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降落下来了,寒冷重复压在大地上,可是在那冻结的路上,无数的青年跳跃着。他们那没有被围脖遮住的脸冻得发红,手指也有一点僵硬,但是他们的心是火热地烧着喜悦的火焰,他们还象小鸟一般的在路上跑着,跳着,想从语言中,把那一份喜悦和那一份热情传给路上的行人。
“先生,您知道么,我们在百灵庙打了一个大胜仗,”还没有等他说完,那个人仿佛什么都懂了似的,顺手从衣袋里抓出一点钱连头也不回就递过来。这个赶紧接到手中,急急地数着放进背着的竹筒里,急忙又抽出收条簿来,用僵硬的手填写,连一口喘气的空闲也没有,又仓卒的叫着:
“捐钱的先生,这是您的收条,请您保留……”
可是那个毫不在意的人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他用失望的眼睛搜索着许多背影在眼前晃动,许多走近来的脸,使他茫然失措,终于只得有一点不安地把那收条撕成细小的纸片,一撒手,它们就在寒冷的风中翻飞。
一转眼,他又跟在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的身后了。他又在说着:
“老太太您不知道吗,咱们在百灵庙打败了鬼子——”
“百灵庙是哪儿呵?”
那个老妇人倒很感兴趣地站住了。
“百灵庙,还在大北边呢,属绥远管,还在包头北边呢!——”
“我的儿子今天还跟我说过呢,怪我的记性不好,没有记住——”那老妇人好意地说着,“他也到街上捐去了,可说,那地方八成冷吧?”
“可不是,您说的真对,活活要把鼻子冻掉的——”
“唉,这怎么说的,都是鬼子搅得我们民不安生,唉,那么冷的地方,连冻也冻死了,多可怜……”
她一面说着一面松开拉着孩子的手,两手谨慎地解开握在手里的手绢包,一张一张很仔细地数了十张花花绿绿的钞票,过后,她又包好手绢,才把那十块钱递过来,抖索地擦着流下来的泪水和鼻水。她还轻轻地推着那个小孩:
“小玉你也拿出一块钱来,咱们都爱国,这就是老百姓的一点心意……”
那个小孩子果然就在怀里去摸,摸出一块钱来,好象有一点害羞似的举过来。
“这才是奶奶的好孩子!”
那个老妇人又拉起孩子的手,才要走的时候,那个被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的青年赶忙叫住她:
“老太太您慢点走,我还有收条给您呢!”
那只写字的手,越发抖颤了,好容易凑合着写好,才双手捧过来。
“这有什么用处吗?”
“也没有什么大用,就是一个证据,表示您已经为国家出了钱——那么别人也不会再请您捐了。”
“那也好,省得我那老儿子回来的时候再捐我一笔,今天清早他已经捐过我了,他要我捐十块,说是开市大吉——可说我们小玉的收条呢?”
“我给您写在一张上头了,一共十一块,我真希望咱们的人民都象您这样。”
“唉,算不得甚么,明明心也就是了。”
她把那收条又仔细放在手绢里包着,才牵着那个孩子走了,一个洋车夫向她兜生意,她就说:
“我们不坐车,没有几步路,走走还活血!”
那个捐到钱的青年人站在路边有点怔了,正在这时候,那个洋车夫忽然向他说:
“先生,您坐我的车,我也出一份力——”
“呵!我不坐车——”
“您没有看见吗?方才坐上包车的是××洋行的经理,您坐上我的车,我拉着您追他;准保能赶上,他起码也得捐一百!”
“那也好——”
那个青年应着跨上车去,那个车夫果然迈开脚步飞奔,渐渐地那个有棉篷的洋车在眼前了,转了好几条的大街小巷,才在一家西餐馆的面前停下来,那个车夫也赶紧收住脚,放下车把,他一面喘着还一面说:
“先生,就是那位穿水獭领大氅的人,您赶上去捐,准没有错儿——”
他真就跳下车去,三步两步赶到那个绅士的身后,很和善地说着:
“先生,您知道吗,我们在百灵庙打了胜仗——”
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那个人就象一只发怒的舐狗一般呲着金牙朝他吼:
“我怎么不知道?——可那关我什么事!”
“不过请您捐几个钱,慰劳在冰天雪地作战的将士——”
“又不是我要他们去的,凭什么我得化钱?再说我身边也没有带钱——”
“您到这么好的饭馆吃饭——”
“这有什么,还不是别人请我——”
“那您多少总得捐点!”
那个青年人也有点忍耐不住了,他干脆地说出来。
“哼,多麻烦——杨二,你拿一块钱给他!”
那个绅士皱着他的眉头,只用手杖向他的包车夫一指,转身就走了。这时候那个拉他来的洋车夫,却大大地向上吐一口唾沫,发出一声:
“呸!还是他妈的经理呢,别丢他娘的人了——先生,我没有钱,我拉您这一趟,您看值多少就替我捐了吧!咱们都是中国人,咱们不是洋字号——”
“我就替你捐一块吧。”
“那不多点么?”
“不多,不多,凭你这点心和你这点力气,百八十都值,谁叫我拿不出那么多呢!这张收条给你——”
那个车夫走过来,恭敬地接过去,还行了个鞠躬:“谢谢先生!”
“没有什么可谢的,我们都是为国家出一份力!”
这时候那个包车夫也从腰带里取出钱送过来,他接到手中,才看到那是两块钱。
“你的主人只捐一块——”
“我知道,先生,那一块算是我的份吧!”
“你一个月也没有多少钱——”
“不要紧,先生,回头我就有一块钱的饭钱,大小伙子少吃顿饭算不了什么。”
那个包车夫也是和善地和他笑着,他只得收下来,写了两张收条,他才写完,他的身后就有一个声音响着:
“宋明光你怎么捐到——”
他回过头去,原来是黄静玲站在他的背后,她也照样地背了一个竹筒,等他把收条交给那个包车夫,他才问着:
“你怎么也赶到这儿?”
“我是从××大街跟着那一对宝贝走过来的——”
她说着,朝前一指,远远地还看见两个男女很亲昵的背影。“到这里他们嫌我太烦了,才老大不情愿地丢给我一块钱,算是他们每个人五毛,你,你怎么捐到车夫身上?”
“不是,你不知道——”
宋明光就说了几句。当黄静玲好奇地转过去看,两个车夫都已不见了。
“我们到这个大西餐馆去捐一下吧。”
黄静玲这样提议,可是宋明光立刻就反对:
“没有用,肯化钱吃的人就不一定肯捐。”
“我去试试看,你跟着我吧,再怎么说也可以暖和一下,这半天也冻得够受。”
她说着就朝里走,宋明光不得不跟在她的后边。还没有等她推门,那个门自己就打开了,一股温热,充满了菜香的暖气迎面扑来,当她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开门的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穿了制服的男孩,很象一个木偶人。
接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就迎上她来,堆了满脸的笑,问她有几位客人。她摇摇头,那个人就象换了一个人似的立刻收了笑容,又站到门口去了。她就朝一个独自在那里吃得很有味的老年人走去,她很有礼地站在他的面前,起始她的话:
“先生,请您捐一点钱给在绥远抗战的将士。”
不提防那个老头子把刀叉一放,翻起眼睛来反问着:
“难道他没有军饷么?”
