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第一回的雨落了一夜,轻轻的,疏疏的,才适宜地均匀地洒遍地上;从天边钻出来的阳光,洗**着浓黑的夜色——覆盖着的天顶先显出灰蓝的颜色,其次是高大的树梢和屋顶,终于达到了每间房屋,每个角落。万物都象是喘了一口气,从夜的侵迫下苏醒过来,脱去阴黯的袍子,显出原有美好的姿容和色彩。
天晴了,昨晚还为人忧虑的连绵雨已经停止,那碧蓝的天色,很难使人想得到昨夜是落过雨的。空中却吹着一点风,夹了一些春日不应有的寒冷,激**着这里和那里,随风送过来的是被这一番春雨引发起来的野草和潮湿的土壤的香气。
鸽群愉快地在空中翻飞,驮了太阳,轻滑地在空中转着身子,温煦的阳光象是为它们穿碎了,也许显得更柔和了,嗡嗡地响着的是挂在它们身上的鸽铃。
一朵白云浮在天上,几乎象是透明的,在蓝天上飘着,自如地舒展和卷缩,随了风向在缓缓移动。从哪里来的呢,将要飘到何处去呢,没有主宰,没有动向,它自己也许就是茫茫的吧?也没有人能知道,象那些终日活在梦里的人,莫知所来莫知所从地活在这地上……
才从土中钻出来的草的嫩芽上,顶了灿烂的珠子。夜雨留下了珍贵的遗赠,阳光加上了一闪一闪的光辉。它们炫耀地占满庭径和原野,充分地展现着,使人们十足敏锐地感觉着春天是来了。
傍了那条有庞大河身而只有细流的河,有一座两层楼的建筑。(其实那不止是两层,近屋顶象天窗一样的两扇窗,说明那还有一两间低矮的顶楼,想来那是堆积什物的所在)。前面就是秋景街的尽头,这段路很少有行人,显得很静僻。可是只要再朝西走两条街,那就有一副繁华的街景。
这座建筑的四周围了五尺高的短墙,那上面覆满了植物的蔓藤,象无数尾的蛇交缠着,偃伏着。在夏日一定有繁茂的枝叶包满了墙头,在冬天和初春,只看到**的枝干,引起一些人的荒凉之感,那座面南的绿漆门,为阳光和风雨蚀褪了颜色,快要变成灰白了。挂在上面的一方“武进黄寓”的铜牌也黯然无光。原就是深灰色的建筑,也显得荒芜了,至少也看得出它的主人已经不能把精力分到它的上面,任它败坏衰残下去。
进门的右边十几步,有一个乾涸了的花池。看到那四周太湖石堆砌的形状,知道它也曾耗费过巧匠的一番心血;可是已经没有一滴水,那不平的池心,扫除要费些手脚的,积了很厚的尘土。去年秋天落下来的黄叶,也都堆在那里,它们必是由一季的风的吹动,终于都落到这低下的所在。和了积雪,在春日里起始溶化了,那些叶子转成乌黑的颜色,腐烂着,发出难闻的气味。
池边是一座小亭,亭子的栏杆原是排了卐字不到头的花样,可是有的断了,有的缺残了。正衬合着在它左边蒙尘的小竹林。从那里建筑到这座小亭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径路,仿佛比没有路的地上更不平整;通到大门的那一条因为时常有人走象是好些,可是中间的那座藤萝架的横木倒下来,也没有修理,就放在一旁。包了树干的稻草,被风吹散了,就是那么零乱地挂着。
一条灰黄色的狗懒惰地睡在门后,把鼻子藏在腹下;但是它的耳朵仍然竖在那里,时不时地张开眼睛,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又闭上了。
一群觅食的麻雀在院中落了下来,细碎地鸣叫,朝地上啄着。这次它张开眼睛就不再闭上,缓缓地把鼻子从腹下缩出来,轻轻地站起,把脚爪缩得很妥当,悄悄地移着脚步。它笔直地望着。然后猛然蹿跳过去;可是那群麻雀还没有等到它扑上来,就惊恐地嘈杂地叫着飞开了。
它失望地立在那里,两只耳朵垂着,懒散地踱回去。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轻细的女人的声音在呼唤它,它就停住了,仰起头极力地晃着身躯,摇动着尾巴。
“费利……费利……”
一个纤瘦的女人的身形在二楼的平台上显出来,她俯着上半身,低低地叫唤。她的声音并不大,因为她知道这时候别人还都睡在那里。可是那只被叫着的狗,得意的跑着,跳着,在地上滚一回。(这是很不幸的,因为它这样一做,它的毛就粘了不少泥土。)平台上的人,摇着手,低低地叫着它,好象要它不要那样做;可是它却高兴地吠叫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它先还是一声一声的,随着就连下去;她有点急了,不去理它,迳自又走进房里去。
静宜兀自站在那里,已经有很久很久的时候了。虽然昨夜睡得很早(那就是说还不曾到十二点钟),可是她睡得并不安恬,她总在牵记着一件事似的,时时醒了来;真是再也睡不下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十分亮。她觉得很疲乏,可是再也不能睡,就躺在那里用手掌揉着眼睛。
这时候天光才从没有拉紧的窗帘那里显出灰白的影子,一切都很安静,雨也象停了。她听到座钟走着的声音,就坐起望过去,在暗中涂了磷光的钟针,指出还有一刻就是六点。突然那座钟喧闹地响起来,她才要跳下床去止住它,就看到一只手的影子迅速地把它取下去,只一拨它就停止了。好象很熟练,拨过的人又继续睡下去。她微微地笑了,她记起来昨晚静玲睡到**的时节还和她说:
“大姊,明天可不要忘记叫起我来,至迟六点钟总要爬起身,我不该睡得太多,我要练习吃苦!——其实不要紧,你看,我的闹钟也开好了,你要是睡忘了,它会把我们两个都吵起来。”
她悄悄地披了衣服,溜下床来,把窗帘轻轻地拉开一半,这样她看清了还香甜地睡着的静玲,在她那圆圆的红润的脸上还带了一点笑容,枕旁堆着昨天才从学校里抱回来的几本书,可是和她睡在枕上的还有那个每晚不离开她的洋囡囡,才被她抓下去的闹钟也挤在那里。静宜在心中笑着,走过去把落在地上的棉被替她盖好,把钟拿起来放到小桌上,再轻轻地把那个洋囡囡也为她移开。这时候她张开两只大眼睛,望了望,什么也不说,闭上眼又睡下去。忽然她觉到有一阵呛嗽来了,怕惊起还在睡着的静玲,就急急地用手绢掩了嘴。她那苍白的脸涨红了,眼睛里也满了泪。她就赶忙把衣服穿好,扣好,推开门站到平台上去。
她已经有二十七岁了,虽然青春曾一番驻足之后又远远地离开,可是她那美好的脸型仍是一点也没有变迁。她披了快要到两肩的乌黑长发,显得她的脸更瘦了些;纤白些:因为脸的颜色,就衬得她的一双眼睛更大更黑。那双眼睛一点也不使人感到恐怖,当她注视着的时候,随着她的眼光投上去的是温柔,同情,好象要来洗涤别人的灵魂似的。一颗不良的心会在那下面战抖,和善人却会觉得她是更可敬爱些。在眼眶的周遭明显地露出了青晕。在青晕的下面,看出一些散布着的灰黑的斑点。并不十分多,若不是和她极近地面对着是不会看出来的。她有不高不低的身材,只是瘦了些,显得象是高了些。她的嘴十分秀美,却没有红润的颜色,她的手是瘦长的,垂着的时候,看得出青色的筋络。
