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来看你的,我还看看我的妹妹。”

“你是说静珠么?她在那边打网球呢,我陪你去好么?”

“谢谢你,谢谢你……”

他重复地说着,仍然低着头走路,他的眼睛随着那两只一起一落的红皮高跟鞋,他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走得太远,一团浓厚的香气在他的身旁滚。他觉察出来走着的时候有许多只眼睛望着他这陌生的脸,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愤怒。他偶然抬起头来,觉得她走得那么自然,随时看到她都笑着,他也就仰起头来昂然地走。

“黄先生的学校也放假吧?”

“是的,年年都不放,今年不知道为什么。”

“三一八,三一八,听着倒很熟,我记得妇女节好象是三八,三一八是什么日子?”

“三一八是段执政时代学生运动流血的日子——”

“那多么可怕,读书为什么要流血呢?”

他觉得她的脑子里不能装这样的事,他就不再接着说下去,于是他扯到天气。

“今天的太阳也很好——”

于是他望着她的衣服,她的衣服极单薄,好象夏天才可以穿的。他一向觉得对于炎热女人的感觉最灵敏;对于寒冷,女人的感觉最迟钝。

他们已经走到网球场,看到静珠和三个男同学在那里打网球,柳正预备去告诉静珠一声,他拉住她,顿然感到这有一点失礼,才缩回手,静珠已经一面叫着一面跑过来了。静珠一只手握了球拍撑在地上,一只手掠着头发,诡秘地向他笑了笑,然后才问他是不是已经来了许久?

“我才来看你,恰巧碰到柳小姐,她就陪我找你来。”

“好,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吧,我打完这个Set就完。”

静珠说完又朝他们笑笑才跑回场里去。

“我想柳小姐要是有事就去办吧,我可以一个人等她。”

“不,不,我没有事,我们到那边椅子上坐着等她。”

他们走到长椅那里,才看到已经有一个人坐着,静纯记得见过这个人,柳提醒他,说是在松石园见过的方亦青。他们很客气地招呼过,三个人就坐下去。

和静珠打球的一个男人他也记起来就是那个运动家,另外两个他却不知道是谁。他们的球打得并不怎么有味,凡是打到她身边的球,用不着她动一步的,她才拍过去,有的时候力量大了飞出界,有的时候太低了被线网拦住;和她在一面的男人却极苦,前后都要他一个人奔跑,就是她打漏了的球他也得追上去,时时还要受到她的埋怨。可是那个男人好象极高兴似的,他已经热得连衬衫都穿不住,只穿一件背心。

“黄先生欢喜打网球么?”柳向他问。

“不,我什么运动都不来,在中学的时候还偶而玩玩,自从到了大学就都丢下了。”

“一定是太用功,象我们这样读大学的,除开玩没有别的事;方先生就比我们用功多了,我们要是到图书馆去翻参考书,每回都得请方先生帮忙。”

被说着的人象是不好意思似地红了脸,这时候静珠已经打完了那个Set,她走过来,掏出手绢来沾着脸上的汗珠。

“大哥,我就想到你会到我们学校来。”

静珠说着,还故意望了望柳小姐,被望的人毫不在意地笑着,静纯却呐呐地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走吧,我们还是回到会客室去,我要洗洗脸换换衣服。”静珠看见方亦青要告别的样子,就一手拉住他说:“你不能走,你不愿意和我哥哥在一道么?”

“不是,不是,我想……”

“不要想了,一块儿走好啦。”

静珠又向和她打球的几个男同学招招手,才随同他们回到女生宿舍去。她只穿了一件白绸衬衫和一条男人的长裤,她的头发用一根浅粉色的绸带扎住。她好象忽然想起来似的向静纯问:

“爸爸还生气么?”

“我,我也不大知道,好象昨天晚上又喝醉了,我很早就出来,听说马大夫今天还要来。”

“我就不会象静茵那样——”她突然觉得在别人面前只谈自己的私事有些失礼,她就改了话头,“——大哥,回头你请我们到都城饭店去吃饭好不好?”

“你真岂有此理,别人到我们学校来,应该由我们请他吃才对,就在学校附近吃好了。”柳小姐接着说。

“学校的饭我才不欢喜吃呢,都城饭店今天还有午餐舞,我们一同去玩玩也很好。”

“不是我不请你去,我不大会跳舞。”

“我知道你会,你同秦先生跳过,你自己告诉我的,Mary可以教你,她跳得很好。”

他们说着已经走进女生会客室,方亦青,在甬道那里拉住静珠恳求似地向她说:

“你知道我也不会跳舞,我实在不愿意到那里去!”

“不会跳舞没有什么,饭总要吃的,亦青,你不要这么固执——”

“我不是固执,实在我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恐怕我去不惯——”

“你没有去过怎么知道去不惯,因为你没有去过才更该去一次看看,你不要把生活过得那么偏狭,多看看也是好的——你也先到里面坐,我回头就来。”

方亦青踏进了一步这样的场所就确切地增多一分他的厌恶,过分的温暖使他觉得有无数的针刺着他的全身,他不能象别人一样地脱下外衣,因为他是穿了一件长袍。他掏出手绢来擦着额间渗出来的汗水,他一直也不能把它再放回袋里。他看看静珠和柳,她们都十分娴熟地把外衣脱了,然后以窈窕的行态走进大厅。他可显得不自然,光滑的地面使他不敢自如地下脚,他只是移动着走路,好容易他们才在一张桌子上坐下,侍役很客气地过来招呼他们,好象很熟识的样子。

“您有好多天不来了——”那个漂亮的侍役满脸堆着笑和她们说,“上星期六的化装跳舞人真多,我还当您会来呢,先订四客午饭么?”