“不是这样,因为他们为保卫土地而战,我们必须得表示点心意——”
“谁跟你们定的规?”
那个老头子简直朝她斥责了,她也忍不住就回答着:
“也没有谁定规,不过表示一点人民的良心。”
“我先告诉你,我不是人民,我是××委员会的委员。”
“那就更好,更得为民表率!”
“可说,谁要你们这些学生们来管这些闲事?”
“也是出于良心!”
“凭什么我就得把钱捐给你们,相信你们?”
“先生,请你仔细想想我们只是一群热心的青年,不象你们做官的,惯于——”
她才说到这里,那个老头子简直跳起来了:
“惯于什么,你说!”
这时候宋明光也劝住黄静玲,推开她;可是她并没有示弱,她还在说:
“我还没活到你这么大年纪,懂不了那许多事!”
“好,你出口伤人——”
那个老头子象气伤了似地朝她走来,那个穿西装的招待立刻赶过来,温顺地说:
“×老爷,您何必动气呢——”他转过脸就冷冷地对他们说:“请你们出去吧,我们做的是生意。”
“活该,你们这些只知道自己不知道国家的人!”
她一面说,宋明光一面拥着她走出去。她的脸气得绯红,到了门外,她才感到那自由的呼吸。
“你看怎么样,我的话不错吧?”
“我真想不到!”
黄静玲好象还是余怒未消的样子,她的嘴唇翘得很高,眼睛冒着愤怒的光。
“其实早想通了就都没有什么,洋行买办,老朽官僚,野老遗少……这都是一类的人,逼急了他们,他们就会把他们的主子抬出来吓人,天生的奴才,一点办法没有!”
黄静玲却兀自站在那里,半晌不说一句话,她很想哭一场,可是极力忍住。她不明白这算是个人的事,还是众人的事!过了一些时,她才气冲冲地向宋明光说:
“好,我们走吧!”
头一天惹来的不快,睡过一觉,早就忘得干干净净的了。静玲依然很高兴地从**爬起来,赶到楼下先看过当天的报纸然后才跳到楼上吃早点。吃完了,才抹抹嘴要走的时候,母亲却叫住她:
“玲姑,你们今天又要在街上募捐么?”
这问询惊了她一下,她没有告诉过家里的人,她又不能扯谎只支吾地答着:
“嗯,嗯……”
“那多么难为情呵,这么大的姑娘在街上拦着人要钱!”
“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给自己要,那钱都去慰劳打仗的兵——可说妈,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母亲微笑地说,“昨天有一位小姐募到咱们家里来了。”
“呵,没有想到,早知道我自己先募多么好!”
“当时我也说,可是那位小姐就说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是捐给前线的兵,提起来她还认识你,她说你们是同学,只是没有说过话——”
“怪不得您也知道募捐的事了——”
“瞒我有什么用呢,象这样为国家出点力不伤身不害体,我当然也不反对;就怕你们打得个血淋淋的,那才让人惦记。”
“现在不会了,从前和我们打的是那些兵和警察,如今他们也跟我们走一条路,就打不起来了,要打将来只有和鬼子打!”
“我明白,那就不是你们的事了,去吧,快去快回来,天短了,不要等上灯才回来,一个姑娘,多么不方便。”
“我知道……”
她一面应着一面走出去,她的心里却在想:“将来和日本人打,也保不定不是我们的事,全国的人都得起来那才成。”
她赶着跑到学校领到竹筒小旗和收条,又急急地跑到街上去了。
冬日的太阳温煦地照着,昨天的雪粒发着闪亮,在路边,在瓦檐上。因为天气好,行人也格外多些了;热闹的×××大街上,她每次追着一个人,那个人总是把手中的收条向她一晃,她就不得不失望地停止了脚步。
她正自无趣地站在那里,赵刚恰巧也皱着眉从那边走过来了。走到她的面前,她就说:
“我还当你今天不来了呢。”
“我来晚一步,你们都抢先走了,怎么样,你的成绩好么?”
赵刚没有回答,只摇摇头,等一下他才说:
“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的人太多,轮到我们的头上,都是捐过了的。”
黄静玲赞同他的意见,他们就一齐向前走,转了个弯,他们就站在××大街上了。在这条街上有几家西书店,正好一个穿得很整齐的青年人站在一爿橱窗前专心地望着。
“这是我先看见的,你不能去,让我去捐。”
静玲说着,也不等赵刚的回答,急急地走了几步,就站到那个人的身旁了,可是她的脚步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她只在那面大玻璃窗里看见那个人面貌的轮廓,他好象只是很专心地看着陈列在窗橱里的书。
“先生,我想您早知道绥远的战事了,我们打了一个胜仗——”
她这么说着,那个人还象无闻似地站在那里,她又接着说下去:
“先生,我为了在冰天雪地中战争的兵士们向您请求,这也表示我们人民的一点心意——”
那个人忽然望了她一下,他的脸红着,他咕噜了几句话,她听不懂,可是她知道那是哪一国的语言,她的脸也绯红了,还没有等那个人转身走开,她就厌恶地跑开了,这倒使站在路边的赵刚吃一惊,他赶紧问她:
“什么事,什么事?”
“走,走,等一下再说——”
她就拉着赵刚向另外一条街走去,嘴里低低地说:
“早知道要你去捐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呵?”
“还说呢,我糊里糊涂捐到我们的敌人的头上去了——”
“怪不得你说要我去呢,你要我去倒这个霉!”
赵刚也笑着说,他们就一同走到另外一条街上,那条街的一端有一个拱背桥,他们老远的就看见向大钟半截塔似地站在那里。
“他倒好,一个人守住这里,不过到了他这儿,怕别人早已都捐过了。”
他们正说着的时候,就看见一辆洋车要上桥了,向大钟就傍在那辆车边走着,因为是上坡走得很慢,所以他也不用跑就跟得上,还没有到顶点的时候,那个人就把钱给他了,他很快扯了一张收条,填上数目,就交给那个坐车的人。过后那辆车就象箭似地飞奔下坡了。
“向大钟,向大钟——”
赵刚叫着他,向大钟听见了,转过头来看见他们,就摇着手又走下桥头,他们三个就在桥下遇到了。
“你倒好,一个人拦住一座桥——”
“到你这里别人都捐过了,看你怎么办?”
“我、我当然有办法。上坡路,洋车拉得慢,假使他拿捐款收条给我看,我就说:“爱国不怕重复,这么办,我给您推着车,您就再捐点,”这样一来他就不好意思了,只好又捐一次。”
“你倒有你的办法,我们这大半天也没有捐到什么,你看,你看,来了,你去吧——”
原来从那边正有一辆包车拉着三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一直在车上又挤又闹,那个车夫不耐烦地说:
“你们这样捣乱,爬不上桥去,咱们就都滚下去!”
