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面的墙上悬了他自己的一张三十六寸放大相,写明是五十岁那年照的,穿了道服,那双阔边的眼镜也没有戴上。不是因为几年的不如意有遁世的心念,就是由于这几年来对佛道星相都发生了兴趣,才留下那么一张古装的照片,而且下款写的是无尘居士自识。

墙角那里有一个四尺高的玻璃橱,里面一层一层地放了不同颜色的印石,有大有小,总是三方一套地放在雕镂精致的红木架上,象陈设一样地放在里面。

更使这间房子象一间读书室的是那一张大书桌,案头有一方大石砚,一块墨已经碎成许多块,因为没有人动,还保持它的原形躺在那里。笔筒里插了大大小小十几枝毛笔,还有一根马尾的拂尘。笔洗的水早已干了,墨迹留在底上,还有两三个小虫不知道已经死了几个寒暑。一部线装的辞源和康熙字典占据了两个案角,留在书桌中间的不是书,却是一个白铜水烟袋,一个江西瓷的小茶壶,一把梳子,还有一部麻衣相法。时时还有一个小茶杯,充满了酒气,却并不永远是那一个,有的时候为表示决心把它打碎了,随后又是一个新的。

离开书桌不到五尺远就是一张床,在枕旁是一部曾文正公家书,这部书倒是时常被他翻阅,所以有些书角都翻过去,象竖起来的狗耳朵。虽然只是他一个人睡,那架床却很宽,黄铜的床架没有光辉,可是还不曾上锈。

静宜忍着使她要呕出来的酒气,等他睡好了,就轻轻地到窗前把窗门推开,她向着窗子深深喘了两口气才转过身,象往常一样地把那个酒杯从窗口丢出去,听见它在墙根那里清脆地敲碎了。她拾起倒在地上的酒瓶,就提着脚跟悄悄地走出去。

静宜从“俭斋”出来,到厨房吩咐过就赶着走到前院去,她实在是需要点新鲜的空气。不知不觉地她也走向那座小亭,静纯已经离开了,地上只剩下几根烟蒂。一方手绢留在座位上,显然是他遗掉的。她就检起来,结在衣纽上。微风摇着竹林,沙沙地响着,好多片干枯的长叶落下来。费利正自有趣地扑来扑去,以为那是飞下来的蝴蝶。突然它的耳朵竖起来了一下,就猛地朝门那边跑过去。接着她听到大门拉开的声音,好象有一位客人和老王说几句话就回转去,那门随着又关上了。她看见老王拿了点什么朝里面走,就叫住他问:

“有什么事情呵?”

“呵,大小姐,您在这儿,我还不知道呢——有一位赵先生,来看大少爷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少爷一声呢?”

“大少爷出去了,客人留了一张名片,说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噢,大少爷什么时候出去的?”

“没有多大功夫,不象到远处去,帽子也没有戴,可是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吃饭不必等他——真是,我还忘记告诉大小姐呢。”

“好,你把名片交给我吧,我替你带进去。”

她从老王手里把一张名片接过来,上面印着三个仿宋字“赵如琏。”

“赵先生到这儿来过的吧?”

“常来呵,有一辆自用汽车,很阔气。”

“那么熟你还要别人留片子做什么?”

“老爷吩咐过的,说是规矩不可错,凡是有客人来,总得讨一张名片。”

“你没有问大少爷到什么地方去么?”

“我问过了,他没有理我。”

“好,好,没什么事,你去吧。”

老王转过身去才走几步,就又回过来向她说:

“大小姐,您看,李庆在那儿收拾藤箩架呢,下边的草我也解去了,您看这院子里还有什么该办的?”

王升得意地等在那里,她却说:

“你自己去看吧,该整理的地方多着呢,都要我说才做还成么?”

老王一面答应着,一面转过身就急匆匆地走了。

说到整顿的话,象这样的仆人早就该辞去,人已经到了六十岁,手脚迟钝,眼睛又不行,遇巧耳朵还听不清,可是每次说到要不用他的话,父亲或是母亲就来拦住了,说是他已经那么老,我们不要他,还有谁要用他?看他随了老爷二十多年,就勉强赏他一碗饭吃吧。他自己,也就有时倚老卖老,背地里说起来总是“我看着他们长大的”。自然那是事实,幸而他不过在男女仆人那边说说炫耀自己而已,他还不敢公然用这个理由来要挟。再说那个李庆呢,原是雇来做包车夫的,已经做了六七年那是自从父亲把汽车取消就预备了一辆车。可是在一年前他跌伤了,治疗两个月,好了的时候走起路来就一跛一瘸,虽然不十分重,也显得很不方便,他一直还算做一个车夫,可是没有人愿意坐他的车,说是由于人道也好,或是由于太不舒服也好;但是要他做起别的事又总是那么不高兴。有时惹起她的愤怒,就想辞去他了,静玲就会说:

“为什么不要他呢,他给我们当了苦差,连腿脚都残废了,怎么好不要他?”

“好,照你说我们该给他养老!”

“不是那么说,姊姊,假使我的腿坏了,你对我怎么样?是不是还要做他那样的苦工!碰巧象姑姑那样的人出去照样还得拉车?一点也闲不下来,我总以为有钱人的手稍稍抬高一点,穷人就过去了。”

“你不要想我们还是有钱人,看不出来爸爸这几年的事不如意了?”

“唉,不管怎么说,穷死也比他们强得多,人家说‘船破有底’,我们的底不还是很大么?”

“大,大,有一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才好呢,我们可以自己赚饭吃,我们走进社会,不愁没有饭吃。”

“也许你的想法不错,至少这个社会得改过,照我所见到的社会,对于我们没有一条路。”

“所以,我们改造社会,用一个新的来代替旧的,先是破坏,然后才是建设——”

“够了,够了,我不要听你这许多,眼前我们就得替那个瘸腿的车夫养老吧!”

说到这样的时候,静宜总是笑着止住她,她知道在她胸膛里有一颗热血的心,不是太早了就是太迟了,总之她知道这颗心对于现有的社会是不适宜的。

于是一切的事情都照原有的样子存在着——其实并不能照原样的,如果不能一步步地改进,那就只有退后之一途。她自己又没有十分坚决的意志,虽然看出来整个的家是将顺流而下,她也曾经象能干的船夫把竹篙撑下去,并没有能支持住,终于还是要被急流冲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是一部的破碎还是整个的灭亡呢?或是也能有那么一个幸运的所在使他们得到救星?她一点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尽了所有的力量,有什么样的效果是一点也无法知道的。

“人生是一个谜——”她时常这样想着,谁能知道谁的收场呢?活在世上的努力不过是为自己挖掘坟墓,准备把这个不知何所来的身躯归还给土中,成功的人不过到老死能安然地躺在土里,有些人掘得并不深或是土地对他就是难破的铁石,到死后还不免为鸟兽所啄食……就是这样,呵,就是这样……

还没有等她离开那座亭子,静纯已经从外面走回来了,她就一面叫着他,一面朝他走过去。

他停住脚步,站在那里,两眼望着地下,当她走近了的时候突然抬起脸来向她问:

“不是你说那边不大干净,天还不大暖和,怎么你也到那边去呢?”

