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了——”方亦青极不愉快地说,随后又压低了声音,“我不愿看到这些!”
“好吧,我们明天再见。”
她看着方亦青转过身走回去,她还站在那里看了许久,一直等到那个怀着不大坚定的心情的背影在街角消失,她才走她自己的路。
“这些天你们都是怎么回事呵,失神落魄的,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母亲有一天不耐烦地这么说了,她的话正把捧着水烟袋闭目养神的黄俭之惊醒,他向前跌去,猛地张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闭上眼睛。静纯坐在那里,右腿架在左腿上,不断地抖着?他抽着烟斗,时时都要用火柴去点,地上丢了一片火柴的木梗,李大岳用右手支着下巴,也在深思的样子,静玲照过一个面,又走出去了,所以她的话没有一个人接腔。
“你们可说呀,天天照这样把我闷出毛病来呢!”
这句话又引起三个人的注意,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回答她。
“静纯,你不要抖你的腿好不好,闹得人心乱。”
听从她的吩咐的静纯,爽性站起来在地上踱着了,他走近睡着的青儿身边,俯下头去轻轻吻着,孩子好象吃惊似地一跳醒了!
“你看,多不小心,把孩子又吵醒了!”
可是被吵醒的孩子,并没有哭,只是瞪着他那一双大眼睛露着笑容。静纯赶紧放下烟斗,把青儿抱起来。
“妈,您看,他的眼睛愈长愈大了。”
“什么,还不是奶断得不好,孩子瘦了,才格外显得眼睛大。唉,还真亏宜姑儿,要是都靠我,就要累死我了。人虽然不少,着用的可不多,不高兴的时候倒都会摆一付丧门神的脸子——”
“妈,不是有什么事不告诉您,是国家的大事,”
“国家大事要我知道也明白明白,”
“说起来还离我们这儿远着呢,害不着我们的事,空担一份忧,也无济于事。”
“我才不象你们那样傻呢,看有什么事我才担忧,于我不相干的,那才管不着。不看阳历年就要来了么,你们也不张罗过年了,这一点都不是过家之道,说得明白我们也有一个准备,难道就这样下去连日子都不过了么?”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辩驳,这时静玲走进来,连她都不象从前那样跑跑跳跳,她也是轻悄悄地进来,就把自己安顿在一张椅子上。
黄昏渐渐地沉下来了,还没有开灯,只有炉火的微光不停地闪着。吹了一整天的大风这时停了,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
“太太,开晚饭吧。”
这是阿梅的声音在门口那里响着,母亲没有好气地回答着:
“还用问么,到了时候自然就得开饭。”
她把电灯拧开了,在亮光下照见那几张迷惑不安的脸,有的在伸着懒腰,有的石像似地一动也不动。桌子架好了,碗筷也摆好了,菜也端上来,人们就象吞着石子似地埋着头吃饭。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远近的爆炸的响声,父亲警觉地放下碗筷。
“听,这是什么声音?”
人们都停了,父亲又抛出一句使人惧怕的话:
“怕是枪声吧?”
李大岳赶紧站起来,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去听,然后摇着头说:
“不是枪声,好象在放鞭炮——”
“是的,是的,我看见有人放钻天花!”
这是静玲喊着,可是父亲却极不高兴地说:
“又不是年节,放的什么炮仗?”
“噢,噢,我记起来了,今天是圣诞节,我还忘记了,大概外边在庆祝圣诞,您听外边的钟不是都在敲起来了么?”
“这是什么年月,还有那份心肠庆祝圣诞,中国人真没有办法!”
黄俭之厌恶地说,果然远近的钟都在不停地响着,鞭炮的声音愈来愈繁密了,满天都亮着美丽的火花,李大岳摇着头说:
“这不象庆祝圣诞——”
“再说庆祝圣诞是昨天晚上的事,昨天才算是Christ-mas Eve”
这是静纯说,忽然静玲站起来急切地说一声:
“有卖号外的。”
她还没有等别人的话,就一溜烟跑下去了,母亲又在抱怨着:
“吃一半饭就跑下去了,大冷的天,中了病可怎么说,这孩子,真不听话!——”
还没有等母亲的话说完,静玲已经拾着一张报纸跑上来了,她的脸绯红,两只眼睛冒着光,她激动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那张报纸一直送到父亲的面前,继续地说:
“爸爸您看……您看……”
接过报纸来的父亲,来不及戴他那副老花眼镜,先放在眼前,又推开一尺左右的距离,这时几个头都凑过来,看见出号黑体字的大标题:
“××事变和平解决。
我最高当局已飞抵××”
“呵,就好了,这就好了……”
黄俭之也兴奋地说,他的左眼止不住眨动,连他的手也不停地发着抖。他把那张报纸,送给别人,自己就离开桌面,往返地踱着,嘴里不断喃喃地说:
“这才是正则。这才是正则,既然都是为国好,什么事不可以好商量?……”
每个人都被这喜讯深深地抓住了,李大岳赶紧跑到静玲的面前,激动地和她握手,他那么一个汉子,快活得眼睛里包着泪,用有点抖颤的声音说:
“这真是我们国家的幸运!”
“对了——”静玲的眼睛里也噙着眼泪“抗敌的日子快要到来了!”
“我也快要走了,我就在等着这一天,我不能这样待下去。”
“我欢送你,可是你要到哪边去?”
“到那需要我的地方,我已经找到了,过了年我就可以动身。”
爆竹还是不停歇地响着,还听得见市民的欢呼,静玲就和父亲说:
“爸爸我们到外边去看看吧,在家里我闷不住了,我想看看这个场面——”
“好,好,你们去吧——”
可是母亲这时候插进来:
“你们连饭都不吃了?”
“呵,我忘记了,妈,我这就吃!”
“饭菜都冷了,告诉他们去热一下才能吃,”母亲说着,也茫然地露着笑容,“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忧愁,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高兴;只要你们高兴,我的心里也很高兴。”
“妈,值得高兴,您知道我们就要和日本人打仗了,”
“那有什么可高兴的!”
母亲不解地问着。
“从此我们就不受日本人的气了,我们还不高兴么?”
静玲站到母亲的身边,偏着一个脑袋说。大家的脸上都绽着笑,抽着烟,大声地谈说。远近的爆竹一阵比一阵紧,催得她心里怦怦地跳,要不是为了母亲的好意,她早就要跳到街上去了。她的心里只是在想着:
“将来我也要响应抗日的炮火的召唤,立刻投身到战斗中!”
这个新年是明朗,爽快,衷心充满了喜悦的。所有的人们拉起手,象兄弟姐妹一般地庆祝着。人们懂得悲哀的时候悲哀,快乐的时候快乐,战斗的时候战斗。满街都点缀着红绿的灯彩,前面走的是军人的龙灯,后面就随着学生的狮子,还有整车的化妆宣传队,随时随地工作。最难得的是绽在每一个人脸颊上的笑,好象即将开放的花朵——解放的花朵。遍地都是歌声,都是不甘再屈服的音响。
在黄家,这一天显得更热闹,因为除开了年节的意义,还是为李大岳饯行,他已经正式和黄俭之说过,当时黄俭之就说:
“为什么一定要走?——唉,也都是时运不济,一年多我也没有能给你张罗一个事!”
