,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一点时明时暗的火亮,那时我的心全被喜悦抓住了,均告诉我那是小岛上的灯塔。关于灯塔在我的脑子里有许多记忆,我总记得灯塔的看守者总是最寂寞的人。我还记得在一个故事里有一个年老的看守者和他的孙女,至今那幅插图还在我的脑中明显地留着。可是那时我的喜悦纯然因为是在黑茫茫的航程中望到了希望的火亮,正如同在我的生命中遇到了均,姊姊,你不要笑我,不要以为我的譬喻过分,我真是这样想的。可是夜已深了,均要我早点到下面去休息,他还说也许夜里会遇到大风雨,那么浪就会更大些。我到了房里就睡,很快就睡着了。船的微动,正使我象睡在摇篮里,海水的声音,恰象记忆中母亲的眠歌。
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么长久,突然我从梦里惊醒了,这时波浪击打船身的声音更高,更嘈,我的身子不自主地摇动。我想坐起来,才撑起上半身,我就觉得晕眩,全身的血都象波动了,我不得不睡下去。还有汽笛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响,凄切而低沉,好象无救似地呼号着。同时船尾的推进机发着空洞而迅速的响声。
海在发怒了,我自己的心中想,同房的孩子们都哭起来了,那个病着的母亲起始呕吐,我真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看,我闭起眼睛,还用手塞住了耳朵。有一种恐怖之感控制住了我,我想这船将遭遇绝大的困难了,海的母亲将把我们都吞下去。正当我想着的时候,有一只手温柔地抚在我的脸上,我用力睁开眼睛,才看到那是均。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进来,他问我是不是觉得难过?我告诉他有一点,同时我还告诉他我有一点怕。他说不必怕,只是真的遇见暴风雨。我问为什么汽笛总象哭似地叫着呢?他说那是因为航行的安全,从回声上可以听出来附近是不是有山岛。他说这情形并不十分严重,他有一次所乘的船曾被浪卷去一只铁锚。
是的,我也不怕了,只要有均在我的面前,我的信心就更坚实了。他站在那里,好象什么也不觉得,虽然船的摇动使他的身子也摇动,可是他站得很坚定,象生了根一样。我就紧紧地捏着他的手,好象一切困苦危难都不足虑了。
终于我们到达了我们所要去的地方,这里,一年都是春天,花草无时不在生长,我全然在南方的景物中沉醉了。这绝不是从书本上可以得到的知识,自然原是一本大书,走过来的时节,自然就深深地印在脑中。
姊姊,你不羡慕我么?你为什么不象我一样出来呢?你可以走的,你不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埋在那个家庭的坟墓里,难说你也随同一些不应时的观念一起腐烂么?你不该那样,亲爱的姊姊,一万个不字。至少你该多走一些地方,你就知道自己的错误了。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有许多事实是我们不知道的,自由而健康的空气鼓舞起我们的精神,我们再用这份精力来为广大的群众谋取幸福吧。
姊姊,你不觉得我的话太絮聒了么?你知道这是在深夜,正好象我对着你说话似的。在我的心上烧着一团火,这火虽然不是你放下的火种,可是没有你,它也许早就熄灭了。如今它烧得大,烧得炽热,我愿意它能从我的笔尖流到纸上,经过几千里的路程,再把你的心也点燃起来,我想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我在这里等待着,等待有那一天我能拥抱我的亲爱的姊姊……”
静宜读到静茵写来的第一封信,心里稍稍感到一点激动,可是不久就平静下去了。她的心正象一池死水,一方小石投下去,只起了细细的涟漪,随后又成为镜子一样平的水面。不过她几日来悬念的心总算放下了,因为她知道他们已经平安地到了要到的地方。不知怎么样恰巧那封信被静玲看到,知道是静茵写来的,她就向静宜求得允许,她伏在**看了一遍。还不曾看完,在她那孩子样的圆脸上就露出了喜悦的光辉,猛然从**跳起来,抓了静宜的手臂兴奋地说:
“大姊,我真想不到,二姊真是进步得多了,从前她可不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高,静宜赶紧低低地拦住她:
“不要这么大声音,没有人知道她给我信——”
“为什么不给他们知道呢?这怕什么。”
“好妹妹,你不要问我问题吧,你先把信看完我好好收起来,有什么话再说。”
静玲听从她的话,又伏到**继续读下去,读过之后,就向她说:
“我错了,我不该那么看不起二姊,我以为她只为个人,永远为个人生为个人死,现在我知道不是了,她已经把眼光放大了,她将来是很有希望的。大姊,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走,我走到哪里去?”