“好,就是四客,有什么菜?”

“今天的菜都是您喜欢吃的,没有错——”那个侍役说着就从小衣袋里抽出菜单,必恭必敬地要读给她听。

“不用,你知道就好了。”

那个侍役把菜单放回去,把身子一躬,才离开他们。

“静珠,好象今天是你请我们吃——”

“大哥,你赖可不成,到这里来,只好你请我,何况今天你——”

静珠说到这里停止了,故意笑了笑,才又把脸转向方亦青。他并不抬起眼睛来,皱着眉,很苦痛似的。她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静纯紧皱的眉头会移到他的脸上来,她望望静纯,他显得兴致极高的样子,没有一点不安。

在一阵鼓掌之后乐声起来了,静珠就低低地和方亦青说:

“你是觉得不舒服么?不要这样子,生活是多方面的,人应该适应环境,吃完饭我们就可以离开。”

方亦青朝她苦笑着,他象是想说话,终于又忍住,又把手绢擦着额际的汗。她偷偷地拍拍他的手。

第一回音乐之后停些时又奏第二回,这一次就有许多男女到场里去跳舞,静珠就和静纯说:

“你为什么不请Mary去跳?”

“你看我跳得又不好,衣服又不整齐……”

“那也不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参加正式的party,本来我们是吃饭,谁也不能笑我们。”

静纯抬起眼睛来望着柳,她正在用多情的眼望了他,他们相互地微笑着,静纯就站起来请她合跳。

“他们走了,我们说话可以方便点。”

静珠长长地喘一口气,她好象很疲乏,她的两肘架在椅子的扶手上。

“你今天球打得太多了,”方亦青很关心地向她说,“许久不运动,骤然打那么多的时候对于身体极不好。”

“也不只是打球的原因,睡眠不足,做什么事都没有精神,真讨厌!”

“静珠,你应该好好多睡些,你应该注意你的身体,我们都还年轻,我们该好好读点书,将来在社会上做点事,玩固然也很有趣,犯不上糟踏自己的身子。”

虽然是几句极平常的话,可是每个字都慰贴地碰到她的心;有许多人是死也不会把这样的话说给她,有许多人已经不愿意再说了,以为这样的话在她的身上没有一点效果。只有他,不嫌惮烦地和她说,让她自己想到,“真还有一个关心我的人。”

她微笑着,仰起头来看他,他就不安地也和她笑,在他的笑容里整个地显出他那颗纯朴的心,他从来不文饰,他的样子和他的心一样。她的心感到一丝的刺痛,她想:“为什么我要请他到这里来呢,他是那么朴实,为什么我要留他在这里忍受苦痛呢?……”

这时节侍役已经送上汤来,她就和他说:

“不用等他们,我们先吃吧,吃完了回学校去。”

他们才吃了一半,柳和静纯回来了,他们都很高兴,柳故意和静珠说:

“好,你们也不等一下,自己就吃起来。”

“我以为你们不觉得饿,好象用不着吃什么。”

静珠也取笑他们。静纯有点不好意思,就向静珠说:

“Next Sound你陪我跳吧,好不好?”

“我?我累得要命,我才不跳呢,再说我们吃完了就要回学校去。”

“那,那……”静纯显得有些失望,不知说些什么好。

“你们尽管在这儿好了,方先生陪我回去。”

“那也好,那也好。”

吃完饭的时候果然静珠就和方亦青走了,他们才走出饭店的门,方就和她说:

“我迈出一步来身子就轻松了。”

这时候,可爱的春日的阳光正温和地照着,微风轻轻地拂着人的面颊,路旁的树枝都显得柔软了,宜人的气候使人们都暂时地把苦痛丢在一边。

“你的大哥和柳好象很熟似的。”

“还不是和你一样,才见两次面。”

“我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说我们回学校去吧?”

“这么好的天气——”

“你不知道,学校附近有许多好地方,我常常一个人去,又安静又美丽,一点也不象这热闹的城市。”

“好,我们去,我们一块去。”

回到学校他先陪她到女生宿舍,她换了一身布衣服再走出来。

“你看我穿这样的衣服好么?”

静珠象一只小鸟似地跳到他的面前偏着头问。

“好,再好也没有了,衣服原以舒适为主,穿得太好了,才象是衣服穿人,不是人穿衣服——”这时候静珠已经把右手伸进他的左臂里,他稍稍感到一点窘迫,他也不愿意做出太寒酸的样子,就任了她的意和她走到外面去,“——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到了过年的时候,换上好衣服,简直就换了样子,觉得非常的拘束,不自在,我和母亲抱怨,她就说我没有那份福气,没有福气也好,我不在乎那些。”

他们走出学校的西门,跨过一座小桥,桥折向朝南的一条路。这已经不算是路了,不过是田畦间的行人径,只能容一个人行走。

“我就没有想到这还可以走。”

“什么地方不可以走呢,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走过这一段,路就会宽了,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带竹林么,竹林的后面还有几个人家,在秋天我常喜欢站在他们门前的广场上,看他们收集粮食,他们的快乐是人间少有的。你看,他们现在就忙碌了,到了丰收的时候自然他们极快乐,他们是应该快乐的,因为他们化去他们的精力——”

“我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给我的一首诗,我只记得两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那是李绅的悯农诗,前面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再接下去才是你念出来的两句。”

“你怎么能记得这许多?我只能记得一点,一大段事我只记得一小节,我自己就是这么不中用!”