“姐夫,您错会意了,我不是要做事——”
“那就是慢待了你,你才想换个环境。”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不要说在您这儿住得好,就是不好,一个军人也不抱怨的。”
“那我就想不到你为什么要走!”
黄俭之象百思不得其解似地说。
“您知道,我本是一个军人,不该只养在家里的,我还是要回到军队里去。”
“噢,你是要归队,不错,你们的十×路军又恢复了番号,前者还开到北海又和日本人闹了一回事,不过现在象是又调开了……”
李大岳就微笑着摇头,说出来:
“我不到南方去,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人各有志,我也不阻挠你,能得为国捐躯,也是一件荣誉事,可惜我老了,在这一面是一点用也没有。”
“我想将来对日作战总是各尽其职,该做的事多着呢,各人守住各人的责任,那也就是了。”
黄俭之抓抓他那发亮的烟袋,无望地说:
“唉,我还负得起什么责任?满心以为这一二年能转得来的好运,我还能有一番作为,照如今这局势看,那都是梦想,不足一论,将来只是你们的世界。”
“也难说,我的目的还是能给下一代争取一份自由,我总想着把自己的生命交给战争——当然不是说自己打自己。”
“这二十几年来自己也跟自己打够了,如果没有那许多消耗,我们的实力是会更强盛!”
“那也难说,多少年的战争也打得出点实地的经验——当然那也很有限,现在都是立体战,从前许多经验变成一点用也没有。”
“不错,有的是一点用也没有!”
黄俭之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在他们的中间,就只是沉默,还是李大岳想起来问着他:
“您看,我怎么和我姊姊说?”
“我想——”黄俭之象深思似地抓着下颏,“你不必早说起,她要是知道了,就会睡不着觉。到走之前和她说,还不等她愁闷,你已经走了。那就好。我想,我想你总是开春走最好。”
“不。姊夫,我已经打好主意,元旦那一天动身,也还图一个吉利。”
“怎么那么快!那只有两三天的功夫了,总得备点酒饯行,壮壮行色,那么也好,就是新年团聚,一举两得,大家可以好好热闹一场。”
这一天果然那样,两支跳动的大红烛增加几许快活,远近的爆竹,又是喧天地响着了。
虽然只有七个人,他们也坐在一张圆桌的周围,静婉不能参加,可是她也贪着这份热闹,坐到圆桌旁的大躺椅里。
他们第一杯互祝新年快乐。
第二杯祝远行人一路平安。
这时候母亲有点愕然了,李大岳立刻就说:
“姊姊,我还没有跟您说,明天我就要动身了。”
“动身?你要走了?”
“是的,我想走了。”
前者的语调充满了惊异,后者的声音转为低沉了,同时还把头埋下去。
“你,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呢?”
显然地母亲被这突来的消息震住了,她的声音都有一些改变了。
“我本想早说的,后来,后来,想了想,还是按下去了,怕您空挂着一份心。”
母亲沉默着,静玲赶紧插进来说:
“妈,您还是高兴点吧,给幺舅助助威风,好让他一路安顺——”
“孩子,我不是不知道,说起来我们是仅有的骨肉了,我哪能不惦记他?”
说着的时节,她已经掏出手绢来擦着湿润的眼睛了,接着又关心地问:
“你到哪儿去?”
“还没有一定——”
“你又是这样子,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不见面,你再回来的时候姊姊的骨殖都化了!”
“您不要这样说,我不久也许就要回来的。人事是顶难定,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快就要离开。”
“妈,我们还是高高兴兴给幺舅饯行吧,要他走也走得痛快,我们都还预备了一点纪念品给他,您也想想给他点什么好,幺舅来,我和你对一杯!”
“我们尽量吧。”
静玲也不回答,头一仰,一杯酒灌下去了。她根本就没有尝到味道,只觉得火辣辣地一股从喉咙里一直流下去。
“这样不好,静玲,空心酒不能吃得这样猛,你又没有量。”
黄俭之很有经验地说着,李大岳也就干了杯,果然静玲只觉得头重脚轻,全身不由主似地,象有什么从胸口升起,一直冲到头部,哇地一声,有点要呕似地,她强自忍住了冒上来的酸水,可是眼角那里却挤出两滴泪来。
“你看,没有经验是不成的,只凭一股猛劲自己吃亏!快吃一口菜吧,压压就好。”
静玲听从父亲的话,心才定下来。静宜静纯都和大岳吃了一口酒,母亲只是深思似地坐在那里,菁姑本来是没有事似地吃着,忽然她也举起杯来,很伤心似地说:
“唉,我也敬你一杯酒吧,有两句诗说得好:‘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你这一去谁知道哪一辈子才回得来呢!”
她一边说,一边好象忍不住似地抽咽着,当她猛地把酒杯一灌,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李大岳不知道怎么好,他也只好喝了一杯,可是她那最后的一句话使他不高兴,所有的人也觉得她不应该,母亲更被她那份神情引得落下泪来。
“万一我要是能生还,希望您还硬朗地健在!”
李大岳也报复似地说了一句,那倒不是只为他自己,看见惹动他的姐姐在垂泪,他才不甘地和她说一句。
“呵,呵,我没有什么纪念品送你,还是吟诵放翁的一首诗相送吧——”黄俭之说着,把酒杯送到嘴边,然后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唱:“士如天马龙为友,云梦胸中吞八九,秦皇殿上夺白璧,项羽帐中撞玉斗,张纲本不关狐狸,董龙何足方鸡狗。风埃蹭蹬不自拟,宝剑床头作雷吼,忆遇高皇识隆准,岂意孤臣空白首?即今埋骨丈五坟,骨会作尘心不朽,胡不为长星万丈扫幽州,胡不如昔人图复九世仇?封候庙食丈夫事,龌龊生死真吾羞!”
“真好,真好,想不到爸爸还会唱得这么好!”