“去,去,向大钟你去捐吧。”
“那我还不是白卖力气,我朝谁捐呵!这种事我不干,我要种瓜得瓜——”
“你看,瓜来了。”
从身的那边,原来跑过一辆汽车来,可是一转眼间,那辆汽车就从他们的眼前飞驰过去了,只在后面的窗里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的背影。
“汽车你可就没有办法了。”
他们目送着那辆汽车消失之后,黄静玲故意地说着。
“那我再快也撵不上它,它上坡也不费力——”
“这么办吧,我和静玲两个人拦汽车——”
“我不干——”静玲摇着她的头:“有钱有势的都不肯捐,都不是好人!”
“你不能那么说,昨天你不过碰见例外的一两个,再有汽车来,我摇旗拦阻,等它停下来的时候你就上去捐,捐到的算我们两个人的份好不好?”
黄静玲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正在这时候,又一辆汽车来了,赵刚跳到路的中间,不断地摇着他手里的旗子,那辆汽车果然慢慢降低了速度,终于在他的面前停下来了。
黄静玲这时赶紧拉开车门,看到坐在里面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带三个孩子,她就很和蔼地说:
“太太,请您捐一点吧——”
那个中年妇人笑着,掏出来二十块钱给她,她赶紧写了收条,递过去,微笑着把门关好,然后那辆汽车就又开驶了。
“你看我们这方法好不好,抵得上你二十趟!”
静玲得意地和向大钟说。
“这还是我出的主意,他先还不肯来。”
“就这样吧,下一次捐到钱就算是他的,这样还省事一点。”
“随你的便吧,我不在乎——”
向大钟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等着他的机会,虽然数目少,可是一次也不落空。
又是一辆汽车来了,赵刚照样摇旗子,静玲拉开车门,看到坐在里面的正是一个披着羊皮大氅的军官。她就说:
“请您捐点钱,援助×将军在绥远抗战。”
那个军官很和气地向她笑着说:
“同志,我就是才从绥远回来的,我就是×将军的部下,到×城有事商洽。”
这可使她遇见了一个难题,这可怎么办呢,可是她看见那个军官的悠闲的态度她有点怀疑,她又想到也许他不是×将军的部下,故意这么说的。她就不很恭敬地说:
“请您也破费一点吧,这是捐给在前线浴血抗战的弟兄们的。”
那个军官还是好心地笑着,听到她的话,知道她有点误解,就拉开大氅露出他的符号,还和蔼地说:
“我们很感谢同志们为我们努力,奋力御侮原来是我们军人的天职,可是我不能自己把钱捐给自己是不是?”
“对不起,我们打扰了你。”
静玲说着一鞠躬,关上门,到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还看到那只举在帽边敬礼的手和那堆满了笑容不断地点着的头。
“这是你的运气,怪不着我。”
她向赵刚说,赵刚倒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他只是说了一句:
“下一次,该是我的了——”
“那可不成,你的机会过去了,下一次是我的,再下一次才是你的呢!”
“随你的便吧,只要我尽心尽力,我也就问心无愧了,我倒不在乎数目。”
可是当他们又拦住了一辆汽车,静玲拉开门的时候,这可使她惊住了:
“我想不到是你——”
“早就看见你了,你不拿我当姊姊待,我可想着你,你信不信?”
那正是静珠,穿了一身华贵的衣服,手里还抱着一只长毛的白狮子狗,她一个人倚在车角那里,象是长大了些,也许生活的装饰使她更不同了。
回答静珠的话,静玲只是使力地把车门訇地一声关上。
“不必这样,拿去,这是我捐的——”
静珠从车窗里伸出纤纤的手,抓了好几张十元的钞票,可是,静玲并不接过来,她只是骂着:
“呸、哪一个要你们那小卖国贼的钱!”
“不要生那么大的气,不要,我倒偏要给你,”
汽车开动了,她的手一松,那几张钞票落在地上,黄静玲正眼也不看就站到一边去了,赵刚捡起来说:
“你不要,这一百算我捐到的。”
静玲站在一旁鼓着嘴,突然她跳过来叫着:
“我也不许你要!”
“那没有道理,多一文钱就有一分好处,凭甚么不要呢?”
“那是汉奸卖国贼的钱,有损我们的人格!——”
“真要是汉奸卖国贼的钱才更好呢,拿这个钱犒劳和日本人作战的勇士,那正是以毒攻毒!”
黄静玲还是不服气地鼓着嘴,默默地站在那里,还是向大钟欢天喜地赶来说:
“走,我请你们去吃饭,想不到那个乡下人捐了五块,他说是上趟日本鬼子操演踩了的庄稼,他许下的愿,他还说要是和日本鬼子真打起来,就把房子和地都变卖了捐犒前线,自己也去当兵!”
一切工作上的困难和挫折都不足使那些热血的青年灰心,有的忍耐,有的纠正,一一加以克服,他们只是全心全力向着那些抗战的勇士们伸出同情的手,还有那热诚的呼号。可是有一天,当着黄静玲照样高兴地从家里跑到学校,走进救国会的办公室预备领取竹筒和捐册时,就看见在那间房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他们的脸上都充满了不愉快的样子;还有几个人伏在桌上写着。她才要找一个人问,赵刚就走近她的身边,告诉她当局为了社会治安的关系即日起禁止沿街募捐的行动。
为了不扰乱别人,赵刚说的很轻,可是黄静玲如受了惊的鸟似地大声叫起来:
“是真的么?”
“可不是真的!”
这是另外一个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下巴的青年,懒洋洋地回答着。
“我真不明白这是什么理由!”
黄静玲气愤地说着,把右脚向地上顿,那个青年又懒懒地回了她一句:
“谁也弄不清楚为的是什么!”
“什么社会治安,还不是有碍邦交?”宋明光也不平地插进来。
“照我的意思就什么都不管,看他们怎么办!”
这是向大钟的意见,他很热心地做了几天推车的人,他的气力卖得最多。
“蛮来也不成,至少我们得想想为什么他们要禁止我们呢?”方亦青接过来说;
“噢,我想起来了——”黄静玲忽然象醒过来似地想了起来,“我记得有一次我碰到一个老头子,我向他募捐,他不但不给,还说了我一顿,当时他自己就说是××委员会的委员,说不定是他作祟,借那一点细故就设法弄来一道禁令。”
“那太个人了,我不相信会那样。”
“咳,中国大老爷们的事还不都是个人的事?你还睡在鼓里么?”
“我们还是看森林吧,不要只看一棵不好的树,我们该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大处看得出什么来,还不是那一套!”