“路多得很,你要是真有决心,我可以随你一同走。”
静宜只轻轻地抚着她的短发,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十几天的样子,接到静茵从×地写来的第二封信。在这封信里她叙述着怎么从那个海口的城市转上了公路的行程,总是日间奔驰,到晚就歇在小镇的旅店中。她告诉她,那些旅店是想象不到的小,设备又多是那么简陋;可是一日的疲劳,使她倒头便睡。总是第二天的大清早,又要登上旅程。她还说有一夜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母亲,她说她梦见母亲死了,她就哭醒来。均问她,她告诉他,他说她一定是过于思念了。于是在这封信里她就殷殷地问到母亲的健康状况。她说她不必问到父亲,她说她想象得出父亲一定恨死她,绝不会想念她,而且盼望她遭遇一切的不幸。她这样写着:
“……你说是不是,姊姊,我真想得准。这么多年来我只看准了父亲的个性。他一定想谁来违背他就是叛徒,他是不能容许叛徒的,到任何一天他也不能饶恕。如今我就是这个万恶不赦的叛徒了,我想他虽然不能惩罚我,他一定希望天来惩罚我,或是命运来惩罚我,他一点也不会怜恤我的……”
后来静宜在回信中关于这一节她这样写:
“……你的想象只有一部是的,当他知道了你离开家,他是用一切恶毒的话诅咒你;可是他的心肠没有能一直硬下去,因为我看到他为了你流泪呢……父亲也很可怜,我时常这样想,他真是寂寞极了,他不甘于就这样沉下去,可是实在地说下去他又无能为力。他的偏激,固执的个性,又使他不能随和别人,所以他的日子就更孤寂了……假使我也象你一样的离开,我们都离开了,不要去说那个家吧,只说爸爸和妈妈,还有谁来照看呢?难说他们辛辛苦苦把我们养大了,我们就该这样来报答他们么?我不是不知道这个家,它可以不存在了,当然更不必再有父亲母亲所期望的那份兴盛;我也知道为那些琐细微小的事忙死我极不值得,可是我怎么办呢?所以我愿意你走,我愿意你们都走,你们都能为社会为国家做许多事,至少你们可以不辜负你们所学,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有一天我知道我要死掉了,那不是什么重负把我压死,而是随同这个家,(如同你所说的)腐烂掉了……”
过后静茵的来信中就写着已经到了所要到的地方,写着均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算是一个乡村师范的教师;写着她自己的事还没有定,一时还没有空位置,写着他们正在计划一个幼稚园,大约在暑假后就要开办,写着那么她就会担任一部教务,写着这样正好,因为她需要休息,需要一些闲暇的时候预备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加以相当的认识,写着自从离开家对于自己倒有些忽略了,对于别人和身边外的事物却颇关心起来。关于这一层,静茵是这样写:
“……姊姊,这是很奇怪的,当我出走的时候,我的心中只有均,他的影子塞满了我整个的天地,我想不到别的,我也看不到别的,(请姊姊不要生气,自然我也记得你,)可是如今却不同了,我看到许多幸福的或是不幸的人,我想为什么他们是幸福呢,为什么他们就要不幸呢?至今我的耳中好象还听见那些苦工们劳作的哀歌,我的眼前还看得到他们那些被盐和汗水腌红了的肩头。于是我觉得我是并不幸福的,我记起了爱罗先珂的话,‘……凡是人类,要得正当的幸福,必须忘了自己心中的一个我,去认识那爱他的精神。’这是他在那篇童话松孩中所说的。如果你不嫌厌烦,我还可以告诉你他还说了些什么,也是在那篇童话里,他又说:‘不论在现在的世界,或将来的世界,再没象胜过爱的那一种力了。不论怎样病弱,或盲哑不具的人,都能依了这一种的力成为有力的人。所以在没有意义的生活中,也有很大的一种意义的。现在一般人的生活,都是毫无效果的,只要依了这一种的爱,虽然有怎样不幸的心,也能充满着喜悦,依了这一种的爱,无论在胸坎中受了极难堪的压迫也能泰然自若,发生形容不出的一种幸福。凡是爱的心所支配的世界,能认识个人的生活,也能认识社会的生活,人们如果只管骚扰着,那么真的幸福,终不会成功的……’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这一节,我是把它背诵出来抄给你的,我知道我自己没有他所想的那么伟大的精神,可是我愿意尽我的心力。姊姊,我以为你对于家,对于父亲母亲,对于我们的爱真是不少了呢,为什么你不把它更发挥得大些?这样就有许多人爱你,许多人记着你,不是比你把所有的精力都化在那个家上好得多了么?……”
读到这样信的时候,静宜的心在跳着。她想不到静茵有了这样的变化。她记得从前她是那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就是已经有了最后的决定,她的心还犹豫不定;可是现今她把柔弱的自己克服了,她再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使我自己也惊讶的是我的身体,它变成‘强健’的了。我的脸黑了些,却壮了些。我的肌肉变成坚实的。我的胃,(我想这是你最关心的了)一直就没有出毛病。好象一切疾病都怕了我,躲开我远远的。我什么食品都能吃,什么苦都能忍受,我想这些都是你所最急于要知道的,你听到之后,也就快乐地放下悬念的心……”
静宜知道了她的健康情形,真的就十分高兴,她想莫不成这是一个奇迹吧,为什么她的身体一下从孱弱变为健壮呢?同时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体,她感觉到每天下午发烧的情况,又常是咳,血好象也吐过,她都明白这是什么疾病的征兆;可是她不去想,也不敢想。她要忘掉它,她要把这个黑影从她的心上涂掉;她不给别人知道,就是静玲问起来的时候她也不告诉,她却明白地说出来要静玲搬一间房子住,当静玲问她为什么缘故,她就说天气热了,一个人住宽敞点,好在有的是空房子。
最近静茵写来的信都说着这样的话:
“……姊姊,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固守那个家了。我想起来你答应过父亲,为了解去一副桎梏你又自己加上了一副,虽然质料不同,可是桎梏的意义是无二致的。是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姊姊?如今你就为了守你自己的话语,明明知道无补于事也不肯变迁,把自己的青春牺牲掉了——无谓地牺牲掉了。姊姊,你不觉得这举动是太残忍了么?难说你这样做对于别人是有利的么?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天下没有这样的事。你还是走到外边来吧,即使你有牺牲的决心这也有更值得的工作,每一个人都该象一颗种子,投下去是不该腐烂的,应该能开出灿烂的花朵……”
捧读着这封信的静宜有点呆了,她心中想着:“倒底静茵的话对不对呢?”在她的脑中立刻就浮上梁道明的面影,他是那么一个诚朴,忠实的男人。还不是因为一时和父亲说过“我只是为了我的家……”才莫奈何地拒绝他了么?而且一直自己总是说:“这个家,这个家……”把一切的希望和光明都埋在心底。她反复地问了自己:
“我是应该呢,还是不应该呢?”