她站到平台上,清新的空气象水一样地洗着她的全身,她微微地打了一个冷战,她把两只交叉的手放到腋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就凭了栏杆伫立。朝左边望去,那条河南北地躺在那里,河身中狭小的水流缓缓地淌着,只是一夜微雨,就显得那水流更大了些。她还记得当她只有十几岁的时候,那河流是很宽广的,到晚上她最欢喜一个人坐在平台上细数来往船上的灯火和听清澈的船夫的歌声。可是这许多年来这河就干了,只空有一个河的名字。每年她都盼望夏雨会使那条河重复象一条河,但是只有失望每年等了她。生在河心傍了流水的一排垂柳,虽然还没有生出叶子来,却伸着渐渐柔弱的枝条,在空中轻轻地拂动着。有的已经垂到水面,扫着漾在上面的丝丝波纹。
她把右手缩出来,掠着自己的头发,觉着脸和手都是凉的。她把眼看到远处去,青紫色连接起来的天边,在地面上曳长着,无尽地伸展着。她极力看过去,那只是一片茫茫,什么也不曾望到,鸽铃正自象谜似地在头上响着。
她象呆了似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想些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有想。只是那忽远忽近的鸽铃带了她,那含一点迷惑性的声音抓住了她的心,她连自己也忘记了似地站着。那群惊飞起来的麻雀扰乱了她,她才象醒了似地望下去,正看到那条失望的狗懊丧地站着,她就轻轻地叫着它。
她看到它的欢跃,它的得意,她生怕会惊起了别人,就急急不再管它,走到房里去。
工厂的汽笛正自把那由细而粗的声音塞满了空中,整个天地都被它搅动了似的。
静玲还是纹丝不动地睡在那里,她心里想:“我是不是要把她叫起来呢?”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终于又提着脚步到间壁的小房里去梳洗。
“是的,七点钟……我七点钟一定得到了那边……谈半个钟头就够了……那么,那么至迟八点钟我又能赶回来……什么事情也不会耽误。”
她一面洗脸一面在心里计算着,自然而然地就快起来,很怕误了事情。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里,换一件深青色的薄棉袍,穿好鞋子,还披上一件很大的毛披肩,才悄手悄脚地出来。她轻轻地溜进母亲的房里,用手摇醒了睡在小**的阿梅。
“呵,呵,谁,谁?……”
阿梅惊恐似地叫着,可是她立刻就低低地说:
“不要怕,是我,是我。”
“大小姐么?真吓坏了我!”
阿梅这时候也把声音低下去,一面坐起身来。
“太太昨天晚上睡得好么?”
“好,好,安静极了……”
“是么?怕是你自己倒在**就死睡,什么事也不知道。”
“不会的,大小姐,您这下把我说成什么了。”
她轻轻地,走向母亲的床边,因为紧闭的窗帘,她只看到母亲清瘦的脸的轮廓。她俯下身去听,听到那平匀的轻微的鼻息,她的心才放下来,又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在房门那里,她正碰到那个粗眉粗脸的阿梅在扣衣服。
“阿梅,这时候我要出去一下——”
“这么早您就出去?”
“你不要多问,回头到七点钟不要忘记把五小姐叫起来,我大半八点钟就回来的。”
“是,小姐。”
“你不要东跑西跑,提防太太会叫你。”
“我知道,大小姐。”
阿梅傻里傻气地笑着,露出她那不齐整的牙齿来。她今年只有十五岁,是一个没有定性极容易受别人影响的女孩子,她看到别人好的就想模仿,可是到了她的身上连她自己也觉得不怎么好了。她虽然比静玲还小,她却早就喜欢装扮。
静宜走下一半楼梯又走上来向阿梅吩咐一次,很怕她没有安顿好或是她会忘了似的。
“您尽管去吧,这一点事我还能办不好?”
静宜才又轻轻地下了楼,拨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才把门顺手带上,费利就一面跳着一面跑了来。
“不要叫……费利……不要叫……”
她朝着大门走去,费利就在她的左右旋转,时时在地上滚一遭,又扑到她的身上来。她走到门房那里叫着:
“老王,老王——”
没有人回应,她就一面敲着窗上的玻璃,一面还在叫着。
“哦,哦,大小姐,您等一下,我就出来了。”
不久门拉开了,老王披着他那皮毛朝外的老羊皮袍子,糊里糊涂地走出来。费利看见老王走出来,跳上去在他那堆满皱纹的脸上舐了一下。老王一面推下它来,一面叫着:“畜生,畜生。”
“汽笛都叫过了,你还不起,这怎么成呢?”
“唉,大小姐,您不知道,您不知道……”
老王并没有说出他的理由来,赶着就转了话头:
“您这么早就出去呵!”
静宜没有回答他,他就赶着把大门的锁开了,拉开铁门拴,照例恭敬地问着:
“您什么时候回来?”
“过一会就回来,去,你把费利拉住,我不要它跟着我。”
“是,大小姐。”
老王一面应着,一面拉住费利,让她走出去,正在这时候,顶楼上的小窗推开了,一张象猫一样的小圆头颅显出来张望着。等到大门关上了,那小窗也随着关上了。
自从十多年前这房子造成的时候,有着猫脸的她就随同了一些不应用不应时的衣物填满了这顶楼。那些衣物有的更破烂了,被检出来丢去,有的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着霉败的气味;可是她却越活越硬朗,越有趣味,而且那两只眼睛,真象背地里别人说的一样,冒着象鬼火一般的绿光。
她今年只有三十九岁,是父亲的最小的一个妹妹。她在二十岁那一年出嫁的,她的丈夫那时候正害着很重的病,本打算藉迎娶的喜气可以冲去病魔,没有想到不过两年那个丈夫就死了,丢下她一个,虽然还有一大家人,就是因为那家太大了,使她受着无尽无休的气,那个好心地的哥哥就跑去和她说:
“走,菁妹,犯不着在他们这儿怄气,跟哥哥走,怎么样也有你的吃、穿、住、……”
于是她真就来了,一天,两天,一年,十年——这样将近二十年了。
每个人看见她一定以为她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至少也就要到了半百的年龄。她的脸和身驱都好象和年月走着相反的路,一天天地缩了,小了,小小的圆脸,划满了皱纹,象在大太阳下晒了十多天的小东瓜,使人看见了就觉得很不舒服。圆圆的小眼,圆圆的鼻头,颧骨那里总是红红的颜色。那不知道是生来的血色,还是每天把胭脂涂上去。可是每天她总要抹粉却是事实,白色的铅粉填在皱纹里,不止不能显得她年青,更把她显得老一点。整个地说起来她的脸象一张猫脸,她原养了一匹叫做花花的猫。不知道是她的脸象猫还是猫的脸象她,总之一眼看到她们就自自然然地找到相似的地方。最大的不同就是在猫的嘴边有几根胡子,她的嘴边却真是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她走起路来也象一只猫,总是悄手悄脚,一点声息也没有,常是走到别人的身旁才被发觉了,就惊惶地一面轻轻拍着胸口一面说:
“可真吓死我了,连点声音也没有就来了,怕不吓掉了人家的魂!”
