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静婉低低地问着静纯。

“你不知道么,文学革命最有力的倡导者,现在是××大学院的基金讲座,被尊为中国四大文学家之一。”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还以为是一个南货店老板。”

在嘈杂的人声里,他已经跨进门,自然而然地一阵严肃的空气散开来,全室静下去了,每个人都挂了一副笑容。

“诸位都早来,我却来迟了一步,无限的抱歉!”

“您肯赏光,我们就觉得极荣幸了。”

美丽的女主人用清亮的声音象歌唱一般地说。

“其实我自己早已老朽不堪,文学一调,不弹者久矣!到这里来只是洗耳恭听,自己的心中却着实惭愧惭愧。”

他再朝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点过头,就检了一张软椅坐下去。方才读散文的人在那里僵立了许多时候,看到别人都坐下去,他也爽性坐下去了。

“我真想不到这位杨先生是这样——”

静婉低低地和静纯说,她的眼睛很忙碌地望着,她并没看到她想望见的人。

“方才第一个站起来的就是张寅子,是××大学教授,也是一个诗人。”

“又是诗人,我看他的装束,就以为他是足球国手。”

“他的性情倒是很粗暴,你不看见他少了一只门牙,那就是他在外国和人打架打掉的。”

“二哥,那个戴着那么大一顶法国帽的那个黑黑的人是谁?”

“那就是才回来的艺术大师,那样子不用说就是画家,他总是在中国开西洋画展,在外国开中国画展,他说他自己是融合中西绘画精华的一人。”

平时静纯是极不喜欢说话的,可是这次他说得极多,从每句话的语气里,也寻得出轻蔑的意味。

“你看那边就是中国的莎士比亚专家,他的肉体不知道比他的灵魂大多少倍;那个瘦小的人是小说家翁君达,你不要看他身材小,他写过百万字的作品!”

当着诵读又继续下去的时候,静纯就停止了他的话,这次是戏剧家朱正平读他最近创作剧本里的一节。

虽然是一个戏剧家,他的口音却极不清楚,但是当他叫着的时候,另外有几个人也随着叫起来。这使在座的人都惊了一下,那个戏剧家立刻就解释说那是台上台下打成一片的新试验,方才吼的几个人是他的学生,代表一般的观众。

“二哥,只是这几个观众就够吓人的,真要是上千人,那真要把人吓死了!”

“现在我们请诗人王大鸣读一首他的近作——”

静婉觉得很惊讶,她一直也没有看到他坐在什么地方;可是就在他们前边的一张沙发里站起来,她以为那是空着的,不想到还有一个人,当着杨先生走进来,他也没有站起来。

她望不见他的脸,可是他的声音溶软了她的心。

“秦先生要我读一首诗,可是我没有诗,我想还不如读一首诗人余若水的作品——”

许多听到这句话的人心里都一动,因为他们知道余若水是秦玉的柏拉图式的爱人:

王大鸣停了停就读起来:

“我想望在人世里,

天,给我们一个奇迹,

只是短短的瞬刻,

我情愿化成沙,化成泥!

“我要午夜的一声钟,

漾破了那一片静,

似鸟飞过去的,

一闪你清丽的淡影。

“老了人,老了春风,

看鬓边白发添几许,

看落叶堆满山径,

心,你是我不灭的永生。”

在读着的时候,王大鸣把他自己的情感都灌注进去,所以当着读完了的时节,听众就鼓起掌来。静婉也鼓着掌,忽然自己觉得有点羞赧,就停止了,只是自己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这时候女主人站起来说着请客人随意用些茶点,稍稍休息一些时,还要请杨先生读一点他自己的作品。

她说完了,就跑到静纯的面前,拉了他和他说:

“来,你帮我的忙。”

“我还忘记介绍了,这是三妹静婉——这是秦先生。”

她们又微笑着点过头,她就急急地说:

“你来了,我又没得好好招待你,以后没有事可以常到我这里玩。我本来要你哥哥早来,他偏来得晚,我只能罚他送茶点了。”

说完话静纯就被她拉走了,过些时就看到静纯捧了一大盘糖果,还有一个男人捧了一盘点心,另外女仆送给每人一杯咖啡。

静纯送完了糖果,又坐回原来的座位,静婉就问他另外那个男人是谁。

“那就是齐先生,秦先生的丈夫,中国有名的物理学家,他懂半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我记得了,他到过我们学校演讲,可是我没有去听。”

这时候人们都散动了,自然地围成了几个小圈,秦玉显得十分忙碌,她翩翩地跑过来又跑过去,她的身材十分美妙,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她时时表示着她的歉意,因为招待不周;有时候又因为和一个人多谈了两句,不得不抱歉地和别人说:“很对不起你,我把后背朝了你。”

什么都很顺利的样子,一些名人和将来的名人都很满意,有的称许点心,有的夸奖咖啡的香味,在静中观察的静婉,却多少感觉到失望。这些人的名字早就印在她的脑子里,她总以为他们象神仙一样,没有想到他们也就是那样,甚至于引起她的厌恶。她时时望着王大鸣的座位,好象他一直也没有起来,正在这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想不到你也来了。”

这正是王大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和静纯握着手。

“我们很久不见了,你好象又长高一点。”

他毫不在意地向她说着,她极不喜欢他那种脾气,时常觉得自己极老,又常把她说得那么年青。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脸上有些热,想着一定红涨了。

“你为什么不读你自己的诗呢?”静纯说着把烟送过去一支,他自己也拿了一支,划根火柴都点起来。

“没有意思,大庭广众之间什么好诗也糟踏了,方才我读余若水那首有点故意开玩笑。”

“我知道——恐怕许多人都知道。”

“那也不算什么,就是你自己问她,她也承认。”

站在一旁的静婉安娴地谛听着,有时候她抬起眼睛来呆呆地望着王大鸣,当着他留意的时候,她又很快地把头低下来。

这时候秦玉又宣告诵读继续下去,等人们都坐下去,她好象有点难为情似地说出来下面是她来读自己最近脱稿的诗剧。

她拿起一卷粉红色的稿笺,用手指拉了纸角在面前展开。

“这是我的试作,我不怕丢丑,如果有什么该修正的地方,千万请说出来。”

说过后她嫣然地笑了一下,才起首读下去。每个人都伸长了颈子静听,有的就把眼睛笔直望着她的脸。十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三十分钟也过去了,那还没有一个结尾。听的人的头颈都感到一点酸痛,有的不再那么扬着头,有的在微微移动着身子;可是聪明的女主人立刻觉察出来,她就停止了诵读,说这是第一幕,其余的下次再读。

许多人又鼓起掌来,她得意地用手绢擦着鼻尖上冒出来的汗珠,然后向四面点过头,才坐下去。

因为预定的节目已经完了,她就站起来请客人们自动地供献些。那个艺术家猛然站起来,含含混混嚷了一顿,随后又坐下。静婉什么也没有听出来,问着静纯,才说是读了一节法文诗。

“我也读过法文呵,怎么我一点也听不出来?”