静玲的那一口酒淌下去了,她就鼓着掌。
“咳,日子过得真快,俭之,你还记得么?玲姑儿怀抱的时候,不是爱听你唱诗么,她一听见两只小手就要拍着——如今,快二十年了,你看她还是那样拍着手。”
母亲的这几句话,把全桌人的眼睛都引到静玲的身上,她倒有一点不好意思似地涨红了脸。原来吟过诗,很显得一点伤感的黄俭之,这时又抬起头来,摇晃着脑袋,就又哼出来一首:
“唉,想起来月日如水,真是‘一事无成老已成,不堪岁月又峥嵘。愁生新雁寒初下,睡起残灯晓尚明。天地何由容丑虏,功名正恐属书生。行年七十初心在,偶展舆图泪自倾!’雄心虽在,老境堪伤——”
“爸爸,您怎么倒颓气起来了?现在不是国事已定,不久就要有出头之日——”
“小孩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不是黎民遭劫,没有老百姓什么好处的。”
静玲对这句话很不赞同,她又要说,坐在她身旁的静宜,偷偷拉了她一把,她才不再说,这时候李大岳也背诵了几句诗,他说那是陈思王曹植的诗,他昨天才看来的。
“仆夫早严驾,吾将远行游,远游欲何之,吴国为我仇,将骋万里涂,东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风,泗淮驰急流,顾欲一轻济,惜哉无方舟。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
他显然没有经验,他的声音很生硬,静玲低低地问着静宜,曹植是不是曹子建。静宜点点头,静玲就又轻声说:
“那么他就是那个七岁赋诗的诗人了?”
鞭炮不断地响着,一个旧的结尾,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切都好象是不同了。
元旦的大清早天还没有亮,李大岳就起来了。他正在收拾什物,静玲就敲着他的门走进来,跟着静纯也来了。
李大岳笑着和他们说:
“你们都起得这么早做什么?”
“我昨晚上不是和你说好了的送你上站?”
“我倒忘记了——”李大岳故意这样说:“其实就在大门一别也就是了,大冷的天,老远的跑到车站,你又不能跟我一同走——”
“哼,你可别这么说,要不是这个家我也能去。”
“静纯就不要去了吧——”
“我当初不大要和别人走一条路,不过今天我也是特意送你到车站的。”
这时候,静宜也来了,她的手里还捧着一件毛线衣,递给李大岳,还在说:
“这是我送给幺舅的,你送我一对穿着绿色羽毛的虎皮鹦鹉,我就送你一件草绿色的毛衣,物件并不好,还用得。”
“你们真都送我东西,那我太不安了,你看,静婉送了我一条围巾,静玲送了我几本书,还有一顶帽子,静纯送给我手套毛袜,都是又好又着用,这些年我一个人惯了的,倒是你们都对我好,使我有点受不住!——”
“不要这么说,真要算是礼物,那可寒伧得很!”
“那我就收下了——唉,我本来还想一个人悄悄走动,吵醒了你们的母亲,那可就太不好了。”
“母亲早已起来了,她等着您呢,阿梅下去给你预备早饭,怕也就要端上来了。我下来的时候妈还说过要您上去。”
“唉,这够多么不好,临走还要搅得上下不安!”
当他们走进母亲的房子,黄俭之也在那里了。他就很恭敬地说:
“姊夫,姊姊,您们都起得这么早!我本来想不再惊动您们的——”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么?”
“我也没有什么东西,我们当军人的照例简单,只不过一个小皮包,一条毛毯——”
“那怎么成?——”母亲忍不住说了,“大冷天,只带一条毯子够干什么的?静宜捡一床丝棉被给他带着——”
“我不用,姊姊,我们惯了的——再说我也不知道哪一年才回来,带走了就不知什么时候才得还。”
“也许你还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母亲忽然又伤感起来了,静宜赶紧就提醒似地说:
“妈,您不是说过么,有人在路上,大家都该快快活活的,不然就不吉利!”
“是呀,我也没有哭呵——”母亲说着用手绢擦干眼角上的泪珠,过后又象记起点什么似地说:“我还差点忘记了,这是我送你的一只表,我早就看到你缺一只表,如今出门在外的,更用得着了,样子不大好,倒走得准——”
李大岳走过去,接过她从床边拿起的一只夜光手表,很感谢地说着:
“谢谢姊姊,您真看得到,我真就是要一只表,昨天还想去买,也忙乱得忘了,您倒给我想着了。有夜光的更得用,战争的日子是不分昼夜——”
还没有等他说完,黄俭之好象等不及了,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交给李大岳说:
“大岳,这是我的一点意思——”
“您昨天不是和我吟诗相送了么?”
“唉,这也是和吟诗差不多,不中用的东西,这是钱,你说它没有意思,可是少了它又行不通;许多人都看不起它,可是没有它又办不了事。你过过数,不多,只有三百,就是凑个零用。”
“姊夫,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还有钱用——”
“你有是你的,这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咱们不必客气,你就收下吧。”
李大岳只好收过来放到衣袋里。这时候早饭弄好了,他们就又都围着桌子坐下来,再怎么样提着兴致,每个人的食欲象都不大好。忽然听见几声汽车的喇叭,跟着老王就上来说:
“舅老爷,汽车来了,有什么行李先运上去?”
“没有什么,我这也就下去了。”
他就站起来,向每个人说过再见,连头也不回,匆匆地跑到楼下去。除开母亲,每个人都随着他走下来。母亲只在提醒静宜:
“不要忘记买好的水果和点心呀,在路上少不得要吃的。”
静宜立刻就叫老王到她房里提出两大包,他们就一齐走到下面。
室外,寒冷的空气吹得人打颤,李大岳就在门口拦住他们,只有静纯和静玲和他一同走出去。
他们上了汽车关好车门,老王才必恭必敬地脱帽鞠躬,嘴里还在说:
“谢谢舅老爷的赏,祝您一路福星!”
可是关在车里的李大岳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马达转动,车起始移动了,他只能从车窗里窥视着站在灰茫的天地中那座褪了色的灰色大楼。楼上楼下只看见一两间有灯光,其他只是一些黑洞般的窗户。
只是一瞬间。那一切早已丢在身后了,汽车已经在大路上奔驰,路显得很柔软,因为上面盖满了爆竹的残骸。显然时间还太早,店铺的门还严闭着,没有行人,只有夹着尾巴的饿狗到处嗅着。在曙光中,街灯还疲惫地睁着它的眼睛。
他们都不说话,一直汽车在车站停住李大岳才说:
“我是西去的,开到西车站。”
汽车转了一个弯,又在另一个车站的前边停下了。付过车钱,他们一齐走进去,几个挑夫抢着跑过来,看见他们只是两小件,就又失望地站住了。
“我很久都没有到车站来过。”
静玲说,好奇地向这个冷清的车站望着。
“怎么会这么少的人?”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声,可是静纯没有给她回答,一直到李大岳买好了票,才告诉她这条路一直乘客不多,这又是一班慢车,人就更显得少。
“为什么你要坐慢车?”
“我要在××下车,快车在那里不停。”
这时他们已经走进车站了,进了栅门就看到没有机车的列车静静地躺在那里。正当他们走着的时候,后面一个人追上来,原来是剪票员,他不知道从哪里才钻出来。
“天很冷——”
李大岳故意向他说了一句,他就缩着颈子回答:
“可不是,这趟车客人又少,清闲得很。”
他们跨进车厢,这一节车里只有一个人躺在长椅上睡觉。在厕所附近还有一个火炉,可是没有燃,车里全充满了寒气。
“好了,你们请回吧。”
“不,送你当然要等开车,否则就没有意义。”
“唉,那么,坐下吧。”
又没有什么话好说了,看看表,时候已经差不多,听见长短的口笛,接着车猛地一动,李大岳说:
“挂上车头,你们请下去吧,大概就要开车了。”
他们握过手之后,走下去,李大岳又随他们走下车。静玲只专心地望着那喷着白汽的机车,和那一下一下雄壮的喘哮。这时静纯忽然说:
“幺舅,到那边去、要是好,给我写封信来,看有我合适的工作,我也去。”
“好,好,不过……
李大岳还没有说出来,列车已经起始蠕动了,他跳上去,他们向他摇着手,静玲还跑了两步,和他说:
“我不要到那里去,我希望我们在战斗中见面!”
