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事,没有事,——”

“那么我们到松石园去吧,松石园你去过没有?”

“去过,可是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

“那你真外行,那是清朝名手,堆的山石,的确很好,这种技术如今已经没有了,好,我们现在就去,你跟我去,我指给你,你自然就找到好处。”

“那么齐先生——”

“管他做什么,我们去好了,我顶不欢喜和他出去,他那个人乏味得很。”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走到房中,她立刻吩咐女仆告诉外边叫两辆车子到城南的松石园。

二百年来那美丽的园子就一直包在一丈五尺高的围墙里,陌生的过路人会想到那是一座监狱,只是在大门那里,坐了几个懒洋洋的老年人,不象凶恶的狱丁。因为是私人的园林,他们也有相当的权柄,那就是身分低下衣衫褴褛的人,怎么样也不能走进一步去。

当着他们的车才在园门前停下来,那些坐在长凳上的仆人立刻站起来,一个长白胡子的向她说:

“秦先生,您早呵?您用过饭了么?怎么总也不到我们这儿来呢?”

她也笑着和他们招呼,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人多么?”

“不怎么多——赶上礼拜六,天气又这么好,倒有几个学生。”

走进去,她就把早就预备好的一点零钱塞到说话的仆人的手里,那个就笑得连眼睛都眯住了说:

“嗐,您还总这么费心干什么,回头我要他们给您泡上好茶,还在您往常坐的地方候您。”

她回过头来微笑着,走进屏门,几根青翠的石笋直扑到眼底来。

“静纯,你看,就是这几枝石笋现在就没有法子寻得到,听说最初园主因为有这几枝石笋才想到这一座园子。”

“那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奇怪,每次一进来气候就象不同,好象刮风似的。”

“那不是风,那是松涛,你听那声音有多么雄美?”

“雄美?我只觉得好象有一年我坐海船,半夜遇见风似的——”

“那不美么?在那无边的海上,一只船,尽管它本身是大的,可是在海的怀抱里显得那么小,在吐着白沫的波浪上航行着……”

“我可记得那使我难过了一夜,所以我听到那声音,早已忘了美,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

“可是这却不同了,只要你张开眼睛,你立刻就看到这不是海,你只是用脚在这美丽的园子的地上走路,你不看见么,你看见那几株松树么,那正象泰山顶上的五大夫松,那一株垂到水面上的,正象一条吸水的苍龙——”

“龙,有这样的动物么?”

“这里只是就中国原有的传说而已,按照古老的说法,龙该是什么样子就算是什么样子好在我们也不研究古代生物……”

他们一面说一面走,已经穿过一条山洞,走过一座木亭,她好象觉得有一点热,就把外衣脱下来,随着就交给他。

“That is the why to serve a lady,你知道么?”

她笑着和他说过,就象一个孩子似地跑了几步。

“你看那块山石,象不象一个晨妆的美人?那一块探在水面上的正象听经的灵邑,再看那两块,一块是扑下来的猛虎,一块是可怜的小羊……”

她得意地指点着,因为她这样说着,看起来好象就有一点象的样子。

“——水中的那方立石是观世音,另外两方小的是善才和玉女,你知道观世音么?那些故事虽然不可信,可是也有一点趣味。”

“观世音我知道,我的母亲很信佛;可是你把这些山石的形状说出许多名目来我可一点也不知道。许多人都说这里的山石好,我来过几次,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好来,要你一说,我才知道真是不凡。”

“这也是艺术,平常人不能堆砌的。就说我们自从进来,已经走了些时候,其实我们所走的没有多么远,就是这点曲折尽致的路径,已经就是别人所不可及的了。中国的士大夫原来对于园林就很重视,许多人也下过功夫,可惜现在失传了。”

她象很惋惜似地叹了一口气,顺着路走了几步,当着他们又要走几级石阶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娇娇地和他说:

“Why dont you help me? Give me gour arm!”

他有一点窘迫似地把右手的大衣放到左手,就用右手搀扶着她走上去。

“这是全园顶高的地方了,你看那边几棵松树正好做成了天然的覆盖,到夏天坐在下面是再风凉也没有的了;可是春天里,我们要点阳光,你看,那边不是有几个座位么?我想一定是他们为我们准备好的。”

果然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守在那里的人就向她说:

“秦先生您看这个地方好么?早给您把茶冲好了,您一定走得渴了。”

她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就坐到籐椅上,他也坐在另一张籐椅上。

那个人把茶杯用开水冲过,就替他们倒好茶,还问他们是不是要用些点心?

“不,我们才吃过饭,你歇着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去。”

“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阵我先跟您告会儿假。”

等着那个人走了,静纯就说:

“他们这些人的思想也很周密似的。”

“生活呵,这就是生活,他们能使别人感到满足,生活才有着落。”

他不再说下去,吃了一口茶,自然而然地就把手掏出烟来,记起她的话正要收回去,她已经看见了,笑着和他说:

“走得疲乏了正好抽一支——”

他就微笑着点起一支来,可是她象抱怨似地把嘴微微翘起一点来说:

“为什么不给我一支呢?你们男人真自私!”

“我以为你不要——”

他说着送过去,还替她点好,她抽了一口,把乳白的烟直直地吐到空中,很适意地仰望着天空。

除开微风使松针战抖之外,没有别的声音,静,无比的静美,使人忘记这嚣尘的世界,忘记了自己。时间也象是静止了,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它将要永远这样下去。

可是几声嘈杂尖锐的女人声息把什么都搅乱了,她厌恶地朝那边望了望,摇着头还坐在那里,静纯觉得这声音有一点耳熟,也望过去,就看到从山径那里走过来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他站起来就朝那边走去。

“大哥,我想不到是你在这儿!——”

一个女的这样说着,语气象是有些惊讶,可是她说得很平静,很自然。

“我也没有想到你会来,静珠。”

“好,好,我替你们介绍一下罢,这位是柳小姐,mary柳,这是张宾,我们学校里的运动选手,这是方亦青——这是我的大哥静纯。”

他们向他点着头,他好象不耐烦似地和他们回礼,他一眼看到那个女人和静珠的样子差不多,只是两只眼睛更灵活,更有神;一个男人的头发梳得很光,穿了一件皮短衣,把两只手插在胸前的袋里,象一条小牛似地两腿叉开站在那里!另外一个男人的脸绯红,当着介绍的时候象是要和他说一句话,可是没有说出来,就低着头站在那里。

他也是极不安地站在那里,忽然他第二次把眼睛来望那个女人,她微微地笑着,他的心打了一个冷战,就赶紧把头转过来。他茫然地向静珠问了一句:

“你们都是同学么?”

“当然是呵!——”静珠把头一偏回答他,装出无限的爱娇来。“和你坐在一处的人是谁?”