“不是你的程度不足,就是他的法文不好,你还看不出来么,这些人多半是骗子,用他们的年龄来骗年青的孩子,他们能懂些什么,我真奇怪!”

“也不能象你那样说,至少有一个人是天才。”

“谁,你说是哪一个?”

“我也不知道,因为你一概而论,我不过随便说说。”

静婉解说着,她的脸微微红起来,这时候女主人记起来杨先生,她请杨先生随意来点什么。

又是一阵鼓掌的声音之中杨先生站起来,他说他没有什么可读,他讲了一个笑话。那个笑话并不怎么可笑,可是许多人都茫然地笑着。

将近五点钟了,女主人站起来说今天的诵读已经完了,象这样的集会,过两个星期就再有的。

太阳更斜到西方去,地上的影子都是长长的,女主人在门边和每个客人握手,当着静婉和静纯走过的时候,她也和他们握手,还说:

“下次你一定早来,你得帮我的忙,黄小姐也请来。”

他们笑应着,可是当他们走到院子的中间,静纯低低地问她,她说她不一定要来了。随后她象突然想起了些什么,用眼睛在四面搜寻着,终于失望地低下头来。

当他们走出门时,她望见一个踽踽独行的背影,很快就在街角那里消失了。

家安静得象一座坟墓,夕阳把最后的残辉投在那座灰色的建筑上,纵然也闪着光彩,却使人想到一切不久就都要沉到黑夜的怀抱里。

受不到阳光的屋子已经黑下来,还不必拧开灯,暗沉的暮色填满了每个寂寞的角落,远地的号角钻过了闷人的黄昏,把悲哀吹进人的心上。不可知的明天还望不见影子,今天是就要完了,象水一样地流过去了,谁也不能扯住逝去的时日。

静纯在院子里走了一遭,他静听着自己脚步的回音,他象悟到了些什么,可是他没有抓到。他惆怅地站在那里,成群归巢的晚鸦在天空飞过去,它们乌黑的羽色褪落下来留在天空,红云蓝天就都罩了一层灰暗平日活泼跳跃的费利,静静地躺在那里也象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幸将降落下来。他记得当他极小的时候,每当夏晚,为了避免蚊蚋常是不开灯的,母亲坐在他的身旁,他睡在竹榻上,无名的恐怖时常使他抓住母亲的衣襟,他不敢睡,他怕黑暗,他怕从此睡下去不醒转来,那么一切可爱的人物都失去了。真是才只一眨眼间,人这么大了,一切的情感也和从前有极大的距离,更敏锐的感到乏味的人生,是随同时日在增加着。

正在这时候,突然象从天空落下来的声音:

“大弟,你回来了。”

他仰起头,就看到静宜站在阳台上,在平日,他可以平淡地点点头或是答应一声,可是今天他象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许多不曾说出来的话语,他忽然和善地回答:

“你要我到楼上去么?”

“不,不,我到下面去好了,我还有事……”

她没有说完,就转身回去了,他自己点起一根烟来抽,他用力地把乳白色的烟吹向空中,好象吐出去的还有他胸中的郁闷。

过了一些时静宜还没有出来,他感到极轻微的一点寂寞,在他的心上点了两三下。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音**失了那微细的情感。静宜已经走到他的身旁。才站到那里,她就呛嗽起来,他以为是烟气的缘故,就远远丢开还不曾抽完的烟,她却急遽地摇着头。当她安静下来她就告诉他不是烟的关系。

“也许你的肺也不大好,”他关切的说。

“我不知道,总之没有什么大关系——”

“明天医生来你也要他诊察一下,身体很要紧。”

“医生今天来过了,好容易把他找来,他劝母亲到山上去养,他说虽然老年人的肺病不大要紧,这样下去也不会有好处。”

“当然是的,当然是的,那用不着他说,母亲的意思怎么样呢?”

“妈不去,她说什么她都放不下心——”

“你可以劝劝妈,同时你也可以陪着妈到山上去住,那对于你的身体也很好。”

“我怎么能走得开——可是为了劝妈,这样的话我也说过了,都不中用,我想你什么时候和妈去说说也好,我的话她听得厌烦了,所以没有效果。”

“那倒不见得吧,方才我还想起来小的时候——”

“我再告诉你,医生说爸爸更需要静养,他再不能生气,再不能喝酒,说他的血压再也不能高。你看这要我们怎么办呵!”

一些时他们都没有话说,静宜想得极多,她的眼睛里转着泪。

“爸爸太爱喝酒了——”

静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出这一句话来,静宜立刻就告诉他医生走了之后,她把整个的俭斋都找遍了,又找出四瓶酒来,大约他不会再藏得有。

“刚才我还去看过他,他正静坐,手里数着念珠,知道有人进去他也没张开眼。”

“只要他的心能静下去就好,静玲呢?”

“她睡了,她听到医生说的话心里极烦,就躺在**睡着了,我下来的时候她还没有醒,青芬的胃觉得不大好,下午吐了两次——”

这许多事使说的和听的都感到厌烦了,他们的身心都感到寒冷,他们忘记这已经是春天,温暖的气息在四周发酵。他们呆呆地站立好一会,静宜才向他说:

“我要到厨房里去看给母亲煨的莲子粥,你不到里面去看看么?”

说过之后静宜就迳自到后面去了,他在心里想了一阵为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管呢,难说她读完了大学就只该来经管这些琐碎的事么?他没有得着满意的回答,他快怏地走进去。

静宜觉得很奇怪,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来静纯的性情好象完全改过了。是不是她的一番话说动他,或是这悲惨的环境打动他的心,她总相信他也有一颗人心,平时是为他那莫明其妙的哲学和偏傲的个性遮住了。

吃饭的时候静纯显得更忧郁,青芬说是因为不舒服不吃晚饭,静玲还是睡着,叫醒了她摇摇头又睡下去,父亲自然没有上来,菁姑又是躱在她的顶楼上。平时总有一桌人的,现在只冷清清地剩了她们两个。

坐在那里,他们完全没有那份兴趣,好象他们不得不吃饭,为谁吃和为什么来吃都不清楚。他们沉默地吃着,当吞咽的时候显得很苦痛,好象那不是米饭,那是沙石。

“哎,我还忘记了,青芬的病好些么?”

“她没有病,她告诉我恐怕是——”

静纯没有说下去,他不安地望着自己的手,一时觉得筷子没有拿好,一时又觉得碗没有拿正,静宜已经明白了,含笑和他说:

“那很好,省得家里又多一个病人,再说母亲一直总盼着,她不知道和我说过多少回,那我也该做姑姑了,我可不会象菁姑那样——”

静宜还故意勉强说着笑话,可是静纯象被刺的猛虎,突然悲愤地叫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

他已经放下碗筷,脸埋在手掌里,静宜想不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想去劝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放下碗筷站到他的身旁,低低地和他说:

“大弟,你这是为什么呀,你说,有话说出来心里才痛快些……”

许久他也没有回答她,等些时候他才放下手,喃喃地说:

“大姊,你不要气我,我不是向你发气,你知道我的心很苦痛——”

“为什么苦痛呢?”