当静玲回到家里的时候,静茵的一封信正从邮差的手中送来,老王只一怔,可是静玲已经拆开信,边走边读着了。
“——不错,××的事件简直是一个晴天的响雷,把人们全给震呆了。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有的绝望,有的沉郁,当然也有漠不相关的人。后者是那些在外国人鼻息下生活的人,他们从来不走出租界一步,在S埠,这样的人可也不在少数。但是最可气的是那些投机者,那些没有良心的不正当商人(最近才知道有些贵妇人和大官员也改头换面地在那里面出现),他们的心中没有国家,没有民族,只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象一群绿苍蝇似地在交易所里。我用这个名字,一点也不过分,我去看过的,因为那许多人挤在里面总是不断地嗡着。可是他们并不是那些买主或是卖主,他们只是一些伸手指头的,打电话的,全是替别人经营的。那些人呢,躲在自己的公馆里,做着更富有的梦,他们不顾国家民族的危机或利益,当着事变才起的时候,他们就一致向外抛,债券的价格就止不住地惨落,在这个商业都市中居民的心,更显得不可终日了。
听说有一个妇人,她的消息早,先就抛出××万,只是几天的功夫,她就赚了××万,可是这些卖空的人希望消息还不好,价格再向下落,他们就可以更多赚些钱!
这是什么一种自私的动物呵,我想除开我们,这个可怜的国家,不会有哪一国会有这样无耻的公民吧?整个的民族是在不是全昌就是全亡的枢纽上,可是他们只为自己的私利打算,把人心弄得更慌,把国本弄得更动摇!
记得高尔基就对商人表示憎恶,因为他热爱生活而商人是剥取生活的,那还是指的一般商人,这些投机者算什么呢,这些贵妇人算什么,这些大官员又算什么呢?
一想起这些分子,我就觉得灰心,这不能说是我的意志不坚固,这些民族败类实在使人气短。你说是不是?
幸亏另外有一面,那是无数张青年人坚毅的面庞,那是无数颗不甘屈服的心,他们用歌唱,用呼号,把那涂着柏油的马路震得苏醒了,把郊外的原野响彻了,他们原来没有所谓领导者,他们本身是一股力量,他们是内发的,向着祖国的自由生存迈进;我想你也许知道,在十一月底不是有几个人被捕了么?他们各有不同的职业,也算不得是青年,(当然,他们也许有一颗和青年人一样跳动着的心。)
我想这些事我用不着详尽地和你说,在报纸上你一定也看到了,不过那些人呢,有的真是爱国家爱民族;有的也还是趋时取巧,不值得我们敬仰的。
说起来那中间还有一个女子。可是她的表现使我失望,她是在××事变解决后才投案的,因为你知道在××事变中,这件事也是条款之一的,如今她知道没有什么大的危难,所以她又走去做‘女英雄’了。可是当她被捕交保释放了后又来传她到案的时候可不见了。这自然苦了那个保人,同时,更有不少的人加以指责。本来这件事是该批评的,那些无聊的家伙们故意渲染,好象要我们所有的中国女子要为她一个人负责似的。同时还歪曲地说着那些被捕的人,也诬蔑了我们的纯洁的爱国行动。这是不公平的,我几乎哭出来,可是她那时候还是在渺茫之中,她使得我们有话都说不出来。
自然在那些人中间有不值得我们爱戴的人,中间有一个我观察得更清楚,早在鲁迅先生逝世的时候,我就看见他了,他是一个假仁假义的家伙,他还年轻,可是故意装成老态,当我瞻仰遗像默默地流泪的时候,他却在咋嘴摇头,做出不胜惋惜的样子,他的连鬓胡子只在抖着。最近还听说市长请他们个别谈话,他表示出来的志愿不过是想做点事情,譬如治理一块地方……
我想我还是不要写下去了吧,为什么我要把精力花费在这上面呢?我相信只要青年们不是盲目的,他们也一定同我们一样看得清楚,就不会上这种人的当。
再说二十五号那一天呵,当着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人们简直疯狂了。(那当时我还想到投机家也该疯狂了,其实他们也可怜,这一次事件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之倾家破产。可是那些达官贵妇人当然没有损失,他们的消息,准而早,还正好又发一笔大财哩!)卖报的人在街上奔跑,随着他们的脚步,爆竹就响起来了,那天我正在路上,我看见人们是怎么笑着的,那些爆竹是怎么开花笑着的,那些国旗是怎样笑着的。已经知道了那个消息的人,还掏出铜板来买一张有几个大字的号外,这使他们格外开心,你知道,在这个城市中,人是不大笑的,而且每个人随时随地都在提防别人。那一天他们可笑开了,许多人,真是许多人都那么笑着,当然他们的想法不一定相同,可是他们衷心漾着喜悦却是一件事实。
只有那些长了呆板的脸的日本人没有笑容,当我回到我的住所的时候,那个没有表情的日本哨兵还是抱着上了刺刀的枪站在那里,他的脸就显得更平板,枯燥。
你知道那还正是耶稣圣诞,教士们用大声音通过空气在空中述说救主的福音和灵异,许多热闹场所都格外显得活跃,头一天晚上还是外国人的世界,今天就都不同了,歌唱充满了每个角落,人们象过年节似的那么相互祝贺,当然也有许多人假借这个名义去追求个人的欢乐,其实我以为如果我们能站起来,不再受别人的侵略,就让那些爱欢乐的人去欢乐吧!
再过一天就是新年了,那里的居民准备好好地庆祝一番,我也想快乐地过一下。玲玲,你知道我自从离开家之后,我就不曾有过快活的日子。我这么说并不是抱怨——抱怨人生是最懦弱的,在苦难之中,我没有那份心肠快乐。我想你住在家中,也和我一样吧?如今一切都到了一个头,该有一个好的开始了,我准备翻动我那尘封的快乐的心情。
这时候,我告诉你,我倒想起家来了。可是你千万不要给妈知道,省得她又惦记我,过年,过节,家里最有趣味,也不怪旧人的诗句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我遥想你们在家里一定过着一个愉快的新年。我想到大姊,我很关心她的健康,我也想母亲,我想她也时常想我的。还有许多人,我不絮絮叨叨地问询了,我倒很盼望你得暇的时候给我一封详细的信,说说家事,这点关切是我想不到的,我想总是情绪得到闲暇,我才变成这么琐碎,你不会埋怨我过分地麻烦你吧?