“那是秦先生——呵,呵,齐太太,你不知道她么,她在你们学校有钟点的,秦先生也是一位极出名的画家。”

“我知道,我还看过她的画展。是去年——也许是前年。”

mary柳接过来说,她的声音更娇细,更不自然,却使静纯惊了一下。那位运动家显得不安,他一个人独自转过身去跳跃着,象一匹才停止了奔跑的骏马一样。那位方先生的头是一直低着,脸还是红着,象是一个极不会说话的人。他的心里有点奇怪他怎么会和她们在一起呢?因为想到那边还有人等他,就匆匆地说:

“你回过家没有?”

“我没有——也许我不能回去得太早。”

“你知道母亲今天好点了,改请马大夫治,象是很有进步——”

可是她对于这件事好象丝毫没有兴趣,只是漠然地应了两声。他就急忙和他们说:

“好,再见吧——”

“再见——”

他转身就走了,忽然听见象鸟一样鸣叫的声音:

“有空请你到我们学校去玩。”

他停住脚,又回过头来向说话的人微笑一下,还看见她在空中摇着的纤细的手指。他就再向前走,看到等在那里的秦玉也正在望着他。

“那是些什么人?”

当他又坐到藤椅上她就问。

“我的妹妹和她的同学们。”

“现在的女学生们真有点使人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她们是舞——”她突然顿住,改过语气说:“我们走吧,这里也没有什么大趣味了。”

“好,我先陪你回去,我也得回家一次,他们还不知道我去什么地方。”

当他们回到她家的门前,他就向她告辞。

“进来吃杯茶再走不好么?”

“不,我想我还是走了吧,那个诵读会是明天下午开么?”

“是的,下午两点钟,你顶好早点来帮帮我的忙,好不好?”

“好,我想我能来得早点,还有我的妹妹也想来参加,可以么?”

“欢迎,很欢迎——”她未经思索似地说着,忽然又加了一句:“——怕她不会感觉什么兴趣吧?”

“不是今天遇到的这个妹妹,是我的三妹,读文学的,跟这个妹妹完全不同……”

“那就好,你们明天早些来,再见吧。”

“再见。”

大门已经开在那里等她,她笑着和他招呼过就走进去,他就转过身,一辆车还等在那里。

“先生,我送您回去吧。”

他点点头,坐上去,那个车夫抬起车把又问他:

“您到哪儿?”

“状秋街东头,靠河边。”

“我知道那是黄公馆……”

车夫起始跑着,可是他的心稍稍有点凝住了,他好象看见两只青春的,活动的眸子在他面前转。

正象静玲所说的那样,“起床后你就再也找不到静珠了。”那是因为她化去两点钟的工夫来修饰,过后就什么都改了样子。只有一个不能克服的缺点,那就是她的鼻子。她的鼻梁是扁平的,很象罗丹的雕刻,“塌鼻子的人”。她的左眉上原有一个半寸长的伤疤,一缕下垂的发环正好掩住它,遮盖得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她的头发,理一次就要一个理发师化去半天的时间,使别人看到也觉得不十分舒服,因为有的向左弯,有的向右,有的垂下来又卷上去,有的打了两个环之后发尖又垂下来。“我真想哪一天晚上把她的头发都剪光,看她怎么办!”这也是静玲半气半笑地说出来。

先是一层雪白的粉盖住了她整个的脸,然后在嘴唇那里是血一样的深红,两颊有的时候是粉红,有的时候是橙红。在公共场所她从来不大声地笑,因为她知道那时候她的脸常要显出微细的裂痕,或是过多的粉末会落下来些。她的上眼皮涂了一层油还有一点黑,在眼下她却点了一些紫,这样显得她的眼睛又明亮又深远。她伸出手来,有十只尖尖的红指甲,又亮又动人;在指甲的下面有时候会留藏一些泥垢。她的脸上有一颗“美痣”,时时移动,时而是黑的,时而是红的。她的颈子却是灰的,因为不被人看见,洗脸的时候很容易忽略了,随时又把粉擦上去。

她只有十九岁,在大学预科里读书,主张极端享乐而成为一个极自私的人。不知从什么地方确定了她自己的人生观,她以为她是要“游戏人间”的。她对于什么事都不忧愁,她只记得她自己,当着她自己快活了,她以为整个的世界都十分快活。

她原还是一个孩子的,可是在男女的事上显出她的练达。为的使所有她认识的男人对她忠顺,她对任何一个都做出极好的样子。可是当着一个痴情的男子发现她的用心气愤地离开她,她一点也不难过,她知道迟早有一个再补进来。

“我可不是没有心——”她那时候要这样说:“忧愁使人老的,我不还很年青么?为什么我不好好消磨我的青春,很快就变成一个老妇人,使谁见了都厌烦呢?”

但是比起那个柳小姐来,她还算是好些,她能和方亦青爽爽快快地说出来;“不要来和我做朋友,我对你不合适,我知道你人很好——当然我也并不坏;可是我们两个人不合适……”柳小姐呢,是任何人也不肯松手的,好象玩弄男人正是她复仇的手段。

他们四个离开松石园又回到学校里,在路上,柳小姐低低地和静珠说:

“你的哥哥人真好——”

“他?哼,那你才不知道呢,他的脾气那才叫古怪。”

“那是个性,谁不该有自己的个性?越是那样才越显出他是一个好人。”

“不过象那样的好人我可不敢碰他,我也不是怕他,我省得和他找那些麻烦。”

柳小姐只笑了笑,再也不说什么了,一直走进宿舍,她才说她稍稍有一点头痛,不再陪他们,自己迳直走了进去。

他们三个就在会客室里坐下来,没有话好说,有时候把眼晴抬起来看看好天气,随着又把头低下来。

方亦青的心里正想着晚上和静珠说些什么话,他觉得她并不是象mary柳那样不可救药,她也有好家庭,她只是有不正确的人生观。前两天她曾经答应过星期六晚上和他好好谈一次,他想这是一个不该失去的机会。张宾正在想着教练新传给他们的进攻新公式,当着前锋被敌方看住了,后卫怎么样去投篮。他原是一个后卫,很少有投篮的机会,那时候他胜了两分,在许多鼓掌和欢叫的声音中也有静珠的,他的心不知道该多么高兴。静珠却想到晚上的Party,那是上午雷约翰约定的。那个男人是一个混血种的美国华侨,也是她的同学,他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她正十分用心地盘算着晚上该穿哪一件衣服才合适。张宾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象是很抱歉地问:

“你,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我说,今天晚上看我们打球好不好?对手是一个极强的team,可是我们有把握,这个game一定好看,你来看,好不好?”