“我不要说,你不能明瞭我,没有人能明瞭我——”

说完他就站起来,她以为他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里去,当她上了楼才看到青芬倚在门边:好象有话要对她说,又含羞似地低下头,当她走近她的身边,青芬低低地问着她:

“静纯呢,他还没有吃完么?”

“他,他吃完了,他在楼下预备书呢。”

她扯了一个谎,就急匆匆地跑回自己的屋子。

黄俭之从大清早就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梦,他不记得已经醒过来,他想不到象那样的事会真的发生。他想他辛苦治家这么多年,怎么会有那样不幸的报应,那真是太不公平了,他想不到,静茵原也是一个极好,极听话的孩子。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的心就十分难过,他知道他的脸是冷的,鼻子是冷的,手指尖和脚都是冷的,只有他的心脏极忙碌,迅速地跳着,把大量的血冲到头上去。他极力想平复他的情感,可是他显然地失败了。

他的心里时时在想着:“是我太严厉,还是太放任呢?”记得从前他对于儿女们是严厉的,他以为那是为他们好,在事业下他极如意,他不愿意他的子弟们骄纵轻浮,受到别人的指摘还是小事,将来一定难得在社会上立足。而且他是读书人家,礼教总要保持的,他看不惯那些暴发户,那些没有根基的人家。就是有根底的人家,骄傲和懒惰也是致败之由,他不愿意有那样的一天。他从前以为只有他强毅的魄力才能使儿女们好起来,使那个家永远兴盛下去;后来他感觉到,“在这个过渡的时代”许多事都变了样子,而且自从他在事业上失势以后,他对于自己的魄力的信仰也起始动摇,他才觉得他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固执,那样严厉。他也时常和他们说:“这个时代不同了,什么事我们都该商量办,两利择其重,两害择其轻,我们都得想到我们这个家……”

已经做过的事情他不愿意再翻悔,他还愿意用他那刚愎的个性来完成。可是静宜的事使他受了首先的一个打击,他觉得他完全是被侮辱了,他好象被人指了鼻尖斥骂:“你这个老家伙,你丢尽了脸,你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那为什么你生她下来呢?”他才激怒着要显出他做父亲的力量,他就记起了静宜的话:“——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为了家……”于是他什么话也不好说了,他也时时记得这个家,这个衰败下去的家,他有时候不敢想,他想忘记从前也逃开当前的情况,他是为这原因才喝起酒来的,他想能少在清醒的境况中一刻就能少一分痛苦。

他虽然不喜欢静纯,可是他能听从他的话结婚是他认为极满意的一件事。他觉得他们夫妻间也很好,并不争吵,不过有时他也看出来他们象是冷淡些,这也好象是什么不幸的兆头。可是他随着就想到:“夫妻原要象朋友一样,其淡如水,其味弥长”;同时他也想得到静纯的个性,他就想到:“无论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同他合得来。”

可是静茵的事真的使他震惊了,他实在想不到那孩子会这样来一次,无论如何他总想若是没有静宜的事,她是绝不会发动的。

静宜的事他还有话和别人说,这次就不然了,“她是随了一个野男人离开家,”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他怎么和旁人说呢?

他的心沸腾着,煎熬着;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他想散步对他或许是好的,象一匹牲畜似地绕了那个亭子转,若是没有静宜他就会走不回来。他想到静坐,他的眼一闭起来就看到静茵的影子,于是他赶紧张开眼睛,他的眼睛很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装满了泪水。他偷偷迅速地用手掌擦干了,他在心里说:

“她既然不顾我,为什么我要想她?我还要为她落泪,那是更不值得了!”

随着他就想到自小她没有离开过他们,也没有走过远路,如今和一个男人走了,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想如果这个男人若是欺负了他们的孩子,那有一天他会不饶的,就是拚了他的老命他也不能放松。可是他又自讽地想到:

“何苦来呢,她说是追寻快乐去了,她再不会想到我,我为什么要想她,我要忘记她,只当没有生她,只当她很小就死了,只当她生病死掉了——”

想到病,他想到她不良的胃,那是很早他就知道的,他还记得医生说过这样的病最好在年青的时候治好,不然到了老年就很麻烦。她走了,也许因为劳碌或是饮食失调惹起她的病来,他面前立刻浮上静茵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可该怎么好呢,那可该怎么好呢!……”

他几乎叫出来,他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一下,他的心才又安宁下去。

医生来了,给他打过强心针,他很明白如果他的心衰弱下去,他就再也不能支持,他整个的人也要在这个世界上衰落下去。他想那也好,他再也看不到这些烦恼事,他也再不忧愁;也许是他从这世界上消灭了,也许是世界在他这一面消灭了,总之是什么都不存在了………可是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象是从极远的地方响过来:“你不能死,你不能在这时候死,你不记得三年后的好运么?你得给他们看看,你黄俭之不是一个无用的人,你得把这个家整顿起来,你得争这一口气……”

听从医生的话他静静地仰卧在**。心的跳动使整个的床在震撼,好象那不是一张床,那是一只小船。他忽而感到孤独了——这是他从来也没有的感觉,他觉得他只是一个人在无边的人海上和凶猛的波涛搏战,如今他已经到了不得不败北的时刻。

正在这时候房门轻悄悄地推开了,一张猫脸探进来,他看了看,不耐烦地闭了眼睛,听到她一定是搬过一张椅子来,坐在他的床前,随后他又听见啜泣的声音。

他忍了许久都不说话也不张开眼睛,实在那声音使他的心又慌乱起来,他就忿忿地说:

“我又没有死,你这样哭我做什么?”

她没有即刻回答他,好象从心中生出来的悲哀,无法制止似的,过后才象强自忍住抽噎说:

“哥哥,你不要那么说,我看你让孩子们气成这样子,难道我不伤心么!”

“你怎么知道的,呵,你怎么知道的?”

他猛然地睁开眼,用手臂支起上半部身子来,笔直地逼望着她说。

“你也把我太见外了,一家里的事我也应该知道知道,是喜我们大家同喜,是忧我们大家同忧——你先好好躺下去,不用着急,我跟你说,我们是一条根上生来的,我要是没有哥哥,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他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水,他不愿意为她看见,就又把眼闭上。

“——我总说,真关心我的只有你,真关心你的也只有我,你生了一大场气,把自己气成这个样子,有谁来管你呢?孩子们照样都走了,谁也不把你放在心上,你白为他们辛苦,他们谁也不知情,这还是好的,要不然撒手一走,什么也不顾——”她得意地说着,故意把最后两句的声音提高一些。

“他们是都出去了么?”