静玲才上了楼,母亲就叫住她,突然问她:
“静茵的信说些什么?”
“没有什么事,她给您拜年——您怎么知道她有信来呢?”
“你大哥告诉我的,都象你,什么事都背着我,生怕我知道——”
“不是,妈,您不知道——”
静玲有点急,她就更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是好孩子就快点替我写封信要她回到家里来,我真想看看她,什么责任都由我担,她可以住个把月再回去——”
“我想她怕爸爸不原谅她!”
“都有我就是了,你爸爸也不会骂她,你还看不出来么,他自从戒了酒之后脾气可改得多了。”
“好,我告诉她吧。”
“记着,要她赶着年前回来,我们又可以好好过一个快活年,可惜静珠那孩子——”
“妈您何必管她,她不配做您的女儿!”
静玲的那股气愤仍然是不可遏止地发出来。
“什么配不配,还不都是我的亲骨肉。去吧,快快去写信吧。”
母亲的语音低下来,可是这时候抱着青儿的静宜走进来,静玲才放心地走出去。
她才走出来就看见菁姑从三楼下来,不断地用她那尖嗓子嚷叫:
“这可安静多了,这可安静多了——”
她的眼睛朝天望,简直不知道她是说给别人听或是说给她自己。那只花猫跟在她的脚后,不住声地叫着。
静玲站住了,想问她指什么事情说,一想起是元旦,就不愿意和她惹气,只故意和她说:
“菁姑新年快乐——”
“噢,原来是你在这儿,怎么你倒记得起我么?我有什么快乐,还不是凑合着过日子,能吃一口饱饭也就是了,说起来是可比不得你行,正枝正叶没有一点含糊——”
静玲的心里老不高兴,心里想:“你跟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呵!”一看见她头上戴的一支红绒花静玲就又说:
“您头上的花倒真漂亮。”
“怎么这也碍了你们的眼?难道我就不配戴这一朵花?”
静玲不愿意再和她争论,就一转身,进了静婉的房,她正和静纯说着话。
“你看真气人,她简直跟我找别扭!”
“谁呀!”
“除了菁姑还有谁?——”
“不要理她,只当没有她这个人就是了。”
这是静纯说。
“那怎么成,在理论上说不通,她这么一个人原来在宇宙中生存,怎么能说没有呢!”
“讲理论那你更应该原谅她,生理上心理上都算是变态,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倒不想多说,我只想改善她。”
“她都是快要活过去的人,还谈得到改善?不要管这些小事,眼光放远,该做的大事还多着呢?”
从静纯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使静玲觉得很奇怪,她自己的心里也想着不该再计较这些小事,因为连静纯都这么说。她就转过话头去向静婉说:
“听说医生答应你三月就可以起来了?”
“是的,唉!这日子过得真难受,再过几个月我就又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了。”
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勉强地带着微笑,随后又有一点气愤和一点感叹地说:
“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爽爽快快地死。”
“死后也许还有美丽的天国。”
“什么天国,人死了就完了,化成灰化成泥!”
静婉的回答倒使静玲觉得不好意思下来了,她心里只在想:“真是一切都变了,”她忽然记起来母亲的吩咐,她就说:
“我要紧赶着给二姐去写信,妈说的,妈要她回到家里过年——”
“年有什么好过的,回到这个家里来可没有什么意思!”
“妈既然说了,我只好照办,回不回来那就是她的事了,我只告诉她这是妈的意思。”
她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静纯也伸了一个懒腰,说一声:
“你还是歇歇吧,我也回房去。”
静玲走到静宜的房里,她以为那里很安静,没有想到悬着的是那一对翠绿的虎皮鹦鹉,在小床里咿咿哑哑的是学语的青儿,他的手里还抱着一个洋囡囡,她一看就知道那原来是她的。
青儿看见有人进来,就丢下手中的玩具,张开手臂向着她,她走近床旁,把洋囡囡抱在手中,很温存地轻轻拍着。
这许久她简直忘记它们了,她好象一个不尽心的母亲,一朝归来,悔恨地抚抱着自己的儿女。看见它的脸脏了,衣裳有的也破了,她的心不知有多么伤痛,正在这时候,静宜推开门就走进来,静玲不及放下,脸只是红涨着。
青儿爽性哭起来了,静宜赶紧把他抱起来,笑说:
“多么美丽,小五,你跟孩子抢洋囡囡!”
“不,我没有和他抢,他要我抱,我没有抱他——”
“你,就抱起来洋囡囡,是不是?”
“我只要抱一下,我还是给他的。”
静宜说着就把洋囡囡送给青儿,可是他只挥着小手。
“你看,小孩子都有气性,不要玩你的东西了。”
“活该,我给他放在**就是。”
她说着,放下去了,用右手掠着头发,“我本来想到你这间房子里写信,图个清静,想不到更热闹,我看,我还是回到我自己的房里去了。”
“不必,我就走,我问你,你们学校还在上课么?”
“怎么不上!××事变解决以后更要死板板上课了,好象学生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别的事都不用管,自然就会天下太平似的!”
静宜对于她的议论象是不发生多么大的兴趣,她就又把话扯到别的上面去:
“你是给静茵写信吧?”
“是她的信,问起大姐来的,她很关心你——”
“你回信告诉她吧,说我呀——我——还好。”
“妈还说要她回来,她的信里也说过年的时节最想家,你猜她会不会回来?”