张宾使用过剩的精力说话,唾沫星子象细雨似地喷出来。

“不,今天我不能去,很对不起你,我已经有了一个lugagement,下一次我一定去。”

坐在一旁的方亦青的心才放下来,他生怕她会答应了他,又错过这个机会。更使他高兴的是她还记着他的约会。

张宾有一点不快活,站起身来借着要去练习走了。方很高兴地坐到她的身边,不自觉地拉了她的手,从衷心流出喜悦来向她说:

“不去最好,那有什么意思,他们好象到学校不是来读书,只是来运动的——”

她也笑了笑,不说什么。当着她笑的时候,只在左颊上显出一个笑靥来,这是和别人都不同的。

“——静珠,由你说,我们晚上到什么地方去吃饭?”

“呵——”她象是很惊讶地低低叫出一声来,立刻她就止住了,象什么事情也没有似的和他说:“我不能和你去吃晚饭,另外有一点事,真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和我说‘对不起’这几个字,你是早答应过我的,你不记得么?”

方说着的时候,脸微微涨红了,他的话不象方才说得那样安静,那样平顺,有时候被一个字哽住了,半天接不下去。

“我答应过你么,我自己也记不大清楚。”

“我不会和你说谎话的,星期四你答应的,正下文学史的班,你不记得么?”

“哦,哦——我的记性真坏,我忘记了,我真——,是,是,我不再说‘对不起’那三个字了,我答应了另一个约会,好在我们极熟,下星期一我和你吃晚饭好么?”

他不说话,坐在那里象一具塑像,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手轻轻地抽回去。

可是她却把手抓住他的,她不让他缩出去,她还温柔地和他说:

“亦青,你知道你是我极好的朋友,我也不会和你说谎话,其实我和你说我回家去不是很好么?你看在这城里有家的人谁不在星期六回家呢?我知道你对我说,也极能原谅我,才什么话都对你说,你想是不是?”

他把眼睛抬起来望望她,她也正殷切地望着他,这打动了他的心,才站起来和她说再见。

“下星期一,不要忘记了——”

她送他走出宿舍的门,还和他说,看着他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了,她低低同情地说:

“这么一个好心的情感的傻子!”

在舞场里,没有钟,没有时间,让一切嘈杂的声音搅翻了天地。男人和女人旋转着,从这一端到那一端,乐声停止了,人们收住脚步,不知道是为自己或是为别人鼓着掌。生怕人的神经还不曾混乱,小喇叭朝天叫出难耐的亢音,大喇叭把匝地的低音伸展着,好象爬在地上一条到处嗅着的毒蛇。

等着静珠被一声鼓惊醒了,看看腕表,已经是午夜后一点钟了。在平日也许她倒不十分留意,这正是星期六,她一定要回家去。

她原是和雷约翰一个人来的,在舞场里恰巧碰到几个同学,他们就坐了一张桌子。她没有空过一次,拒绝了一个,另一个又来请求她。男人们喝了酒,整齐的衣服已经有些乱了,喧闹着称呼她“我们的小皇后”。到她和雷约翰说时候不早了,她要回去,他就笑着和她挥手。

“No, nonsense!呵,呵——还早着呢,忙什么?”

“不,今天是星期六,我得回家去。”

“why don't you tell me before?为,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呢?那我就不会在今天约你。”

“喂,你知道么,you are talking to a lady,怎么一点礼貌也没有?”

“Oh.I'm sorry?我很对不起你,让我们再跳一次我就送你回去吧。”

他说着已经站起来,很有礼地请求她,为了不使她自己失礼,她也站起来和他再跳一次。

几点钟的欢乐之后,他象是完全变了样子。他那海一样蓝的眸子包在红丝的中间,金黄的头发象一丛苧麻,他的嘴喷着恶臭的烟气和酒气,踉跄的脚步象是再也支持不住他的身子。黑色的领花斜在颈子那里,平时他的礼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们最后的合舞他两次把脚踏在她的脚上,有一次他几乎跌下去。就是为这些原因她也该回去了。当着乐声才一停止,她就急匆匆地走回去。她和同坐的人说过再见就朝外面走,雷约翰就和她说:

“我送你回去,那是我的责任。”

“不用,不用,我自己好回去——”

她一面说一面坚决地摇着头;可是他好象也打定了主意。别人问他是不是还要回来,他就说:

“of course I will come back.”

穿了外衣走出门,一辆出租的汽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就走上去。

途上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他倚在车角象是睡着了,她甚至于不愿意贴近他的身边坐,她忽然想起来方亦青,她象有点后悔似的为什么不答应和他谈一谈。她也想得到那些话也许是很没有趣味,但是从那里面寻得出温暖的友情;在这些男人的面前,她只是一个玩物,不止是她,一切女人都是玩物。

到了她的家汽车停了,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跳下来,车夫故意掀两声喇叭,随后就开走了。那响声并没惊起看门的老王,却惊起费利,它汪汪地吠叫。静珠就低低地叫着:

“费利,不要叫,我来了。”

它好象真的听得懂她的话,不再叫,只是在门里扑来跳去,喉咙里微吼着。她站在门外,一直就把手指按在电铃上不放松,过了些时,才听见老王答应的声音。

“真不是东西,这小子到这阵才回来,我看他也不想吃这碗饱饭了!”

隔着门她听到老王这样唠叨着,她也听到他迟缓的脚步声,等她叫了他一声,就什么都快起来了。

“四小姐回来了,我还当是——”

他一面打开门一面说,可是他并没有把话都说出来就停住了。

费利看到她高兴地在她身边转,有一次还跳上她的身,可是她赶紧叱住它。

“费利,你要弄脏我的新衣服!——老王,你说当是谁回来了?”

“没有谁,小姐,我还当是天才亮,过路的孩子们同我玩笑。”

她知道问下去他也不会说出来,可是她想得出一定是李庆又到外边去赌钱。因为这种事他已经做了不止一次。

她急匆匆走进去,完全用脚尖踏着地,很怕惊醒别人。上了楼,就一直走进她自己的屋子。

她才匆忙地把衣服换下来,就听见有人轻轻地敲着她的门,随着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静宜。

“呵,大姊——吓了我一跳,您还没有睡么?”

“没有,我看见你回来了——”

静宜说着走近静珠的身边,拉住她一只手,眼睛望着她。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应该似地,头低下去,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没有想到您等我——”

“我等你没有什么关系,全家人都等你,盼你礼拜六能早点回来。”

正说着的时候,阿梅睡眼矇眬的跑进来,向静宜说:

“大小姐,太太要我问问您二小姐同四小姐回来没有?”

“太太还没有睡么?”

“那我不大知道,她把我叫醒了,叫我来问的。”

“你看四小姐不回来了么——”

“我到妈房里去一次不好么?”

“不用,让阿梅回一声就是了,就说二小姐也回来了,要太太不要惦记,好生安歇吧。”阿梅就走出去了,静珠惊奇地问:

“怎么,二姊也没有回来么?”