“可不是,静珠是坐汽车走的,静纯和静婉欢天喜地一同出去——我在上面,什么都象明镜似的,我都看得见,平日我不说就是怕为你添烦恼,如今我看你为他们生这么大的气我才来告诉你,看开了点,什么都犯不着!”

她摆着滚圆的那颗头,滔滔不绝地说,有几次他摇着手要她不要再说下去,她装做不理会,仍自继续着。这次她停一停,吐出嘴里的白沫,又说:

“——就说静玲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什么事都不操心,无忧无虑的睡大觉;静宜呢,嘴上说的怪好听,下半天那个男朋友又来了。”

“什么,静宜的男朋友?”

“就是呵,昨天来了一趟,今天又来了,唉,说那些干什么呢?我就说现在的女学生要不是做事不顾人,就是唱高调,比起我年青的时候可差得多了……”

她叨唠了一大阵,她看到他的眉毛紧紧锁起来,到后是两行泪从闭着眼的角流下去。

“这是何苦来呢,我不过告诉你明白明白就是了,真伤心那才不必。”

她说完了站起来,在这房子里转了一遭,一面看着一面嗅着,随后悄手悄脚地溜出去了。他的心更纷杂,他没有想到他的孩子们都是这样子,他想这也许是由于他的教养不好,或是因为自己近几年来没有能给他们做好榜样。他昏沉沉地睡着,被许多恶梦纠缠,过后他醒了转了两个身,就又睡起来。

他又睁开眼睛,什么也望不见,一片漆黑填满了他的面前,他很惊异,他以为他失去视看的能力,他又以为他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和身子,最后他才想到这是夜了。

他开了灯,又把他带回他一向极熟识的天地中,可是猛烈的灯光使他不得不闭起眼来,等到他张开眼睛,看看壁钟,才知道已经是将近午夜的时候。

他缓缓地爬起来,嘴里觉得很干渴,壶里的茶早已冷了,没有声息,人们都已睡了。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真实,静宜曾来到他的房里把存的陈酒都搜出去;可是他记得至少在通鉴的那只箱子的后面还有一小瓶正汾酒,他就勉强移动着脚步到了书架的前面,他打开通鉴的箱板先拿出书,果然他就取出来一小瓶酒,他的喉咙觉得象是烧着了一般,他自己的心里想着:

“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起我再也不喝了,对了,从明天起……”

他还没有想完,已经拔下瓶塞,把瓶口对着嘴喝了一口。他感到无比的润适,他擦擦嘴,抹抹胡子,坐到椅子上,把酒倒了半杯。

夜是安静的,远地的狗的吠鸣,象从另外一个世界里传过来,大地安息了,它的担负并没有轻下去。

他坐在那里又把酒杯送到嘴边,酒的香气已经不能使他迟缓,他就又贪婪地喝了一大口。

“人活着是为什么呢?……象我这样子……到底为的是哪一个……古诗上也这么说:‘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还有,还有——‘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我也该这样……该这样……”

他昏沉地把杯里的酒都倒在嘴里,过后那一小瓶酒连一滴也不存了;可是他感到更甚的烦渴,他的全身都象燃烧,他软下去,整个地忘记了他自己。

静玲睡醒了,天还没有一点亮的影子,她看看床边的钟,涂了磷光的针指明还不到四点。她糊里糊涂地记得睡了很久,还走了一段极长的路。她的头感到一点涨痛,她的胃叫了两声,她才记起昨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夜依然是极安静的,忽然静宜咳嗽的声音震动了寂宁的空气,她低低叫了两声大姊,不听见她回应,才知道她还是睡着。

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翻了几次身,也不能再继续睡下去。她想来书上好象说过当失眠的时候可以数着数目,于是她就从一数起来。过了好一阵,连自己所数的数目也记不清楚了,她还是很清醒地躺在那里。

她一气坐起来,把钟抓到耳边听一下,它是在走着,不过才四点多钟。

静宜好象睡得很苦恼,她的咳嗽一直也没有停,有时候还呻吟着;可是她始终没有醒。她真不明白静宜是为了什么,她以为人应该有伟大的牺牲的精神,但是象她那样的牺牲是既没有目的,又没有意义。她记得她时常说起这个家,可是这个家有什么值得牺牲的呢?它迟早是要破碎的,要遭遇到最后的命运。难说她一定要随着这样的家一同走上灭亡的路么?

她本来想开了灯看书,又怕灯光使大姊更睡得不安宁,她莫可奈何地又躺下去。

她还是睡不着,钟的声音使她更烦躁,她想停止它却不曾弄好,她把它放在床边的立箱里,关紧了箱门。她本来是仰卧着,一翻身背朝上,脸伏在枕头上;可是她感觉到气闷,又翻了半个身,她的脸望着窗口,她侧身卧着。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鸡啼,她惊喜地又坐起来,把脚插到鞋里走过去,轻轻拉开窗帘,外面仍是不辨一物的黑夜。她实在不愿意再躺下去,就披了衣服,悄悄拉开门,站到阳台的上面。

夜气是清新而寒冷的,她觉得有点凉,只把衣服拉紧了些。没有月亮,星星就更明亮地挂在天上,微光闪着象打抖,也象眨着的眼睛。她仰起头来,很容易就找到北斗和金星。象雾气的天河亘在天空,不象那条才溶解的细河,在暗中象发亮的带子一样地静静流着。偶然有一两下清脆的响声,也许是春日里大地的苏醒的声息。

“该起来了,什么都该起来了!”

她轻轻叫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她觉得整个的身子都很松适,她从来不知道当着夜将要尽了,天地是什么样子。

“我一定要等待天亮,我要看太阳从东面怎样出来,我要看光明怎样来征服黑暗……”

可是外面的寒冷使她战抖着,她又没有地方可坐,她想着还是到房里去等也好。

房里是温暖的,摸到了床边,一歪身就躺下了。她爽性脱下衣服又钻到被里,不多时候她就睡着了。好象她才闭好眼睛再张开来,就看到阳光已经主宰着整个的宇宙。

“真糟,真糟,怎么我一下就睡过了,”

“没有过呵,闹钟还没有响,才六点半钟。”

这是静宜的声音,不知在什么时候她也醒了。

“呵,大姊也醒了,我不是说起晚了,我想看日出,没有想到太阳已经跳到半天空里去了。”

静玲一面说着就一面跳起来,静宜也正坐在**用手掠着鬓发。

“你起得这样早做什么去?”

“我有事,我不告诉你……”

静玲说着已经跑出去,她好象是一直跑到楼下,跑到院子里。停些时静宜下了床,披上一件衣服,站到窗前,就看见静玲正一个人指手划脚地对墙说些什么,费利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她。静宜推开门走到阳台上,就听到她的声音:

“……我们要奋斗……我们要争取我们的自由……我们不只要空空地纪念这个日子……我们要承受三一八不屈的精神!”