静宜猛的被他这么一问,倒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忽然想起来,她就笑着说:

“我看见你的手绢忘在那里,特意去给你检起来。”

她说着把纽上结着的手绢拿下来递给他,他一面接过去,一面“唔,唔”地应着,随着他又把头低下去。他总是那样,对于任何人都取着攻势,每一个报复的机会他都不错过;他欢喜思索,一大半的精力是化在怎样来防备别人。

“——方才还有一个人来看过你,留下一张名片。”

她继续地说,把名片也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好象极不耐烦似地就把那张名片丢到地上,同时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讨厌,他有什么事情来!”

“老王说了他没有什么事,不过来看看你——”

“看看我做什么呢?我又不是明天就死掉?我真不喜欢他,他时时想讨人喜欢,我可就偏偏厌烦他!”

如果是别的妹妹们说出这样的话,她自然要有一番话来说;可是对于静纯,从经验上知道沉默比言语好得多,她就再也不开口。等着他掏出纸烟来,点起一支抽着,然后一转身就走向房里去。原来卧在房门那里的费利,好象也深知他那冷淡无情的态度,看见他来了,即刻懒懒地站起来,夹着尾巴一声也不响地走到门边去,给他让出了道。

他拉开门走进去的时节,还把头转回来看看,好象以为有人跟在他的身后似的。

静宜时常想哲学本来是解决人类许多问题的,要人们活得好点,智慧点,可是象他那样学哲学的四年级学生,怎么象是有点反常了呢?也许把哲学的方法应用得太多了,感觉变成过度敏锐,才处处怀着提防别人的心?她自己对于哲学没有十分兴趣,所以对于他和哲学的关系也就不愿意想得太多。有时候她想鼓着勇气用自己读了一年哲学的那点常识和他谈一点哲学问题,可是她从来也没有那样做,因为平时就深知他虽然喜欢哲学,却从来绝口不谈。就是有一次父亲骂起他来,说:“什么哲学,都是些空论,有什么用处?中国不需要这些。”他也一声不响,并不做任何辩护,站起身,迳直走出门去了,他只说一句:“天才时常被人忽略,被人误解的,甚至于被人虐待的。”可是他跟着就加上一句:“我并不是天才,历史告诉我们这样的事实,我可不是天才……”

静宜呆呆地站了一会,也就走进房去,到了“俭斋”的门前,谛听里面还没有一点动静,她就走上楼梯,转到母亲的房里去。母亲正自把床边的收音机转开听着里面的戏曲,看见她走进去,就扭关了。

“您听呵,为什么关了呢?”

“我也是闷得慌,不然我也不喜欢听的,再说我也要和你说两句话。”

母亲带了脆弱的微笑说着,她就检了床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刚才你姑姑——”

“怎么,她又到您这儿来说了么?”

静宜一下就气起来,拦住母亲的话。

“你听着,她说也算不了什么,难道我还不知道她的为人么?不过我想这种人犯不着去理她,她也不是一年半年这样子的了——”

“妈,我也没有顶撞她,我什么也没有跟她说——”

“她也没有说你说了她什么,不过抱怨你为什么不压服两句张妈,好象让她在下人的面前丢脸。”

“您不知道,那可只怪她自己,其实她来说我的坏话我一点也不气,我气的是我不愿意您知道这些小事,她还偏偏故意来告诉您。”

“那你是怕我着急生气,可是我早已看开了,我只注意我自己的身体,才犯不上跟她生那些闲气呢。”

“妈,那才好,那才好!”

静宜的心放下去,笑着向母亲说。

“真是我再要象从前那样傻,还不得把命送在她的手里。”

母亲说完了,把放在枕旁的纸烟抽出一根来,正要点起来抽,看看她,又放下了。静宜立刻抓了母亲的手说:

“妈,不是我不许您抽,实在是对于身体不大好——”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太闷,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对于母亲抽烟,她有极矛盾的意见,她清楚地知道烟对于她是没有好处的,就时时劝阻她;可是真的看到她许久也不点一支烟,她又记起母亲说过的话:“我若是不抽烟,就是极不舒服”,因之引起她的忧虑。

“我也知道,我的意思是等您好起来还可以照样抽的,”

“唉,我还能好起来么?”

“妈,您可别这么说,我们这一群——”

“要不是惦着我的孩子们,我早就完了。那些年,横气顺气受不完,自己就想还不如一死了事,来一个大解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们——”她停了停,接着又说下去:“我要多看你们些年,更是你,做妈的觉得对不起你,要你年青青地操这份心,我的一份大心愿也没有了结,要说刘家——”

一听到母亲的话转到那上面去,她立刻拦住:

“妈,不要提那些事吧,过去的就过去了,我怕听那些——”

“也不是我好说,实在我想起来心里就难过,都是我们的不好,不过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呵。好孩子,你说,”母亲温柔地拉了她的手,“你告诉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朋友,你告诉我,我替你在你爸爸面前去说。”

静宜呆了似地停些时,然后就急遽地摇着头,坚决地表示她没有什么人。

“——总得慢慢有一个,这不是事,你年青青的……”

为了止住母亲关于这一面的话,她“唔唔”地含混应着,母亲就满意似地说:

“那才是好孩子,古人说一顺为孝,那才对呢——可说,你爸爸起来没有?”

“呵,呵——”她为这句突然来的问话怔住了,随即很快地答出来:

“起来了,大概是到公园绕弯去了吧。”

“他又喝酒了么?”

“没有,没有——”她急急地说,生怕母亲会看出来的样子,为了更使母亲相信,她还说:“就是上次您把酒杯当面摔碎,爸爸就不再喝了。”

“其实我是为他好,多少事都耽误在酒上,他的身体也愈来愈不行,有时候他坐在我床边,他的心跳震得我的床都动,我也问过医生,他们也说那是酒喝得太多的毛病。我也病,不能时常去看他,你可得常留神——”

“是的,我知道,我常到他房里去。”

“要说也没有法子,他实在是闲不住,他本来是做大事的人,哼,做大事的人——我们都盼着吧,看相的都说再有三年他的运就转过来,那时候他就一定,一定不是这样子了。”

惦记着和母亲说过的谎话,静宜从母亲房里出来,就又到楼下去,正遇见老王推开门进来。

“什么事情?”