已经是盛夏了,入晚也没有一点风,叶子,花朵,连下垂的软枝都静止在那里,使人无法想象得到还能有寒冷的日子。天上挂满了星,好象还散满了白气,有经验的人会说明天还是一个大热天。
这有十一点钟的光景,菁姑还守在顶楼里,她总是等别人都去睡了之后,才独自一个人到院里乘凉。因为不是星期六,静婉和静珠都不在家,静纯还没有回来,只有静宜静玲和父亲坐在三把藤椅上。他们正坐在前院的藤箩架旁,中间还放了一张藤桌。那上面放了汽水的空瓶,还有父亲自己用的小茶壶。他不喜欢冷饮,他说那愈吃愈热;静玲好象连一刻都不能停嘴。静宜说过两三次要她睡去了,怕睡得太晚明早不能去上学;可是她反说着:
“这样的天,哪个能去睡?我倒真愿意睡到冰箱里去!”
父亲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他很忙碌,一面抽着水烟,一面用扇子挥着。有时蚊子落在身上或腿上,他还要空出手来去拍击。
费利卧在地上,大张着嘴喘气,就是踢它一脚,它也不肯移动半寸。花花偷偷走近它的身边,用爪抓了它一下,就迅速地逃开了。
青芬也不在院子里,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了,她很怕见人,常是躲在自己的房里。
因为怕蚊子,院里的电灯没有开;可是蚊子仍然很不少,嗡嗡地飞。
“这天气热得真烦人,又不是雨前的闷热,这样的干热要把人烘焦了!”
总是静玲在一旁不能忍耐地说,父亲沉默着,当他吸着烟的时候,那个火亮就大起些来,看得见他的胡子和他的红鼻尖;在他吹起纸煤的时候,他整个的面庞都看得很清楚了。
一阵汽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地来了,在大门前停止下来,接着就有拍门的声音。静宜想这是谁这么粗心呢,放着电铃不掀,把门拍得个山响?就是这么大的声音还不足把老王惊醒,他就停在门边的木椅上象死一般地睡着了。
费利抬起头来叫两声停下来,还是张开嘴喘气,老王被它的吠声惊醒了,手忙脚乱地隔着门问是谁在敲门。
父亲大声地嘱咐着,问清楚了再开门,不要出什么舛错。
“这里不是黄公馆么?”门外的人这样问。
“是呀,您要找哪一位?”
“我姓李,我来看黄老爷。”
这时候电灯打开了,黄俭之趿着鞋托着水烟袋走近门前,老王正要打开门,他一摆手,他就止住了,静宜和静玲也走到他的身边。
“您的台甫怎么称呼?”
黄俭之自己问着,门外的人接下去就说:
“我是李大岳,您不是姊夫么?”
“李大岳,李大岳,噢,噢,我想起来了,老王,你开门吧,这是幺舅老爷。”
老王赶紧打开门,立刻就跳进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他的身材很高大,穿了一身深色的学生装,向了黄俭之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两只鞋跟清脆地响一声,随着说一句:
“姊夫,您这一向好?”
静宜和静玲都觉得很惊讶,想不出这是什么人,她们从来也没有见过,也没有听到母亲或是父亲说过。这时候父亲已经说着:
“这是你大甥女静宜,五甥女静玲——这是你们的幺舅。”
那个人把身子向前躬了躬,很客气地说:
“大小姐五小姐好!”
“老王,你去帮着车夫把行李搬进来,开了车钱,把门关好。”
“车钱我这里有,您不必费心——”
李大岳说着已经跑出去把钱付清了,随后他才象是很斯文地站在那里。
“你没有到我家来过?这么晚你怎么找了来?”