当她年轻的时候,正如她那时候一切的年轻的女子一样,总是要把自己隐藏起来。这样就使人摸不到她的性情和思想,(若是她也有思想的话,)不过说起来总算是善良型的人物。自从成了寡妇之后住到哥哥的家中就显然有些不同了,她已经不象少女那样含羞,那样怕事;孤寂不调谐的生活使她的性情也向着乖僻的路。
最初好象是藉口思念死去的丈夫,时时哭泣着,阴着脸子。她的眼泪好象是无尽的泉源,随时都可以流下来。更是别人高兴的时候,她会当着人的面垂泪。劝解着她,她就说:
“我们哪还能有那份快活的心肠,我是死去丈夫的人了,我知道应该怎么样来做寡妇的——”
虽说是把她和无用的什物都丢在顶楼里,她自己也有一间很宽敞很精致的屋子。只是屋顶显得低一点,夏天的时节不如楼下那样阴凉。那间长方的屋子摆满了她从前陪嫁的家俱,那么多,使走进去的人很难下脚步。箱子里也装满她从前的衣物用品,她从来也不肯拿出一点来,她常恨恨地说:
“我情愿它们都坏掉,我也不能拿给别人,那都是我的命,我还有什么亲的热的?”
可是她很尽心收拾保护她自己的物件,每天她化去一半的时候去揩拭那些桌椅柜橱,她不要别人动手。(其实她甚至于很厌烦别人走进她的房里。)有时候她把那嫁时的衣着拿出来呆呆地出神,那时候她仰起头来望着墙上的和真人一样大小的一张男人照片。她绝不懂得爱,可是她有时候很想念他。
她极爱那只白毛黑斑的猫,她还特意为它在窗上和门上取掉一块玻璃,好使它出入方便;可是惹怒了她的时节,她狠命地打它,几乎象要打死的样子,嘴里总还象斥责一个人似地骂着。别人那时候就很能听出来她不是骂一只猫,而是骂着人。
由于自己的恶运,她几乎是祈求着恶运降到每个人的身上,就是对她极好的哥哥,她也时时刻刻盼他遭遇更大的不幸。她忌妬一切别人的所有,她的心里时常在想:
“我的命是到了头,我还怕什么呢?大了不得也就是那么回事;我要看着他们,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不破呢!……”
她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喜欢知道别人的不幸,那使她满足。她的性情很暴燥,常是因为极小的事情便哭嚷着再也住不下去,拿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皮箱,说是就要走了。在先是还没有走出她自己的房门就有人来劝住了,后来是楼梯口,再后是二楼的房里,若是一直走到大门也没有人劝,她就坐在门边爽快地哭一场,又悄悄地溜上了楼。连对她一直极好的哥哥也不能忍,叫着:
“哭吧,号吧,这几年我的这步恶运都是你替我号来的。你想想看,做哥哥的哪一点对不起你……”
曾经有过一次,她一直跑到河边跳下去,那时候河水没有二尺深,老王赶去把她拖上来,象一只泥猪一样又拖转来了。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知道别人都盼我死,我活着还有什么味?……”
其实没人想到她,更没有人盼她死;住在顶楼那里,她却睁大圆圆的眼睛,竭力寻找不幸或是不幸的阴影。她有过人的精力,她很晚才睡,灯火一直不熄,到早晨很早就起来了,她什么事情不做,就只呆呆地坐在那里也可以消磨整日的光阴,那时候她所钟爱的那只猫就在她的肩上膝上爬着。当她走动的时节,那只猫在她的脚下缠,正象她的影子,随她到任何的地方。
静玲曾说过;“菁姑姑真象极了一只猫,还不如爽爽快快变成一只猫在地上爬呢。”
听到了这句话的静宜就会责备似地说:
“五妹,你不该这样说话,姑姑听见了怎么办?”
可是她的心里也在想着,如果姑姑也象花花一样用四只脚在地上走路,一定很象一只猫的。她还极力幻想着,变成一只猫的姑姑会是什么样子。
走出大门,静宜就向左沿街走去,才走了三五十步,就到了河边的路上,她转向南笔直地走着。
担心太晚了使他们等候,她走得很快,脚步很急促。不多久她就感到呼吸很不平匀,头脸有一点胀,她不得不停下来。她倚着路旁的一棵树,想得着片刻的休息;然后她继续走下去,只是放慢了脚步。
河的那一边,就是相近城区的田原;一些农人们在那上面滴洒他们的汗珠,也从它们的上面取得他们的食粮,因为傍了河,从前一直承受着灌溉的便利,而今因为水流那样细小,水车不得不象蛇一样地伸长它们的颈子,探身到河心来。
正是春天的早晨,阳光映射着从地面上冒出来薄云般冉冉升上去的土气,蒸腾着,显出来春天的伟大的力量。农人们已经起始忙碌着,他们把锄掘着地,翻起土块。他们很高兴地工作着,好象永远记着:“我是为我自己和我的土地才这样卖力气”。他们的腰带那里虽然挂着旱烟袋,可是没有一个人当着大家都在工作的时候点起烟来吸着。到了一定的时辰,他们才聚拢来,抽着烟,喝碗热茶,谈说着天时和种子。
静宜极自然地在心中对他们发生了羡慕的心情,她想因为简素,所以那么容易满足。土地是他们的母亲,农作物是他们的子女;他们自己虽然终日流着汗,却十分高兴。说是进步了许多的人群呢,只把人事复杂了,所给的和所求的都那么多,就是情感也变成十分繁复,人的脑子和心都因为过度的使用感到了疲乏。
“更容易满足一些,生活就更快乐一些”,她时时这样想,可是知识把人类带到广大的宇宙里,那是很难得着满足的,所以人类才在悲惨中过着日子……
她一面缓缓地走着,一面又自己这样想,尽是这样想来想去,一应用到实在的事件,(她自己的也好别人的也好),就遭遇到极大的矛盾。她想着就是隔岸那些农人们,虽然他们已经很快乐,或许也在想着如果能住到河这边的高楼里,就更该快乐一些吧?每个人对于生活的努力,对于命运的挣扎,原都有一颗高远的希望的火亮在前面引着路;她一想到了自己,心就黯沉下去,她只能叹息地喃喃着;“是的,我得到了一些,我可并不快乐,我自己熄了希望的火亮,我只在黑暗中摸索着来走这人生的路。这并不尽然是黑暗,一只两只萤火带给我惨绿的光……”
在以前,她原也是一个快乐的少女,有舒适的家,得意的父亲,给她适宜的教育。从小学到中学,又到了大学——显然地教育和心情并不在一条路上行走,进了大学,她就成为寡欢的女人们的一个。除开了自己心境的变迁,外来的事物再也没有法子鼓舞起来她的兴致。就在那一年里,父亲失去他的高位,母亲的病转成极严重的情形。家庭包在更凄惨的空气里。以前常是从家中的快乐里忘记一切苦恼,那一年的家却正给了她更多的苦恼。她怕回家,她时时想着心情不愉快的时候,就埋到书里去,她记得有人说过书是智慧之门;可是若说有那样的门也朝她关了,她撞不进去,她的心总象浮着,她一闭起眼睛来就看到父亲因为失意而酗酒的狂态,他的几根稀疏的头发乱了,鼻尖是更红,有时候就倒在地下,象小孩子一样,失去他平日所最注意的身分;母亲的脸苍白着,大口地吐血,每晚都不能安睡;那个神经不健全多疑的静纯,比她小两岁正该显出他的能干来的弟弟,终日提防着别人,好象连他自己都是自己的敌人。几个妹妹们年纪都还小,她们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只是因为骤然减缩下来境况,使她们感觉到不足。她们感觉到不如意,从豪贵的生活降下来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在那些不知道世事的孩子们的心中,起着更大的反应。