静玲转过身来看见扫地的老王也惊奇地站在那里,就带笑地说:

“你看我做什么,放着你自己的事不做。”

老王嘻开嘴笑了,他问着:

“五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我在练习演讲,你懂什么是演讲么?”

“我懂,那年就有一群救世军到咱们门前来演讲,男的说女的也说,还要敲大鼓。”

“去吧,那是什么,那都是活骗子,你千万不要听,省得他们把你骗了去。”

她说完,笑着跑了。

“哼哼,他们骗我这老骨头去有什么用!”

老王独自说着,又起始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尘土,静玲跑了两步,忽然抬头看见静宜也站在上面,就觉得很难为情,做了一个鬼脸,还吐吐舌头,就又跑进屋子,她想到父亲睡在下面,放轻了脚步,她想看看他,就在“俭斋”的门前站定。她轻轻地推开门,看到**没有人,再把头伸进去,才看见他瘫在地上。她吓得几乎叫出来,她也不敢再走到近前去,就急急地又跑到外面,朝立在阳台上的静宜招手。

“大姊,你快,快下来,爸爸——”

也没有等她说出来,静宜已经一转身看不见了,静玲再跑进去,正遇到静宜走下楼梯。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快去看。”

她们急匆匆地进了“俭斋”,静宜立刻俯下身去抱着他的身躯,强烈的酒气使她什么都明白了,滚在桌上的空酒瓶,更证明她的猜想不错,虽然她极气恼,可是她的心却不象方才那么慌张。

她要静玲帮她忙,把他扶到**,她什么话也不说,就和静玲又走到外面。

“大姊,爸爸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他又喝醉了——”

“人为什么要喝酒呢?”

“我怎么知道,他答应我他不再喝了,医生也说过他不能再喝酒,我昨天下午还特意把他的房子搜了一遍,谁想到他又喝了,这叫我怎么办呢!唉,我真厌了,这种情形谁也不能忍受,我倒不如死了干净……”

“为什么说死了干净,活着的路更多。”

“路也许有,怕是太长了,我呢,我觉得我自己也太没有力量了。”

静宜说完了,长长地叹一口气。

静玲赶着吃了一顿早餐就跑到学校去,时间并不太早,校门前的那条街却显得很清静。平日是除了学生多,车也多,这天只有一条街安谧地躺在那里。她走近学校,才看到两扇大门已经关了,上面挂着一方布告牌,写明为纪念“三一八”,放假一日,明日照常上课。

她站在门前,把那张布告读了两三遍,她觉得很奇怪,从来“三一八”也没有放过假。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男学生从侧门跳出来,她看见了,就叫住他:

“喂,赵刚,你跑到哪儿去?”

“呵,黄静玲,我还当你也走了呢,我没有什么事,你要到学校里去么?”

“好,你不是想跑出去么,怎么又不去了?”

“我没有事,我没有事,我本来想看看你来没有,我们得商量一个办法。”

“哼,真奇怪,你怎么就算得定我在校门看布告?”

赵刚没有话好说了,脸红着,先把两只手掌在制服上搓了搓,随后就摸着剪得光光的脑袋。他大约十八岁,有一个象小水牛的身子,性情很直,只要两句话就可以把他激上了天。

他们走到图书馆的门前木椅上坐下,静玲就问他为什么学校会放一天假。

“我知道,我知道,校长也不知道听谁说的我们要开会,他怕有麻烦,昨天晚上开校务会议,临时议决今天放一天假。听说教育局也有公事来,说据报学生们要在今天开会,为维持治安起见,各校长可以相机办理,以弥乱端,我们的校长就爽性放一天假。”

“那怎么办呢,我们就这样算了么?”

“一大半学生都走了,还有什么法子?再说礼堂的门锁了,教室的门也锁了,你看连图书馆都不开。”

“寄宿的学生不也很多么?”

“昨天晚上就传出来今天放假,有些学生早就走了。”

“我们总得想方法,这样不成——好,好,我跟你说我们到校门去等,有学生来就劝进来,还是十点钟开会,食堂也好开会,真要是连食堂都锁起来,我们在大操场去开!”

“这怎么办,我去等,你去找那些级代表,学生会主席不用找,他是一个‘黄马褂。’”

赵刚说完了,就飞快地又朝大门跑去,静玲先到女生宿舍,找到两个级代表,随后一同到男生宿舍去找男代表。

她们走到男生宿舍,就停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依照校规她们不能走进去,平时男女学生也没有往来,没有会客室也没有校役,往常要是女学生找男学生总要到舍监那里写下姓名关系,随后才由舍监派人去找,来了就在舍监室谈话。这一天她们当然不能用这样的方法,还是由高一的级代表李级芝想出一个法子,她拦住了一个同班的男同学,把代表的名字写给他,要他找他们到花园的水池边上去。事情都办妥了,静玲就和她们说:

“你们到花园去等吧,我到校门看看赵刚去,他一个人在那里拉同学。”

她跑到校门,就看到赵刚愁眉苦脸地徘徊着。

“你的工作怎么样?”

他狠命地摇了一阵头,才和她说:

“没有办法,机伶的老远看见学校关了门就回头,女学生连理也不理我,别的学生进来,转了一个弯也走出去,我也不能拉住他们。”

“你没有用就是了,你看我的。”

正在这时候一辆自用车来了,上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他的头秃亮得反映着太阳的光,眼眯着,象笑也象哭的样子。

“好,你去拉吧,校长来了。”

赵刚说过了就想找一个地方去躲躲,静玲一把拉住他低低地和他说:

“走什么,他又吃不了我们……”

这时候,传达室里的校役听见喇叭的声音,就赶着把大门开了,等那辆车拉进来又把门关上。那辆车一直拉到校长室的门前才停下,校长悠闲地走下去,车夫喘着,吐了好几口唾沫,用一方污秽的手绢擦拭脸上的汗。

“我真不知道他的心是怎么长的,从他家到学校车夫要跑三刻钟,你看路远不远,他可什么也不在乎,呸,这种教育家!”

静玲朝着校长的后影厌恶地啐了一口,赵刚就好意地劝阻她,说是怕万一校长回头看见可不是事。

“我才不怕呢,活该……”

“那多么合不着呵,真值得闹的事谁也不怕。”

“算了,我们还是管我们自己的事吧,你看快九点了,走读的学生也不会再来,我要到花园去和级代表商量一下,你到九点钟的时候也就不用等了,立刻也到花园里来。”

“好,你先去吧。”

静玲的心里很急躁,她一直跑到花园,那里已经有七八个人。

“怎么样,人都找到么?”

“你看,不都在这儿么。”

“加上我和赵刚就是十个,原来是十五个,自然我们已经过半数,我们就可以决定是不是还要开会?”