“市政府送信来请盖老爷的图章。”

“好,好,你交给我,就在这儿等等吧。”

她接过了送信簿,故意用力推开门,躺在那里的人仍自安然地酣睡。她走到书桌的前面,就把放在锁孔上的钥匙一转,拉开抽屉,取出图章来在上面印一下,把信放在桌上,簿子又送给在外面等候的老王,她才又走进来。

原想自然地能惊醒他,可是最后砰的一声关上门也没有能使他张开眼睛。客厅里的立钟,悠扬地打了十一下。她不得不一面推着他的身子一面叫:

“爸爸,醒醒吧,十一点都打过了。”

被推着的人,又哼哼唧唧地响了一阵,然后伸开两臂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才揉着眼睛,一看到是她霍地就坐起来。

“呵,你早起来了。”

他象什么事都不记得似的问了她这一句,他望望打开的窗子,又看看自己不曾解开的长袍,象是想起一点来可是很快他就不去想,一转身把两只脚插到鞋里。

“方才市政府送信来我替您打过图章。”

“好,好,又到月半了,真快,把钱数一数就收到帐上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两只手掌在脸上用力地搓揉,随后长长吐一口气。

“你母亲好点了么?”

“好些了,象是我跟您说过。”

“对了,我记得她也是好一点——”

“您洗洗脸吧,快要吃饭了。”

“是么?现在有几点钟?”

“十一点敲过了。”

“真不应该,真不应该,曾文正公说过凡百弊病皆从懒处生,我太懒了,不应该,不应该!你母亲没有问起我么?”

“问过了,我说您到公园去,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着,用手抹着头上那几根头发,看见她要走出去,就告诉她把老王替他喊来,还提醒她那笔钱她没有拿去。

其实她原是想到楼上去的,听了父亲的吩咐,把那个信封装在衣袋里,就跑到外面把老王叫来,然后才走上楼。象鬼魅的影子似地,她瞥见那个象猫的姑姑和那只猫进到母亲的房里,她随着也走进去。

看见静宜也进来,菁姑就不开口,只是把那圆圆的小眼睛在房里溜来溜去,在她脚边缠的那只猫,也把鼻子东伸西伸地嗅着。

母亲厌恶地望着她,可是也不开口,等她出去了,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口气。

“真象一个贼似的。”

“家里的事不是我管,我还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她是这样。”

“是呢,你还不知道,有些她用不着的东西也拿去,不是藏在箱底发霉,就是毁掉,我真不明白她存的是一份什么心。”

看见又引起母亲的一点气愤,静宜就赶着说:

“好,只要爸爸的事情好,随她去弄,看看她有多么大的本领!”

“想不开的时候我也只得这样想,要不真会把人活活气死了!”母亲停了又说:“可是你爸爸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呵,呵——我想,就,就要回来了吧。”

“我也很替他担忧,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又好酒,手脚就显得不大灵活,唉,就说三年后好运气转过来,他怎么还能象从前那样操劳呢!”

“那您可别说,心情顺遂,人的精神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

“你听,”母亲打断了她的话说,楼梯上迟缓的脚步声微微地传进来;你到外面去看看他吧,大概是他上楼来了。”

静宜答应着,才走出门口,就看见他捧着水烟袋在上来,她故意提高声音说:

“爸爸您才从公园回来么?”

他一面点着头,一面应着:

“噢,噢,是的——是的。”

工厂正午的汽笛象要钻破了天似地叫着,惊醒了将要沉入睡境的静宜,她急急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抱怨着自己:“怎么会大清早就又要睡呢?”

她走出自己的屋子,还是向母亲的房里去,父亲仍自坐在迎门的椅子上,象一动也没有动过。她准备好了母亲该吃的药,就捧到母亲面前,母亲皱皱眉,把药吞下去,就急着用水漱口。

“唉,这气味真难闻。”

母亲缓过一口气来说,父亲象有什么感触似地忽然说了一句:

“本来是的,良药苦口——”

“不要说了吧,我还不懂得么?这药并不苦,说不出来的一股味道,苦——我尝得多了,我才不怕苦呢!”

静宜很怕这闲谈会引起不快的争执,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父亲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她说把马大夫的药方拿给他看看。

这也很使她诧异,她知道父亲稍稍知道一点本草,中医开过的药方照例他要看过一遍的;可是西医的药方他看些什么呢,她记得那上面只是一些缩写字,连她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当着她正要去寻出来的时节,突然想起来那张药方并没有拿回来,她就说:

“好象药店留下了,不在家里。”

“那真岂有此理,如果弄错了怎么办?——要是照原方再配一剂又怎么办?”

“他们也并不把那药方丢掉,如果要买药只要说出号数来就可以。”

“哼,这总是不合理,今天大夫来么?”

“今天不来,要下星期一才来。”

“好,你提醒我,我来陪他,就便也好和大夫谈谈。”

正在这时候,阿梅进来问在哪里吃午饭。母亲就问着是不是静玲赶回吃饭,若是回来的话,就在她的房里吃也好。

“——我不能吃,我看着你们吃也高兴,只有玲玲那孩子还吃得,又不择食,年轻人原该都象那样才好——呵,阿梅,佛前的饭香你烧了么?”

阿梅没有能立刻答出来,母亲就说:

“我早知道你忘记的,天天如此,去,快去,先去上香,有什么事再办!”

“饭菜的气味不好闻,又吵闹得很,还是在过道吃好一点吧?”

静宜不敢阻拦母亲,只象是提醒她似的;可是母亲并没有改变她的意思,等阿梅回来就吩咐把桌子张起来。

“去,去,张妈做什么了?快点弄,这样慢吞吞的我真看不惯,等下五小姐回来就等不及了——喂,宜姑儿,是不是车夫到学堂里去接?”

“没有,她才不愿意坐李庆的车呢。”

“这孩子真怪,我真摸不清她的脾气,可是,她的心地还不坏。”

“说话可真有点不知深浅,常常一句话要别人连弯都转不过来。”

这时青芬走进来,就在门边那里站住。母亲就向她问:

“静纯不在家么?”

“他出去了。”

“我看他回来的,我还和他说过话——”

“他又出去了,说是吃饭不必等他。”

“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忙来忙去,”父亲把一口烟喷出来说;“曾文正公说过的居家四败之一,子弟骄怠者败,他正好有这毛病。”

母亲把眼恨恨地看着他,那意思是告诉他青芬在这里,什么话都可以不必说。

阿梅和张妈这时候把桌子张好,食具也都摆好,接着问是不是饭菜就端上来。

“你们看不见么,五小姐还没有回来——”

“都十二点十分了。”

母亲关心地说着。

“她总得二十分钟才能到家。”

为着怕母亲悬念,静宜赶着说了一句。

“怎么你姑姑还不下来?”