整个的家那时候是在衰落的途径上,极好客极欢喜热闹的父亲,终日只是闷闷地坐在家里,熟朋友不见再来了,持函求见的生客更没有,原作为个人读书室的“俭斋”,变成他喝酒的好地方,有时候他不到酒馆去,就一个人锁起门来躲在里面,醉得失去知觉,总是在家人一番寻索之后,知道他在那里,由仆人从窗子翻进去,把他背到楼上去睡。可是在楼上,母亲病在那里,不能使她看见这些不如意的事,(母亲一直就不喜欢父亲好酒的癖性),后来爽性就在“俭斋”里为他安了一张床,醉了就把他从地上或椅子上扶到**去,有时候他自己也好好躺到**酣酣地睡着。
每次醒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觉得他该给儿女们做榜样,他正式地说:“我实在太闷了,你们不明白一个做过大事的人是怎么样,有五个看相的都这么说,还有三年——对了,三年,我的运气,就转过来,那时候你们看看我是什么样子!……”
尽管怀念着过去,希望着将来,眼前的家的情形却极可忧虑,明明看到一切的混乱和败落,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入手,守寡的姑姑象巫婆一样地暗地里咒着:“我早就算就了,天报应,天报应,这都是在我寡妇身上没有行好事的缘故!就说住处吧,下面空了那么多也没有我一间,把我放到三楼的鸽棚里,一上一下就是一百多级楼梯,我也不来朝普陀,好,我看着你们的,我看着你们的!……”
就在那时候静宜象男子一样地挺身出来了,她为了她的母亲她的妹妹们,还为了她那整个的可怜的家,就和父亲说:
“什么事您不必过虑,我们这一家总得再兴旺起来,家里这许多琐碎的事您不必操心,都由我来管好了,我想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有一件事,爸爸,我得好好跟您商量商量——”
听了她那一番话的父亲被感动得眼眶里都装满了泪,最打动他的还是她也相信这个家会再兴旺起来,(那就是相信他的好运),他那本来就显得小的左眼**着,把泪水都挤出来,顺着面颊流,立刻温和地说:
“说,孩子,你有什么话尽管和爸爸说,什么事,什么事都好办,只要你肯说!”
“我就是想——”
才吐出这几个字来就吞住了,那时候她的心猛烈地跳着,抬起眼睛来看看父亲的脸,他难得慈和地等待着,还好心地催着她:
“说,说,宜姑儿,你也这么大了,有什么话还不能在爸爸的面前说出来么?”
“我想——我想请您把早给我订下的亲事回了。”
虽然只是这平淡的一句话,在他的那面却象是一声惊雷,他想不到,一点也想不到平时对他那么顺从那么好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你说是要我把刘家那门亲事拆了么?呵?你,你有什么什么理由?”
因为气愤,他那时显得有一点口吃,他左右猛烈地摇着头,把梳理得很光滑的几根头发弄乱了,露出油亮的头皮来。
“我没有什么理由,我不想结婚,我只想这样活下去。”
“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那将来还有世界么?你再想想我们和刘家已经三世的交情,你要我怎么说出口,你将来要我怎么样做人?”
“不过我自己的一生也很要紧。”
她好象很渺小了,被父亲巨人般的一番话遮住了所有的去路,可是她终于从那渺小的立场上找出来一向记在心里的话,她知道这句话会更惹怒父亲,她却不得不鼓着勇气说出来。
果然父亲就大怒了,他跳着,他嚷叫!
“难说我一定要断送你的一生?我知道你们这些学生们,莫明其妙的新潮流给你们影响,你说吧,你还有什么打算?”
“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为了家,也为了我自己,我这一生不想结婚。”
她镇静地回答着,那时候她一点也没敢说出来她有一个爱人,更没有敢说出来那个人的名字是梁道明。
停住脚步,望了望,才知道要去的那个公园已经走过来。她转回身,有一点仓惶,想着也许过了约定的时候,就三步做两步地赶着。
迎门是一大座树林,因为叶子还没有生出来,阳光就从稀疏的细枝间洒落在地上。有几只长椅放在那里,经冬的风雪把油漆吹落了,露出本色的木质。有几个托了鸟笼的人往复徘徊,有的挂在小枝上在一旁有味地望着。鸟叫着,有些是在树枝间如意地飞来飞去,在笼里的只能看着外面广大的天地一面跳跃一面鸣叫。
走出树林就是一片草地,还只是萎黄的颜色,虽然春天已经来了。一小群人在那边打太极拳,有长了白胡子的也有极年青的,都好象跳到河里摸鱼的样子。虽然她觉得那很好笑也很有趣,她也不曾停下脚步来,仍自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走过一座木桥,转进一道花墙,走不了三五步,就踏上假山的径路。还要经过一个小山洞,才到了望湖亭。她一眼就看到静茵和一个男人偎依地坐在那里,向着面前的水塘出神。急遽间她不知道怎么样好了,他们好象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人走上来,她想着:是不是要叫她一声呢?或是故意做出些声音来;她想这都不自然,她只能放重了脚步,因为穿的软底鞋,一直到了近前静茵才惊讶地转过身来:
“呵,大姊来了,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她说着站起来,那个男人也站起来面向着她,静茵就接着说:“这就是我大姊——这是均,你知道的。”
他们相互地点着头,很不自然地在嘴角露出微笑。静茵立刻就到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
那个叫做均的男人有瘦长的身材,穿了一件灰色长袍,背部稍稍显得一点弯,戴了一副眼镜,颧骨那里发着微红的颜色,看得出来是一个还诚恳勤勉的青年。他好象为了她稀有的同情,想说些什么话的,可是在局促不安之中他什么也没有能说出来,只是殷切地望着她们,有时觉得这不大合礼貌,就又把头低下去。
“我昨天才接到你的信——,”
“好姊姊,你说,”静茵等不及她说完了话就插过去,“我怎么办?到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听了这句话,那个男人陡地一惊,他惶张地叫道:
“茵,茵——”
可是静宜还没有等他说什么就向静茵说:
“二妹,不要这样,向前走才是路,你不是早就想过了么,就向前去。犹豫不定最不好——”
“我也不是犹豫,我想到妈的病身子,爸爸这几年又不如意,我这样走了不是太不应该么?”
“自然你的事发作了爸爸会骂你,妈妈也许要抱怨你,她会想你,菁姑姑更该得意地说一阵;可是这些都算得了什么呢?你知道爸爸这几年的脾气的,就是他能答应你把李家的亲事散了,他也不见得能任你自己的意,你想,那时候怎么办呢?路原是由人走出来的,只要你有信心,就放胆去吧!”