“她,她不会回来。”
静宜坚定地摇着头。
静宜抱了青儿出去之后,她就在桌上铺好纸,坐在椅子上,呆着眼睛在那里发愣。不知不觉地她又把笔杆送到嘴里,咬了两下才拿出来。想了想,她就这样起始:
“——不错,一切是在变,世界,国家,还有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外表的变原来看得很清楚,也很自然,想不到内容也在变,在这个无往不至的变动之下,我该告诉你——”
她就告诉她家里的人口愈来愈少了,那个李大岳,那个当兵的舅舅才在元旦走的,他走向遥远的地方,走向战斗,他能成为一个好战士,她在信里是这样写着:
“——不要看他那粗野的个性,可是他有一份良善的心肠,这一年的日子够他受的了,他真象一只关在笼里的野兽,却也好,在这许多日子中使他能正确地认识善与恶。他绝不会只做供人支使噬人的野兽,他有理性,他投向民族解放的战争,他再不会用他的勇敢为自己增加罪恶,这一点实在是我们值得高兴的——”
她又告诉着静珠也走了,可是她的走只带来耻辱,因为她:
“——只追求个人的快乐,她不是早就说过么,她是来游戏人间的,可是她再也不能把自己落到粪坑里去呵,她简直是落到里面去了,(除非是你,我们自己的姊妹我是不会说起来的,因为我已经起誓忘掉她,从记忆中涂去她,)你从前再也想不到,她把自己的终身交给什么人?你猜猜看,就是那个靠日本人做官的××专员,杨凤洲呵!你想得到么?从前她过着怎么糜烂的生活,我也不觉得痛心,她的行为,却使我悲伤到极点了,我简直解释不出,为什么她会走这样的一条路呢?我当然不相信门第,我也不以为我们比别人优越,可是在我们姊妹之中竟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却使我非常难过。她离开家了,她忘记了我,我也忘记了她,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她的,我也不会理她,再怎么说她也给我们一个大污点,想不到我们的名字,会和汉奸这两个字有了这点关系!——”
关于父亲,她写着:他再也不相信他的好运气,可是他已经失去了挺身而起的勇气。他不想做,也不能做,他的豪气早已消沉了,写着父亲的脾气象是好了些,这自然是由于戒酒的缘故,可是他的固执和自信还是依然的,而且还有一份不该有的恐日心。说到静婉她就这样写着:
“——我们那个多感的姊妹已经在**睡了许久了,我真不敢想假使有一天,医生若是说我也要睡到**一年或是二年那我可怎么办呢?你相信我会自杀么?你知道她自杀过可并不是为了这个缘故,一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的,我不赞同她这个举动,我也不要问她,在她自己也闭口不说起,完全象没有那么回事一样,可是这许多**的日子真难为她,我想她一定思索得很多。在这里,我该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凡是别人送给她的东西,她总要先放在太阳下晒过或是用酒精消毒,好象她是唯一健康的人而我们都是传染病患者。你说这可笑么。我想这也许因为她想得很多的缘故吧?不过孤独的幽思却把她解放了,把她那多感的心张大了,把她那迷惘的眼睛也张开了,她看到除开她自己还有别人,除开她所追念的人,世界上还有这样多的人生活着,这是一个好的转机,我盼她早日康复,她那衰弱的病体和她那十八世纪的少女的精神!——”
说到静纯,她是这样写着:自从青芬死去以后大哥显然是变了,青芬只过了悲惨的一生,她是完全牺牲在这不良的社会制度之下;写着先前完全以自己为中心的静纯,由于青芬的死给了他极大的打击;一面看他至今还没有续娶,也许是他自己的赎罪吧?写着他曾经追随过艺术至上的大师们的身份,也曾堕入魔道?可是如今他不同了,写着他也张开那近视的眼睛远望,不再只从眼镜边敌意地看着人。写着当他送李大岳的时候竟能说着若有适宜的机会也愿意去参加战斗的话,真是值得惊异的,写着让我们默祷他能更强健起来,做一个有力的斗争的分子。
说到静宜,她就很明显地写着:
“——她没有变,变的也许是她的身体,她显得更弱了,这是一件很使人不放心的事,她还是那样成天忙着,现在她的事,还更多了,因为青儿全是由她照料。她真可怜,她没有做母亲的那份愉快(这句话是从书上看来的),可是她有那份麻烦。她从来不抱怨,可是她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了。她不愿意看医生,她自己说医生并不能治她的病症。可是到底是谁为她安排这个命运呢?她成天只过着既无望又琐碎的日子,难得她的性情还那么好,有时候,我劝她,可是她并不把我的劝告当做一回事,有时候还不耐烦地阻止我,夏天的时候,我们都在紫金山,我是多么努力想使她和我们青年人再合到一起,但是她显出没有力气,疲惫,一只火把给我们的是光明给她的只是火亮,这不同就在这里,我真为我们的好姊姊犯愁,她凭什么就要这样子把青春消磨殆尽?我要为她叫着不平,可是在这不平的安排中她过着平淡的日子。她既没有忧愁,又没有喜悦;她也照样有一份纤细精致的情感。失去了悲哀和失去了快乐的是最能引起人的哀伤,是不是我记得十九世纪中俄国农奴解放那些失掉了自由的人已经忘却自由是什么引起了有识者的悲哀,大姊的精神我想也陷在同样的境地中。就说这次我收到你的信吧,我告诉她你很关切地问到她,她象是想了一下才和我说:‘——说我呀——我——还好,’从这语气中我又听得出她也深解生活的无趣;可是她为什么就不能改善呢?我知道,大姊对你是好的,她有时就和我说起你来,还是你直接给她信吧,好好说服她,即使想牺牲自己也该有所谓。我倒常常记得父亲说起过的一句话‘长姊若母’!我就想到那也好,就使她做高尔基所描写的母亲吧,我知道这是一个梦,但是许多事还不都是由梦实现的。让我们相互地来努力吧,当着我们伟大的战争要来的时节,我们需要多多少少那样的母亲呵!——”
说到他们的母亲她也肯定地说母亲也变了。最大的变化是她的心胸开阔了。她说母亲还不是因与小事情都化不开才度过几十年不愉快的日子?她又说只是日子不愉快还算不得什么不是,还造成她衰弱的身体。可是现在不同了,她说:
“——母亲自己说过她什么都看开了,她再不为那些琐碎的事烦自己。只有那个多嘴的菁姑她没有变,她还是那么讨厌,她的身体也就能保持住不再坏下去,真是也难为妈,这一两年来的事实在也很够她受的了。她真的能善自排遣,这的确也是难的,就说静珠的事发生之后吧,妈一句也没有说,全家人都沉默,除非在极难过的时候,妈才提起过一次。妈倒还关心你的,你不记得在去年年前她也要我写信给你要你回来,那时候她还说起你来了,她说只要你肯回来,那么就住一阵再走她也不干涉你,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不骗我们的,我想如果可能的话,你就回来一次也好,人们都很想你,爸爸不会呵责你,母亲还说过那些事,都由她承担了,我在殷切地等待你的回音——”
最后说到自己了,她只简单地写着:
“我也变了!我的门牙变成假的,而且我也不再爱玩我的洋囡囡了。”
写过后,她又贪恋地看看那个躺在**的美丽的洋囡囡。
静茵并不因为母亲的盼望和静玲的纵恿就回到家里来,她只是这样回答着:
“……与其要我回到家里去,还不如把我留在外边吧,我不是不想念家的,我不是不知道母亲的心的;正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我不能回去。我生怕我陷在感情的泥淖中,使我无法自拔,我想还是把我留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吧,要我在奋斗中生长,要我为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尽我的最大的力量吧。
“我答应回去的,等到那一天,真的‘太平’了,我就立刻回到母亲的膝前承欢……”
“唉,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死到哪方去了!”
听着静玲念到这里,母亲半伤感半激愤地说。
“妈,不要这么说,那个日子就要来了。”
“来了?——”坐在一旁的父亲忽然站起来不服似地说:“你说,来在哪里?是哪年哪月哪日?”
“我怎么知道呀!爸爸?我不过就那么一说。”
“既说了,就得负责,中国人就是有这种毛病,言行都不负责!——”
“俭之,俭之,算了吧,何至于气粗?”