“我叫车子,一说秋景街黄公馆他就把我送到了,他们当然得知道——”他说着掏出手绢来擦着脸上的汗,又接下去说:“我姊姊近些年来好么?”
“她,她还算好,你知道她的身子一向不大好。她已经睡了,明天你再看她吧。”
“好,都凭姊夫吩咐,我看您近来气色倒很好。”
黄俭之哈哈地笑了一阵,才说:“事情不如意,哪里还能有好气色?——不要站着吧,我们坐下谈。”
“真想不到,这十多年,你怎么会来了呢?”黄俭之一面抹着胡子一面说,这时候他们都已经坐下了,他还问了一句:“你要喝点什么,大热的天,冷的还是热的?”
还没有等李大岳回答,他就要老王取几瓶汽水出来,再开点西瓜来。
静宜细心地想着,才记起来十多年前母亲的一个最小的弟弟,曾向父亲要去些钱考进军官学校。这件事母亲不知道(她一直不要黄家和李家有任何关系),别人也都不知道,还是后来父亲无意中说起来就慨叹地说:“大约毕业后早就打死了!”却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地来了。这时李大岳正说:
“我不是不知道我姊姊的脾气,这一次实在是不得已,住旅馆里很不方便,一时半时我还不能出头,只好来麻烦您了。”
“不要紧,大岳,什么事都由我担当好了,你姊姊也上了年纪,性情不会象从前那样,再说你也不是游手好闲的人,你后来做到——”
“上校团长,这一次在××给打散了,我不得不逃来,好在平时积了几个钱,眼前还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你没有成家么!”
“没有,没有家少累赘,象我们这样的人不知道哪一天就送了命,有了家不更多一番事!”
“唔,唔,话虽是这么说,年纪大了总不是事。”
这时汽水和西瓜都送上来了,先前他好象连看都不看,过后黄俭之再三要他不必客气,他就狼吞虎咽吃了一大阵。还是黄俭之说一句:“留心点肚子,”他才笑了笑停住嘴。这时老王早送上来毛巾,他接过来揩着嘴和手。这时候黄俭之就吩咐在楼下小客厅里安一张床,把舅老爷的卧具安排妥当。
“你的身体倒很好。”
“是的,我们的队伍官长和弟兄都一样,这几年又走了上万里的路,就变得这样粗野了。”
“男子汉不怕这些的,近来连女孩子都不象以前那样,世界改过了!”
他象感慨似地叹息了一声,又吹着了纸煤继续抽他的水烟。
“本来我打算给您带一点那边的土物,实在走的太仓促——要不怕您见笑的话,那我简直是象贼一样跑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带来的多是在路上零碎添置的。”
“我们自己人,不必要那种客套,路上很劳苦了吧,你该早点去歇着。”
“不算事,您不必照顾我,那年在上海和日本人打仗,足有十天不睡——”
这句话打动了静玲,她牵了静宜的衣襟一下,低低地问:“他也是抗日的××路军的军官么?”
静宜回答说她不知道,慢慢可以问的,静玲还不只要问这句话的,可是她不便问,她却用好奇的眼光盯着李大岳,从头顶看到脚下,好象要从那上面找出和别人的不同来。她的心里想着:“怎么我就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舅舅呢?谁也没提起过,难道他是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么?”
最初知道他是一个军人,她的心中很厌恶;后来知道他是××路军,她的心立刻就变了。她的心里一时起了许多问题,还没有等她提出来,父亲就说了:
“大岳,你还是休息吧,我们都该睡了,她明天还得上学。”
说过后他们都站起来,他向她们说明天见,她们也回答他一声,就不再说什么走进去了。父亲叫来老王和他说:
“李庆呢?你告诉他侍候舅老爷去,看还有什么该办的,不要等人说话,你得小心门户,记住了!”
李大岳的到来,使这个家有一番不同的空气。父亲显得很高兴,因为这几年来亲戚朋友都不来看他,好象没有他这么个人存在似的。难得李大岳那么远扑了他来,处处又显得极恭顺,还不断地提起往日的恩惠。就是住在这里,给他添了一份麻烦,他也很情愿的。有时候他们对坐畅谈,凭了这么多年忍苦耐劳的经验,李大岳始终精神贯注地谛听着,没有一点倦容。这更使黄俭之高兴,因为这么多年,他才得一个能了解他的人。
其次就是静玲了,李大岳那一副身材容貌引起她的注意,又知道他是在××路军的,她的心自然而然地就把他想成了一个英雄。她放学后,还不等放下书包,就一直跑进那个小客厅。她猛然地推开门惊醒在**午睡的李大岳,他一骨碌爬起来,满头满脸的汗,模模糊糊地说。
“真对不起……疲乏极了……睡不成,使汗洗了一个澡!呵,呵,五小姐,请坐吧。”
她一面笑着一面跑出去,她说过一下再来看他。
静玲跑到楼上去把书包放下,洗过脸,才又走下来,走到小客厅里,恰巧碰到父亲已经坐在那边。他穿了一套夏布的短衫,轻轻地挥着羽扇,好象正在说着:
“是的……她这两天身体不大好……过过再看她也好。可惜静纯这两天没有空,不然他可以陪你到处去逛逛。”
这时候李大岳又穿好整齐的衣服,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还记得那个叫做静纯的人,他心里说:“我的天,我可受不了他;”可是他的嘴却说着:
“那不敢当,这个城我还熟,要去什么地方我自己就会去的。”
静玲这时候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李大岳的浓眉大眼,他的两条眉好象联起来,两颗眼珠格外有神地转着。他的脸色是红黑的,她再看下去,才发现他的左手只有三个手指。
“幺舅,你的左手是怎么回事?”