“是的,想定之后我们就该做到底。”
“那才好,你不必顾虑什么,如果你已经望见快乐的影子,你就该赶上去抓住它,如果你错过了,它就会飞得很远,使你一生都追悔。”
静宜这样说着,象十分伤感似地微微仰起脸来,看着面前的一抹青天;天是明洁的,却使她那一双稍稍湿润的眼睛没有着落。
“姊姊,我走了,你也埋怨我么?”
静宜被她这一句话说得直想笑了,这全不是她那么大的人应该说的,突然想到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么一个已经成长的少女,而是梳着两个发辫的十三四岁的孩子。
“我怎么会呢,你自己想想看,我只愿意你们都幸福,生活得很好。记住,你不能再孩子气,两个人的生活要相互体贴相互谅解才行呢。”
“我知道了,均的脾气比我好得多,就是偶然我忍不住了,他也不会生我的气。”
“二妹,你不该有这样想头,你不能总想别人一定得让你,你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你们的船订好了么?”
“订好了,今天晚上就要上船。”
均回答她,静茵又用一点疑惑一点恐惧的眼光望着静宜,她自己的心里想着真的自己就这样永远离开自己的家么?她有一点不相信,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的;于是她的眼睛就晶莹莹地包了一层泪水。
“姊姊,我真不想这样,我几次走到爸爸的面前想和他好好说;可是我一看见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什么都忘了,只得红涨着脸又走开——你想,姊姊,我要是能把这件事妥妥当当弄好有多么好,我们总在一块……”
静茵说着的时节,眼泪就忍不住淌下来了,均又有点慌了,不知道怎么样才好,静宜掏出手绢来一面替她擦着一面说:
“不要这样,我们女儿家到了时候总要分开的。你走到哪里都常常给我写信,那不象没有离开一样么?”
“好,好,我常给你写信,你给我信么?”
“自然我也写给你,如果家里的事办好了,我也赶忙通知你,那时候你就又可以回来了。”
“姊姊,可是有一件,我可不能向谁认错低头的,尽管这时候我的心还飘摇不定,要是定了下去,我就死也不回头!”
“要这样才好,”静宜大声地说,随后放低了声音:“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也该告诉我,我还能给你想法子的。”
静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急遽地点着头,这样把留在眼眶里的泪珠又都摇出来了。
“你看,你又哭了,”
“不,姊姊,我没有哭,我不哭了,我把泪珠都摔下去,我要笑了,我还不该笑么?”
静茵说过真的笑了起来,温煦的阳光为她的泪和她的笑搅得显着一点慌乱了,她突然又扑到静宜的怀里,止了笑,也没有咽泣的声音,只是紧紧地抱了姊姊的身子,把脸伏在她的肩上。
均暗地把一只手伸过去拉住了静茵的一只手。
担心时候太晚了,静宜急匆匆地走回来,一面按着电铃,一面还忍不住心里的焦急。她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把表带出来,说不定早就过了八点钟,父亲同母亲都起来了,会问起她到什么地方去。按了三次电铃也没有人来开门,也听不见答应的声音。她疑心电铃坏了,就再按一次,隐隐听到门房里的铃的确在响着,可是还不见有人来。她不得不用手来捶打,她听见有人应着跑过来,那声音很清脆,她以为是阿梅,打开门却看见那是静玲。她一手提了书袋,一手掠着覆到额前的短发。
“原来是大姊,我也忘记问是谁就把门打开了。”
静玲一面说,一面无邪地笑着。
“你还没有到学校去?怕晚了吧?”
“不晚,刚敲过八点钟——大姊我问你,早上你怎么忘记叫我呢?”
“不是你有你的闹钟么?”
“它好象坏了,大概昨天晚上我没有上好,它就没有响。”
静宜笑了笑,就轻轻拍着她的肩,和她说:
“你不要车夫送你去么?”
“不,不,他还没有我走得快呢!”
“今天你几点钟回来?”
“呵,姊姊连星期六都忘了,我要回家吃午饭,学校里的饭实在太难吃!好,再见!”
静玲说完就连跑带跳出了门,一直朝东去了,静宜随手把门关上。这时费利蹿了过来,一面叫着一面在她的身旁蹦跳,老王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看见是她,就急急忙忙跑出来。
“我不知道是您回来了,我正在收拾客厅呢。”
“张兴呢,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还不知道?他昨晚上跟老爷告了假说伺候许老爷到济南去,半夜里就走了。”
“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呢?”
“老爷准了他,就没有惊动大小姐。”
“他倒好,有了差事就奔去,没有事就在这儿养老,什么事也不管,比谁都自在。”
“您别说,他倒是真心想侍候老爷的,他说过老爷的脾气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静宜缓缓地走,老王随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这时候费利突然看见那只猫,就死命地追,那只猫很敏捷地爬上房,一直钻进了顶楼的窗口,随着那扇窗推开了,一颗猫脸又探出来叫嚷:
“死狗,做什么又追我的花花?看我哪天敲断了你的狗腿!——呵,静宜,你回来了?”
那张猫脸狡狯地笑着朝她招呼,她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就勉强地应着:
“姑姑早起来了,我才到院子里来看看。”
“哦——”
极致的抑扬顿挫都用在这一声上,跟着就把头缩回去了。
——她又不知道在那里捣什么鬼,这个家要是有她总也不会安静!
静宜暗地里这样想着,可是在一仰首间她看到折断的藤箩架,她就朝老王说:
“你看,早就告诉你们把这架子修好,到今天还是这样——下面的草吧,乱成什么样子,好在春天也来了,爽性都解开也好。”
“我的腿脚不大好,不敢爬上去弄,张兴说他收拾来着,没想到他忘了,回头我告诉李庆来收拾。”
老王一面说一面去解那藤箩干上包的干草,静宜又止住他,吩咐道:
“你还是先收拾客厅去,看有客人来老爷又该生气。”
她说完了也走进房去,正遇见阿梅从楼梯上下来,她就急急地问着:
“太太醒了么?”
“才醒不大功夫,少奶奶在那儿呢。小姐的早饭还没有吃吧?”
“不忙,不忙,我还不觉得饿。”
她跨上楼梯,把披肩放在母亲门边的小方桌上,就走进去。母亲已经坐在**,精神很好似的,看见她就微笑着。
“你为什么也这样早起来?我每次总告诉阿梅不要惊动你,你每天晚上睡得那么迟,睡不足人是顶吃亏的。”
“我睡得足,妈,您还用操我的心么,我这么大了什么不知道!”
静宜故意笑着跳着走近床前,拉了母亲的手。
“唉,我怎么会不知道,无论你长到多么大,在我的眼里总是不知事的孩子。”
“您昨天晚上睡得好么?马大夫的药是不是有效?”
“睡得好,一夜也没有醒一次,我想马大夫的诊治一定有些不同,”
“阿梅也说您睡得好,可是我不信她的话,她还胡说青芬在您房里呢——”
“是的,她才出去,大半回她自己的房里去了。”
“妈您今天精神好,我替您梳头吧。”
“那几根头发梳不梳有什么要紧呢?你看,还不到五十岁,头发都灰白了。”
“那不算什么,妈,外国人有的从小就是白金头发。”
静宜说着就解开母亲的发髻,取来木梳,为她细心地梳理着。
“你们上学堂的人不嫌妈讨厌么?”