“不用决定了,凡是到这里来的都赞成开会,不然早就不来了。”

“那好,我们也用不着十点钟开会,提前一小时,九点钟就可以开会,我们也不用麻烦,就在大操场开,男同学到男生宿舍摇铃,女同学到女生宿舍去,走读的学生没有几个来。”

“哪里有铃呢?”

“到校役那里去偷好了,反正用完就还他,算不了一回事。”

这时候校钟已经报着九点,他们就都散开去做各人的事。赵刚也来了,他自告奋勇去偷铜铃,静玲和另外几个男同学到操场去,有一个男同学早把写好的开会秩序贴在墙上,另外还贴了许多张标语。

静玲的心里很快乐,许多事都是她想不到的,她想不到这个会还能开得成。她时时记起来她的演辞,自己在心里温习着,忘了的时候偷偷地把那张小纸片拿出来看。

陆续地有一百多学生来了,一面要代表还去召集同学,一面就宣布开会。大家都站在指挥早操的木台的前面。

“开会吧,开会吧,我们先推举主席。”

“黄静玲……”

不知道谁这么喊一声,大家就同声附和起来。她连连摇着头说:“不,不,我不能做——”她下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若是说出来就是,“——我预备了一篇演讲,做主席就没有机会演讲了。”

同学们都不容她,以为她是故意推让,就有一个人喊:“打倒虚伪的推让。”

大家都笑了,静玲不得已就红着脸踏上那座木台,许多鼓掌的声音顿时就响起来。

她静静地站了些时,等掌声平静了才开口说:

“诸位同学,我想用不着我说,诸位也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尤其是我们学生,更不会忘记这个日子。使我们觉得很沉痛的就是这许多年来我们没有走出一条路,从前军阀和政府压迫我们,现在我们还有同样的压迫,甚至于比从前的更厉害——”

一阵掌声突然响起来了,站在台上的静玲看看下面一张张发光的脸,她觉得很激动,等着掌声再静下去的时候她就稍稍提高一点声音说:

“——难说时候白过了么?——”

正说到这里远远就看见校长,男女舍监和庶务主任从角门走进来,后面还跟了几个校役。大家都朝那面看,静玲也朝那边看,有几个人已经溜开,可是大部的同学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校长象是很气愤,他那肥矮的身躯走起来正象一只鸭子,他一直走到近前才半疯狂地叫:

“你们这是做什么,呵——”

他一面说一面走上木台,校役们早就被吩咐着扯去标语和秩序单,男女舍监留心地用笔在小本上记着来的同学。

校长走上木台,好象要和她拚命似地拉着她的手臂,气急败坏地叫:

“你在做什么,你想扰乱学校秩序么?”

静玲一点也不慌,她先把校长抓着她的手放开,随后说:

“请你不要碰我,我是女子,你是男子。”

大家都被这句话引笑了,因为他们都记得校长时常说男女有别,男学生绝对不许和女学生在一起。

“什么,你来说我,你们都,都想怎么样,你们不只违犯校规,而且扰乱全城的治安,你们简直都是捣乱分子,反革命!”

有人在下面叫:“好,校长枪毙我们吧!”

“这是谁叫?呵,走出来见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哄哄的笑声。

“你们都给我散开,要是不听我的话,我把学校的门一关,你们都给我请!”

“校长,你不能这样,你忘记了时代。”

“什么时代,谁忘记了时代?你们要是不服我说,我就请公安局派警察来维持,到那时候我看你们怎么办!”他停了停又接着说:“走,走,你还站在这上面做什么?”

人们起始动摇了,三三两两地走开去,静玲也下了木台,向着他们投着憎厌的眼光,随了赵刚走。

校长满意地笑了笑,低低地向左右说:

“黄静玲记一大过,其余到会的每人记一小过——”象又有什么事触动了他的脑子,他又加一句:“赵刚和女同学来往过密,也记一大过吧。”

静玲的心里很郁闷,好象有一件极重的物件压在那上面,要不是怕别人笑她,她早就哭出来了。她在校园的长椅上坐了许多时候,胸中的愤怒使她不能安静,她就立起身来围着那个水池转,有些同学很用功,就是在假日也跑到校园里来读书,她不屑于看他们,她独自踱到那座园亭的前面。

这是她平日很喜欢来的地方,在园亭的里面看看几只白兔,它们有象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近来还生了七八个小兔,她几乎每天到学校里都要张望一番;可是这一天她没有兴致,她不过是站在这里免得看那些书虫而已。

正在这时候,赵刚不知道从哪里溜了来,就站在亭子的那面。他好象很热心地看着那些小动物,并不望着她可是向她说:

“黄静玲你不要看我,有人在盯着你,校长一直就派人跟了你,看你还有什么事。”

“我回到家里当然他们就没有法子。”

“他们只是看你在学校做什么就是了,他们才管不了那么宽,我们到外边去谈谈好么?”

“好,没有什么关系。”

“你先走,你到转角的那家书店门前等我,我随后就来。”

静玲转身走了,她好奇地寻找那个盯着她的人,最初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过后她果然看见一个校役样的人隔她三丈左右望着她。她就故意地绕来绕去,她走进女生宿舍的前门,又从后面钻出来,可是那个人在稍远的地方等了她。她想笑出来,忽然想到赵刚也许早在外面等。她就急匆匆地走出校门。

走到书店的门前,赵刚真是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她带笑的样子,就问她:

“你有什么事忽然这样高兴起来?”

“你不是告诉我有人跟我么,我故意在学校里绕圈,让他跟我转,转了这大半天我才出来。”

“那又何苦呢,他也是不得已,校长要他跟你他敢说不么——走,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什么。”

“不用,我不饿。”

“不是,找个地方说话也方便,在街上说怕惹出别的事来。”

“其实我那样做不过是泄泄心里的气,我没有想到别的,你知道今天的事真把我气坏了。”

他们走着的时候,静玲还和他说,赵刚没再说什么,他们转进了一家小饭馆。这原来也是靠学校的生意,因为放假,就显得极清静。

“我也觉得这样——”他们坐下去的时候赵刚才说,“我们要打倒的是恶势力的本身,其实连校长都算不得什么。”

“听说校长从前也是老革命党——”

“那算什么,现在压迫我们的当然不是旧军阀旧政府,象校长这样的举动有什么稀奇。你看,这有一封信,是薛先生写来的。”

赵刚说过,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递到她的手里,他就要了三碗面。

“我们两个人为什么要三碗?”

“你一碗,我两碗——”

赵刚象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可是静玲并没有看见,她正把精神放在那张纸上。那上面写着:

“我又换了一个地方,这下搬到城外了。上次难友们绝食,他们认为是我主动的,觉得我的危险性太大,必须再换一个地方。我若是不经过法院,他们早会枪毙我。现在他们只会恐吓我,有时候骗我说若是安分守己,过些年无期也可以假释放。我才不指望那些,我在里面很好,难友里也有好多优秀分子。我近来极穷,最好能给我送几块钱来,我住的地方,送信的难友会告诉你,盼望你能给他一块钱,我答应过他。”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你要是没有一块钱,给他几角钱也好,你可以和他说明。”

“从前我听说校长可以保他出来。”

“凭什么校长要保他呢?”