父亲突然向她问了一句,她还没有回答,阿梅就接过去说:

“我还忘了呢,姑太太说过今天不下楼吃饭——”

静宜这时皱着眉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张妈,又看了看母亲,可是阿梅接下去却说:

“她告诉我把饭给她送到楼上去。”

“什么,什么!——”父亲放下水烟袋站起来,预备大大地发作一顿的样子:

“一共才有几个人吃饭,她还要分来分去,你去,就说我说的——”

“总之,算了吧,她一个人在上面吃正好——阿梅,去,给她把饭送上去,她真要是一辈子不到楼下来,那我们才省心呢。”

显然地,近来父亲对于母亲的脾气更和顺些,若不是酒醉了的时候,他绝不和她吵一句;可是对于菁姑,从前是一向对她那么好,由于长期的家居也觉得她实在是太不能使人忍耐了。虽然是那些琐碎小事,那些小事却正能激怒人的性情。

“可说,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

母亲自语似地说着,静宜看看钟,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分钟。

“我想一定学校里有什么事——您自己先吃不好么?”

“会不会路上有什么事?”

“不会,一点也不会,静玲比谁都机伶,她才不会撞上什么事呢。”

“都是他,大处不算小处算,把电话拆了,不然的话她不是可以从学校打电话来,也省得人悬念。”

“一点事情也没有,妈,我可以担保,也许是学校补课,或是开什么会——”

“开会?是不是游行,开会,还要睡铁道去南京?”

“不是,妈,那是从前的事,我说也许开游艺会,那会里有音乐,有戏剧,很好玩的。”

“那才好,我就怕那些游行什么的,虽说是现在女儿家不怕抛头露面,每回总打得血淋淋的,怎么教人心里不难过呢?——好,那么我们先吃吧,给她留出些菜来,怕她开过会还要赶回来吃饭。”都说完了,母亲又补了一句:“——宜姑儿,还是你叫李庆到学校里去看一次,我的心总归有点悬悬的。”

吃过午饭,人都散去了,静宜侍候母亲吃过饭后的药,就陪着母亲说些闲话。每天午饭后,母亲总要睡一会的,当她打了一个呵欠,她就扶持她睡下去,静静地守在一旁。不久母亲就睡着了,可是她一直等阿梅吃过饭进来,才悄悄地用脚尖踏着地出去。

她也觉得一点困乏,就走回自己的房子,从窗口望出去,父亲好象还在院子里踱着方步,大约他那饭后的三千步还没有走完。

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坐到沙发里,倦意轻轻地升上来,她把支在沙发边架上的手臂托了腮部,头斜倚着,眼睛闭上了。

这正是初春的下午,午睡是极甜蜜,极缠人的,被吩咐着侍候母亲的阿梅,也在那小凳上瞌睡,时时因为头沉下来惊醒自己,最不赞成午睡的父亲,在**盘膝静坐,也自一歪身倒下睡了。吃饱了的费利睡在门后,花花偎在菁姑的身边,她那酣睡的鼾声,正把那个瞪着眼睛时时留意下面事故的姑姑也催眠了。

没有风,阳光笔直地射下来,每粒尘土都是安静地躺着。一阵急遽的电铃,先惊醒在门房的老王。他好象要从椅子上跌下来似的,赶忙扶住,摇幌着头东看西看,才想到一定是有人叫门。

费利叫了两声又睡下去,看见老王走出来,它也支起身子抖着皮毛,揉着耳朵,走到他的身边,老王模模糊糊叫了一声:

“谁呀——谁叫门呀?”

没有回应,他就打开门上的小洞朝外看,看到一个高大的年青男人,好象很不耐烦地在搓弄着手掌。看见只是学生样的一个人,他就拉开了门。这使他看清楚来客的样子,在那微黑的脸上,戴了一付眼镜,人象是很诚朴的,嘴唇有一点厚,用极和蔼的语调向他说:

“你们大少爷在家么?”

“不,不,他出去了——”

他才要问来客的姓名,可是那个客人就接着说:

“大小姐在家么?”

“大小姐?——您也认得我们的大小姐?”

“是的,你去说一声,我想看看她。”

“噢,噢——那么,您请进来一步——我先来关上门——”

老王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想,他记得看见过这个人,可是一时想不起他的姓名。关好门,他又说:

“您随我到客厅来坐坐——我给您去回报一声。”

费利也没有吠叫,(它只要看见穿得衣服整齐的人就是这样),送来客到了门边,就摇着尾巴又回到大门那里去卧下。

王升走到楼上,在静宜的房门上敲了两下,没有人答应;他就转着门柄,才一推开,就听见静宜含糊地问:

“谁?”

“大小姐,是我——”

他停住脚步,把门打开了。

“您,老王,你有什么事?”

“来了一位客人看大少爷——”

“看大少爷,你找我来做什么?”

静宜一面说一面站起来,用手指掠着散落下来的头发。

“大少爷不在家,他就说要看大小姐。”

“唔,唔,来看我,没有名片么?”

“呵,这——这次我倒忘了,这位客人很面熟的,从前来过,来看过大少爷,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你看你,老爷怎么吩咐过你,你还是忘了,好,我就下去吧。”

她的心里想着,为什么事静纯的朋友会来看她呢?也许因为和静纯极熟,有什么要紧事,必须由她来转致的。她原想换一件衣服再到下面去,可是又怕要客人等太久,只拿了一方手绢挂在衣纽上,就匆匆地下去了。

她推开客厅的门,一眼就看见迎门站立的客人,她就轻叫了一声!

“道明——”

这时那个客人赶前了几步,握着她的手,低低地叫了一声:

“静宜——”

他们都象呆了似地站在那里,静宜觉得出自己的脸发热,想着一定是红涨了,头微微低着;可是梁道明却笔直地望着她,象是想说什么话的,嘴唇嚅动着,其实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过了些时,还是静宜抽出手来,向他说:

“坐呵——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呢?”

梁道明微笑着,就坐到相近圆桌的一张矮椅上,静宜也就在他的对面坐了。

“我没有想到是你——你不是在A城么?”

“我才到这里来——我是才下火车,把东西交给旅馆里的人,就一直跑来。”

“你倒很好……”

“就是那样子,说不上好坏,离开学校我就住到家里,做点小事,好容易说动我的父亲,他卖了一部田产,答应我去外国读书——”

“那真该庆祝你,不久学成归国——”

“可是——”

正在这时候老王捧了两杯茶进来,静宜立刻就向他说:“吃点茶吧。”

他好象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两只眼睛望着她,象乞求她的哀怜似的。他想说什么话,可是说出来却是极平淡的一句:

“你近来好么?”

“你可以看出来的呀,你看,我不是比从前瘦了么?”