“我倒并不觉得这样,自从两×事变以来,我倒看出一点国家的大策来,你不看×先生飞来飞去么,大概就是由他自己宣传他的主张,一切大概都是一个时间问题——”
“又说了,还是时间问题,‘九一八’以后听惯了,‘一二八’以后又听惯了,结果这样多时间都白白地流过去了。”
“事情不能那么简单,这又不象小孩子打架,说打就打,说完就完,要打之先也得有一番准备,打起来之后,又不能轻易就完,总得分个高低上下。在我们中国说起来,不是全存,就是全亡。要发动这样的战争,你想是不是要有一番好好的准备?”说的人在这里顿了顿,好象等待谁的回答,可是接着他又说下去:“你们看最近×、×、在××会唔,×先生飞××,×将军也坚决声明抗战守土,我想总要打的。”
黄静玲不大喜欢这一番论调,她就说:
“可气的还是这些眼前的事,我们的工作怎么办呢?”
“你不看么,他们在那边办理结束,预备把这几天的捐款做一个总结,在报纸上登出来,省得使别人怀疑——”
“那些对我不相干,我说我们还做什么?”
“你倒不必忧心,学校早就给我们安排好了,要我们乖乖地走进课堂去!”
“在这个时候读死书,那真没有意思!”
“有意思的事,也不许你做。学校当局就出了一个布告,告诉我们学期将尽,诸生应好自努力,不可再行荒废学业,贻害前途,那我们就只好遵命照办了!”
“不必说,有些人一直就蹲在学校里,手里死抱着书本,上课就坐在教室里;不上课就跑到图书馆,做一个彻头彻尾的书虫,真不知道将来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还有一些鬼头鬼脑的人物呢!”
“这样就把一切的情势搅得乌烟瘴气了!”
“我反对这种颓废的说法,人总是要活着的,社会也总要进步的,假使有这种种劣点存在那就该是我们的责任,究竟,我们还是占大多数,我们应该努力去做,起更大的作用,说服他们,改善他们,如果他们不听从,我们就该施行一句话‘敌人不投降,我们就消灭他们!’”
“对了,敌人不投降,我们就消灭他们!”
静玲怏怏地离开学校,向家里去。她虽然有一颗火热纯洁的心,不悲观,不颓废,也弄得上下都不宜,不知道该怎么好。她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的力量。可是这力量近来显得没有用处。一天热,一天冷,她生怕自己的心也会僵硬了。
可是从她的心底立刻就涌起强烈的反抗:
“不会有那一天,果真有了,那就该是我的最后的一天了!”
她一路走着,(她的自行车早被父亲收去了,)果然在道旁再也看不到沿街募捐的学生们。偶然在街角遇见三四个十二三岁天真的小学生,他们还不知道禁令,依旧拿着旗子向路人募捐,警察赶紧就跑过来,把他们的旗子要去,连说带骗的把几个小孩子给弄得哭丧着脸走开了。路上只是一群茫茫走着的行人,不时地有三五个带了刺刀的短矮的日本兵横冲直撞地走着。其中的一个一脚踩在路边的瓷器摊上,打碎了几件,便大笑着向前走去,那个看摊的老头赶上去一把才要抓住那个兵,另外一只手却拉住他,回过头原来是一个警察。
“干什么你拉住我?”
“还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的瓷器都让那个兔崽子给踩碎了,还是为我好,”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那还不得自己认倒霉就是!你抓住他,他还会赔你——”
“咱们有地方去说理呀?这又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怕什么,”
想不到那个老头有那么倔强,静玲连同许多过路人都停下脚步来看;可是那个警察却有点不耐烦,一面撵着围观的行人,一面说:
“算了吧,有理他们还这么胡来呢,谁叫咱们的国家弱,打不过人家呢?”
“谁说打不过,这两天不是尽着打胜仗么?”
说这话的是一个小学生,他只有别人一半高,仰起一个小脑袋在叫着。他还背着一个竹筒,静玲仔细一看,原来就是方才募捐的小学生,转一个圈,又回来了。
“谁告诉你的,小孩子,知道什么!”
那个警察不服气地,拦住那个小学生。
“报纸上说的——”
“报纸胡说!”
“老师也说,人人都知道,就是你不知道,看有多么可耻!”
“怎么你骂人!”
警察气急了,拉着那个小臂膀,嘴里还说着:
“走,走,我们到分所去,这点点的小孩子就会骂人——”
“算了吧,这么大的孩子说话算什么,再说他还没成年,到法院去告也不受理,他的话也不错——”
“怎么,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可恶?”
这时警察又把话转向那个穿学生装的青年人,他的脸涨得通红,好象围着看的都是他的敌人。
“你有什么根据要说报纸胡说?”
“那你管得着么,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可不成,我可以到法院去做原告,告你一个诬蔑罪——”
那个青年人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干什么的,你管得着这份闲事么?”
那个青年冷笑了一下,从衣袋里掉出一个名片,嘴里还在说:
“我可不是管的闲事,你看,怎么样?”
警察接过名片,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使他吃一惊,因为那正注明他是××报记者。
“散开,散开,有什么好看的!——”
他先把怒气放在围观的人的身上,过后才转向那个青年记者:
“请您原谅,我方才是信口一说,不过跟小孩子说着玩——”
“我倒希望你以后说话负点责!……”
他们还在说着,可是那个摆瓷器摊的老头却呆呆地站在那里,静玲从书里取出两块钱,偷偷地给了那个老头,她拔脚就走,可是那个老头追着她:
“小姐,这不成,又不关您的事,这简直不合公理——”
“没有什么关系,看你的摊去吧,怕有人要拿你的东西。”
她连头也不回,一面急急地走,一面说着。她的话提醒了那个老头,他只得站住了,高声叫着:
“谢谢你呵,小姐,行善有善报,作恶有恶果呵!”
可是她只是急忙地向前赶路,心通通地跳着,脸也觉得有一点热。
她回到家,叫开门,闯进去,老王就很诧异地说;
“五小姐,您怎么跑得红头涨脸的?”
她没有回答,一直跑进去了,被关在屋外的费利把两只前爪搭在玻璃门上面。
她匆匆跑上楼去,在静婉那间没有关闭的门里,她看见静纯坐在里面。她觉得很奇怪,就跑了进去。
“大哥,你也回来了。”
“唔——”他微笑地应着,他把右手里的空烟斗放在嘴里,吸了一下,接着又拿下来了。
半躺在**的静婉就说:
“大哥,你抽烟吧,我不怕,门是开着的,不会呛着我。”
“不,我不一定要抽,真要是忍不住的话,我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里去。”
“静玲,这给你,算是我的份——”
静婉就从枕头下面拿出两张五圆的钞票递给她。
“三姊,这做什么;”
“算是我捐绥战的——”
“你怎么知道?”
静婉微笑着说;
“大哥才来跟我说的,要不我怎么能知道呢?——”她轻轻地摇着头:“又不许我看报纸,又没有人告诉我,我简直什么也不知道,也别说,菁姑倒不断地到我这里来,可是她说的都是那些琐碎使人不高兴的事!——”
“她顶讨厌了,有她一日,我们的家就不能安宁!”