“也不象你说的不中用,实在是你的精力分散的方面太多了,所以才不能完全。”

“有时候我也极恨我自己,明明知道得很清楚,偏偏自己还沉下去,真是向下比向上容易得多。也许这是我们女子的天性,无论什么事都只走easiest way。”

“The easiest way io the lowiest way,是不是?”

静珠不说什么,她原也是知道得极清楚,有时候极怕想,她只图眼前的快乐,象世纪末的享乐者一样;可是她极年轻,应该极有生气。

他们说着已经走过了那丛竹林,也看见那几家农舍。有几只狗站在门前朝他们吠叫,可是它们并不跑上来,看见他们走过去,就自然地停止下去。

他们一直走到一个池塘旁才停下来,为了取水和洗衣的方便,有几级石阶一直伸到水里去,他们就坐在石阶的上面。他们安静地坐着,许久都没有话,阳光烘着他们的后背,暖燠燠地有微痒的感觉。他们望着池塘的水,那早已溶解了,在边上泛着绿色的细沫。在象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映着他们的面影,很清晰,很逼真,他把一个小土块丢下去,立刻就漾破了平静的水面,没有人影,也没有树木,竹林和房舍的影子。

“投下去的是死亡,于是什么都不存在了”,方象是感喟似地说,“我一个人常常坐在这里,我想:‘当我坐在这里,水面上有我的影子,我走了,那个影子立刻就消灭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以我以为我们不应该活在水上。我们应该活在木板上,我们要把生活一笔一画地刻在那上面。”

静珠谛听着他的话,似懂又似不懂地,她也把一块土丢到水里,看看水的圈纹**开去,但是她抓不着什么。她想到方还要说下去的,她就听着。

接下去的又是一阵沉默,他好象在想什么,两手拢了膝头,他的眼睛望着天空,她顺了他望过去,什么也没有,那只是蔚蓝的天和一两片浮着的白云。她有点茫然,心里想:“难说就是这两片极常见的云彩使他呆了么?”他没有呆,突然间他的脸转过来望着她,和她说:

“静珠,我早就想和你说些话,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知道我以为——”他善意地,不自然地笑着,松开一只手摸抚自己的下颚,好象这能帮助他说出来要说的话似的,“——我以为你不和她们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是的,我记得你从前和我说过,你要‘游戏人间’,想想看,你还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孩子,你能在人间游戏么?多少想游戏人间的人,结果是被别人游戏了,自然你还年轻,那一层还谈不到,不过我以为你的生活照这样下去是极不好的——”

他停了停,把手伸过去拉着她的手,她很温和地和他微笑,一闪间使他突然记起来这笑容在哪里见过,他记得是一幅西洋名画,画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半身,露着千古不灭的微笑;画家和题名他一时记不起来,可是他的心里许着:“我一定要查出来,回头我就到图书馆去。”

可是他不久就记起来了,那是达文西的摩娜·里莎。

“——譬如象我们能走进大学来已经很不容易,有多少人没有这样的机会呢?就说我,好容易和我的父亲哀求了许久,卖了一半田,我才能到大学里来。我不是说究竟读大学能有什么用,或是那些教授们也真懂些什么;这只是要我们得一点常识,同时给我们一个自己读书的机会。你的家我知道,比我的不知好了多少倍,象柳就不同,我知道她的家很穷苦,可是她不能安于那样的生活,她到大学来完全是找寻安逸的生活,她忘了自己的本,天天醉生梦死,她结交许多男同学男朋友,她是有目的的,你不同,你只想玩得高兴,你要快活,唉,其实怎么样才算快活呢?——”他深思似地想了想,才又说下去:“——许多同学都以为我太苦恼了,每天钻在图书馆里,不去享受一切都市的文明,没有事就到乡下来散步;可是我自己却很快乐,尤其是今天。你看我们坐在这里,眼前所看到的都是真实,池塘,房屋,树木,流云,蓝天……没有一点虚伪,我可以向你打开胸腑说话,要说什么就说出来,我们不是在社交场上守礼的君子,我知道你也不会因为我的失礼就怪罪我,你想这还不算是一件快乐的事么?”