“学校的职员他当然该去保,薛先生在图书馆做了五年,当然他们有相当的感情——”

“校长才不会管他呢,再说判决之后谁也没有办法。今天你同我去看他一趟好么?”

“好,我早就想看他一次,我不知道要有什么手续。”

“我们一块去好得多,你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这时候面已经端上来了,她挑了一口吃,觉得没有什么味,可是她难为情说出来,她看见赵刚那样有味地吃着,心里有一点惭愧。当他把两碗都吞完的时候,她还没有吃完半碗。

“怎么样,太不好吃了吧?”

“不是,不是,我不饿。”

静玲急急地说,就放下筷子,她觉得脸一定是红起一些来了。

“我的钱不大多,我想你——”

“我请你吃好了,那没有关系。”

“这没有几个钱,我是说送给薛先生,我送他三块,你也送他三块,好么?”

“好,好,可是今天我没有带来。”

“不要紧,我先把我的饭费替你垫上,明后天你带给我好了。”

“我要是忘记了,你的饭费缴不上怎么办?”

“那我就得饿半个月。”

“我看你半天也饿不成!”

他们都笑了,他付了钱又一同走出去。他告诉她要去的地方不太远,慢慢走着去也好。

“我不知道,大学里的校长是不是也用高压手段?”在走着的时候静玲说,“我的姐姐们和我的哥哥都在大学,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他们。”

“总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在大学里情形更复杂,学生也可以用钱买,做侦探,做狗……好多种呢。连教授们也有许多是被收买去。”

“那我就不要读大学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有坏人就有好人,不能一概而论,前两个星期到我们学校去演讲的那个学者,也是大学教授,他的思想,很正确,你不记得么?”

她点点头,他们一直也没有停。走起路来的时候才觉到天很热,赵刚解开两个制服的衣纽,静玲不时地用手绢擦着脸上的汗。”

“就要到了,里边的高墙大约就是了。”

“你又没有来过,怎么会知道?”

“照地点来推测差不多,再说凡是监狱都有一堵高墙,生怕犯人们会翻墙逃走。”

“那可不一定,松石园的墙也很高——”

“那是有钱人的监狱,世界上有两种人要和世界分开,一种是罪犯,社会不容留他们,要把他们划出去,他们可不情愿出去;一种是有钱人,他们愿意和社会不来往,很怕不幸的现状会扰乱他们快乐的心情——”

“还有一种人你没想到,就象在××大学教书的文学家杨先生,听说一直以为自己是明朝人,就象才从坟墓里掘出来似的,有许多文人都是那样,自以为脱尘超凡,言语文章就没有烟火气,只是忘记却染了极深的鬼气!”

“唉,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到将来——”

“到将来我也不会变,若是有那一天,我情愿自杀!”

“不要自杀吧,你要是自杀我就是嫌疑犯,说不定糊里糊涂也要住到里面去。”

赵刚手一扬,指着迎在他们面前的“第三模范监狱”,她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了。

两扇高大的铁门紧闭着,右侧开了一扇小门,有两个武装的警察守在那里。赵刚好象来惯了似的,连头也不扬朝里走,警察没有拦他,静玲也跟着走。

走进铁门,就是一个空旷的院子,墙上粉刷着标语,再走进一道门,才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他们。他们说是来看薛志远的,他就要他们走进一间小屋,写下姓名住址年龄和职业和与犯人的关系。赵刚先写,写完了正要代静玲写,那个人就拦住他,说是要亲笔写。

静玲就走到桌子的面前,看到赵刚所写都是假的,她几乎笑出来。她自己坐下去写,写得很慢,因为她是一面写一面想,也都象赵刚那样写了假的。写完了的时候那个警察仔细地看了一遍,赵刚就拿出六块钱来,请他带进去,要一个回条。

“你们有什么话也写在纸上吧,我可以一路替你们带进去。”

“不用吧,接见的时候我们自己说。”

“今天是三一八,临时停止接见一日……”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和我们说?”

静玲忍不了住叫起来,因为方才她着实费了一番心情,赵刚拉了拉她的衣服,要她耐着点性子。

“这是一定的手续,你也不必怪我。凡是到这里来的都得留下姓名地址,你们要是不写,我就进去了。”

“请你等等,我就写。”赵刚虽然这样说着,想了想因为用了假名字,写了反倒使他糊涂,就说:“好了,没有什么可写的,就说他的朋友算计他得用两块钱,就给他送了来。”那个警察很不耐烦的,没有等他说完,就拔脚走了。

“我真奇怪,为什么他们不许接见不早告诉一声?”

“他们愿意我们供给一些资料,将来可以得一些线索,不过这个线索可惜不大靠得住。”

赵刚得意地笑着说。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怕有人听去。等到那个警察把收条带出来他们就向外走。

走出大门,静玲喘了一口气和他说:

“我想每个犯人都盼望能从这个门再走出来。”

“那也不一定,你看那座土台就是执行死刑的地方,那也要先经过这个大门。”

“不过人若是死了,灵魂就自由了。”

静玲说完,又回过头去看了看象张着大嘴的那座狱门。

“你也相信灵魂么?”

在路上走着的时候赵刚忽然想起来和她说,他们一路不是跑就是跳,两个人的头上都流汗。

“我不是相信灵魂,好象我的意思是说心情,”静玲停住脚步,用手绢揩着脸上的汗水,“我觉得人住在那里面,和外面完全隔绝,还不如死了爽快,人死了至少感觉不到烦恼和苦痛。”

“可是也没有快乐,死总之是不如生快乐,你看生是一切希望的泉源,你不看见田里的麦子么?你只要把头向左右一偏就看到了。”

“我还用你说,当然我看得见。”

静玲虽然强硬地回答,也因为他提起来就感到兴趣,她偷偷望着路边的田畦,在土块的下面有极细的嫩芽钻出来。她知道那是农人们把种子洒在土中。它们不曾腐烂,却以勃勃的生气冲破种子的硬壳,顶开压在上面的土壤,来到这个天地中。虽然它们不能说话,它们也以那绿油油的颜色宣示出它们心中的快乐。

“那为什么人类还要把活生生的人关到象坟墓一样的监狱里去呢?”

静玲又热心地问着,说到监狱,她回头去看;可是已经看不见什么,树的枝干遮住她的视线。

“谁知道——”赵刚摇着头,他的鼻子皱着,“也许这个社会以为他们只是害群之马,要不把他们关起来,这良善的人群就不能安宁地下去。”

“如果这个社会只是一群劣马呢?”