“是的,是的,”

他一面说还一面点着头。

“好了,不久我也许就从这个世界上消灭。”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从早到晚,大事小事堆满了,连喘一口气的闲空都没有……”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的眉头却皱起来,时时象极伤心地摇着头,也叹着气,在这上面看出他的一点诚恳和一点愚昧。他还象呓语似地喃喃着。“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唉,你当然明白,我是为了我们的家——”

“家——”他茫然地吐出一个字,随着就说出来,“我也知道了家里给你订的——”

“不要说吧,过去的事就不再提起来。”

“可是你应该让我高兴一下呵,你不曾告诉我,静纯却告诉我,所以我才鼓起勇气,把一切事都安排妥当,特意到这里来——”

显然他还有些话要说下去,可是羞缩地停住了,只是不安地用力磨着自己的手掌。两只眼睛死盯着自己的两只手,好象从那上面可以看出来什么玄奥来似的。

“其实不告诉你都因为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全是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静宜,你不应该这样想,你已经自由了。”

梁道明站起走过来,一只手拉了她的手,一只手扶在她的肩上。

“不,不,你不知道,我还是——”

她缓缓地摇着头说,可是他象恐惧似地止住她:

“不必再说下去,仔细想两天再说好了,好在我还在这里住几天,我们的事慢慢点说吧。”

她微笑着站起来,立在墙角的那座钟,报了三下,她象是警惕似地说:

“时候真过得快,都三点了。”

“是的,时候过得真快,我好象是昨天才离开你,今天我又回来了。”

他十足伤感似地说,静宜就笑着和他说:

“道明,你也变了。”

“怎么呢?你从哪里看出来?”

“以前你不会这样说话的。”

“那也许是——因为我在那个小城里住得太久了,没有欢乐,没有光明,所以我能沉思,我体味了人生;可是我们要快乐,我们要活得好,我们不应该太苦恼自己。”

“你将来能快乐的——”

“我说是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你自己。”

“不要说吧,不要说吧,过些天,等你仔细想过一番再说……”

道明热诚地说,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缓缓地点着头,好象很留意地听见又象没有,她望着窗外,那是一无所有的天空——只是在那碧蓝的天上,浮起一朵灰云,移动着。好象要把那蓝天吞噬下去似的。

恰巧静宜送梁道明出门的时候,静玲从街的那边连跑带跳地来了。她很怕她没有看见她,大声地叫着:

“大姊,我回来了。”

静宜笑着和她招手,就站在门前等候,等她跑到面前,才看见她的额际都是汗,脸颊红红的,还急遽地喘着。

“看你,为什么要跑呢,喘得这个样子。”

静玲一面抹着汗,一面顽皮地回答:

“为什么我不跑呢?——”她故意歪着头,眯了眼睛看着静宜,随着她又很正经地问:“告诉我,方才你送出去的客人是谁?”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才问呢,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了。”

静玲象是抓定十足的理由摇幌着头,这时她们走进来,静宜的一只手拢了静玲的肩头。

“你不要同我瞎缠吧,怎么你不回来吃午饭?母亲都在等你,怕你出什么事。”

“我是还没有吃饭——姊姊你看,我和你一样高了。”

“不要乱说,我问你在学校有什么事?”

她望望她,还不曾开口,就先坐在台阶。

“爸爸在家呢,等一下他看见会骂你——”

“不要紧,难说这不是人坐的么?跟你说,我们是在开会,一直开到现在才完。”

“开什么会?不是到南京去请愿吧?”

“不是,不是,姊姊,你不记得么,‘三一八’要到了,就是下星期一,我们讨论要怎样纪念。”

“噢,三一八,我记得,那时候我才进中学。”

“那时候我有多么大?”

“你么?你大约才会走路,我告诉你,我还记得几句诗呢,早期的语丝上刊载的: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乱如麻,

死者血中躺,生者血中爬,

…………

下边我就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记得也开大会,游行,后来就出了事,那正是段执政时代………”

“大姊,好,你也来参加我们的纪念会吧,本来我们也要开大会游行,当局不许,我们只得开纪念会了,她们还要我演讲,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来吧,你替我演讲,那时候你也参加游行了吧?”

“没有,爸爸老早就管住我了。”

“没有关系,你可以说你也去游行了,好在那时候报纸上记得很详细,你可以照这样说一阵,总之你是那个时代的学生,比较有意义的多。”

“我是那个时代的学生,可是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对于这些事不大感觉到兴趣。”

“姊姊,我不愿意你这样说话,我们永远是这一个时代的人,我们不会落后……”

静玲这样说着的时节,她的眼睛发亮,红红的脸闪着青春的光辉;可是静宜却显得衰颓了,她的两颊上虽然也染了一点红色,那正是她不健康的征兆,她那无力的眼睛望着,好象在说:“我是完了,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让一切不相干的小事忙死我——那就到了我最后的一天,于是我才安静地躺下。”

静玲懂不得这许多,她只看到静宜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不说话,到后嘴角上挂出衰弱的微笑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向她说。

“我们还是进去吧,妈妈也许醒了,方才你没有回来,她急得什么似的。”

静玲听从她的话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进去,她象忽然想起来似的说:

“姊姊,妈妈实在对我们太好了。”

“唔,你这是什么意思,做父母的没有不爱他们自己的儿女,”

“我说太好了的意思是不同的,妈妈总要我在她温暖的怀抱中,以为我还是一个不知事的小孩子——”

“你本来还是一个孩子么。”

这句话好象使静玲惊了一下,她不相信年青青的姊姊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时常想着旧的时代自然和新的时代不同,可是她从来总以为静宜和她原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她望望静宜,想寻找些什么不同来,什么也没有;她突然想起父亲的话:

“长兄如父,长姊若母”她心里想着:怕是因为这个,她才和我们不同吧。”

她不再说话,两个人走上楼梯,才转到甬道上,正看到静婉从母亲的房里出来,静宜低低地问着:

“还没有醒么?”

静婉摇摇头,轻轻把门关好,才走近来,拉了静宜的另一只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说你有客人说话呢,我就没有去。”

“噢噢——到我们房里去玩!”

“好,我就去,我去拿点东西。”

“静珠呢?你没有看见她么?”

“我看见她,她还告诉我过了六点钟不回来,就不用等她吃晚饭了。大姊,哥哥呢?”

“他出去了,没有在家吃午饭,你找他有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事,上星期他答应带我去参加诵读会,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会是今天,好象是星期诵读会,那一定是在星期日。”

“唔,你说得对,我等一下就到你们的房里去,我跑回来,东西还没有收拾呢。”

等静婉走进她的房里,静宜问着静玲:

“你怎么不跟她说话?你不喜欢她么?”

“不是——不过我有点怕,她的性情不大爽快,总是想说的话不敢说,想做的事情不敢做——”

最后的一句打在静宜的心上,她接着问:

“就是这样你怕她么?”