“唔,没有,我知道——”静宜顿了顿,跟着又说下:“她大概是预备考试,你们不也是考过才放春假么?”

“年年是这样,谁知道今年怎么办,我还没有听说要考呢。”

“静珠,你不知道,今天妈当你们都要回来吃饭,特意预备几样菜,谁想到你们没有回来。”

“我看见大哥,好象我还告诉他我不一定回来,那样就省得你们等了。”

“不是那样说法,你不知道上个星期妈的病不大好么?这次由马大夫看过很见效,她十分高兴盼着跟我们一同好好吃一顿饭,她平日也很想念你们。”

“妈也不见得怎么欢喜我。”

“不要那样说,妈对谁都是一样,我们都是她的孩子,不过她身体不大好,有时候招呼不来,你呢,每星期六回来得都很晚,早晨又起得晚——”

“我下次不再这么晚回来,好么?”

“那真是再好也没有,我们都得好好整顿一下自己,让我们都有向上的气象。”

“可是,我告诉您李庆象是又没有回来。”

“是么?那我明天一定得问明白,你也睡吧——呵,不过我想你洗洗脸再睡也好。”

静宜又看到她那脂粉残落的脸,就和她说。

“没有热水了——”

“不要紧,我房里还有一点,你随我来,先拿去给你用吧。”

“好,你先去,我就来,我要把睡衣找出来。”

早晨,静宜还没有十分清醒,就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惊得坐起来。她正想着一定又是不小心的老王送热水到楼上来,该好好申斥他一顿;突然有人敲着她的房门,还没有等得及她答应,门已经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父亲,他的脸全是白的,除开他那通红的鼻子,他的右手里拿了一封信。

“好,好,你来看——”

他象喊叫似地朝她说,把右手的信递给她,随着自己就觉得不合宜似的,看看静玲还安静地睡着,把手又抽回来,只和她说:

“你,你穿起衣服,到楼下来,来,快点……”

“好,您先下去吧,我就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脚回过头来说:

“要他们都来,都该起来了,都养成迟起的习惯,这个家怎么能不衰败下去!”

愤慨地说过这些话,他才气冲冲地走下楼,静宜看看钟,才六点半,她一面穿起衣服来,一面轻声唤着静玲。她睡得很香甜,连动都不动一下。静宜心里想着让她多睡一下也好,别人也都不会起来的。

在她的心里也想到有了什么事,她是早就知道的,她已经等待了一天;但是她没有想到把父亲惹得这样气,好象除了愤怒之外没有一点的同情或是怜悯。

她梳洗完了,才又到静玲的床前,用手摇着她的肩头,一面低低地叫着:

“静玲,醒醒吧,该起身了……”

“姐姐,姐姐,不要同我闹,人家困坏了!”

静玲模模糊糊地回答着,把脸转到里面去。

“五妹,不要再睡了,有要紧事——”

“什么事?”

静玲一翻身坐起来,两只手揉着还睁不开的眼睛。

“我,我也不知道,爸爸来过叫我起来,要我把你们也都叫起来,好象是要开家庭会议似的。”

“又是家庭会议,有什么可开的呢,我真厌烦,我们的家真和我们的国一样,有自由的形式,没有自由的实际,有形的压迫,无形的压迫……”

“好了,五妹,你和我演讲起来了,还是快起吧,我要先下去了。”

静宜说过后就走出去,才一出门就碰到阿梅,她知道母亲还没有醒,就告诉她把三小姐和四小姐喊起来,就说老爷找她们谈话。她自己在静纯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出于她的意外,青芬拉开门看见是她低声问她有什么事。

“静纯呢,他还没起么?”

“他早出去了。”

“你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青芬摇摇头,随着低下头去。静宜看到她已经很齐整,想到她一定也是早就起来了。

“大概今天要开家庭会议,等下他回来你告诉他一声,说不定回头也要找你下去。”

“好,就这样吧。”

静宜都弄妥当,就走到楼下父亲的房里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还是白的,一声也不响,象庙里的一座塑像。她看见他的两只手扯着一张信纸,她也不说什么,轻轻地拿过来,看到那是这样写着的:

“父亲:当我拿起笔来,想到要给您写这样的一封信,

我的心都在打抖!——”

只看了这一句,静宜的心也抖了一下,因为她想到静茵没有说谎,她的心一直是极脆弱,极游移不定;可是接着却是:

“——我已经坚定了我的心,我将永远离开您,离开我已经住了二十一年的家。为了我自己的幸福我不得不这样,我很苦痛,终于我还是这样做了。我知道您一定很愤怒,因为您一直觉得李家对我是再合宜也没有的了。如今我没有服从您的选择,却走了我自己的路,除开我是一个不服从的女儿,您一定以为我还是一个不知是非的人。我总记得您从前告诉我说李家有多么大的财产,多么高贵的身分,那时候您的脸上露出来十二分满意的光辉,您和我说过您又完结一桩心事,因为将来自然我能很快乐地生活下去。而且到现在我还觉得,(那时候我想您倒不一定想到这一层,)李家也可以给您一些帮助。您什么都想得很好,就是忽略了我。对于幸福的看法我和您是不同的,我以为真的幸福是系在灵魂的安宁上,是一颗心和另外一颗心的和谐跳动————其实说得更明显一点那就是爱。为了爱,世界才创造出来,才能一天一天下去不致于毁灭。当着幼小的时候,您和母亲是爱我的人;可是渐渐地我长起来了,只是那些不足使我快乐地生活下去,多少我也有一点自私,我知道您的选择对我不大合适,这样我把我自己托给另一个人的身上。我知道您不会喜欢他,也不会原谅我,我就一直不使您知道,我和他已经决心去一个新的地方,这样我就永远和您离开了。我知道将来我们的生活也许很苦,或是在这个社会里站不住脚;可是我们的心都很快乐,为了这个原因,您就可以不必担心我了。我们就要上船了,原想有许多话要说的,提起笔来什么都没有写出来。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船上,在无边的海上漂着两颗快乐的心,我想您和母亲会祝福我们,象我祝福您和母亲一样。

静茵”

直到她读完了这封信,父亲仍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就把信轻轻放到桌上,再走近父亲的身边,他突然叫起来:

“要我祝福他们?我诅咒她,我要海翻个身淹死她,淹死他们!”