静婉也愤恨地说着。
“你不知道,当局禁止我们在街上募捐了!”
静玲说着的时候,简直都要哭出来了,她走到静婉的床边坐下,把手里的书就放在床头。
“不要放在这儿——”静婉轻轻地推了一把。她赶紧又把书放到手里,“这又不是街上,室内募捐总该不会停止吧?”
“噢,我倒忘记了,”静玲高兴地笑出来,“我还以为一切募捐都停止了——”静玲说着,把那两张钞票接过来夹在书里,“大哥,你们那个学校里怎么样?”
“不要提我们的学校吧,我们那里的学生只知道读死书!愈是情形不好,愈逼得紧,我们的训育长,他简直是一个活阎王,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静纯说来很愤慨,这在他实在是很难有的。
静纯说着的时候,又把烟斗送到嘴边去了。静婉又说了一次:
“大哥,你抽吧,我不怕。”
“不,其实也并不是需要,不过是一个习惯而已,”
他说着就把握在手中的烟斗装进衣袋去了。
许多天不见,他分明换了一个人,使静玲都觉得有点惊讶。
“唉,我也算是白过许多日子,当初我什么都不看,所以也看不见;如今我想睁大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躺在**,被病给拉扯住了!”
静婉显出一点焦急,静玲赶紧拉了她的手说:
“三姐,你不用急,好好养病要紧,等你好了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手拉手上前线。”
“我还好呢,我只觉得越睡越软。”
这样说着的时候,静婉的两只大眼睛全被泪水给蒙住了。
“不要难过,个人和社会都是一样,总是一天天进步向前的。”
“我可不同,我有我的悲观想头,我总觉得我是躺着等死!我既不用脑力又不用体力,将来有一天就都不能用啦,于是没有事情的时候我就想,我知道现在我有一份热心,过去我是错误了,我只好以将来纠正我的过去,可是我却一天天地躺在**,什么事都不能做!……”
她说着的时节,更多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了,她自己就用一方小手帕擦着,过后用自己的手指拉着那方小手帕,用手指弄着它的边。
“我以前何尝不是错误的——”静纯也说起来了,“可是我不后悔,因为后悔没有一点用,我只希望将来能为国尽一份力也就是了。”
“不久我们的国家就要召唤我们了,你不看么,这简直好象密云期的郁闷,人简直不能这样活下去的,是不是?”
“那谁知道?——”接腔跨进来的却是静宜,她的手里还抱着青儿,“好,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还以为你在学校里没有回来,想不到你钻到这里高谈阔论!”
“我才回来不大功夫——”
正在这时候,抱在手里的青儿“爸爸爸爸”地叫着,伸开两只小手,向着静纯扑过去。
静纯也就站起来,接到手中,青儿就把他的小脸紧紧地偎着他的爸爸。
“真不同呵,到底是父子骨肉至情——”
静宜这样说,自己反倒呆住了,站了一会,才象忽然记起来似的:
“走吧,妈在等我们吃饭呢!”
到了母亲的房里,果然父亲和母亲都等在那里了。收音机正在响,看见他们进来,母亲就旋过去,很关心地问着静玲:
“你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我回来一会儿了,在三姐的房里说话——”
还没有等别人说话,父亲就从一张晚报上把眼睛翻起来说:
“从小就教你们出入必告,如今倒都不注意了!”
“不是——”
静玲才要有所辩白,母亲赶紧岔过去说:
“俭之,报上有什么新闻?”
“没有,没有……”
他不耐烦地摇着头,静玲又接着说:
“妈,我倒有,市政府禁止我们在街上募捐,说是影响治安。”
“那也好,省得大冷天站在街上挨冻,唉,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又快是一年!”忽然她又伤感地说:“青儿的妈妈死了一年多了!”
“去,去,吩咐他们快点开饭吧。”
静宜看见站在屋角的阿梅就支使她下去。
“青儿倒跟他的爸爸很好似的。”
“他好久不回来了,孩子也喜欢个新鲜劲,我看也不该久候了,门当户对的得续娶啦,这简直不是那一回事,静宜也不能就这样下去。”
“这些事情我可不敢管了,我自己还想多活两年呢!我没有那么大精神!”
父亲尖酸地说着,又捧起茶几上的水烟袋。
“你又要抽烟,就吃饭了。”
经母亲一拦,他又无可无不可地放下了。
“爸爸你看晚报上绥远的战事怎么样?”
“那远得很,不成问题。”
“我知道,那是日本人来试探中国的态度,冲锋打仗的是蒙伪军,指挥的是日本军官,在空中助战的又是日本飞机;可是口头他们总说中国有处理绥事的全权。幸亏×将军是一个忠勇爱国的军人,才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迟早还不是那么回事,不信你看看才登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想不到这几年间的历史就是一个循环。”
“爸爸,你错了,历史不是循环的,人类社会是不断地前进。”
静玲不服气地说着,她的嘴在鼓起来,好象含了一个大果子。
“你那说的是空论,事实还不是如此!”
父亲象是不屑似地说倒她了,静玲正要再发挥一番理论,静宜就乘机拦住了说:
“菜都端齐了,大家入座吧。”
父亲昂然地用眼睛扫了一下,才坐在他的座位上,忽然又象才记起来似地大声问着:
“怎么你菁姑又没有下来?”
“老妈子来说过了,姑太太有点头痛,不到楼下来吃饭,把饭已经给她送上去了——”
“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她倒有三百天是这样!——”
父亲很生气似地说着,“家里一共还剩下几口人,总没有个齐心,无怪看不出起色!”
“算了吧,俭之,吃饭的时候生这许多气干什么,不到下边来不省事么。”
“真要是不下来倒也好了,就是故意这样,平时倒东张西望,无事生非——”
“吃饭吧,菜都要冷了,你这样他们也不肯吃了。”
“好,好,下次告诉她,生病就不要吃饭,没有人天天这么侍候她!”
吃过了饭人们散去了,静玲走出母亲的房子,才要到静婉的房里去,李大岳就在后面低低地叫住她:
“静玲,我有点事情问你——”
“什么事,你说吧。”
“这里太不方便,还是到楼上去吧。”
在下楼梯的时候,他就说出来:
“你知道,人民阵线是什么?”
“呵,你在哪里看到的?”静玲很惊讶地问着,过后她就象自己醒悟过来似的,“噢,我知道了,你是说西班牙内战是不是?”
李大岳笑着点点头,这时他们已经走进了李大岳的房子,他开了灯,在桌上很触目地看到了一大堆书,静玲又很惊异地跑过去,想翻一翻,可是李大岳赶紧抢过去放到抽斗里,他的脸通红,好象怪不好意思似的。
“你怎么不给我看看呢?”
“都是不相干的书,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人民阵线就是左派的各党的联合阵线,他们主要的目的就是谋取大众的福利。”
“怪不得西班牙的工人在保卫玛德里呢,那个政府原来就是代表他们的。”
“是呀,你看,那些工人也都打得很好,他们一样能发挥他们的战斗力,虽然叛军的大炮和飞机不断地轰击——”
“说起来自相残杀真是一个悲剧!”