“不,也不是,简直我不大说得出来。”

不知道是文学给她的影响,还是生而俱来的个性,才只二十岁的静婉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她的眉头永远是锁着,不怪静玲有时候要说:“我真想把手指摩开她那皱着的眉尖”。她十分沉默,话说得极少;可是她的心却有更繁丽的幻想。她自己也觉得是在梦里过日子的人,一切显现在眼前的都是那么平淡,那些只凭幻想而生出的是那么高超不凡。

静婉的脸型极象母亲的,连母亲也说过;“婉姑儿真象我年青时候的影子,只是高了点——她的脾气可不象我,她太不欢喜说话,年青人不该那样。”

水是沉默的,它有不可测的深度;可是静婉却不同,她虽然想得极多极远,她有与世无争的存心,而且绝对不和别人的事缠在一起。

她欢喜一个人看天,她想象着在那无垠的碧蓝之上有美妙的境界;她也欢喜看水,水里或有更瑰丽的景物;她也欢喜看行云,她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跳到那上面,飘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随着她就想到跳上去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那个人——她从来没有说出来那个人是谁,就是连那个人自己也一点不知道。

但是她好象已经十分满意了,她仔细地读着他所写的诗篇,如果那诗里说到一个女人,她就自自然然地想到她自己;每次遇到了,虽然只是一句半句的问答,她的脸也要红涨起来,一颗心象跳到喉咙那里,使她吐着每个字都感到十分的困难。一直到他离开了,她的心才沉下去;于是在想象中他的影子就浮上来,这并不给她过甚的刺激,她就平静地恬适地在幻想中度日。

有时候她哭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只是一个幻想而使她伤心地悲哀;她就自许着不再想那一个人,想着他已经是一个中年人,又困苦得不堪,从哥哥的嘴里也知道他还有孤僻的个性……由于这些原因她就坚定了自己的心:可是只要一看见他,她的意念又溶解了,象太阳下的冰雪一样。她的心照样为他极平常的一句话而战抖起来。

“为什么我这样没有用呢?如果我不能断了对他的想念,怎么不向他说出来?就是不向他说,也该说给另外的人知道:可是我,我就只关在我的心里……”

可是说了又该怎么样呢?他已经近三十岁,或是过了三十,他那未老先衰的容貌使人看起来年龄还要多些,平时就把她看成一个孩子,当着他知道一个孩子有了不适宜的想头,是不是该笑着叫起来:“多么怪的孩子呵”!在这样的情景下她还怎样下去呢?与其看到一个梦的破裂,不如使一个梦永远是一个梦。

说是回房来拿一点东西或是收拾一下,静婉进了门却一下坐到她最喜欢的有扶手的摇椅里,这张椅子在她的记忆中有长久的时日,她记得当着她小的时候,她躺在上面由别人摇动:长成了以后,她好独自一个人,坐在那上面,微微地动**着。周围的一切都柔和地在她身边摇动,她就更容易织起她的美梦来。

在这间房里有一张大床,是她和静茵两个人睡的。她们在不同的学校里,只有每个星期六才回来。她知道静茵近来为了爱恋的事情烦恼,只有那最后的决定她一点也不知道,(那也是她猜想不到的;)可是她时常劝告静茵不必一定去追随心中所爱的人,她的意见是:“有距离的景物该更美些”。这正是她的意见,但是她从来也不把自己心中的话吐出一个字来;于是静茵就以为她只是读多了小说传奇,说出来的话也都是那么架空不实。为这件事她争论了许久,甚至于几次想把自己的事做为实例告白出来,终于都忍住了;可是这一天她等待她,她想着如果不能说服她,就真的说出自己的事。

可是静茵还没有回来,虽然有了爱恋的对手,平日也是极谨慎的,每个星期六都是极早就回到家里,不象静珠时常夜半才回来。

“这样好的天!”

她喃喃地自语着,一下跳起来推开窗门,俯身在窗口上望着下面的景物。迎窗的两株玉兰还是干枯地立在那里,从那棕黄色的枝干看来,很难想得出有些天会戴满一树又洁白,又美丽,又清香的花朵。可是她也记得,纵然是那么好,一经采撷,片刻间就会失去了它的颜色,它的姿容,和它的芬芳。她想着:

“是的,一切达到了峰顶,就只有向下的路!”

她这时候想起来一些诗句:

“——只是一片梦,

梦中的花影,

浅溪流又流,

远山青自青。”

默念着这几行诗句,极自然地在她的脑中又浮起那个诗人的影子,她私忖着只要明天,明天就能看到他了。

难得的笑容浮上她的两颊,可是没有人看见,蓝天看不见,飞鸟也看不见;到她跑到静宜的房里,她的笑颜早就收敛了。

“没想到你回去收拾了这大半天。”

静宜看见她进来就说,她也没有回答,忽然想起静茵,她就说:

“大姊,你知道二姊为什么不回来?”

这问询显然使静宜惊了一下,她停了停才回答:

“我想等一下就回来吧。”

“不,她从来也没有这时候还不回来的。”

“也怕她学校有什么事情,大概过一阵就该回来了。”

自从静婉走进来静玲就站在她自己的那座木橱前面,她连头也没有回过来一下,正热心地整理她自己一橱的玩具,那有五个不同样子的洋囡囡,一只黄色的狗,一架小火车,许多铅制的兵士,还有一架极小的手摇缝纫机。里面还杂了许多从小玩过的玩具;一直到阿梅走进来告诉她们太太已经醒了,她才关好橱门,上了锁,随着她们走出去。

到了母亲的房里,母亲已经倚着枕头坐在**,看见静婉和静玲,立刻伸出两只瘦弱的手,每一只拉了她们的一只。

“婉姑儿你看,我的气色好些么?你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我,看得准,”——说了半句话,立刻就转向静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么?你把妈的心悬死了,生怕出了些什么事。”

“您的气色好得多,比上星期好得多。”

“是么?你不骗我么?我每天照镜子都不觉得好。”

母亲说着又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柄圆镜,照着自己,还把舌头伸出来看一番。

静玲说是因为功课的事耽搁了,也不敢说她自己跑到厨房去胡乱吃一顿冷饭,她说她吃得很好,大姊在一旁看着她的。

“不是么,大姊,我吃了三大碗。”

静玲还故意问着静宜,她不能回答得那么流利,只是点着头。

“茵姑儿还没有回来,往常她不也是回来得很早。”

“我想也奇怪,方才我也问过大姐——”

“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快要回来了吧……”

静宜急急地说,她听出自己的心的急遽的跳动,她很怕别人也会听见。

“不是,上星期她走的时候说是有点不舒服,我怕她病倒了,”

“不会,妈,哪会有那样的事,我可以担保——”

“养子方知父母恩,这话一点也不错,你们都活在我的心上,就是静珠那孩子,她不喜欢我,我也有点不喜欢她;可是有点风吹草动,我照样还是忆念——婉姑儿,怎么你年青青的总愁眉不展呢?”