“您怎么这样说,谁能不爱自己的妈妈呢?”
“那你可别说,静珠那孩子每回到我房里来都用手绢掩着嘴,我留心过好几回了,其实,她不来看我也好,她那怪香怪气真使我的心里不舒服。唉,十个手指哪能一样长呢,我也是多余生她的气……”
“她不会这样,妈,您也许看错了。”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
“还有静纯,他和青芬总象隔了一层什么,他们也不吵闹,就是显得那么冷冷淡淡的,我一看见了心里就难受——”
她说着的时节呛嗽了两声,脸红起来,随着又说下去:
“——我和你们父亲的事你们不知道,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对我才不好呢,可是我忍耐,到底换过他的心来——呵,呵,这一阵他脾气不大好,还不是因为事情不如意,把性情磨坏了!还有酒,他要是不灌酒也不会象这样。唉,人也是缘分,纯哥儿和青芬大约没有好缘,过两年也许就好了。”
这时阿梅正把粥端进来,母亲就和她说:
“你不是还没有吃么,就和我一起吃吧。”她顿了顿又说一句,“你不怕我的病吧?”
“妈,您怎么和我也这样说?”
三十年的劳碌不止损害了她的身子,也磨平了她那刚毅不屈的个性。谁还能想到三十多年前和黄俭之结合的时候全凭她坚强的决心才从顽固的家里跳出来发着誓说:“好了,从此我们谁也不见谁”随着身无长物的黄俭之去。那时候连她自己一点也想不到要有个什么收场,母家原是有钱的,又过惯了舒服的日子;可是黄家却清贫,吃了午饭就顾不得晚饭。“可是那时候是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候”,母亲常是这样说,就是在回想到的时节她那无神的眼睛好象又放出青春的光辉。若是在年少时,没有那些皱纹,也没有那灰发,因为削瘦而陷下去的两颊将自然地丰满起来,母亲原有过人的姿容,那是从她的脸型上就可以看出来的。
“他除开读书以外,再没有别的事——”母亲接着说下去,谛听的人就是她的儿女们,“——那时候你们的祖母还在,她一直就借给别人缝洗度日,养活你父亲和菁姑——”
“妈,菁姑从小就是一张猫脸么?”静玲很关心似地问着。
母亲听到的时候怔住了,随后笑了一下,就说:“你不要这样说,看姑姑听见不依你——”
“哼,我才不怕她,她准定打不过我!”
“唉,不是那样说,跟妈妈学,有亏自己吃,有福别人享——你们不是要听我说从前的事么,我还是说下去吧——我来了,自然也做那些事,菁姑那时候只有几岁,也还好,她也帮忙。一家的感情都很好!你父亲一点酒也不喝,他的性情也极好。我很苦,可是我很快乐——”她又着重地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轻轻地叹息一声,“我的妈妈原是极疼爱我的,在早也帮着他们说动我,后来看到我什么都不顾了,就一直哭几天;可是再过些日子她就暗地派用人送钱和衣服来,我什么都不要,只把我妈妈亲自给我绣的一方彩花巾留下了,那是我过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她做给我的。我从此不见我的妈妈,想起她来的时节,我就把那方彩巾拿出来呆望,我知道她还是对我极好的。也许后来我还可以看见她,要是不在我二十一岁那一年搬到这里来,这一迁动,好几千里地隔在中间,就再也不曾见了——”
“——我一点也没有看错,你爸爸在二十三岁那一年就着了一个道尹赏识,请他去参办政务,就从那时候他的事业一步步地向上;可是我和他的感情就一天天地坏了。”
“——那也难说,他那么忙,除去正事还有一些酬应,到得家来就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什么事也不管,也不愿意听,就是到时候把钱交给我度日。有了钱就不同了,祖母常是抱怨为什么不把钱给她,姑姑才到十岁边就也要搽胭脂抹粉还要穿好衣裳。她们都把一些气话说给我,我向你爸爸说,他又不耐烦听,后来我爽性不说了,都忍在心里,都忍在心里——”
“妈妈现在身体不好就是因为都忍在心里的缘故,”
“傻孩子,不忍耐你要我怎么办呢?没有人听我的话,那时候你爸爸就学会了喝酒,常是回来醉得人事不知,我只有难过得流泪,还不敢给你祖母看见,看见她就要骂我,说我没有享福的骨头——”
“唉,其实那时候怎么说得上享福呢,你爸爸每月拿的薪俸除去用剩不了许多,也不过够我们吃饱了肚子,还有足穿的衣服,她们可不体谅我,总说钱都给了我一个人,你们想那时候我有多么烦恼。可是我打定了主意,任劳任怨,随她们怎么样说也不管——”
“——好容易熬得把菁姑嫁出去,没想到她才不到二年死了丈夫,又接回来住。我也并不是怎么恨她,我只愿意要她尝一尝嫁出去的滋味;这一番倒是使她安静了,性情也象好了许多;可是不到半年,她又挑东拨西,比从前更甚。我想,这也许是我的命苦,这一生一世也断不了小人——”
“——我想我是受苦的命一点也不假,只要我能动,什么大事小事我都要经眼经手,别人做好象我都不能放心似的。你们常劝我,我也不是不知道将养,就是我的性情不对,一定要拦阻我,我的心还真难受。这些话我跟别人可以不说,向我自己的儿女我能说,你们知道了就明白怎么样才是对妈妈好。你们有的不喜欢我,妈妈不是不知道,我也能忍,总有一天你们回过来,想起对妈妈不该这样,自然而然就对我好了。可是我已经老了,我的身子又不好,我还能忍几年呢?我要你们都知道妈妈受过多少罪,没有享过什么福,你们就是我的命根,我只惦记你们,爱你们,你们也能知道妈的一番苦心,那就是了——”
“——我化了十五年的功夫把你爸爸的心感化过来,到了他知道还是结发夫妻恩情长,他也就不到外面胡作非为了。可是这几年他的运气不好,他比不得我妇道人家,可以整天坐在家里算不得什么,他本是做大事的人,你们想要他闷在家里可怎么成?那年民国革命倒没有革掉他,这一回却让他丢了差使,就说最近蔡市长是他从前的下属,每月把二百块乾薪送上门来,可是他哪里看得上眼呢?钱他倒不在乎,他还想做事,小事他不做,大事谁给他?他近来脾气不好,都是因为这缘故,不然他是不会这样的。还不难为他,这么大的年纪,这几年来真看透了炎凉世态,亏得还有蔡市长那样的人,我们盼着吧,盼他的老运转过来,那下就什么都好,什么都好了!……”
当着静宜正要从母亲的房里退出去的时候,母亲就又叫住她:
“宜姑儿,今天是礼拜六吧?”
“是的,妈,您有什么事?”
“孩子们不都要回来么?”