他举起两只握得紧紧的拳头,原想用力敲下去,只是在空中战栗地挥摇着,终于无力地又放下了。

象人类的进化一样,这个家庭会议也自有它的历史和发展过程。最初总是因为做父亲的人,虽然许多公事和酬应使他忙碌,也不能漠视了儿女的教养,因为那是极有关于“他们一生的幸福”。他除开是一个严厉的父亲还是一个丝毫不苟的教师,差不多每个星期都抽出一点闲暇来,把孩子们聚到面前,说到读书的事,还要说到该怎么样才是一个好子弟,若是有过失,也在那时候得到责罚。渐渐地时日从身边流过去,孩子们也都大起来,做父亲的以为来支持这个家的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们也有责任,他的脑子里又染上一点自由思想的影响,他就改换了方法——那就是说他采取了会议的形式。他时常说:“我们不只是父亲和儿女的关系,我们是朋友,我们是共同合作的伙伴,凡是一切错误都要改正,谁都应该自由发表意见,不要显得过于拘束……”可是事实上每次总由他强制地把他们找到客厅里,依着次序围着长桌坐好,静宜还要做记录,从头到尾总是他一个人的话。他仍然是严厉的,象静茵和静婉看见他就觉得心寒,只是低着头坐在一边,就是有话也说不出来;静纯觉得很苦恼,他不能抽烟,常是空漠地望着窗外或是玩弄桌布的流苏。静珠是毫不动心的样子,好象她很安静地谛听,可是她的心早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静玲有时候喜欢争论,可是她常常被压下去,被父亲骂着说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有些时候静宜要夹在中间,这样可以消灭许多不快,一眼可以看出来她正是站在父亲和姊妹们中间的人。

将近八点钟的时候,她们才都坐到楼下的客厅里。为了不使母亲知道,她们都到母亲的房里问过安之后才一个一个地溜出来。母亲象是一直也没有忘记,频频问着静宜茵姑儿是不是有了什么事?她委婉地说一定是因为功课忙,才不得回来。菁姑却象一个恶魔的影子似地追在她身后问长问短,一直到了楼下她也不放松她。静宜进了客厅就把门关了。她拉开门,把那张小猫脸探了进来,一看到气冲冲坐在那里的俭之,她又缩回头去,轻轻把门闭好。正坐在近门的静玲走过去把门又拉开,正看见她缩着身子站在那里预备偷听的样子,看见静玲她一转身就上楼去了,她的那只花花跑在她的前面。

静纯还是没有来,他不在家里,派人去寻他也没有找到。静宜想得到大约他是去看梁道明,她可不便说出来。青芬坐在静宜和静婉的中间,静珠和静玲坐在她们对面;父亲独自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脸还是白着,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人说话,都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封信静婉先看了,忍不住泪流出来,她掏出手绢来擦着眼睛。她并不气愤,她也不以为静茵是错了,她因为失去一个姊姊伤心着。她知道再没有人和她住在一间房子里,能和她说许多话,告诉她许多她们不知道的事。突然间她远远地走了,她知道她的心情和她的不同,因为她是和她所爱的人出走的,在她面前有光明,或是光明的影子;她自己呢还要住在这里,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为自己,为自己所爱的人生活着。她很快又很自然地想到王大鸣,她想到静纯原来答应下午和她去诵读会的,他很早就出去了,也许下午都不回来,那么她就没有法子去……

当着青芬把那张信送到静珠的手里,她很快就递给静玲了。她已经知道信里写些什么事,她就不再耐性仔细地读一遍。她不安地坐在那里,时常移动着身躯,不知道要怎么样坐才舒服一点似的。她的脸还没有经过化装,显露出黄黄的肤色来,好象已经涂上一层油膏,闪着亮光。她的头发也还没有梳理,蓬蓬的象一团海藻。染成又亮又红的指甲,很鲜艳地显着它的色彩,她故意想藏起来,怕给父亲看到;可是在她心里正抱怨着今天的天气,那是飘着灰云的阴天,这样的天气很影响了她想穿一身新装的兴致。

静玲对于这些事简直没有什么兴趣,她觉得为了个人的事都不值得。静茵不该这样离开家,父亲也不必这样气愤,她以为人不是为自己活着,每个人都要为大众活着,要整个的群体活得更好些才是个人生活的目的。

她把信看完了,什么也不觉得,就把那张信又送给静宜。大家都象在等待什么,可是没有一点声息,都感到暴风雨前的郁闷。静珠好象是更不能忍耐了,她解开衣领上的纽扣。

“静珠——”

父亲抬起眼晴来沉郁地叫了一声,顿时静珠就把才解开的衣纽又结上,迅速地把手放下来;可是他接着说下去并不是这件事:

“——方才那封信你看过了么?”

静珠一面答应着看过了,一面还点着头。

“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她说过没有什么话,还摇着头。

“你看清楚信里写些什么?”

“看清楚了——”

大家都很奇怪,静珠自己也觉得很诧异,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问她这许多话,到后来她才知道父亲一定以为她没有看过一遍就给了静玲。

“你说说,里面说些什么?”

“二姊说她为什么离开家——”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再说下去……”

他象是极苦痛地用手抓着头上稀疏的头发,他的嘴里不断地喃喃着:

“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

“爸爸,您不要这样——”

这是静宜和他说,她想来减少他的悲伤,可是他好象什么也没有听见,仍自说:

“我怎么想得到,我怎么想得到……”他突然又抬起头来,提高一点声音:“在这社会上还要我怎样为人?呵,你们想,我该怎么办?”

他说完,用力地把拳头打在桌上,随着他的语调又低下去:

“这都是我不好,平日太放任了,才有这样的变化,而且家之兴衰,全在为长的儿女,静宜既然可以那么做,她就可以这样来,好了,好了,你们都去吧,丢下我一个,我早就算到多儿多女多冤家……”

静宜听见又说到她,立刻不快就袭上心头,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还要说起那些事来,她原想分辩几句的,看到他那气愤的样子,就什么也不说,低下头去搓弄自己的手指。

“——难说我就是那么一个自私的父亲?在这过渡时代你们要我怎么办?我会那么糊涂,不顾你们的幸福,把你们丢在火坑里?青芬,你说,你来到我们家里,我们不是拿你当一家人看么,你说你觉得不幸福么?”

他急切地等着青芬的回答,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她心里想着:“难说这也算是幸福的生活么?”正在她犹豫的时节,他也不再等下去,继续说:

“——好了,随她自己的选择去了,我倒真心想看看她所选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现在我明白了,我不再管你们的事,我看你们自己找到什么样的人,我倒要看看,哼,我倒要看看……”

静婉忽然哭出声,她哭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好象觉得自己无助的样子,她又想起来那间房子,以后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里面。

“婉姑儿,你哭什么?……你有什么难过的地方?……我们谁都不许哭……不许哭……她说她找寻幸福去了……不是么……要她一个人滚吧……她不牵记我们……我们为什么要牵记她?……我算得到,算得到……总有那一天她要哭着回来的!”

他猛然把两只手掌在桌上一拍,由于两臂的支持他站起来,他的胡子都在抖着,两只眼不停地眨动,他象是站不稳,他自己的眼睛里却早包满了一层泪。

本来说好先不要使母亲知道,可是当静宜走到她的房里,就看见她坐在那里流泪。

“妈,您为什么哭呵?”