“妈,我没有呵。”

“你看你眉头皱得象座小山似的——”

母亲说着就把手抽出来摸着静婉两眉相连的那一块,在一旁的静玲的心里觉得很舒服,好象那隆起的眉头是生长在她的心上,经母亲的摸抚,才舒展开似的。

“——年青人总该快活点,有什么可愁的呢,虽说家势不如从前,也少不了你们的吃,穿,用;此外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为了使母亲相信她不是整天发愁,就装出笑容来;可是显然地她将近失败了,因为那极生疏极不自然的样子连她自己也觉得出来。倒并不是象母亲所想的她会那样关心到家势,她平时就不大注意到那些,原是迷濛的灰色,障在她的眼前,遮住了她对人生的视野。

“——你的头发这么长,春天来了,剪短些会舒服些。”

母亲又说着,还用手指缠着她长垂的头发,发端经过电烫,结成一个一个的小圈,象一条条倒悬的细小的水蛇。

“没有什么关系,夏天也不觉得热。”

“这样长的头发,真还不如爽爽快快梳头好了,当初剪发的时候都说这样方便,可是静珠那孩子的头发,真比梳头还麻烦——我真不知道,每天她要化多少时候修整头发,”

“您不累么,您话说得太多了。”

站在一旁的静宜担心似地说。

“我不累,难得到星期六星期日,她们全都回来,我才高兴和你们说说笑笑呢。”

“我是怕您说多了不好”,静宜笑着说,“就是您多多高兴也是费力气的。”

“我也知道,我要是不说什么,心也闲不住,什么事情都想,想得连自己都烦厌,唉,我真也是受苦的命”——我想晚饭大家都回来,还是在我房里吃吧。”

“不,别这样,妈——”静宜急急地阻拦,“——您饭后就得睡,房里的空气太不好,影响您的身体。”

母亲想了想,就说:

“你的话也对,夜里比不得白天,宜姑儿,回头你跑下去看一趟,她们预备的菜怎么样?”

“好,好,我这就去——”

静宜一面说着一面走出来,母亲答应了她,才象是一块石头落了平地;可是她一想起来迟早这件事总要露出来,她的心就又觉得慌乱不定。

她急急地跑下楼,奔厨房去,那个烧饭的王妈正把一块煨好的火腿放到嘴里,看见她进来,三口两口吞下去,喘不过一口气来自言自语似地说:

“还欠点火——也得加点糖。”

倚坐在墙角小凳上打盹的李庆猛的惊醒了,站起来就朝外边走,一脚打翻地上的水盆,把他自己的鞋袜都弄湿了。

“你看你这个死鬼,我才倒来的水,快滚吧,就会替我惹祸。”

王妈叨叨地骂着,静宜没有说一句话,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还有些什么好说。

“——呵,大小姐,您怎么到厨房里来?这够多么脏,火腿也煨好了,鸡还没有煮烂,您尽管放心吧,误不了事。”

王妈很安静地说,一点也不显得张惶,静宜还是什么也不说,她深知王妈又贪又懒又好吃;可是她还想不出什么方法来改善,她只是使王妈知道她看见了也知道了,要她自己想到什么事不要再做才好。

静宜立了些时,转过身又走出来,才走了几步就看到费利连跑带跳地也向厨房跑,才跑进去又叫着跑出来,身上水淋淋的王妈还追着大声地叫:

“畜生,你又来了,昨天叨去的骨头——”她一看见静宜站在那里,就改了口:“大小姐,您还没有走。”

那只可怜的畜生在她身旁抖着身子,水点落在地上,王妈早又把身子缩回去,费利摇着尾巴在她身边转,它象是有话要说出来,只因为是一个畜生,才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快要吃午饭的时候,静纯觉得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就什么也没有说,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由于沉默的个性,青芬从来也不问他到什么地方去和什么时候回来,王升却因为不敢问(那全是因为问过他受了他的申斥)。只把门打开,等他走出去,就又把门关上。其实当着他的脚已经跨出去,站到外面,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去什么地方。他原是喜欢安静的,可是家里的安静使他不能忍受,好象再过些时就会使他窒息死去的。但是他走出来了,可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

他就一点也不思索,任着脚步顺了边路走,他不喜欢热闹的市街,他自自然然地就沿了河边的路行走。他的心是那么平静,安闲,他体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初春的阳光正好温和地照着他,没有冬日的寒风,通体透出一点汗,抬眼看到河那边的农家景物,他就停住脚,看见河边的一方青石,他坐上去,象呆了似地望着;乘着这时候他还把手绢掏出来擦着鼻尖上的汗珠。

停了些时,他站起来,又继续他的行程。一直到他站在紧闭着的两扇红漆门的前面,他才象想起了自己似的自语着: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呢?”

他举起手敲着门上的铜环,一个仆人应着就打开门,看见是他,带着笑说:

“黄先生,秦先生在家,您请进去吧。”

他点着头朝里面走,这里是他时常来的地方,那个仆人并没有赶进去先替他通报。

走进门道,就跨上游廊,铺地的是平整的方砖,廊顶的横椽上的彩绘,正是女主人的手笔。左边的圆池的水已经满了,还有苍绿的苔藻漾在上面,地上也扫除得极清洁,看得见才钻芽的小草。右面花圃的土块早已翻起来,准备要下种似的。穿过月门,就是住房的庭院,中间置放两株芭蕉,他记得上次来还没有看见,一定是才从花窖里搬出来的,粉墙前的一丛细竹,看起来也比他自己家里的青翠得多。

“怎么别人的就那么好,到了我们自己就都不行,都不行!”

他走着,心里暗自想,就很容易找出一个他不愿意在家里的原因,他不喜欢那个家,他也不想怎么样才能喜欢它,他时常想着的一句话是:

“什么时候没有家,我就自由了。”

走上台阶,隔着玻璃窗,那个美丽的女主人就和他招呼着。她好象正坐在那里吃饭,推开门,就听见她象音乐般一样的声音:

“正好,我一个人吃饭正没有味呢,你来得真好,”

“齐先生呢?”

“子平他上半天就出去了,他说回来吃饭的,临时打一个电话来说有点事,我一个人正闷,你来得真好——快拿一副碗筷来。”

“我想不到是吃午饭的时候。”

“都快到一点钟,要不是等他回来,我自己早吃完了。”

这时候卧在她身上的一只狮子狗,向他叫着,她就轻轻地拍着它的头,微愠地说:

“难说黄先生都不认识了么?快说:‘How do you do?’”

那只狗并没有如她的意说,只是不再叫,摇着头尾。

老妈赶着把筷子放好,装上一碗饭,他取下帽子,才要坐下来,她就象长姊般地吩咐着:

“你看,你是走路来的吧,去洗洗脸,脸上有许多汗,再说饭前总要洗手,你忘记了么?”