听见静玲说,李大岳举起他的左手来,黄俭之也惊讶似地说:
“真是,我还没有留意到,你怎么少了两个手指头?”
“这就是那年在上海和日本人打仗时候受的伤,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弟兄嚷‘连长挂彩了,’我还当说的是别人,等我用左手在面前一幌,我的眼前就有一片血光。我想不对,再一看,才知道我的两个手指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那时候我才觉得痛,当时我只用手巾包扎了一下,我还是守在阵地那里指挥,我早把生死忘记了。你们看我的腿——”
他说着站起来走几步,留心地观察,才看到走起路来显得有点不平;他就说那是一颗子弹在小腿那里穿过去,伤了骨,就落了那样的小残疾。
父亲对于这些事好象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听了一阵就站起来走了,临出去的时候还说:“幺舅算不得外人,随便谈谈也很好。”
等到父亲出去以后,静玲的兴致才更高一些,她尤其对于那次淞沪的战事感到极大的兴趣,她絮絮地问着这些那些,李大岳也显得很高兴,他说做了这么多年军人,只有那次战争最使他兴奋。
“只有那次,我们官佐士兵都心甘情愿,日本人的飞机凶,白天我们就不给他们看见,到晚上那就是我们的世界了。那时候我们的炮兵阵地发炮掩护,我们就冲锋。凭他们有什么好武器也不中用,我们是手榴弹,刺刀……”
说着的时候,雪白细小的唾沫星子从他的嘴里飞出来,有的落在她的脸上,可是她一点也不厌烦,她有味地听着,什么都忘记似的。阿梅找她来,大约告诉她点心已经弄好了,她不等她说,摇摇手止住她。那时节他正说到他们怎么样退守。
“——后来就完了,根据议和的条款,我们调到远远的地方,多少弟兄的血都白流了,日本人说我们是抗日的军队,规定我们必须离开上海。那我们就走上了霉运。补充,剿匪,中国人谁还愿意打中国人呢?后来调到××就成立了××政府,那真是逼上梁山,除开那条路再没有别的路。”
关于××政府,静玲也很知道一些,记得那时候她只凭直觉的冲动欢喜了一阵;李大岳却告诉她他早就知道那不成功。
“——分子太复杂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我虽然只是一个军人,也看到那不会长远。好的固然有,坏家伙们也真不少,有的人是为国家,为人民,有的还是为地位,为金钱,为私人的仇恨,你想,那怎么成?我说中国弄不好就是那堆政客,他们左变右变,只为个人的福利,只苦了我们军人,不知道为谁打,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他们只动唇舌,我们就得牺牲血肉。果然后来失败了,那可真苦够我们,想起来我就忍不住难过,因为我的弟兄在那次就死尽散完——”
他说过停止了,跨着大步在房里走着,他的眉头皱起来,两手握成拳头,因为房间小,他要走三步就转过身。他并没有落泪,可是他的脸上淌满了汗,一面用手掌抹着一面还不断地流下来。
“——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他们都中了那凶狠人民的圈套,受了陷害!”
他说着不停地磨擦手掌,就是他那样的一条汉子,也没有勇气一直说下去。静玲忽然想起来,怕他太热了,去叫老王拿点汽水,可是他止住她,他说那全是因为提起他的那些弟兄们他就难过得不知怎么才好。
“——他们那里面有一半是参加上海抗战的,日本人的大炮没有轰死他们,日本人的枪没有打死他们,他们却给自己的同胞残酷地干掉了!那时候我们正驻在××省的南部,那地方的人民是出名好勇斗狠,还刁恶多端。平时我们就总在提防,单身的士兵决不允许走到外边去。到撤退的时候我那一团分了许多小股朝西南去,有的失了路途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命运,有的就被村民围住。那些人民都有枪械,他们为免去自己牺牲,故意说只要放下枪械就准过去。他们再也想不到等他们真的放下枪,村民却用枪逼着他们自己去挖坑。有的反抗,立刻就死在枪弹下,其余的就只好去为自己掘坟墓,到后躺到里面,任他们把土埋上去——”
“那你怎么知道呢?”