她停了停,接着回答:
“我想是的,玲玲还说要赶回来吃午饭。”
“早告诉厨房预备点菜,省得晚了又来不及,婉姑儿的胃口总不大好,玲姑儿是不大择食的,茵姑儿欢喜煨火腿,告诉他们早点在炭火上煨起来——”
“呵——”静宜应着,突然眼睛一酸,赶着背过身去掩饰着:“我真该听妈的话多睡一点,动不动眼睛就会流泪。”
“是呵,上了年纪的人话不是全不可信的,你,你还好,那些孩子们只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再告诉你,不要动菜饭帐上的钱,我给你钱去弄,我看你们吃也是高兴的。”
母亲说完就从枕头下面取出钱包来,正待拿给她,她就说:
“您不用管好了,我自会去办,钱我先垫上,过后再向您拿不好么?”
“你有多少钱,还不如我交给你些钱,随时由你去办,省得我费神。”
“好,好,过两天您给我吧——”
静宜一面说一面急急地跑出来,她赶着跑回自己的房里,让忍了些时候的泪爽快地淌出来;可是房中凌乱的情形激怒了她,就没有一个用人进来收拾过一下。她想发一阵脾气,可是与其那样闹一场,要母亲听到也不好,还不如自己收拾。她先打开窗门,把被都放到平台上去晒,才放好了,一眼就看到下面的亭子里好象有一个人。她看了看,没有看清楚,她就叫着:
“谁在亭子里呵?”
没有回答的声音,只是那个人影显出来,一双阔边的眼镜,一个紧皱着的眉头,还有一副永远不安的神情。他转过身来,朝她望着,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里象是还拿了一本书。
“噢,是大弟在那儿,我还当是谁呢;怎么你今天不到学校去?”
“不是我和你说过么,星期六没有课?”
“哦,哦我忘了,”她笑着,依据以往的经验,和他说话要十分的谨慎,因为他多疑好思虑的个性,常常把一句极没有关系的话当成很严重的。
“为什么你到那边去呢?——”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这三个字很不妥当,(其实那三个字是静玲好说的,不知不觉影响了她)赶紧就接着说:“那亭子很不干净,也没有打扫过,天还不大暖和……”
“不,很好,很安静,”
说过了这几个字,他就又转过身去,静宜呆呆地望些时,就轻轻叹一口气,又回到房里来。她的心里在想:
“如果我是青芬的话,嫁了这样的一个丈夫,那我该怎么样呢?”
她一面思索着,一面整理着房里的什物。她把静玲**的书放到书架上,把堆在床下换下来的衣服检好,预备交给张妈去洗。桌上的水果皮丢到地下,墙上的日历撕去一张。
“这孩子真粗心,总是把梳子东丢西丢,衣箱的门也不知道关好,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到晚上用起来就找得满头大汗……”
她边收拾边念叨着,大致都就绪了,一眼看到瓶里枯萎的花枝,就取下来丢在痰盂里,瓶里发臭的水也倒出去。正在这时候,张妈走进来。
“张妈,你这一早晨到哪儿去了?”
“我在三楼姑太太那儿呢。”
“怎么,从早到现在就在那里?”
“可不是么,还是我说怕老爷起来了,她才放我出来。”
“她要你干什么呵?要你替她收拾房子么?”
“那您可说的不对,她的东西才不给我们动呢,今天早上我到她那儿去倒过痰盂扫过地她就不让我走,就要我替她搥腰搥腿——可说,大小姐,您可别跟她说,她说不许我告诉您,她要是知道我说出来可不依我呢——”
“我还那么不讲理么?——”
突然间那高亢干枯的声音响起来,被说到的人抱了她的猫已经站在门那里,没有人想到她会来,也没有听见脚步声音,张妈呆住了,静宜也怔了一下;可是那象尖指甲搔在铜器上的噪音又响起来:
“——昨天晚上着了点冷,腰腿酸痛了一夜,早晨她来了,我问她有事没有,她说:‘没有什么事,太太还没有醒,大小姐出去了’——”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一停,把那圆溜溜的小眼朝静宜一翻;张妈好象忍不住了,抢过去说:
“姑太太,您可别这么说,您问我:‘有什么事没有?’我说:‘我一起来就到您这儿来,还没有到二楼去,’——”
“你连我说话也不容呵!——”她简直是号叫起来,静宜急忙和她说:
“姑姑,别这样大的声音,要我妈妈听见又该不知道什么事骇怕了。”
“你看她,还不等我说完就抢过去,真是,连下人都欺负我这寡妇了——”她把声音稍稍放低一点,她的眼睛里立刻就转着眼泪,静宜看惯了的,也不去劝她,等她说下去。果然没有一分钟,她的眼睛就又干了,她接着说:
“——我想你们又没有事,就叫她替我搥搥也不为之过呵,没有想到她会跑到下面来搬动是非,我知道,别人都容不得我呵——”
“姑太太,您别这么说,我们又不是黄家的人,我们犯得着——”
静宜赶紧拦住了张妈,吩咐她把衣服拿下去洗,回头来扫地:正要大大发作一番的姑太太也不得不停止了,气愤愤地把猫打了两下,一转身就跑出去,这一次她的脚步声音很重,踏着楼梯咚咚地响,静宜一直听得出她跑到楼上砰地一声关上自己的房门;她想着她又该倒在**哭,或是偷偷地吃些干点心,等一下犯脾气不吃饭了。
静宜呆呆地站了一会,就走去把房门关了,然后自己走到窗下的一张沙发里坐下。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只要能独自安安静静地坐一下,没有这个家,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只是这两三年来她已经感到极端的疲乏和厌倦,她想到母亲身体的不佳不是没原由的了。事情原都不大。可是那么多,那么烦人,她想起了自己自从读完了大学,不要说没有把所学的应用到实际上去,就是读过的书也很难打开来翻翻。她记得从前自己有那么多的理想,没有想到为这许多细小的事把自己一天忙到晚,显然地因为过度的劳碌,自己的身体也一天天地坏下去。她记得当初母亲为这些细小的事忙碌,生气的时候,她常常劝她,说是为什么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忙得这样或是气得这样呢,如今这些事堆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一点也没有少忙,一点也没有少气。
就说到菁姑那样的人吧,她记得自己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因为选读了心理学的课程就着实地把她分析过一番,想到她的遭遇和环境,就觉得她那阴险乖僻的个性原不是没有理由的。而且多少也想到是可以原谅的;但是当她真的来缠到她,把一家宁静的空气都搅乱了,她也就不能平心静气的以阔大的度量来宽恕她了。
有的时候她常想逃避一切,她再不能忍受那些烦聒;可是那些事物几乎象影子一样随了她,她常是怨恨似地低低地说:
“除非我死了,我才得安静……”
可是这样的话她不能使父亲和母亲听见,他们平时就总觉得对不起她,要她一个年青青的人管这些事;也不能给弟弟妹妹们听到,因为他们敬重她爱她,(虽然她的方法和手段都各不同,)更不能给那个险诈多嘴的姑姑听到,她会添枝加叶说出去。所以那样抱怨着的时节,总是她一个人,也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才独自享得片刻的恬静,张妈拿着扫帚推开门进来了,她就立起身来站到窗前去。
“唉,我可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阿弥陀佛,怎么嘴会那样能说——”
张妈已经起始扫地,嘴里还念念叨叨地。静宜仍自面朝外吩咐着:
“不要忘记把沙发下面床下面也扫几下,五小姐常把果皮丢得到处都是。”
“您不必告诉我,哪一天我也没有忘记——就说姑太太,真是的,怪不得早就没有了丈夫——”
“不要说了,张妈,你不要说了吧!”