“唉,你还不是这个悲剧里过去的一个好演员!”
“惟其如此,我才更感觉到苦痛。”
“从前中国的内战,不过是供几个有野心的军阀的利用,全在他们的私利一面,西班牙可不同了,支持叛军的是那些法西斯带强盗国家,尽量供给武器,还派远征队,简直是拿西班牙人的血肉财产来做他们的试验,我猜想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你信不信?”
“我还想不到那么多,不过我总以为这个场面是不能持久的,中国也是如此——”
“对了,你想得对——”
“我想不到人民的实力有这么大!”
“那还不是从血的教训中磨炼出来?正式的军队叛变了,只好用自己的力量抵御,打得这么多,也真算不容易。所以我想,将来和日本人全面打起来,人民的力量也不可轻视。”
“无论什么,总要聚结起来才可以——”
“可不是,要团结要联合——否则,那简直是自取灭亡。”
“现在我看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一面在绥远打了胜仗,一面最高当局正开诚布公地亲自到各地商洽,我想全面抗战的日子快要来了。”
“就是我们从耻辱中站立起来的日子!”
突然一个极大的霹雷从晴朗的天空上抛掷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使每一个人都立脚不住,对于一切的变故都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一个结局。
那天静玲到学校去的时候赵刚显得那么不安地拉住她,很激动的问:
“你知道了么?”
“我,我知道了——”
“这件事眼前对绥远战局就是一个大打击。”
“我就不相信你们,难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转机么?”
向大钟自有一番见解插进来说。
“什么转机?——”
“我说是从此就可以抗战了。”
“你那是废话,只有我们的敌人才高兴我们有这样不幸的事发生。”
“你看那些东北将士哪一个不盼快点打回家乡——”
“其实他正可以带领他的队伍出关去杀敌,或则加入×将军在绥远抗战,乘胜不就可以打进热河、很快就可以打到洮南府。”
“没有命令呀,军人本来是该服从。”
“那现在好了,他倒完成最大的不服从,你说是不是?”
“真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结果,我一点也猜不到。”
“说不定又要引起内战来了。”
“那真是极不幸的事!”
“也许不会的,真要是以兵戎相见反要把事情弄糟了——不过无论如何,这已是一个错误。”
“虽然是错误,我倒觉得不平凡,说不定将来会促成中国的全面抗战。”
“但愿如此。否则只惹外人的一场笑,敌人的一场快活。”
“说实在话,自从九一八以来,人民的痛苦也够受的了,长期准备的话真也有点不耐烦——”
“真要是准备还好,你看哪里有一点准备的样子?”
“我们不能悲观,要能顺应万变,我们得看清我们青年该走的路,走,我们去上课吧,下午他们要召集一个座谈会,可以去听听,看有什么消息和意见。”
这是赵刚的坚决的话语,黄静玲总觉得有点昏洞洞,好象在做着梦,向大钟的意见都是直觉地发出来,他自己那么想,就那么说,说过也就算了。
“我们不该彷徨,也不该不安,我们要坚定我们的意志,我们要有一个表示——”这是宋明光在座谈会里说着,“凡是促成我们团结一致对外的,都是好的,凡是分化破裂的,都是坏的,前者是我们的友人,后者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用这个标准来权量事物,才能分析得清楚洽当。关于这次事变,我们还没有法子认识得清楚,可是人民的烦闷很可以看出来了,我想这个消息传给前线作战的士兵们,一定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我们必须应用全部精力,仔细观察讨论,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得以显出我们的力量来。”
“我不是替×××说话——”一个东北口音的同学接着站起来说:“我是站在流落在关里的这些东北人的立场上发言,这几年的生活真使我们受够了,我们并不埋怨当前的生活,我们从实际上觉得将来的日子也没有把握。我们的军队原来全心全意都是向着家乡,因为那是他们生长的地方。我们真想为祖国牺牲自己的性命,可是有什么法子,他们不能躺在家乡的土地上,请大家想想,这种悲愤还不够受么?所以这一次事,我个人以为不是偶然的,也不要信从外人的诬蔑,他们全是出乎爱乡爱国的一番热诚,只要能有一个具体的方针,我知道我们都会笑着跑向战场跑回家乡,就以兄弟来说,我也要跟在他们的后边跑回去的。”
“动机虽然纯正,手段可错误了——”这是那个经济学教授赵明澈站起来说:“——这种举动只为亲者所恨,仇者所快,再加上奸人走狗中间的挑拨生事,就容易酿成大变。我们必须理智,不可陷入幼稚的错误,从客观的观察上,已经可以看出来团结的影子,而且绥远抗战也将是全面抗战的先声,这是对事的问题,而不是对人的问题。千万不可以自己削弱自己的力量,这是极重要的,不错,思家愤国的思想在每个失去故土的人的胸中澎湃,但是如此发泄出来,却走了一条错误的路。我们应该赶紧策动,使我们能纠正自己,不然的话,前途实在是很可悲观的。”
静玲就是怀着那解不开的郁闷回到家中。那些空洞的话语一点也没有消除她的迷惘,李大岳的意见,却是这样:
“我们军人要服从,这是以下叛上的举动,当然不可以的。”
静玲本来没有什么主见,听他这样说,她倒忍不住反问一句:
“那么当初‘一二八’怎么算呢?”
“不同,那是实际作战,而且还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后来还不是有友军和我们协同作战——当然并没有给我们多大的帮助就是了。”
“现在怎么说呢?”
“小×不是那么好的人,当初‘九一八’的时候,他还不是照样过着糜烂的生活,就是那年他在××医院戒吗啡,临走还带去两个女看护——”
“不能只以过去的事来批评他,也许他这几年有极大的进步——”
“什么进步,简直是一群妖孽!”