“总有一两个人拚着死逃出来告诉我,可是那时候我也变成一个逃亡的人,一点也不能为力,我的心极难过。我想这够多么不值得,那还真不如和日本人拚死算了,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太不值得了……”
“这都是因为你们军人平时和民众分开,中间隔了一道仇恨的墙——”
“从前可不是这样,北伐的时候靠一大半老百姓的力,如今可不同了——不过,那地方的人确也不同,凡是驻防军迟早总得吃他们的亏。”
“所以教育民众是极要紧的,现在都不顾民众了,难怪他们都怀了忿恨的心,一般地说起来都是这样,有的又愚昧,所以才做出种种危害的举动,听说×军就不同,他们不但能得到民众的帮助,还有许多人随他们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看书上那么说的。”
“书上的话不一定靠得住。”
“我看的那些书靠得住的,那都是他们自己真实地记载下来——”
“那才更靠不住——”
“我不信,我才不信你,许多人都知道。”
静玲的脸微微红起来,偏着头,霍的跳起来。她不服气似地向李大岳望着,等待他有什么争辩的话来回答,可是他却很和蔼地笑了笑,温和地说:
“五小姐,你的话也许是对的,我在军营里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得不大清楚。”
这几句话才使她安静下去,她重坐到椅子上,一面挥着手帕,一面又在问他:
“那你为什么不再去做军官呢?”
“我没有人,一时也不能出去——”
“你可以到×军去,他们很需要人。”
李大岳又笑了笑,然后低低地和她说:“他们不会要我这样的人!”
“不会的,将来等我和你一同去吧。”
“怎么,你也要去?”他好象惊讶似地睁大眼睛。
“有一天,我会离开家——幺舅,我和你说,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好,好,你为什么要离开家呢?”
“我不愿意活得太无用,我要做点事情。”
“那可不好,你的父亲母亲一定舍不得你。”
“不会的,我的二姊走了,他们只难过一阵,过后也不见他们再提起来。我知道,乱乱哄哄的住在这个家里,他们就不会放松,人走了么,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见得还会想起来。”
“五小姐,你可不要这么说,哪个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子女?”
“幺舅,你为什么要叫我五小姐?我的名字是静玲,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就那么办,五小姐——不,静玲,你看我——”
“我看到你是一个军人,又很爽快,才什么话都和你说;可是我很奇怪你既然是一个军人,为什么要住在家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一时不能出去,再说我对于军人生活也厌了。”
“也许你有点怕。”
“当然不是,我怕什么?可是自己人杀自己人的工作我不想做了,除开那一次在上海,哪一次我们不是向自己的弟兄冲杀?别人做正凶,难道我就一定做帮凶么?”
“那么如果中国和日本开战呢?”
“那我一定去,我要向他们复仇,我的弟兄们,还有我的手指头,我要不去我就不算人!”
李大岳的黑红脸更偏红了,他兴奋地说,把拳头还猛地在桌上捶一下。
“好,幺舅,我们等着看,要是有那一天,我们一同到战场上去!”
这些天静纯好象忙昏了,他日里常不在家,夜间睡得很晚,整夜不睡的时候也常有。谁都知道他大学就要毕业了,所以才这样忙。他更易怒,也显得瘦下去,架在脸上的眼镜就显得更大。别人都不大敢和他说话,有的连正眼也不敢望他,谁都愿意躲开他远远的,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其实除开毕业的事项忙着他之外,他的心也十分苦恼,那是因为叫做mary柳的人,近来渐渐对他冷淡起来了。
他觉得很奇怪,不是她自己说过她真心喜欢他么?不是她自己说只有他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么?可是近来什么都有点不同,他很难碰到她,写信去也没有回信来,就是和静珠说起来,她也说她们许久都不在一起,那个人近来又有了一个——他不忍听下去,他想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是很聪明么,当他们遇到的时节,她就会仍然象从前那样温柔地待他,可是不久她就藉了一个原因飞走了,留给他的只是一只空影。
这是他痛苦的泉源,他整个的身心都忍受折磨,没有人可以告诉,更没有人同情他,内心的烦恼使他的性情更焦燥了。
他找不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就会顺步到王大鸣那里去,经过医生宣布过死刑的他,仍然生活得很安宁。他们见面只谈两三句话就对坐着,有时他抬起头来看着王大鸣,他的脸还是象从前那样一点也没有什么更改。他的心里想:“假使我要是他,我会象他那样么?”