她几乎是很不耐烦似地叫出来,她对于这些事实在一点趣味也没有,她没有那么多的精神来耗在这些事上面,她还只希望张妈快些做完了事,把自己一个人剩在这里再过些时。
墙上悬着的钟敲着,她没有数清是几下,转过身来,看到那只长针正和那只短针做成九十度的直角。
“想不到都九点了,张妈,你知道老爷起来了么?”
“我不知道,八成还没有呢,厨房的稀饭锅还没有拿下来,大概是候着老爷吧。”
“唔——”她一面应着一面就匆匆地走出来,在楼梯那里正遇到青芬。
“大姊——”
青芬仍是那么阴郁地叫着她,在脸上露出来很勉强的笑容。那张扁平的脸上,凑合着眼睛,鼻子,眉毛,嘴,还有两只耳朵。个别地来看都还很匀正很精细;可是要排在一张脸上就显得那么平凡,那么不动人。而且她的脸永远象罩了一层阴云,还不是六月的急雨天,却是黄梅左右湿腻腻含了浓重水分的天气,使人见到就起了不快的感觉。
“青妹妹——”
象回应似地她也叫了一声,脸上也露着微笑;可是她们就再也没有别的更多的话说,青芬走回她的屋子,静宜走下楼去。
静宜就走到最靠里面的房门的前面,轻轻用手敲着,没有答应的声音,门也没有打开;她再用力一点敲,还没有动静;她就转动着门轴向里推,好象并没有锁,很吃力地推开一条缝,同时就有一股浓烈的酒气扑出来。她别着一口气还是向里面推,朝下望,才看到倒在门下的正是父亲的身子。
她的心猛烈地沉了一下,随即安静了,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再用力推着的时节,已经惊醒了他的好梦,就模模糊糊地问:
“谁呵……谁呵?”
“是我,爸爸,是静宜——”
睡着的人还哼哼唧唧地躺在那里不肯起来,听到最后的这个名字,就一骨碌地爬起身,她就在这时候推开门进去。
“这是怎么说的,我怎么会睡到地上来?唉——”
他一面说着一面深深地低着头,好象自惭似地不肯抬起来。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平时在头上贴得很好的,已经凌乱了,露出里面油亮亮的头皮。
“您再去好好睡一下吧。”
“不,不,我睡得很好——要不,在**躺一下也好。”
他边说着就边移动他的身驱,可是他的身体摇幌着,象是站不稳的样子,她就赶上去搀着他。她扶他到床前,替他脱了鞋,他就躺好,她再把一张被给他盖好。睡下去眼睛就闭起,随着突然又睁开了,他那只比右眼小一点的左眼极力**着,向她问:
“你母亲今天好一点么?”
“好一点,不,好得多了。”
他微微地点着头,两只眼睛仍自大睁着望了她,她不知道父亲这是为了什么,她也不敢问,就笔直地站在那里,随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她低下头去,看见他的睫毛已经浸在漫了眼皮的泪水里。
“我真不明白,我真不明白,这算什么年月?……想当初,想当初……没想到时代变了,变成这个样子,说新不新,说旧又不旧……呵,呵,过渡时代……”
对于任何一件事黄俭之都能用这相同的论调来说明,来断定,终于得到他自己的结论。自然,五十五年的岁月使他看尽了这社会的众相,而近八九年来,显然地他觉得这社会是踏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因为他自己的失势,使他看到了社会上那些惯于以笑脸迎人的,还藏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型。一个个地看到了。这还不只是人与人的问题,整个的社会好象也冷淡了他,把他完全忘掉了,没有人再记起他的才干和他的魄力。他时常愤愤地说:
“虽说我只是一枝过时的花朵,被人丢在墙角那里,再也不见天日,就那样腐烂下去?虽然不能说是十二分的了不得,我总也是个人才呵?论经验,论学识,我哪一点比不上他们那些年青人?可是什么都没有我的份,就要我这样活下去等死么?……”
为了不愿意长久地活着‘等待死亡’,他就缩短了清醒的时间——那就是说他放纵地饮酒,常常在醉中过日月,什么都不管。
在他那张圆脸上最先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个通红的鼻子。从很远就可以看到通体的红色;可是走近看就不同了,那是在表皮里象叶脉一般的红微血管一支一支稠密地布满,象是一碰就可以触破,立刻便有血流出来似的。左右的两个颧骨那里也显得很红,那并不是健康的肤色,和他那红鼻子有相同的来源,就是因为他酒喝得多,心脏麻痹而转到衰弱,才使他有了那不正当的红色。在一副阔边大眼镜的后面那只比右眼小一些的左眼,时时**着,当着愤怒和酒醉的时候更显得厉害。唇上的胡子,因为烟薰,变成赤黄色,他的头发却大体还是黑的,不过很稀少,(若是在那里面寻出两三茎白发来自然不是一件极困难的事。)平时梳理得很好,恰恰盖上他那油亮的头皮。他时时留意应有的身分,他总觉得和平常人有分别——只要他醉了,就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
才失势的时候,家居的生活使他困恼,他不断口地抱怨,对于社会,对于人,一坐下来的时候就叹气,他的性情很暴躁,谁也不敢再惹怒他。可是渐渐地他安静下来了,他把那间原来算是他的读书室的“俭斋”做为他的卧室,起居室,也是他自己的酒窟。他常是躲在那里。关紧门,那房子在冬天没有太阳,在夏天没有凉风。
迎门的墙上悬着一对五言联,是‘惟勤能补拙,尚俭可成廉’,此外还有一幅淳化笺的横披,上面画了两个钟鼎文的字形,十个人会有九个不知道那是什么字,可是就在那上面的左侧有几行行书,写出俭之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伟大的人物,不只有伟大的思想,还有伟大的心——同时也有伟大的志趣。从政之暇,还有手不释卷的好习惯,故言其室为“俭斋”,最后是“焚香煮茗,古趣盎然,窗下披卷,洵天下之雅事。”所以才写了两个字,用以补壁。再就是××年的月日,和写者的姓名。不知道那时房子才造起来,是不是因为一间没有用,就分配成他的读书室,或是象许多在任何方面成功的人,有附会风雅的心特意装点出这样的一间读书室来;可是在墙下确是有许多书架,上面堆满了四部备要,古逸丛书,二十四史……总之那些书都看得出来是成套地买来,就装到那书架上,一直也不曾翻动过。在那些古书之外,还有用木箱装起来的说部丛刊和饮冰室文集,另外有一个书架,排满了十几卷东方杂志。可是现在呢,在那些书的后面正藏了许多瓶三五十年的陈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是诚心地答应过好心的静宜再不喝酒了,他也不曾说明那后面还有许多存货。他心里确是想着真的不再去动它们了,可是他还没有决心把它们都打碎,他想着让它们和那些书一样地在那里吧。可是不久他就象自己瞒着自己似地又从那后面偷偷地取出来,那多半是别人都已睡熟的深夜,他独自喝起来。他心里时时想着:“我只喝这一次……我真对不起我的孩子们……下次一定不再喝了……”一直到他再不能把酒杯送到唇边,意志完全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记得愈向下是愈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