他说完,无邪地笑着,他的笑声的回音又折回来,当他自己已经停止了,那笑声还不曾断,他就高高兴兴有意地说:

“你看,当着我笑了,万物都随着我笑,为什么我不快乐呢。”

“我想在一群人当中你最不快乐了,好几次我都看出来,每次你同我两个人在一起,你就很高兴。”

“我是这样,从小就如此,当初我的家还不象现在,一家人都很热闹的时候,我偏喜欢一个人躲在一旁;后来我的家衰败下来,别人成天抱怨,成天难过,我什么也不在乎,我还是安静的躲在一边。”

静珠听到“我的家衰败下来”这一句话,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记得从前,她的家也是极热闹的,而今只有一个架子撑在那里,每次她回到家里好象走进往日宫殿的遗迹,或是爬进坟墓;住了一天,再钻出来。她真不愿意回去,她怕那份冷寞。

“我的个性就和你不同,我喜欢忙。”

“你不是喜欢忙,你是喜欢热闹。”

“对了,要我一个人死也受不了,我愿意放下这件事就是那件事,高高兴兴就把日子过去了,所以我的朋友极多,我的方面也极广,亦青,我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好女孩子,你对我好我知道的,我待你象我自己的弟兄。你说的话我也听得进,只是要我做起来就困难了——”

“生活如果是平静的,永远都觉得很安然,你喜欢热闹,你总有时候回到自己的地方,那你不更感觉寂寞了么?”

“不,不,那时候我一定很累了,我很快就能睡着。”

“你一夜都不醒么?你不曾有一个时候觉得自己更孤独么?我知道的,你不要故意和我这样说,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我也不能算是成人,可是在人生的路上我多迈了几步,我的路也和你的不同,你简直是跨上错误的路,因为你有纯良的天性,你还能跨到良好的路上。”

“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的朋友们从来不指摘我,他们都说我的生活过得极好;我家里的人有时候想到我就严厉地斥责我,可是我偏不听,你,你也在说我的错处,你却用弟兄的温情来感动我,难说我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么?——”

“那就好,那就好……”

方匆忙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不曾想到能说动她,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染了深红的指甲也不象往常那样刺眼。

“你试着领我过一个新的生活,开辟新天地,你不要把希望放得太大,就以为我是一个垂死的人。也许我能好下去也说不定,如果不能呢,你不要再理我了,也不要骂我,任我去好了——那我就彻头彻尾不可救药了。”

她说完,两只眼睛望了他,也紧紧捏着他的手。在他的眼里她好象已经换过一个人,那不是一个凡人,象是才钻出水面的一朵新放的莲花。

静纯和柳一同吃过晚饭之后,他又送她回到学校,说了再见以后,他们握着的手还没有松开,她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多情地望着他。她故意问他:

“你还要看你的妹妹么?”

“不,太晚了,我要赶回去。”

她的手这才从他的手掌中缩出去,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又望他笑了笑,才象一缕轻烟似地飞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以为自己是做一个梦;可是耳边还留着她的语音,她的巧笑。这使他自己在不为人见的黑暗中带了笑容走着路。

他不想回家去,他的心里象是又点起一把火来,他觉得他的心更不宁静,有时候极高兴有时候极烦恼,他的胸中树立了新的信仰,他以为她可以带他到快乐的天地中去。

走出校门,他叫了一辆车到百花巷,那是王大鸣一个人的住处,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去看他,这也是在他脑子里偶然浮起的影像,因为他只记得那一张脸,和那一双眼睛。

进了巷口,他远远就看见那座小楼的窗帘上有微弱的灯光,他想着他一定在家。说是他的家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仆;那个女仆到晚上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

到了门前,车停下来,他走下去付过钱,就掀着门上的电铃。不多时候楼下的灯亮了,一个人问着:

“谁呀?”

“大鸣,是我。”

“真想不到——”说着王大鸣已经拉开门,“请到楼上去坐吧。”

他们一齐走到楼上,照往常的习惯,各自坐了一张沙发。王大鸣替他倒了一杯茶,又把烟送给他,许久都没有说话。他们常是这样,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各自沉思着,他们各有自己的天地。高架的立灯,照亮了房子的一角,其余的地方只朦胧地看出形影,整个的房子好象在梦中,几支小猫在王大鸣的身上爬,有一只爬到他的肩上,咪咪地叫着;那只大猫正在他的书桌上熟睡。

这一天静纯显得有点两样,他时时动着身躯,有时候站起来在那狭窄的楼上往返地踱着。他望望仍然安静地坐在那里的王大鸣,象要说些什么又忍住了;可是王大鸣仍是恬适地躺在沙发里,好象对于他自己的生活极为满足极为安心。

他走到他的书桌前面,看到那上面堆了许多张稿纸,一张歌德的像还在案头,还有一个雪莱的半身胸像。

他又想使他知道他生活的奇迹,他又怕他知道,他想他一定看出来了,他自己也觉得和往日不同;可是为什么他不问他呢?如果他问起他来他就能稍稍隐瞒一点,稍稍露出一点。

他忽然看见床旁竹几上的药瓶,他就问:

“大鸣,怎么,你不舒服了么?”

“没有什么——”王大鸣带着笑回答,“你看我不是挺好么?”

“那你吃药做什么?”

“不一定要吃,从医院带回来就丢在那里。”

“你没有病为什么要到医院去呢?”

“一个朋友劝我去看看我就去了,医生诊察一回,说我的内脏器官都坏了,肺,心脏,肝脏,我也说不出来有多少,他还说我最多活不过十个月。”

“呵,有这么严重?”

他吃惊地叫起来了,可是王大鸣还是平静地说:

“医生的话不大可信,就是真可信,那也算不了什么,人迟早总要死的——静纯,我觉得你今天的心有一点浮,有什么事情么?”