黄俭之突然插进来,他好象也很关心这件事,因为说得很用力,他赶紧挟住要从鼻梁上溜下来的眼镜,他显然还有一大堆话要说,他就又抢着说:
“这是什么年月?我就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事!以下犯上,简直都没有一点王法——”
“是没有王法,因为帝王早就不存在了。”
静玲故意纠正他,他很不情愿地瞪她一眼!就自己改正说:
“就是没有国法了。一国的最高当局,是何等重要呀,还能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小×胡子的儿子,×××也是土匪出身,都还脱不了匪性。照这样下去,国家是更没有希望了!还抗的什么日,自己同自己这笔帐就算不清!……”
李大岳和静玲都不同意他的话,可是他们也不愿意多说,静玲偷偷地一个人先溜走了,不久李大岳和黄俭之就安排在一番棋盘上的对垒,因为这样他就不再多说了,把全副的精力都放在车马炮的调遣上。
两三天,她的愁闷还解不开,反倒加上许多不愉快的事实。有一天,她接到静茵的来信,她就匆忙地打开读着:
“——绥远的抗战,实在是一件使人振奋的事,那好象从我们的身上,脱去一件沉重污秽的外套,(可是我们还有好几套穿在身上呢!)使人的心感到一份轻松,跟在你们的后边,我们也发起了援绥募捐运动。
我们很努力,发动了所有的学生,可是我想不到,在这个近代资本主义的都市中竟有许多不知道绥远在什么地方?你想,百灵庙和红格尔图那就连提也不用提起了!这的确是一件可悲哀的事。这里的市民,并不是没有那份热情(有人说那只是一份凑热闹的心肠),听他们说,在一二八的时候,市民的援助再热烈也没有了,他们有的简直很勇敢地和那些兵士们一齐去奔赴死,听说有一队义勇团就是壮烈地牺牲了;大多数的人什么都捐,乘着黑夜到前线去慰劳。我想那是因为飞机不断地在头上转着,炮声也不断地在耳边响着,机关枪和着他急促的脉搏响着……如今,一切都离得这么远,他们看不见,又听不见,无怪引不起象从前那样大的兴致。
我并不过责他们,用他们短视的眼睛前望,原来也望不到五步远的。而且大多数的人都被生活迷住了,或者说是缠住了,那些投机家这两天正在公债上用功夫,金子也不放松,他们还很注意南洋的树胶和美国的铁路……因为那些好象更有关他们的生死存亡。
可是最近的事实却使我迷惑了,我不知道这些高贵的,可尊敬的市民到底怀了一份怎样的心肠!你当然知道英皇爱德华第八逊位的事了,关于他逊位的事,我想你不会想到象我们的×将军一样‘不爱江山爱美人’,他有他的苦衷。所以旧的势力就不容许他存在,他情愿退位,让给他的弟弟约克公爵,就是乔治六世。
这桩事在英国自然朝野震惊了,这不平凡的作法使保守的英国国民目瞪口呆,接着就是一位新皇登极,当然是由呆转喜,总得大大庆祝一番了。我想他们的举朝上下的欢腾是应该的,至于S埠的租界,英国人的势力很大,商业机关也极多,当然也得有一番点缀,为了他们的壮观,早就有无数的中国苦力在为他们流汗了。
使我们所看到的,就是在外国人的指挥之下,一切都做得很敏捷,也都做得很好。在桥头,在高楼的尖顶和大门,在一些公共的场所,早都用各色的电灯,排出大大小小的GR的字样。英国的国旗,也列成好花样,很整齐地列好。
奇怪的是国人所经营的大公司也照样在高入云霄的楼顶上排出花样,而且在今天,又悬满了大大小小的英国国旗。
我恰巧晚上有事情要到大马路去,从我的寓所出来,还要经过那些日本兵的岗位,他们在黑暗的角落窥视着,可是他们的刺刀在暗中发着寒冷的光。
我搭上电车,在这寂静的路上,电车象飘浮起来似的向前飞奔,渐渐地走入了热闹的市街,渐渐走进那繁盛的区域。我还没有注意,在我的身边已经立满了乘客,从他们的言语中我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事,不过乖巧地,搭上电车就可以穿行那条已经被人挤满的大马路。
我远远地望见那许多灯彩,有的是转着,有的在闪着,远处还时时起着欢呼。当着我所坐的电车走到桥上,它就再也无法前进了。起先我们就坐在车上,许多乘客都伸长颈子朝外望,因为他们已经算失败,他们没有能如愿地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也就不上不下地给搁在这儿了。我倒没有什么,我望着桥下的水,在那里面我看到无数条曲曲折折的各色彩线。正当我出神的时候,卖票的却来说车子要开倒车了,请我们走下去。
其实当时我大可以坐在那部车上再回到我的住处下来,可是不知怎么的心神一动,我也随着他们下来了。当我下来之后,我就再也不能做我自己的主了,我就顺着人们拥挤的力量缓缓地向前移动。人塞满了那宽阔的道路,大半都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同胞,你望我、我望你,身子却有点不由自主地前进和后退。当着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过来了,那就显得格外挤,因为大家都跌跌撞撞地给他们让路。更可恨的是,当着那些外国人欢呼的时候,我们的同胞也张开嘴叫着,谁知道他们叫的是什么呢,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这份欢乐呢?
我真生气,我也真难过,这才是一些殖民地的人民的嘴脸呢!我的心还隐隐地发痛,自从我来到S埠之后,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人,假使这人群为的是我们国家,喊的是不甘做奴隶的呼声,那么该使异族人如何瞠目而视呢?可是,如今都不是,连欢乐也说不上,在这么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个国王登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那不是比绥远更远了,他们不也是照样看不见,也听不见么?
不,我说错了,他们也许能听得见英国教堂的音乐和会唱,因为这两天连中文报纸也那么热心地通告有无线电收音机的人家,注明波度和时间,说是可以听到英王登基的音乐。
我实在忍耐不下了,我看得够了,只要我把头向四面一望,我就看见那许多蠢动着的露着茫然的目光的头颅,那简直好象在海面上浮着,我想那海该是血的海吧,那些血也该是为抵抗侵略者的我们同胞的血!
在一个叉路上我拚命地挤出去,这我才能自在地喘一口气,我还是向北走去,走着僻静的路,走向我那阴暗的街,在那街旁我依然看到两手把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日本兵,我走进去,上了楼,推开南向的窗,我还看得见在黑夜中闪动着的不同颜色的灯光,远天是一片红,我还仿佛听见人们的欢呼,唉,我的心痛苦的跳着,我忽然记起了尼采的一句话:‘在这么多的痛苦的面前,快乐是可耻的!’玲,我们的痛苦还不够多么?我们的痛苦还不够深么!可是他们却在快乐,不,快乐都说不上,快乐还是属于别人的,他们不过是那么愚蠢地随在别人的身后叫啸,只要你能静心想一想,你就知道我的痛心不是没有理由的了!……”
“茵,和你写信的日子差了一天,就发生了那么一件大事变,这许多天我们都在不安中过着日子,我想你也是如此吧?
差不多有七八天了,既然没有急剧的变化,想来不会有更大的不幸吧?听说绥远抗战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人都哭了。我想这是一个值得哭的事件,中国的命运,全在这次事变的转化之中了。
只有思想幼稚的人才希望这件事有不幸的结局,还有那些野心家,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又可乘此机会争权夺利。从小处到大处,我总觉得这件事只宜迅速地和平了解,保全自己的元气,振奋国民的精神,作将来的全面抗战的准备。
我想现在最高兴的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在远近瞭望,时不时地去探听一些具体的消息;也许有些设施,还出于他们的间接的策动呢!
虽然各自看法不同,每人都觉得出事件的严重性:他们都认为这是一桩不幸的事件,即使我能因此达到团结抗战的地步,也必须快快地跳过这沉郁的阶段。这是事实,再这样下去,很怕人民要忍耐不住了。
茵姐,你说是不是,这样停滞下来实在是毫无理由的。居民的心情都是惶惶恐恐,一经奸徒挑拨,就要使事情更繁乱。
我总有个呆想法,既然全国的人民都切望抗战,在朝在野的党人为什么不能携手登高一呼,大家同心协力朝着敌人扑去呢!