那些小猫都长大了,在他的房里跳来跳去。静纯虽然安静地坐着,他的心可在思想,他忽然想到女人也许象猫吧,他想不出理由来,他只是这样想,也觉得很恰当。
回到家中,他就钻进自己的房里,他的论文还没有写完,他好象对于叔本华论妇女那一节感到更甚的爱好,他极力在那上面发挥自己的意见,他工作到极晚的时候,有的时候看到次晨的日出。
这样他的身子就一天天地坏下去,别人好心地和他说:“不要太用功了,身体是极要紧的。”可是他以为别人故意在讽刺他,总是怀着恶意地朝说的人翻着眼睛,过后就溜开了,走进他自己一个人的小天地。
他原是以自己为中心地活在世上,他不大看得起别人,也不愿意看;可是近来他觉得自己在受着人类的残害。他没有幸福,也没有快乐,他想如果他能有伟大的人物那种升华的魄力,那么他也许造成自己的不朽,他却知道自己并不是那样,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宁静,失去了理智,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一向能以冷眼观世界的人,会被热烘烘的情感折磨得身心不安。
自然,青芬是他一生痛苦的泉源,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遇到那么一个凡庸的女子,她一点也不了解他,和他的个性又全然不同。她的沉默使人有点忍受不住,她又是那么顺从,他一直希望她提出来象这样的生活她再也过不下去了,那么他就可以爽快了当的分开,别人就不会说到他;可是她不说,她忍受了一切,只有为了将要出世的孩子她才和他争两句,显然地她把一切的希望放在那么一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身上。
他原以为柳是最能了解他的人,她又具有炫人的美丽,凡是他心中所想到的都能从她的嘴里象溪流琤琮地淌出来,她的情感细腻处,恰恰碰到他那超人的才能,他真以为她的心伏贴地和他的心相合了。她又年轻,这是比秦玉好的地方,还因为秦玉象一个月亮,他不过是一颗星;在柳那面,一直他就象是一个太阳。也是她自己和他说过:“你给我光,使我的心温暖,使我的周围明亮。”他信她的话,可是近来他变成一个将要死去的太阳了。
他知道她有的时候在欺骗他,他却多半为她寻出了原因,他本来是最不原谅人的,对于她可有些两样。当着他不能看到她的时节,他自己忿恨地思念,自然而然地就想到她的劣点——那是从前他所看到而想不到的,现在都从他的心底复生。他甚至于以极强硬的誓语,想来约束自己不再和她相见;可是只要和她见面的几句话,他的心念又改过,那么他又要从头来受一番折磨。
所以他的论文也很难写定,他不能断定叔本华关于妇女的见解的正误,有时候他以为他的话是对的,有时候又觉得那全是叔本华个人的偏见。
有的时候他觉得人生最苦痛的事莫过于自己来欺骗自己。他就常常是这样,明明知道那全是自己的空想,他也不得不把自己的信心放在那上面,否则他知道就会失去生活的平衡。有时候他很悲哀,也很愤慨,以为象自己这样的一个天才,也忍受凡庸的折磨。
“自古天才总免不了忍受凡庸的折磨的,”他忽而这样想到,一些明证是一想就有的,于是他的心才稍稍安下些来;可是他的论文,再也没有什么成绩,这样就使他的学业不能得到适当的结束。
父亲这许多年,原来没有问过他们的学业,最近好象真的再振作一番精神来,和他正正经经谈起将来的计划。这也是很使他焦灼的,不止是耗去了他的宝贵的时间,而且他们的意见永远也不在一条路上。
“我想,我想,好在毕业考试之后还有一节暑假,您和我正可以从长计议的。”
“你将来又不上学,还有什么暑假?我也是看你成天闲呆着,才想借机会把这个问题解决一下。”
“您怎么一定知道我不读书?也许我还想读下去……”
“怎么,你还想读下去,那么你是想到外国去了,那我,我可供不起你……”
“真要是想去的时候我总有办法——”
“你还得记着你是有了家室的人。”
这真是猛然的一击,在平时,偶然想起了妻,眼前的天地就顿时灰黯了,仿佛谁在心上给他刺了一针。他实在不敢想,偶然看见了妻的一天天胀大起来的腹部,就象给他的头加了一铁锤。他想起自己一生的自由和幸福都被这个不良的结合剥夺去了。他总想着他需要孤独,需要沉思——或是象那个mary柳那样的一个女人,也许能启发他的智慧;可是青芬,那么呆笨,那么平凡,那么不动人,没有灵活的脑子,没有适宜的修养,日夜地只象魔影缠住了他,好象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开似的。
“她是我唯一的敌人,她毁了我一生!”他时时在心中愤慨地叫着;可是他想到苏格拉底,他那个凶恶的妻子,可是他却没有被她磨损一分一毫。
“也许,她能凶些会好些的,爱和恨的距离原来是极近,就是因为淡漠,只有无边的淡漠伸展开去。”
可是这些思念和理论并不为人所了解,他自己也不大说;只是一个人在狭小的天地中迈着阔步,一切都得不到解决,一切都得不到结果。
天是炎热的,有时他觉得架上了眼镜更觉得热些,就取了下来;可是他不得不更把头低伏在桌子上,很辛苦地,象是很用心地研究着那个德国大哲学家叔本华的理论。
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李大岳约好静宜和静玲到山上去看她们的母亲。不便阻拦他的好意,她们都答应了,静宜还收拾了一些必需的用品,准备要是有那必要也住到山上陪伴母亲。其实别人的意见是暑假就要来了,妹妹们都要回到家里,她正好藉着这个机会自己好好休养一下。医生已经断定了她的肺部不健,虽然不必服用药物,静养却是极重要的。
那是一个大清早,他们赶到十字街,去搭乘到紫云山的长途汽车。李庆提了一只箱子,他们默默地走着。静玲的手里提了一只小竹篮,那里面装好一些食品,除开送给母亲的,还准备自己要吃的,生怕山上不便,又要惹母亲着急。
时间还很早,街上除开进城来的小贩还很少行人。他们三个悠闲地走着,在阔寥的冷静的街心踏着步,听着自己脚步的声音,感到一点说不出的趣味。
“唉,平时我真怕上街,那许多人,把我都吵昏了!”