“你们都瞒着我吧,什么事都不给我知道,我的孩子离开我也不给我知道——”

“我们怕您知道了难过——”

“你以为要我成天地悬念不难过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高起一些来,手捶着床边,随着她就吐出一口血来。

静宜赶着抱住她的身躯,一面用手绢替她擦拭嘴角的残血,一面和阿梅说请老爷上来。她把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些,摇着头,她就又叫住阿梅。

静宜不敢放松手,自己的眼睛也涨满了泪水,这时候青芬恰巧进来,她就要青芬替她沾沾眼睛上的泪水。

母亲的脸转成纸白的颜色,静宜忽然想起来医生留下急救的止血药,就告诉青芬从橱里取出来和好水要母亲吃下去。果然这药有些效验,过了两三分钟,母亲的眼睛就大张开来。可是她什么也不说,好象忘记了方才的事,只是把眼睛朝着她们望。可是这情形更使静宜担心,她要青芬站到床边,她轻轻地抽出手,就急急跑到楼下去。

她先去找李庆,李庆不在家,她就要老王到三马路中西医院去请马大夫。她本来想和父亲说一声,看见他正绕着那座亭子转,她虽然走近他的身旁,也没有说什么。父亲看见她来了,停住脚步,莫明其妙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不走呢?”

她看见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就拉了他的手说:

“爸爸,您还是到房里歇歇去吧。”

他听从她的话,点点头,在扶掖着他的时候,她觉出来他的脚步有些缓钝,他的身躯有点僵,连她都听到他的心的跳动。她的心里暗暗地叫着:

“这可怎么办呵,这要我怎么办呢!”

她扶着他走进房里,躺到**,她早就知道一个心脏病患者很需要躺卧,他也象是极疲乏了,闭上眼睛,突然他又张开来问:

“你母亲知道了么?”

“没有,没有人告诉她,”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身体禁不住这么大的刺激,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气数,可是我真想不到,想不到。”

“您不要再想了,她那么大的一个人,也会在外面生活。”

“我知道,我也不止想那些,还有很多事,这真使我难在社会上做人,好,你去吧,你母亲不看见你要找你的,我在这里睡一下就好了。”

静宜听从他的吩咐,走到楼上母亲的房里去,看见她已经睡着了。她的鼻息很匀细,走到近前才听出来。青芬还站在那里,她对于这些事情完全不动感情地处理,她正如同一池静水,没有湍流也没有风波,静宜对她招招手,她就悄悄地走近她,她低低地和她说:

“留阿梅在这房里好了,你也该歇歇去。”

她们才走出母亲的房门,就遇到静纯从楼梯上来,静宜就问他大清早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到道明那里去,不是昨天你告诉我他来了么?”

“唉,你不知道,静茵离开家了,给父亲写来一封信——”

“那也好,这个家住下去实在也没有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青芬听到这句话就自己先走回房里,静宜就要他到她的房里去,她原是一直管束着自己的情感,才一走进她的房门,她就哭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面说一面又点起一支烟来抽,“——呵,我还忘记了,道明说过今天下午来看你。”

“今天我没有心绪和他见面,你告诉他过两天再来吧。”

“好,回头我可以给他打电话。”他看见她伏在**哭就又说:“你伤心些什么?”

“你,你不知道,父亲气得心脏病快发了,母亲又吐了血,你想想看,万一有什么不幸的事情,你叫我怎么办?”

“其实都是多余——”他想了一会才说出这么一句来,“父亲不必那么气,母亲也不必伤心,你也不必担忧。什么事情都有自然的路,想开了都平淡得很。”

“大弟,你不该这样,我早就想和你说,你的态度我不大赞同,这是我们的家呵,我们都有一份责任,你有点自私,你和一切人都隔绝,你总觉得许多琐碎事不该打扰你,你守着你自己的天地,你看不起别人,父亲母亲的思想自然不能和你相同,他们是另一个时代的人;可是你自己的思想也未见得和别人相同,你已经走上一条孤僻的路——”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要我怎么样呢?你要我和凡俗的人同流么?”

“和别人的事我不管你,我说这个家,一方面你离不开这个家,一方面你又厌恨它,本来人类是群体的动物,可是你只从这个家取得一些,绝不供献一些,不然象静茵那样也好,爽性永远离开家,到世界的角落上去建设自己的王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这些话,你以为我就这样无声无臭地活下去么?我不必说,将来的事实可以给你证明,可是这个家迟早是要破坏的,难说你也象父亲一样守着一个空梦么?”

“我没有梦,我也没有幻想,我总以为能尽我的力就尽一分,我爱母亲父亲和妹妹们,我不记得我自己,其实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呢?我自己——”

她还没有说完,就咳嗽了一大阵,她也显得那么虚弱,她勉强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天还是阴沉沉的,好象不久就要下雨的样子。

静纯呆呆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他只是抽烟,眼睛望着地。正在这时候静玲和静婉走进来。静婉看到他就问: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唔,唔,我才回来。”

“今天——”

静婉只说出两个字就停住了,两只眼睛殷殷地望着他。

“吃过饭我随你去的,我早答应了你,那不成问题。”

他说完了,把抽过的烟蒂丢在地上,就走出去了。静玲走过去用脚踏熄了,忿忿地说:

“真岂有此理,这种人有什么办法!”顿了顿,又指手画脚地说下去:“爸爸妈妈和我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他们不能了解我,我也不能了解他们;有的人太重情感,有的人活着只为享乐,不管是非他们还都合人性,惟独大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不高兴呢,为什么他不替别人着想呢?一个人活着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自己的家,是为着大众——对了,大众的福利,象他那样的利己主义者早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灭下去!”

“算了吧,五妹,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静宜有一点不耐烦似地说,“你去看看老王回来没有?我要他请医生去也不见回来。”

“大姊,我也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你——”

“五妹,不要说了,听我的话到下面去看看吧,我实在是太疲乏了。”

静玲不再说什么,拉开门走出去,静婉也走到窗前,贴近静宜站着,她偷偷地看了看,然后低低地说:

“大姊,你很难过么?”

静宜转过脸来,望着她,还拉了她的手说:

“不,不,我只愿意你们都活得很好,很快乐……”

“你呢,你为什么不快乐?”

“我明白我自己,只要你们都快乐,我也就快乐了。”

这稀有的温情象电流一样地从静宜的指尖传到静婉的身上,她的整个人象是小了一些,连心也缩了一下,随后她的眼睛就为泪水模糊了。

“我愿意二姊在外面活得安好,活得愉快。”

静婉低低地说着,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

“我也祝福他们——”

静宜好象还有些话要说下去,可是她的声音哽住了,只有呜咽代替了她未曾说出来的言语。

老王回来了,说是因为星期日,医生不在,药房里的人找过许多医生常去的地方都没有,只得回来了。还说是已经在药房里留下话,明天一早医生就会过来的。这是没有法子的事,静宜只得先到母亲的房里,看见她睡得很安稳,再到了楼下父亲的房里,看见他仍是躺在**,两眼大睁着,可是脸上的颜色已经不是方才那样难看。

“您没有睡着么?”