母亲看见情势不大好,赶紧拦住他的话头,可是他并没有听从她坐下去,他还是在说,只是声音稍稍平和了点。
“我倒不是气急,我就是争的那点理。”
“有理的世界不是这样子。”
静玲也不依不饶的把头一偏说。
“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知道空嚷,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就说自从你们高嚷救国以来,我们的国家,你们救了多少?”
“爸爸,您这可叫我怎么说,那又不是车载斗量的事,不过我知道,要不是这些年青人在‘空嚷’,华北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有什么可变,大不了给日本人拿去,可是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凡是入侵中原的外族,总是被我们同化,以致走向衰亡的路。你看蒙古人、满洲人,还不是同样——”
“历史并不是循环的,而且还有一说,那些人原来只是武力胜,文化低落,才有那种结果,现在我们的敌人可不同,他们什么也不见得比我们低,那绝不会有同样的结果……”
“武力不必说了,文化他总还是我们的后辈,至今他们还离不了汉字——”
“爸爸,您有的估量得太高,有的又估量得过低,譬如您所说的——”
正在这时候母亲不耐烦地拦住她:
“你们在争些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明白,算了吧,听听无线电,这一阵正该是丝絃说书。”
母亲说着果真就把床头的收音机一旋,那粗俗的歌唱立刻就充满了屋子。
他们哑然地笑了笑,又各自拣了一个座位坐下。过不多时静玲受不住那声音,独自走出去了。
这些天她的心里也很烦,自从××事变圆满解决之后,人们的心都松弛下来了,在静止的状态之中,人们都在等待着。那只是茫然的等待,事实上说起来,什么也没有。
“我们的工作难道就这样停顿下去么?”
当她在学校遇见了赵刚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嚷。“自然不是,可是……”
赵刚又只是烦躁地抓着他那个光脑袋,他又说不出什么来……
“我真不知道,哪一天才真的枪口向外!”
可是他又忽然记起来李大岳,计算他的行期和途径,他正该到那一带地方,他想着也许他又陷在那个圈子里无法不又把枪口向内。“那才冤枉透了,白等这许多日子,一点什么也没有得到,临了还赶上那么一水!”
这是她自己的心里在想着,于公于私,她的心都得不到那一份宁静。所以这个旧年,大家过的再乏兴致没有了,谁也打不起精神来,光明的影子只一闪,想不到那是一个火种,落在那方的土地上,燃烧起来了,使人们遭受那灾害。
在年初一的大清早,人都还没有醒,忽然在上面响着极悲哀的哭声。
听到的人以为是在梦中,醒过来,睁开眼,那声音更大了。
静宜披了衣服,走下床,看见静玲也起来了。
“你听了么?”
“听见了。”
“走,我们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开门,那声音更大了,一下就分辨出是从顶楼上的楼梯灌下来的。
“多晦气,大年初一,又是她,我们必得去看看,省得一下又要把妈吵醒了。”
她们到了楼上,才看到菁姑的门大开着,她坐在地板上大声地号着。
“菁姑,菁姑,您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菁姑并没有理她,在她的身边那只花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她的两只手不断地拍着大腿,她的哭声夹着许多语句:
“我的宝贝……呀!我的心肝……呀?你可撇下我了,我也不能活了,我的孩儿呵!”
静玲十分厌恶地用手紧紧抓着她的肩头,用力地摇着,才使她的哭声象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戛然地停了。
“菁姑,您为什么这样伤心?”
“怎么你这么大的一个人,还看不见么!”
菁姑说着,把眼向上一翻,简直看不见她的黑眼球了。她用极不和气的语调回答着。
“一个猫死了,也犯不上伤这么大的心呵!”
“我就只是这么一个亲的热的,你还不许我哭!”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翻着衣襟抹着流下来的泪珠。
“菁姑,看这么大年初一的大清早,谁还不图个吉利,再说大家都还没有起来——”
“怎么你们什么都干涉我,我就是这么一块牵心肉,它死了你们还不许我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早就知道,这院子里容不得我了,我还不如死了好——”她还没有说完,忽然又抽咽着,终于又大哭起来了,“我的儿呀!……你可看不见了……谁还给我作伴呵?……谁还替为娘的出气呵……我那苦命的宝贝呵!……”
静玲站在那里牙咬的发响,实在气不过了,她一把抓起那只死猫,就朝楼下跑,那个菁姑象疯了似地起来就追,静玲早已一股烟似地跑到楼下,到了院里,把那只死猫朝天边外一丢,就什么也不管,又回到房里,她正奇怪菁姑为什么没有追出来,就听见“俭斋”里有男女的语音,她听得出来,那一个是父亲,一个就是一边在说一边在哭的菁姑。
早来的春日很急迫地就把寒冬挤开了,花草还来不及点缀这个世界,自有成千成万及时行乐的游人在这才从严寒下苏醒过来的大地上穿梭似地逛着。他们也很匆忙,生怕耽误一刻便再也追不回来似的。他们正象世纪末的行乐者一样,以为人生的乐趣就在这最后的一滴了,谁也不肯放过,谁也不肯平白地过去。
每天,从两个车站里流出来大批的旅客,他们很快的就滚到街上,用茫然的眼睛望着四方,然后很快地便拔脚就走。他们要走到什么地方去;为什么才来的呢?这在他们自己怕也是一个难以答复的问题。
满街上都是那些陌生的旅客。有的是从乡间来,有的从沿海的大都市来,都是赶来鉴赏这个古城来的。有的为留纪念,偷偷地把一方大域砖装在旅箱中。挺着大肚子的,油头粉面的洋场少年,娇滴滴的美女,还有一批从外国或早或晚回来的留学生们,到处“卡拉卡拉”地对着镜头,好象锦绣江山只要在他那底片上留下影迹就万事皆休了似的。
在课堂里,当着那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高诵低解两都赋的时候,黄静玲偷偷把一张纸条送给赵刚,那上面写着:
“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日子就该这样过去么?”
“等到下课我们再说好不好?”
“我不,我偏不在乎这个老古董,我简直受不了。”
“怎么办,我们又跑不出去,点名的还没有过去。”
正在这时候,一个同学被春睏抓住了,从坐位上滚下去,惹起大家的哄笑,那个老先生瞪着眼睛望,过后就象唱一般地吟出来。
“是乃朽木也,是乃粪土之墙也……”
当着这许多声音爆成一片的时节,静玲就大声地和赵刚说:
“你走不走,我要跑出去了!”
赵刚只做一个手势,要她再等一下的意思,笑声还没有停,下课铃声就响起来了,大众都很欢欣地哄着出去了。
“这不成——”静玲很忧心似地和赵刚说:“日子怎么能过得这么松散?看看学校里面,看看整个的城,说好听的是充满了和平的气氛,说不好听的是麻木不仁,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努力……”
她非常激动,她的脸涨得通红,她再要说下去的,一下被什么哽住了,说不下去,只是用一双那瞪得溜圆的眼睛望着赵刚,等待他的解释。
可是他许久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走着,不断“咯咯”拉响他的骨节。正在这时候,宋明光迎面走了来。
“喂,正好我碰见你们,这一个星期我们到××园去远足,要我来通知你们……”
还不等宋明光的话说完,静玲就用力地摇着她的头,嘴里连珠般地爆出来。
“不去,我不去,我没有那份心肠!……”
宋明光只是微笑着和她说:
“黄静玲,不要气急,谁也不会有那份心肠去游玩。你去了自然会明白。”
这才挑动了她的热情,她殷切地问:
“是么?是么?星期日几点钟?从什么地方出发?”