这完全是因为他方才过分的兴奋,王大鸣才这样问他,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来不这么嚣张。

“不,没有事情,不过这样的消息惊了我一下,我很想不到。”

静纯再也不能说出他心中一直想说的事,只是他的感情增厚了,他觉得一个人知道自己只能在世上活有限的时日是极苦痛的事,虽然不能再使他分得人间的忧郁,也不必使他多知道人世间快乐的事。

“我把这件事看得再淡也没有了——”王大鸣耸着肩向他说,“——我一个人,没有牵挂也没有忧虑,和好朋友多谈一谈,到时候我就象要远行似的可以和朋友们告别,那不是极有趣么?”

“可是人死了,就永远不再生,”

“那正象我要走一条极长极长的路,要用无限的时日,虽然我不回来,我总在走,走……”

王大鸣说不下去,他的心里想:“我走到哪儿去呢?”他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这疑问象一片云翳似地在他的面颜上一闪,随着他又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把剩在手指间的烟蒂丢下去,又拿出一支来点上。

在这空寂的房子里,一只座钟滴滴地响着,那声音显得很清晰,王大鸣随它数了几下,心里想到:“我的生命就是这样可以数得尽的。”

可是他真的并不怎么忧愁,他早知道自己的健康情况,他从来也不敢想,也不敢到医生那里去;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去看过医生,他早知道自己不能活得长,却也想不到那么快。

“其实医生的话也不一定可信,他们的诊断也有时错误,再不然,他们就归之为意外的转机,高尔基就被医生宣布过几次死刑,到了他还活下来………”静纯说,他也是要使自己的心安下去,但是那幢幢阴影的房子使他感到恐惧,他就说:“为什么不把那个灯开亮?”

王大鸣没有回答他,就走过去扭着壁上的开关,顿时整个房子就很辉耀地照起来。几只小猫为强烈的灯光惊得从沙发上跳下来钻到床下去,有一只不敢跳,哀哀地鸣叫,那只大猫从书桌下来,把那只叫着的小猫用嘴衔到床下去。

“你这几只猫真可爱。”

“你妹妹也这样说,呵——我还忘记告诉你,你的妹妹下午到我这里来过,她的名字是静——,”

“是在诵读会遇的那一个?”

“大约是吧,我记不大清楚,好象在你家里也看到过——在你家里我看到不只一个。”

“也许是静婉——”

“对了,是静婉,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忘了,真不应该,我这一天——呵,没有什么,我的记忆力一向是坏的,她来了,问我借几本书去,这一本也是她要的,我才找出来,回头你带给她吧。”

王大鸣把桌上的一本书交给他,他接过来,看到那是一本诗选集。

“好,我可以带给她。”

“她还问我要一只小猫,那过些日子我才能送给她,因为还离不开母亲,在这一年里,什么东西我都要送给人,静纯,你看,你喜欢什么,我先送给你。”

“我,我什么也不喜欢,我喜欢那医生的话是一个错误,那比什么都好。”

“谢谢你……”

王大鸣低低地说,一股阴冷的气息一直扑上他的心,他的心顿然就冷下来。

静纯回到家里,原想家里的人都已睡了,掀电铃等候老王开门的时候,却听见笙管笛箫合奏的声音。老王打开门,他看见楼下的门大敞着,电灯都亮起来,门里摆了好几张方桌,点了许多香烛,围着桌子坐了许多披着大红袈裟的和尚,正中的一个闭目端坐,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才看见母亲父亲好端端地坐在门旁,青芬站在他们的后边,静宜跪在那里。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呆呆地站在那里,母亲就叫他走过去,低低地说:

“好孩子,不要说什么闲话,这是我好几年的心愿,今天才能还,你爸爸也要我这么办——”

静纯听着这几句话,看看坐在一旁的父亲,他只是漠然地坐在那里,用手摸摸胡子。

“您今天好些么?”

“就是因为我的病大见好,你还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用手摸摸我的前胸,我的病立刻就象没有了。这是大士显灵,一点也不假,我今天就这么好,还有,还有你妹妹,她也许迷了本性,我想做一天佛事替她解脱一下,也许她就醒悟过来,不久再回来——”

母亲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又湿润了,这时候乐器停止,许多和尚张着大嘴诵经,有一个象睡着的和尚在屋角敲钟打鼓。静宜已经站起来,她的脸极平淡,看见静纯站在母亲的身边,就也走到这边来。

“妈,天很晚了,您不歇着去么?”

“孩子,不要这么说话,你看佛爷们都在上面,我怎么能去歇息?再说我也不累,我的精神再好也没有。”

听了母亲的话,静纯抬起头来,才看到迎面高悬着的三张佛像。这时候坐在正中的和尚仍然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喃喃些什么,两只手还做出许多手势。

“静纯,你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早上学,静玲也早到楼上去睡了,青芬,你也不用在这里,你该早点去休息,有你大姐一个人都够了。”

“还有多少时候才可以完呢?”

“快,快,升了表就什么都完了。”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他说完就向楼上走,青芬仍旧站在那里,他走到静宜的身旁,就低低和她说要她也到楼上去。她点着头答应,告诉站在一旁的阿梅,有什么事到楼上去找她。

“我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才跨进静宜的房子就叫起来,和衣躺在那里的静玲也叫:

“我也不明白,我真想不到我们的家也有这一套!”