他没有回答她,只摇摇头,她走近床前,才看到湿了一片的枕头。

“您还有什么难过?”

“我不难过,我只觉得心里空,我奔波了一生为的是谁呢,如今我想不到我自己的儿女,我自己的儿女……”

静宜原是问到他的病痛,可是他想到他的心情,她很怕引起他的伤心,就用别的话岔过他:

“时候不早了,您不吃点什么?”

“我?——”他茫然地叫出一个字来,然后接着急急地说:“我不饿,我不饿,你们去吃吧。”

“爸爸,您不要这样,您得保重自己。”

“我真是吃不下去,要我勉强去吃反倒不好,我要是饿了,自会吩咐他们做。”

“那也好,外面飞起雨来了,我把窗户替您关好吧。”

静宜把窗门关好才走出去,有些什么绊了她一下,几乎使她跌倒,低头才看到是那只猫,再抬起头来就看到那张猫一样的脸,那张脸露着狡猾的笑容,象童话里妖婆似的,正站在她的面前。看到静宜,很快地把笑容收敛起来,装成愁眉苦脸的样子。

“唉,谁想得到,一定是遇到坏男人——”

“姑姑,您说的是什么?”静宜故意反问了她一句。

“不是茵姑儿的事么?”她很安然地回答。

“谁去告诉您的?”

这句话问住了她,停了些时她才说:

“这家里上上下下还有谁不知道么?”

“我就不知道谁的嘴那么快传到我妈的耳朵里。”

静宜说过了,用眼睛盯着她的脸,可是她象毫不在意,也顺着说上去:

“可说呢,她是个病人,干什么把这些倒霉的事让她知道——”

“姑姑,这也算不得什么倒霉的事,家里倒霉的事还多着呢。”

静宜说完了就匆匆地上楼去,才走上楼梯口,就遇到静珠盛装走出来。

“你是要出去么?”

“唔,唔,没有法子,早约定好的——”

静珠说话的时节一面做着手势,一面动着眉眼,好象她是在舞台上或是银幕上。

静宜什么也不再说,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愿意,就走回自己的屋子。可是静珠随着就跟进来。

“大姊,你不明瞭我——”静珠走近静宜的身边低低地说,随身的香气使静宜呛嗽起来,她用手绢掩着嘴也掩上鼻子,可是那浓烈的香气还是扑进来。

只说了半句话的静珠也不知道接着还该说些什么,静宜喘过一口气来就说:

“你去吧,我也没有说什么,不过我总以为你正在上学的时候,这些应酬少有一点也好,这次你去吧,下次少答应别人也好,你下午不回来了吧?”

静珠点点头,表示不回来的意思。

“时候不早了,你也不必去惊动妈妈和爸爸,回头我替你说一声就是了。”

静宜明明知道她不曾想到去看看父亲母亲,她却故意替她说开,要她快点走了也好。

“那,那我们下星期见了。”

“好,在学校里饮食留神呵。”

说了这句话使她记起了些什么,她记得这句话是当十多年前她才进中学母亲每次嘱咐她的话,她没有想到自己也说了这样的话。

她听见关门的声音,她也听见楼梯的响声,她把身子转向窗口,就看到她象一只燕子翩翩地跑出去,拉开门早有一辆汽车在等她。静宜的心好象被什么紧紧抓了一下,她心里想着:

“她还年青呵,她只是一个孩子,谁该负责呢?”

突然有人开门进来,她转过身,就看到静玲的那张无邪的脸。

“大姊,你是看四姊么?”

静宜点点头,静玲走近她,拉了她的手。

“我也看见她了,我才从院子里回来就看见她,我看她这一生只是预备做男人的玩物。”

“不去说她,其实她只大了你两岁,就什么都不同。你看你到院子里去做什么?头发上淋了些雨,将来要脱头发。”

“是么?那也好,省得有头发麻烦。不过——大姊,你怎么这样不快活呢?”

“我没有不快活呵,”

静宜说着还故意笑了笑。

“不,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快活,你也象父亲那样觉得二姊不应该走么?”

“不,不,我一点也不那么想——为什么你问我这样的话呢?”

“我看你也很忧愁,我才想或者是——”

“难说你以为我也象父亲那样把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安排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只为适合他自己的选择?”

“我不那么想,大姊你冤我,不过我实在想不出理由来——”

“我是为了这个家,母亲,父亲……”

“这个家终归要遇上它最后的命运,你不觉得那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么?你把自己放在里面还能有什么用?你还能有那么大的力量把时代挽回来?”

“不,我也不那么想!我只希望能变化得平安一点,和平一点,不要都站在两极端上。”

“那是两方面的问题,要都了解这一层才能办得到,你不看父亲么,不正象当政者一样,完全还是一个专制的统治者?”

“所以我愿意站在两者的中间,我知道,我自己——”

“大姊,你不要这么说,谁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样,路原是人走出来的,象你这样停住脚步自然眼前不会有路。有一天我也会离开家的,”

“父亲不会再做那些糊涂事了,你为什么也要离开家呢?”

“我没有想到那些事情,我也不象二姊那样随一个男人走,要走是我自己走,我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我要磨炼自己,准备做一个新时代的女子——不,我说是一个新时代的人。”

才当她说完了,张妈就推开门说下面饭已经摆好了,请她们下去吃饭。

“你先去吧,我们就来。”

终日守住这个家的只有静宜一个人,不论有什么严重的事故发生,到时候都各自走自己的路。静婉虽然哭了一阵,感觉到不幸压到心上;可是她始终也没有忘记那个诵读会和将在那会里可以遇到的人。才吃过饭她就低低地向静纯说:

“不会晚么?你看,都一点半了。”

“晚一点去也没有关系,总要开三个钟点——”

静纯毫不在意地回答着,一面从衣袋里取出烟来抽。静婉的心却焦急非常,想到从那边就回学校去,她就到母亲的房里去一趟。她走进门去,正听见静宜说:

“——您睡了这一会觉得好些了吧?”

“我没有睡,我只是闭着眼睛养神,方才我的心慌极了,这阵总算静下去。”看见静婉进去,母亲向她说:“婉姑儿,你吃得好么?”