“上午六点到学校来,我们一齐去就好了。”
“好,我一定来,我一定来,我们到什么地方去谈谈好不好?”
“不,我还有事,我还要通知许多人,回头我们再找你们去。”
当着他们走到布告栏的前面静玲就说:
“你看,你看,这不是星期郊游的布告么?”
“再仔细看看!”
静玲果然听从他的话站下来看着那张画得很好看的启事。在空白的地方画着一幅很美丽的风景画,特意说明有丰富的午餐,还有直达的汽车,只要到××宿舍签名,一点费用也不收。
“那真奇怪,既然有布告,宋明光何必又特意来通知我们!”
“你还看不出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噢,怪不得我不相信有那么多钱,可是为什么那样巧,都到一个地方,又是同时?”
“那就难说了,去看吧,在这广大的社会里,有各种不同的事,睁开眼看吧,我想我们还很需要磨练呢!”
“我也这么想,我真看不惯,这是什么岁月呵,许多人还在梦里活着!自从××事变全解决以后大家都在伸直身子喘一口气,好象天下太平了似的,他们象是再也不需要战争了,我不知道我们真要是和敌人打起来,他们抱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那些学者名流正在两方请愿,想把这个城算是文化城——”
“文化城有什么用?”
“那意思就是说:‘我们保持超然的态度,既不是中国的也不是日本的,谁有力量就是谁的,可是千万不能使这个城受一点损害,’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最高的理想!”
“那不是汉奸卖国贼的论调么?”
“还用说,你看看那批人,哪有一个好的。”
“假使我要是有力量就把这些忘记国家的民族败种都杀了。”
“轻点,当心他们全把我们杀了。”
正在这时候,远远有一堆人走过来了,走到他们近前,中间跳出一个来,一把抓住静玲的手臂,那原来是Mary柳。
“That's you,我很久没看见你了,How do you do?最近你看见静珠么?”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静玲很不耐烦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是那个柳女士一面不自然地笑着,一面紧紧地拉住她。
“Will you join in this Satutday's party!”
她用鼻子一翘,指着那张美丽的广告,还没有等她回答,她又说:
“要是去的话,我就可以代你签名it is a merry party。”
“对不起,我早另外有一个约会——”
静玲也假做出顶客气的样子,那个Mary柳就狠狠地盯了赵刚一眼。过后就有声有色地说着:
“Oh I am very sorry,我真对不起你们,我希望你们有一个sweet time-I好,下次我再约你吧,Bye-Bye-Bye-Bye!”
她又投到那群人中,向着前面滚去了,静玲极其厌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过后就和赵刚说:
“走,走,碰见这个怪东西,真气人!”
“你以为她怪么?她很有路道。”
在走着的时候,赵刚和她说。
“我不信,她有什么路道!”
赵刚把声音放低了,轻轻地说:
“她不是中国人……”
“真的么,难道她是日本人。”
“那也不是,她大约是高丽人。”
“朝鲜人不是有许多有志之士,时时都在和日本人对抗的么!”
“不错,那是最好的一些,我们中间就有,还有一些可是什么都不懂,一味玩乐,忘记自己的国家。”
“不错,有这种人,我想Mary柳就是这一类。”
“你怎么知道?”
“有人调查过,她不是说课余给人做家庭教师么?你想哪一个家庭会要她,她不过借这个名字来遮掩,和那些日本人来往。”
静玲好象打了一个寒战,这是她再也想不到的事,不过她还有点疑问。
“那么为什么她也参加我们的爱国运动?”
“那也是计策,免得露出马脚来。”
“真可怕,我一点也想不到——”
“有许多怪事真是解不通的,按照我们的想法他们已经受了这么多苦难,就该充满了反抗的精神才对,事实上可不然,所以我们随时都要注意,随时都要提防,免得上当。”
“一点不错,我们都得小心。”
因为春天来得早,一切倒都象征着进步,尤其是静婉的病,有显著的起色。每天她不再躺在**,她扶着床边,走到窗下的软椅里。温和的阳光,象一件适宜的软衫,披在她的身上。她望着外边的景色,望着那冒着白气的地面,使她充分地感到宇宙间无比的生机。
她正自静赏着眼前的景物,狗的激愤的悲哀的呜叫引出她的注意。她望过去,原来那只狗顺着墙跟奔跑,后面就是气急败坏的菁姑在追赶。她有点着急,无告地转身回去,恰巧静宜抱着青儿走进来,她就得救似地向她说:
“大姊,大姊,你快来看!”
“什么事——?”
静宜一面应着她一面就跑了过来,这时费利正着实地挨了一棒,悲哀地夹着尾巴嚎。
“你看菁姑把狗打成什么样子。”
这句话好象并没有给她多么大的惊讶,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望一会,过后就仿佛很平淡似地说:
“这些天她都是这样子。”
“为什么呢?一只狗也惹到她?”
“自从她的花花死了以后,她就常是追着费利打——”
“她的花花死了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省得不高兴,就是年初一她大哭一场那一天——”
“那太不公平了,一只猫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一条狗活着她又把它打得死去活来!”
“唉,提那些干什么,天下不公平的事多着呢——”
正在这时候,老王气喘咻咻地走进来,静婉比谁都着急地又把他挥出去:
“去,去!站在门外,有什么话快说!”
“我是来找大小姐的。”
静宜听到就转过身去问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一位客人来看您,还有一个名片给您。”
静宜走到门口接过那张名片一看,原来那上面没有中国字,只印着:“Joseph D.a Lang B.A M.A.Ph.D.”她看不出来什么就问着:
“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自然是中国人,好象还来过似的——”
她想了想,过后才象稍稍悟到了似的,心里想着:“大概是他回来了。”她就和老王说:
“你把客人让到客厅里,就说我跟着就下来。”
“是,大小姐!”
她的心起始有些跳动,她觉得这有点不应该,可是再也平复不下去。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把青儿放到哪里才好,终于她把孩子交给阿梅,自己就急匆匆跑回房里。
她掠了掠头发,又洗了脸,把那失去颜色的嘴唇,又涂了一点口红,跟着她就觉得太鲜艳了,又用手绢擦下去,她换了一件衣服,心里有点急,她想坐下去静一静。可是她的心不住怦怦地跳着,她自己不住地暗自说着:
“这又算是怎么回事,犯得上这么急么?我又不是没有主意,再说我也这么大了,心该定得下来,照这样子可怎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