静纯笑着站起来,就迳自到另外的一间房里去。

做为一个艺术家的秦玉,不只有无比的天才,还有过人的美丽,更是她那又长又柔软的鬈发,豫墨色的发着光亮的小小的环子一个个地挂下来,当她走动的时候,它们就互击着,象有无声的音乐发出来。她有一双清亮,深湛,骄傲,聪明的眼睛;老年人喜欢她如自己的女儿,中年人喜欢她如自己极好极好的朋友,年轻的人在她的面前没有一个不脸红的,还不大说得出话来。可是她会安慰他们,把手指插进他们的头发,指点着他们一星期不洗的脖子。这时节他们嗅得到使他们觉得一点晕眩的发香,肌肤香和气息香。她是在五年前就结婚了的,可是她待她的丈夫也和她的客人一样,(有时候好象还不如她的客人,)她没有孩子,仆人和友人们称呼她秦先生,更熟识的就叫她的名字:秦玉。

虽然有高傲的个性,那多半是在齐先生的面前才显出来,在其他的友人当中,她是最能使一个集会有生气有趣味的。不止对于音乐,绘画;对于文学也是一个少见的欣赏者,甚至于是一个创作者。她能写美丽的诗句,只要她一有新作,那就挂在她的友人们的嘴上,记在他们的心上。

等静纯再走过来,她就含笑地和他说:

“伸出手来给我看,我看洗得干净不干净。”

静纯真就把两只手掌伸出去,立刻就被她两只柔软的手拉住了。她象是很细心地看着,表示满意了,点点头;可是看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黄迹,就很关心似地和他说:

“抽烟我不反对,抽得太多我可不喜欢。”

若是别人和他这样说话,他一定会显出难看的颜色,至少在心里也觉得极不高兴;可是在秦玉的面前,他是微笑着点头,好象答应了她的话,然后把手轻轻地抽回来。他象很听话的孩子一样坐在她的对面。

“把留给齐先生的菜端出来,他不会回来吃饭了。”

女仆答应着,盛好了饭,就走出去。

“今天的天气真好——”她说着,拍拍怀里的小狗,那只狗伸出舌头来舔着它自己的鼻子和她的手掌,“昨天晚上我睡不着,还下那么大的雨,真把我烦死了,我想今天不会晴,要是连雨天,明天也晴不起来,那才真扫兴呢,谁想到早晨一睁开眼就是满屋子的太阳,我还当是做梦呢?——怎么,你不要尽听我说,连饭也忘记吃了。”

“呵,呵——”

静纯真的忘记了,他的左手端着一个碗,右手拿了筷子;可是他一直也没有把饭送到嘴里去。听到她的话,才显出一点不安似地吃着。

“你的学校里忙么?”

“不,我真不想读书了,白化费时间——怎么,你也不吃了?”

“我早就差不多了,你一个人吃吧,不要忙,我陪着你,好不好?”

“吃好了么?”

“吃好了。”

静纯一面回答,一面把碗筷放下站起来。

“Excuse me a little while.你也再去洗洗脸。”

她象一只紫燕倏地立起来微笑着,翩翩跑出去了。虽然她时时自居是年青人的姊姊,可是她的举动却象他们极小极小的妹妹。

等他再洗过脸出来,她还没有来。食具早已撤去了,女仆还把窗门打开几扇,为的使新鲜的空气流通。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沙发里,掏出一支烟来抽,他幻想着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姊姊,他就能快活得多了。不,也许是他能有这样的一个家,他能更快活点。他极厌恶他自己的家,说到或是想到他的家的时候他只记起一句话:“什么都在腐败下去。”他的姊妹们只是一些中世纪传奇中的女孩子们,那个顶小的虽然活泼些,她又觉得已经染上一点不可救药的幼稚病。他的父亲是一个酗酒的无能的暴君,他的母亲就是什么也不能做又迷信的女人。那个菁姑是一个巫婆,是一个怪物,他的妻青芬是一个见了就使人讨厌的可怜虫。再加上那些没有用的仆人们,一切都是混乱,平庸,凡俗,不可耐,他恨着自己为什么会降生到那样的家中,他自己觉得幸亏他有过人的智慧,他总不致于被那恶浊的环境吞噬下去。可是他不快活,这是事实,在家中他不愿意张开眼睛也不愿意开口;可是他不得不张开,所以他想到如果他有这样的一个家,他会多么高兴。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突然象一片浅绿色的烟霞飘到他的面前,他仔细看了看,才看到是她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西装站到他身前。

“很对不起你,要你等了许久。”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他象是有点噤住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她,忽然想起抽烟的话,他就偷偷地把手中的烟熄了。

“不,不,吃过饭抽一支很好的,我也是这样。”

她说着从小几的烟盒里取出两支,他赶着接过一支来,还把火先替她点起来,然后自己也点着。

“你看我这身衣服好么?还是我在外国时候做的。”

“好,好,——我就想到在中国做不到这么好。”

她很贴近他坐下来,他的心突然跳着,想避开一点,可是他已经被她的身子和靠手挤住,再也不能移动。

女仆捧来一只咖啡壶和两副碗碟,就放在他们前面的长几上,她很熟练地倒了两杯,还加好糖。另外一张小碟里她也倒了些,他知道这是给那只小狗吃的。

“许多人都奇怪为什么狗也会吃咖啡,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的咖啡煮得太好了,你说是么?”

“是的,我想是的,从来我没有吃过这样清可是香气又这样浓的咖啡。”

“这是我在外国跟那个房东太太学来的,你看,——”她说着把身子侧到他端着的杯子那边,“只象一杯淡茶,可是吃起来比什么都有味。”

当她说话的时候,下垂的长发正触到他的耳根和面颊,而微温的口气又吹嘘着,使他感到痒慄,他的心都战抖了。她说过话把头回过去,他才象得救似地轻松下去,不使她听见喘了一口长气。

“我们不要坐在这里吧,喝完这杯咖啡我们到后院去看看,我给你点东西看。”

“好,好,……”

他赶着把那杯咖啡喝完,就随她站起来,他们一同走到后院去。那是很大的一个院子,有一座网球场,在一个角落里有些假山石,那都是他早已知道的。才跨出房子她就停住,要他仰起头,才看到一座新造起来的鸽楼。

“你看,这座鸽楼漂亮么?”

“是好,真好,……”

他虽然这样夸奖着,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射下来的阳光正刺着他的眼睛使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移动了两步,才看到一座宫殿式的鸽楼,油着很好看的红绿颜色,有几只鸽子正站在那上面。

“我这是仿明朝的宫殿式样建筑的,你看得出来么,殿椽和殿脊都不同,……”

但是静纯对于这些实在没有兴趣,她就谈起来关于鸽子的话:

“——我的标准和他们不同,你知道这个地方也很讲究养鸽子的,他们说到好坏都是照着旧法,我就不是,我爱的鸽子我就喜欢它,我不一定要别人也喜欢它。我的每一只鸽子都能传信,上次你回家不是带去一只么?没有多少时候就飞回来,还有,我的鸽子都带着我自己做的鸽铃,不象别人的那么简单,合起来飞就发出合奏乐的声音,你说有趣么?”

“——我知道我自己,许多事都和别人的观点不同,我决不受人影响,我是我,别人是别人,……”

她的话象水似地不断地流着,她说得那么快,绝不是小溪的浅流,那是崖涧的飞泉,跳跃着,溅迸着,每个水点都闪耀着小小的光亮。有的时候她迅速地摇动她的头,打着圈的头发搅乱了静谧的空气。终于她把自己的话落下来,因为想到这样好的天气,为什么留在家里呢?

“你下半天有什么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