人们的心情虽极紧张,表面却显得很消沉,每一张脸都是不愉快的,不再听见绥远抗战的消息了,也不再有中日交涉的报告,这件突发的事变,占据了人们的全心,我忽然止不住要叫一声:‘天呵!让一切都得一个良好的结果吧!’我明知道天是不存在的。可是我也极自然地这样叫了。我不知道你急了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叫着天?
S埠的民众怎么样呢?从你的来信中,使我看出S埠大多数的嘴脸,我相信我不会喜欢他们的,甚至于我都想到你怎么会在他们中间生活?而且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我就受不了,我想因为有那半殖民地的特性,所以日本兵才能无忌惮地游行,放哨!这里可不同了,我相信我们的表示更露骨,运动更热烈;可是那些兵只知躲在他们使馆的高墙里,或是关在他们的兵营中,他们还没有能象在S埠那样放肆。我还记得,根据那一次淞沪协定,S埠没有中国正规兵,我想这也是一个使他们猖獗的理由。在我们这里,不必说了,中国兵的数量也还是可观的,而且下级军官和士兵的情绪都异常热烈,就要和我们手拉着手走上一条路了。
以前的信里我还没有告诉过你静珠的事吧,她竟会糊涂到那种地步,把终身交给那个汉奸××专员杨凤洲!家里的人没有一个赞成,于是她就离开家,从此也不回来了。那个人我看见过,是个秃头,大约四十岁,长了一双狡猾的眼睛,我真不明白,静珠喜欢他哪一点?我不懂得恋爱,我也不知道其中有多么大的奥妙,不知道他们的结合是否在恋爱的原则上可以说得通?如果是说得过去的话,那我该更厌恶它了!
我一共看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学校纪念日,她兴高采烈地随着她那个丈夫到学校来了!可是她简直可以说是被同学撵出去的。我跑得快,跑在前面,所以当她才要走进汽车就回过头来向我象饿狼似地呲着牙吼了一句。还有一次是最近的募捐,她仿佛很慷慨似地把钱给我,可是我不要,我心里还在想,如果我接收了她的钱,就是侮辱了我自己,更侮辱了那些英勇的将士们。我终于没有要,(当然别人的举动我不能负责,)茵姊,你说,我的这种举动到底对不对?
记住,不要和别人说起来,她简直是我们一家人的弱点!尤其是我们两个的,因为我们在我们的家中算是思想行动都最激烈的。
好了,再见吧,我实在不愿意絮絮叨叨再说这许多无谓的事了。新年虽然又来近了,可是我没有一点心绪来庆祝你的新年快乐,我想你了解我的心情,你也一定会原谅我的。”
一阵寒风,一片雪,大地又冻起来了。人的心也在这寒冷中凝固,面颜再也开不出快乐的花朵。
雪还没有停,从墙角溜过来的寒风几乎把静玲吹倒。兀然巍立的大楼,每扇都关着,每一个伸出来的烟囱都没有烟,显出一副冷清的样子。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许多天都不能按步上课,人心总是那么不安定。
才走到校门那里,就看到一个一面走一面抽泣着的女同学走进来,她认得她,可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还记得她说话的语音,知道她是东北人,她就起了同情心。她很体贴地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可是那个同学把身子一闪,就急匆匆地跑了。她正愕然地站在那里,看见方亦青走过来,他也是很不愉快的样子,勉强带着笑容和她招呼。
“几天没有遇到你——”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不知道下面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他又勉强地笑了一下。
“寒假你不回去么?”
“回到哪里去?我的家就在陕西,连消息也没有了,”
“呵,我还没有想到你是陕西人!”
“我不是陕西人,前年才搬去的,我的父亲在那边做事,唉,这两天又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情形!许多住在陕西的人都担心极了,有的经济来源断绝,还在担心一家人的安全。更痛苦的是那些军官的家属,他们驻在陕西,家眷还在这里,局势又不知道怎么样,按月的养家费寄不到,还在惦记要打仗。同学中有好多人都是这种情形,性格弱的就时常哭——”
“噢,怪不得——”
静玲想起来方才那个女同学,梗在心上的不快,立刻就消逝了。
“你到哪里去?”
“我回家去,你要是没有事陪我走走好不好?”
“也好,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更烦,我简直就不知道怎么才好。”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街上。因为停课,这一条街也显得格外清静。
他们沉默地走着,许久都没有说话,象经过一番很大的思索似地,方亦青忽然和她说:
“最近你看见静珠没有?”
“没有,没有!……”
她极厌恶似地摇着头,好象连这个名字也不愿意提起。
“她约我会过一次面,她哭了——”
“怎么,她哭了?——”这却引起了静玲的兴趣,她立刻就想把一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还懂得悲哀?她有什么事值得哭?”
“静玲,你不要存太深的成见,到底她也是一个青年人,她就是没走到正确的路上而已,她的人生观就错误了,因为她妄想追求快乐,就说追求快乐她也追错了——”
“怎么,难道她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快乐么?”
“她不说,你应该知道她的脾气也很梗,可是她尽是哭……,”
“哭有什么用?就好象享乐对于人生也没有关系似的。”
“你太苛求了,你不饶恕人。”
“我不象你那样大量,对于静珠我决不宽恕,我知道,她也顶恨我。”
“她可没有对我说起,这都是你一个人的想法,你不知道她的确有点变了——”
“我就不相信,那次援绥募捐我还碰见她,她还不是那样很得意地坐在汽车上,我一点也不相信她会变——”
“你不要只以外表为定,我知道她的心的确很苦痛,你不记得有人说过么,‘了解一切就是宽恕一切。’也许她有一番大决心——”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回来有什么用?还要她回到这个学校来还是回到家中?只要在祖国的怀抱里,我想她将来总有作为的。”
“我希望她如此吧!”
静玲在这样短短的一句话中仍然是充满了轻蔑和不信任的意味。这时他们已经走上那条×××大街,这条街在他们的心上有极清楚的记忆,可是如今又装点得华丽辉煌了。许多外国人笑着走着,有的手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就堆到在路边随着他们走的包车里。一看见橱窗里站着那个嘻开红嘴笑的老人,就使静玲记起来圣诞节又快要到了。
“日子过得真快,你看——”
“我想中国人一定没有心肠再来这一套了。”
“那可说不定,你看那边不是过来了么?”
果然对面走来的几个穿西装的中国青年男女,可是他们都在说英文,尽管他们两个故意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他们也还是毫不在意地走过去,他们的肩上背着冰鞋,手里抱着纸包,女的就把空着的两只手吊在男人的手背上,他们的嘴里不是滚着说不尽的英文,就是哼着一个洋调,还有一条大狼狗,跟在他们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