“你们不要这样说,平日母亲迷信难道你们不知道么?”

“迷信,烧香,进庙,那都还过得去,怎么把这种人找到家里来大吹大擂,父亲从前不也是不信神佛么,怎么这一回也变了?”

“这都是妈一个人的事,爸爸近两三年性情也改得多,他近来还说他没有研究过佛学,所以不该反对。”

“大姐,为什么你——”

还没有等静玲说下去,静宜就抢着说:

“妈一早就和我说昨天的梦,为这件事爸爸特意和妈说许久,妈妈说她的病不能好的原因,就差这份心愿,你们那时候要是在妈那里你们也会被说动的。”

“那你是被说动的了?”

“不要提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因为他们逼问得太紧,静宜有些气恼,这时候阿梅进来说下面要升表了,请大小姐到下边去。静宜没有再说什么,就随阿梅又到楼下去。静玲也不再躺在**,她穿了拖鞋在房里往返地踱着。

“妈告诉我你在楼上睡了。”

“我,这怎么能睡得着?难道你能睡么?爸爸常说我年青,心浮气躁,没有涵养的功夫,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中怎么能沉下心去?”

“你回来的时候就起始了么?”

“没有,没有,我回来才三点多钟,大约到五点钟,我正看着书,忽然楼下响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时候妈也在楼下,我跑到楼下,才看见这群和尚,因为他们,家里的晚饭是素菜。妈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你是我的女儿,什么话也别说。吃过晚饭,她就要我到楼上来,我有一肚子话,我找不到人说,大姐一直在下面忙,烧香,磕头,长跪,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顺从,她忘记她自己受过高等教育了,我真想不到——”

楼下的乐声又响起来,这次的声音象更洪大,约摸有六七分钟的样子就停止了,连诵经的声音也没有了。静玲站到窗前朝外望,看到大门拉开,那些和尚一面说笑,一面走出门。

“哼,他们一定说又是钱又是饭,天下再没有这么方便的事了!”

静纯站在那里,许久不曾说话,忽然他问着:

“静婉回来过没有?”

“没有,她们都没有回来,静珠乐得藉着这个日子去玩,她不知道从前别人把血洒在地上。”

这几句话恰巧也刺着他的心,他感到不安,他以为静玲故意说给他听,好象知道他怎样过了这一天。他才要和她反驳几句,静宜推开门走进来,她象是很疲乏,迳直走到自己的**躺下。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抚着前胸。

“大姊,你要喝点水么?”

静宜摇摇头,她的眉头紧皱,象是有说不出的痛苦,他们原想和她争论几句的,现在也不能说什么了,静纯摇着头推开门走去。静玲低低地问她是不是脱下衣服睡到**去好一些,她轻轻说停下还要到楼下去看一次,怕他们香烛收拾得不好,会引起灾害来。静玲就又和她说,她要去看母亲,静宜立刻摆着手。

“不要去,妈以为你早睡着了,我就要去看她。”

静宜说着坐起来,用右手掠了两下头发,就又走出去。静玲的心里感到一阵酸痛;她想一个人不该这样虐待自己,这样牺牲掉一条生命太不值得。

过些时静宜又走回来,她看到静玲还站在那里,就和她说:

“天很晚,你明天又要上学,快些睡吧。”

“你呢,你还有什么事?”

“我也就要睡,我的精神实在来不及了,有事也明天再办。哪,我还忘记了,我要到对门看看爸爸睡了没有。”

静宜才出去就又回来,她笑着说想不到爸已经睡得很好,她自己就很快脱了衣服睡到**。静玲也躺下去,她好象还不想睡,翻着身子,她象极力忍着些什么,终于她还是说出来:

“大姊,你以为做这样的事对母亲有好处么?”

“当然我不至于那么糊涂,不过母亲真是恳求一般地说,那我们还有什么法子。明知道那都是没有用,为的母亲心安,也为我们心安——”

“我的心就不安,我看见你累得那个样子我的心里很难过,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做那种事。”

“唉,你不知道,妈还要自己跪拜,那我怎么办呢?青芬本来可以替替我,妈又说她是外姓人,不大好,她的身子又不便,你以为我跪在那前面我就虔心信仰那些神像或是和尚么?我只想到为我母亲做,我这样做对于母亲好些——”

“也不一定会对母亲好些吧,她在**睡了这么久,怎么能到楼下去坐好几个钟点?万一她的病发起来怎么办呢?我以为根本你就应该劝母亲不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详细地解释给她听,要她相信我们——”

“算了吧!我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你下次试试也好,我没有法子说,好几十年的思想和信仰,不是一席话可以说得过来,我不信——”

“我想,最简单的办法是你不必一定依她的话,随后你就可以说为什么原因,我想总有点用。”

“妈的病才好起点来,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会生气,那不是又影响她的身体?我早就打算牺牲了自己,这几年来都是如此,我为我们的家,我为我们的母亲……”

“我并不反对牺牲,有一天也许我也牺牲掉自己,可是我要先认明白我为什么牺牲?难道你听她的话,找来这群骗人的家伙们,你还象不曾受过教育的人在他们面前跪拜,这就会使母亲的病好起来么?如果真要是能使母亲的病好起来我也愿意做——”