“好,妈,好——”静婉只能说出这一两个简单的字,她的心好象跳上来塞住她的喉咙,她走近母亲的床边就坐下去。

母亲吃过药,皱着眉头,漱了口,就抓了她的手。

“唉,怎么你也是这么单薄,你们和我不同,我的身子是磨坏了的,你们不愁吃不愁穿,怎么也这样呢?千万可得有个结实身子,不然的话到老了简直是活受罪。”她喘了口气,接着说下去;“象我受罪也得活下去,我舍不得你们,我愿意你们都很好,都圆满,我才能闭上眼睛,谁想到,谁想到……”

静婉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才把药瓶收拾好的静宜,赶着用话岔开:

“妈,您看,想不到天晴了,这么大的太阳!”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许她这一走倒好了也说不定,我就是惦记她,她没有走过远路,再说是两个孩子,没有个上年纪的人怎么成?”

“您不用关心了,她比谁都能干,只要爸爸消下气去,把李家那面了清,她还会回来的。”

“我们盼着吧,我们盼着吧,呵,你爸爸呢?今天我就没有看见他,他,他做些什么?”

“他在下面看书呢,方才还问到您,我说您睡了,他才没有上来。”

静宜赶紧扯了个谎,可是母亲还问着:

“他不生气了么?他的性情我可是知道的,把他请上来我劝劝他也好。”

“爸爸没有生什么气,他说这都是气数,他早就知道,他还说早晚二姊还要回来的。”

“也许上了几岁年纪,火气小些,我很担心,他这些年不得意,再受不住刺激,不是么?他又好喝酒,那东西对身体顶不好!”

“爸爸近来不喝了,他总是闷极了才喝呢。要说——”

正在这时候张妈进来和她说:

“大小姐,楼下有客人来看您。”

“三妹,你陪妈坐一会,我就上来。”

静宜说过就走出去,母亲向静婉说:

“我不用人陪,你也去玩玩吧,念了一个礼拜的书,难得到礼拜,你看这么好的太阳,你没有打算到什么地方去么?”

“没有,我陪您坐一会也很高兴,等下大姊来了,我再出去也不迟。”

静婉的嘴里虽然这样说,她的心可十二分焦急,静宜才走出去,她就盼望她赶紧回来。

静宜走进客厅,就看到是梁道明在那里。他一看见她就站起来握着她的手,先和她解释:

“本来我不想今天来看你,实在我忍不住。你知道我到这里来只有这一件事,我一个人在旅馆里坐卧不宁,上午静纯去看过我——”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他也说我有什么事,因为看到我总是不安的样子。我没有和他说,你知道我不会和他说的——”

“好,我们还是坐下来谈一谈吧。”

他们坐在圆桌旁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在她的面前他也显得很不宁静,那两只手就苦恼了他,他不知道怎样放才合适。他抬起头来,看见她注视着他,就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不久就走了,我们要隔千万里,我总觉得你该告诉我,告诉我——”

“道明,我实在已经告诉你了,你——”

“不是,最后的一句话我要你过两天再告诉我,只是我自己的心极不安静,我的心里很空,有时候我想到‘我到外国去做什么呢?我连灵魂可以寄托的人都没有,我没有希望,我到底做些什么去呢’?这时候我没有自信,你记得我们在学校里那时候我不是这样,你记得么?”

“我为什么不记得呢,可是那都过去了,那都变成梦,我们不该在梦里去讨生活。”

“静宜,从前我很明白你,现在我不明白你了,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是我们的环境不同”,静宜说了这句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温柔地拉了他一只还不知道怎样放才好的手:“我很愿意一生做你极好的朋友,你从外国回来的时候,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去看你,我们总是这样不好么?你不知道吧,我的二妹离开家了,我记得你看见过她。”

“是的,那时候她梳两条辫子,想不到,她一个人走的么?”

“不。随着她的爱人,她也只有这条路,你不明瞭我们这个家。”

“许多事我都不明瞭,譬如你有你自己的自由——”

“不要说我的事吧,我们一生都是朋友不好么?你放心,我不会离开家——那就是说我不会结婚,说到我们两个人的事,没有第三个人走进来,你将来回国,我还是对你这样好,就是,如果将来在你有什么不便,我自然不去打搅你。”

“我不会有什么不便,我永远也没有什么不便,将来我们再看好了。”

梁道明这次很聪明地明瞭她的话,就爽爽快快和她说。

“你不要这样,男人家不该这样死心眼,你总能遇到对你更好的人。”

“我什么都不要,我愿意是一个人,说是为一个我心爱的人也好,说是为我自己也好——可是我就愿意你再想想,我还要在这里住几天。”

“那——那也好,你不要那样烦恼,过一半天我去看你,好么?”

“好,你知道我的住处吧?”

“静纯可以告诉我,他也可以陪我去。”

“我就住在大江饭店十五号,在春花街上。”

“好,我记住了。”

这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他们默默地握着手,过些时,他一个人走出去。她本想送他出去,他拦住她,她就站在门口看他走出大门,向他招招手就转回身来。她的心也极沉重,极苦痛,她踏上一级楼梯心中就更重一些似的,等她走进母亲房里,静婉还坐在床边不知道和母亲说些什么。母亲一眼就看出什么似的,殷切地向她问:

“宜姑儿,你有什么不舒服么?”

“没有,没有……”

她急急地回答,脸上赶紧挂出笑容来,静婉就乘这时候和母亲说过再见,匆匆地走出去了。

静婉匆忙地收拾一下就去找静纯,他没有在自己的房里,在楼下客厅后面他自己一间小书房里才找到他。窗帷整天垂下来,她推开门之后只看见一明一灭的烟火,她叫了一声,他才从黑暗里跳出来向她说:

“我们就走——我还以为你不去了。”

“哪里会,我去看母亲,正巧有客人看大姐,我脱不开身,才耽误了。”

“我知道,我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我想是他们——好,好,我们走吧。”

他们一同走出门,叫了两辆车,一直拉到秦家。下了车,他就领着她走进去。

“你这里来得很熟似的——”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急急忙忙地走路。这时候太阳稍稍偏西,成群的鸽子在空中围飞,鸽铃发出高低不同的音调,正象一节美妙的合奏。

“真好听,我记得鸽铃不是这样——”

“你不要忘记这里原有一个聪明的主人。”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走进客厅里,正坐在门旁的女主人立刻站起来把右手的食指直放在嘴唇那里表示不要他们发出响声来,因为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唠叨些什么。她再做着手势要他们随在她后面走,他们都用脚尖点着地,轻悄悄地走着。在屋角那里找到两张椅子。她们虽然不认识,也相对地笑了笑,秦玉就又走回她自己的座位。

正在读着一节散文的那个人还是一个学生的样子,好象已经有了相当的时间,每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点厌倦的样子。忽然有一个人站起来跑到门前叫着:“杨先生来了,杨先生来了,”许多人也随着站起来,果然看见安步走来一位近五十岁的人,他有一张圆圆的脸,和光秃的头顶。阳光在上面照耀着,更显着亮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