“那么只有好人被丢出去了,其实你自己来判断最好,谁也不知道,你看那边。”

他们已经走进城门,一个警察正拦住一个装满菜蔬的大车,那个赶车的农人正跪在地上给那个警察磕头;警察一面用脚踢着一面咆哮。

“滚开,今天就是不准你进城,有本事你就连车带人飞进去。”

有些人围在那边看,另外的几个警察用鞭子挥打着,要那些人散开去。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赵刚低低地和她说:

“一切的是非,都和这个差不多。”

静玲却很愤怒,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停下来望着,脸红红的,她的嘴紧闭着,眼睛笔直地盯住这情景,好象鞭子和脚都落在她的心上。

“走吧,”赵刚在一旁偷偷牵着她的衣袖,“这里的人杂得很,他们看见我们的样子,也许会注意我们。”

静玲极不情愿地挪动她的脚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赵刚: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子呢?”

“社会里各式各样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们空读书没有大用,总要钻到这里面来,才能体味到苦乐,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些表面的事。”

“就是这些表面的事也使我不能忍耐了。”

“那你还得练习,人总得要沉着,尤其是做大事。”

“沉着,沉着,该象死人差不多——我就看不透你沉着多少。”

赵刚不再和她辩论,他记得她是一个女孩子,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他说:

“你可以叫辆洋车回家去,我要从这边走回学校。”

“那也好,我不一定要坐车,我也可以走回去。”

“你比我远得多,你可以坐电车走,我送你好么?”

“谁要你送呢,难道我不是一个人!”

说过再见,他们就分手了。时候还很早,她没有就回家去,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社会太陌生,她就由自己的意,想看到些什么。

她走过几条街,什么都没有看到,每个人好象都在笑,一切忧烦和苦痛都深深地埋在那笑容的里面。“难说这就是虚伪么?”她问着自己,可是她不能回答,突然在道边起了惨厉的哀叫,她望过去,才看见是一个警察拖着一个讨饭的人。他极不愿意移动,拚命地坐到地上,哀怜地叫号,可是行人没有一个动容,好象这是一件极平常的事。她向一个卖花生的小贩问:

“请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警察要送他进救济院,他不愿意进去。”

“救济院不是很好么,有住有吃,省得在街上讨饭有一顿无一顿的,晚上还得睡在街上。”

那个小贩听她的话,把眼抬起来,很仔细地望了望她,才又说下去:

“小姐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要是进了救济院,要不是死了喂狗,就这一辈子也见不了天日,您想,他怎么能愿意去呢。”

那个小贩为了她的问询才引起一点怜悯的心也朝那边望着,叹息一声,摇摇头。正在这时候一个行人把几个铜元丢在他的担子上,向他买花生,他立刻就转过脸来,含笑地照应他的主顾。

她还是兀自站在那里望着,已经拖得更远一点了,本来就极破烂的蔴片,撕得更零碎了,那个警察还用脚踢着,踢完一脚看看自己的鞋尖,好象怕弄脏了他的鞋。

凄厉的哀鸣一直不曾断,愈远就显得愈伤惨;可是这一条街没有人注意,只有她立在那里呆望,她的耳边突然听见低低的声音:

“小姐,您不包点花生去么,真是好货,管保您买了一回下回还想买。”

这声音和那哀鸣同样地打在她的心上,她转过头来,就看到那张含笑的脸,于是她就掏出一毛钱来丢给他,他象不相信似地张大眼睛望着她。

“您,您买一毛钱的么?”

她微笑着点点头,随后又去望着那拖得更远的可怜的人,她又记起方才赵刚说过的话:“……死不如生快乐,生是一切快乐的泉源……”

他们已经转过街角,那声音依旧还飘过来,她不愿意再听下去,就转过脸向前走去。

“喂,小姐,您的花生还忘记拿呢。”

她才走了两步,那个小贩就追上她来,把一个大纸包捧给她。她想不到有那么大的一包,向他说了声谢谢之后,才又继续走着。

她捧了那包花生,感到十分沉重——最后她才想到她的心上加了新的负截。赶回家里,差不多也有四点钟,叫开门走进去,正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李庆用锄掘着花圃的土。莫明其妙的欣喜充满她的心中,她走到父亲的身边去。

“爸爸,您好了么?”

父亲象是有一点羞赧似地点着头,还轻轻拍着她的身子,问她手里捧的一包是什么。

“花生,我在街上买的。”

“下次要吃的时候还是叫用人去买吧,自己拿着,怪——怪麻烦的。你不是欢喜种花么,明天就可以种了,我的房里有许多花种,你自己可以去检。”

她答应着,走进房里,到楼上正看到静宜站在她们对面的那间房里,指挥王升打扫。静宜看到她就向她招呼:

“五妹才回来,你不饿么?”

静玲摇着头,放下那包花生,才向静宜说:

“这是为什么?”

“爸爸搬到楼上住,下面的那间房子太潮湿。”

静宜说过了笑了笑,她想不出为什么她会这么高兴,等了些时,她站到她的身边她才告诉她医生今天又来过了,父亲的酒并没有喝出大毛病来,母亲也因为听到青芬有了身孕心里着实高兴,精神非常的好。静玲说:

“我也想不到大嫂快做母亲了,大哥呢,他没回来么?”

“没有,我记得星期一下午他没有课。”

“大约今天都没有课,他们都没有回来。”

“你可不要说给爸爸听,这又会惹他生气。”

“当然我不说,我才不管这些事呢。”

静纯自从知道青芬有了身孕,他就觉得自己已经要掉到深渊里去——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明,没有希望。他只希望那是一个梦,不是现实里的一件事,对于别人也许带来快乐,对于他却只有悲哀。他想不到,真是一点也想不到,他时时问着自己:“难说我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下去了么?”他记得一句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罪恶,”可是在这罪恶的结合中,还要带来一个小生物,这好象在他的脚镣上再加一副锁,使他不能走一步自由的路。他恨着自己,他的容忍使他造成错误,这个错误而今更深了一步。

他自己躲在一间房里深思,他厌恶光亮,就把窗帘拉得很严密,已经抽了八支烟,他想不出什么来,他忽然想到再去仔细问她,就匆匆跑上楼,青芬看见他走进来不安地把些什么藏到身后。她的脸红起来,立刻把头低下去。他早就看到她在缝着一件婴儿的衣衫,他不愿意问,原想要和她说的话也不说,就又走下楼去。

一夜他睡得都极不安宁,睡了一阵醒来,看见青芬还是在灯下忙着些什么,其实这都用不着她来做,可是为了将要做母亲的那一点欣忭,她情愿劳碌。她没有看到他醒转来,他也不说什么,随着又闭上眼睛。

早晨他到学校去,意外地学校停一天课,他不愿意回到家里,他就走去看梁道明。到了大江饭店,恰巧他不在家,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去看静珠。

才走进女生会客室,正遇见Mary柳从里面出来,在学校里她也穿得极华丽,看见她微笑着和他招呼,用娇滴滴的声音和他说:

“黄先生,我们有两天不见了,你是来看我么?”

他有一点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觉得很不安,勉强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