“你不要说吧,你们愿意做什么,谁都不关心这个破落的家;可是你们又不一定能完全和这个家断开,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姐,为什么只顾到这个家,这个破落的家呢?那还有广大的人群,广大的世界——”

“这个家已经快使我筋疲力尽了,我还能顾得到什么?快睡吧,天晚了,看你明天又起不来。”

静宜说过就熄了电灯,静玲并没有闭上眼睛,突然间眼前只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渐渐地她才看出来房里的什物,她还看到静宜的床,和她在**翻覆的身子。她还听到她一声叹息。

时候是很晚了,壁钟敲一下,不知道是十二点半钟,还是一点钟。

第二天早晨,静宜才睁开眼睛,就望到静玲的床已经空了,过些时,她穿了那件蓝布工衣推开门进来,看见她醒了,朝她笑笑,就自去掉换衣服。这时候静宜也披上衣服下床。

“我没想到你起得这么早,你到哪里去了?”

“我和父亲在院子里种花,昨天我检好的种子。大姐,我真想把花池里放些水,我很想种些荷花下去,我还想种几枝睡莲,你不知道那有多么好看!”

“那很麻烦吧,我记得河水不干的时候,那个花池不用倒水自己就满的,如今可干了,谁也想不到那里面还有过水来的。”

“不要紧,只要能化些力气,什么都不成问题。你看今年我来弄,到夏天一定有一池的好荷花。”

静玲说着已经换下衣服来,她就又去梳洗。静宜走到阳台上,看见父亲还不曾休息,正自高兴地指挥李庆和王升修植院子里的树木花草。她看得出他的兴致极高,她的心也十分高兴。

她正走出自己的房门,就遇到静纯,他又是阴郁地立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她忽然想起梁道明,就问:

“你没有去看过梁道明么?”

过了一些时,他才慢慢地回答:

“我去过,他没有在家。”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我去看他又得不着时候,我又不大愿意他来看我……”

“今天我也许还去看他,我把你的话说给他就是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没有,没有,要说的都已说尽了,我想他走的时候,我很想到车站上去送送他,我又怕抽不出空。”

“好了,这些话说了等于不说,我要赶着到楼下去找两本书,你再想想,什么具体的事回头再告诉我。”

静纯说完就匆匆朝楼下跑去,静宜走到母亲的房里,忽然想起时间还太早,正要缩回脚步,母亲叫住她:

“宜姑儿,你昨天累了吧?”

“不,不,可是您今天的精神好象——”

母亲还不等她说出来就告诉她只是夜里睡得不大好,精神就有点不济,只要睡得足,一定会恢复过来。

“——什么都不怕,我就是怕吐血,吐一口我就觉得心里发慌,好象整个的身子都空了。”

“其实也不要紧——您还是多歇吧,我看看他们外边去。”

静宜说过就走出去,母亲低低叫着:“真难得的孩子,观世音菩萨保佑她吧!”

才迈出母亲的房门她觉得一阵头晕,眼前黑下来,冒着金星。她就倚墙站立,闭起眼睛,全身象在云雾里一样,耳边有一个声音:“大小姐,您是怎么回事?”她不能回答,只摇摇手。这时一阵脚步声响,那是静纯,才从楼下找出两本生理学的书上来,看到她也问,她也没有回答,他就把书交给立在一旁的阿梅,和她说:“我把你抱到**去躺躺吧,”他没等她回答已经抱起她来,抱进她的房子放在她自己的**。她自己觉得头脸冰凉心脏剧烈地跳动。

“请个医生来看看好么?”

她衰弱地摇着手,还低低告诉他不要给妈妈和爸爸知道。

“我要到学校去,我告诉青芬来陪你吧。”

静宜正要阻止他,他已经走出去,过不多时,青芬就来了,拿一张椅子坐在她的床边。她拉着静宜的手,她不曾说一句话,静宜却正需要这份安宁,渐渐地她睁开眼,她的心沉下去,她用手绢擦去前额上的冷汗。她微笑着,青芬就关心地说:

“大姊昨天太累了,你的身体平日就单薄,今天又起得这么早,怪不得支持不住。昨天我要能替你就好。”

静宜不愿意说出母亲忌讳她是外姓人,只说她的身子不便,怕有什么毛病出来。

青芬的脸顿时红起来,她露着第一次要做母亲的羞赧,她并不厌恶,她还有一点高兴。可是她只把那情绪深存在自己的心里,她并不是怕别人看到,只觉得隐密一点就更珍贵些。

静宜不再觉得难过,就从**起来,她稍稍觉得腿有点软,她不愿意再躺在**。她含笑向青芬说:

“真怪,就是这一阵,象害一场病似的。”

“我想你还是多躺躺也好。”

“不,我还想到院子里去散步,也许缺少新鲜空气,今天天气又很好。”

“我陪你去吧,我也到院子里去散步,书上说得有——”

青芬再往下就不说了,两个人一齐走到院里。春季,什么都在生长,就是围墙上的枝条,也发出细小的绿芽。父亲正昂然地站在那里指挥仆人们收拾庭园,他拿了一根手杖,时时摸弄自己的胡子,好象在他面前不是仆人,而是他的卑微的僚属或是官员。他的颈项又挺起来,眼光从眼镜的下部溜出去看人。看见她们,他笑了笑,随后又把脸转过去专心他那监视的工作。

她们走近大门,静宜一眼就看见信箱里有一封信,她取出来,看到是静玲学校寄来的。她把信打开来,那上面写着:

“启者,学生黄静玲违反校规,着记大过一次,除在校内公告,特函达贵家长,并希加以适当之管束,以期该生改过向善,庶不负教育之宗旨……”

静宜看过后立刻就装在衣袋里,她觉得很奇怪,静玲什么也不曾提起来,不知道她究竟违反了什么校规?