静宜低低地说,在她那有红晕下面的苍白的脸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笑涡来。
“我可是第一次走这样清静的街道,我觉得太没有趣味,什么人都没有,除开自己。”
静玲接着说,不知道哪一阵她掏出一块牛肉干放到嘴里,使她发音都不清楚。
“这是因为太早的缘故,人们都还没有起来,我们作战的时候常经过村镇,正在午时,大太阳照着,也没有一个人影,那才有一股另外的滋味!”
“老百姓都怕了你们这些兵老爷,有腿的早就跑得远远的。”
“那也不尽然,那年我们在上海和日本人打的时候,老百姓跟我们才好呢,就象一家子人一样,他们冒着性命的危险给我们送饭——”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和日本人打么?”
“——后来可就不同了,不但远远的躲开我们,有时候还着实地给我们点苦头吃。”
“那才活该,谁叫你们不去打日本人,自己和自己打呢?”
“哪个王——”李大岳一急就把粗话吐出一个头,立刻想到他的身分,赶紧顿住,换了一句,“哪个混蛋才不想跟日本人干,可是别人只要我们忍耐,忍耐,不知道要忍到哪一辈子!”
“不会太远了吧——呵,你们看汽车站已经到了。”
“我们快点走吧,里面已经坐了些人。”
静宜说着,自己先把脚步加紧了些。静玲早就三步两步跑到近前了。跟在后面的李庆,也不得不快走两步,把箱子放到地下,才从静玲的手里接过钱去,到办事处去买票。他们三个先坐上去,只有十一二个座客,他们很容易找到座位。
李庆买好票送给他们,把箱子为他们放好,就说了一声回去了。静玲坐在那里,不断嘴地吃着,还是静宜说:
“你尽管自己吃,也不请幺舅吃。”
“我吃自己会拿,不必要她让我。”
李大岳说着就拿了一个甜面包,静玲又送给他一包牛肉干。然后她又送给静宜,可是她摇摇头,只拿了两块苏打饼干。
人好象并不多,还有十多个空座位;可是当着时间已经到了,汽车的马达开始转动的时候,陆续地又赶来了几个张惶的旅客。他们有的由于奔跑,脸色都改变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跳上车子,最后的一个来了,还带着恳求的语调说后面还有一位他的亲戚,千万请再等一些时。
可是这分明惹了早来的乘客的不满,他们催着车夫开驶,当着车子已经移动了,那个乘客又无可奈何地跳下去。
“中国人总是这样,不懂得时间,不懂得准备,结果总是仓皇失措!”
静玲大声地说,静宜偷偷地拉了她的袖子低低说:
“不要这么大声音呵,要别人听见多么不好意思。”
“我正为给他们听见,要他们记住,下次就可以改过了。”
静玲很正经地说着,静宜皱皱眉头,带了一点气说:
“我不跟你说了,你真是一个孩子!”
汽车才走到城门那里,就戛地停了。这时候跟车的人先下去向值岗的宪兵报告数目,随后他们就走下来视察一番。显然地他们不只是来点一点数目,他们机警地搜视着,对于每一张脸都不放松似地瞪两眼。
坐在那里的静玲感到厌烦,她把头转向窗口,不去看他们。她清楚地知道,在他们的手里,许多青年人无故地被送进牢狱里去了,送给死亡了。等他们下了车,汽车才继续它的行程。
出了城,景物立刻就不同了,一条青石板的大路伸向遥远,路旁荫茂的树木把它们的枝叶垂下来,一直拂到车顶。农人们乘着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已在勤快地工作,稻田的水淙淙地流着。昨夜的露水恰好把尘土粘住,在枝条中穿着的小鸟一面互相追逐着一面细碎地叫着。蹲在路边的青蛙惊得跳进道旁的水田里,田野中没有人看管的牲口被这声音惊得远远地跑开去。
“城外的空气真新鲜!”
静宜感叹似地说,她用一方手绢掩住了嘴部,大约是怕这迅急的气流会惹起她的呛嗽。
过了××村,××园已经在望了。那是前朝昏瞆的帝后,耗费了兴办海军的一笔大款子造起的一座游宴的园林。依了山,无数座的殿阁在阳光下蹲踞着。它们各自顶了许多块黄色和绿色的琉璃瓦,闪熠着,象从它们的本身放射出光辉来。苍绿的树叶的海,起伏着,时而遮了殿角,时而掩了屋脊。
“我极怕看那些故宫故园了,我总想到在君王的宫墙里,不知道有多少不愉快的女人,连天日也不曾见到就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