下午静玲回来的时候她就把学校的信给她看,她有一点惊讶,随着就平静地先哼着鼻子再说:

“哼,我真没有想到他们还有这一套,我才不怕呢。”

接着她就把昨天学校里开会的事说一遍,结尾说“——我就不明白他们教育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想来拿这些吓我么?我一点都不怕,这种学校我早就不愿意读了,记大过,扣分数,难道我为这一套才上学的么?有一天,总有一天……。”

静玲下面没有说下去,她也有点激动,脸红涨着,静宜拉了她的手说:

“傻孩子,既然不在乎还那么认真?把这封信拿去撕了吧,爸爸也没有看见——他还是不看见的好。”

“那为什么呢?”静玲又偏着头问。

“爸爸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定又要生气——”

“我把事实告诉他,自然他就不生气了。”

“不,他不见得能了解,时代是不同的,那象一堵墙,一道沟,除非有极大力量的人跳不过去。白白惹一场烦恼那又何必呢?没有人知这,什么事都没有。你不是要吃点心么,我告诉他们替你做。”

静宜离开她,她感到些冷静,嘴里总说什么都不在意,心上却有一条黑影。她想涂去它,不只是她自己的,她希望能涂去许多年青人心上的黑影。

本来还想到院里去种花的兴致没有了,甚至于她一点也不觉得饿,她又忘记不咬自己的手指,这是她极不快活的时候才做的。她在房里往返地踱着,把枕头和椅垫丢在地上,随着自己又检起来,她怕给大姐看见不高兴。她忽然想起她的洋囡囡这些天她没有看到,她找了许久,才从小橱里把她抱出来。她自语似地说:“天热了,该给她换一件纱衣服。”

只有她望了洋囡囡的时候的心极高兴,因为洋囡囡总是看着她笑的。要她睡下去,两只眼睛阖上了,可是两颊上的笑靥仍然在那里。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赵刚,她又想起来要给他的三块钱,怕明天早晨忘了,她就从自己床下的小箱中取出来放在袋里。她想好故意要和他玩笑,等交饭费最后一天再给他,她想他不好意思开口要的。

这天下午,青芬也被母亲叫进去,立刻就要她坐到她床边的椅上,象女儿一样地待她,问到她的身子,问到她的睡眠,母亲已经恢复了昨夜的疲倦,她高兴地笑着,她忍不住就要做祖母的喜悦。

青芬的脸却是红红的,她好象羞于对人似的,她时常想把一个小生命带到世界上来并没有什么可羞,可是她的脸仍然很容易就红起来。

“——不要怕,女人总免不了生孩子的,只要自己调护得好点,什么都不要紧。上楼下楼要注意,最是前几个月容易出毛病,要是伤了身子,就怕永远不能再有了……”

母亲的心被两重喜悦紧紧地包着,一来是她就能做祖母,这是每个过了五十岁的女人所希望的;二来还想到,如果青芬生了孩子,她和静纯的感情自然会好起些来。这是她的经验,她看过多少不合的夫妻,有了孩子之后,就好起来。

可是当天晚上静纯回来,露出难得高兴的脸色,一直就回到自己的房里,他看见青芬不在房,特意把她从母亲的房里找回来,他开始说起这个社会,再说到人,又说到他自己。他觉得有许多事都等他去做,他不能这样把自己了结。

青芬听得有点糊涂,她想不出为什么他和她说这许多话,她想也许因为他的心意转过来,将来的孩子会做成他们感情的媒介。最后他却说:

“我以为我们把一个小生命带到世界上来是罪恶——”

青芬听到这样的话就打了一个冷战,她从来没有听别人这样说过,她也想不到,他还接着说。

“——罪恶,罪恶……”

青芬不能忍下去,这些字象针似地刺着她,她说了一句:

“既然来了,还有什么法子办呢?”

静纯的耐性极好,他还是很和婉地说着:

“我想不如把胎儿打掉——”

“什么?”青芬的声音提起一些来,他的话象雷似地在她耳边响,她再说不下去什么,只是摇着头。

“——并不是我自私,也是为你好,你不知道生产的危险有多么大,许多女人都为儿女送了命,那又何苦呢……”

青芬的头一直摇着,一刻也不曾停歇,她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水,她断续地说着:

“为我的孩子,我死了也情愿,死了也情愿!”

她说完,就伏到**哭起来,他并没有到近前去安慰她几句,独自拉开门跑到楼下他的书房里。

外面又下着雨,春天不该有的寒冷从不曾关的窗口流进来,没有花香,没有温暖,使人想不到这已经是春天。

他踡伏在沙发里,连动也不动,风把雨丝吹到他的脸上,他也不想去关好窗子,任雨点飘进来。他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希望,做为妻的那个女人一点也不能了解他,他的心十分烦恼。

青芬一直伏在**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忽然想到不该压挤腹部,就仰卧**,挪一条被盖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