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的心想得这么清楚,可是她的心还是不断地跳着,愈想静,愈静不下去,反倒更跳得凶了。
“管他呢,就这样去见见他也就算了!”
她站起来,走出门去,恰巧这时候菁姑走上来,她的心里暗自叫着:
“真倒霉又碰见她!”
菁姑好象有所等待似地又在楼梯那里站住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大小姐,您这是到哪儿去呀?”
菁姑故意尖酸地问着,她那两只溜圆的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她明知道躲不过她去,就很爽快地回答:
“我哪儿也不去,下边有客人来,我到楼下去。”
“噢,怪不得——,”
她只吐出来三四个字,过后就象一股烟似地升到楼上去了。
“活该,总是遇见她!”
她低低地咕噜着走到楼下,她的心仍自跳着。当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推开客厅的门,那个客人已经很快地冲到她的面前,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了。
那个人显得满身都是活力,可是她那么衰弱,好容易把自己的手从那有力的手掌中缩出来,坐下去,从那哽住了的喉咙里只说出这几个字来:
“你,你回来了。”
“不错,我回来了——”
可是他们的谈话,就此停住了,她只是埋着头坐在那里,连看也不敢看,连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思想和行动都走了后退的路,尽管这样想着可是她自己觉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烧,而且她的心的跳动连自己都听得很清楚。
梁道明好象一时间也没有话好说,他只是把啣在嘴里的烟斗用力吸着。吐出来强烈的烟气飘在空中,使静宜忍不住咳嗽起来了。他很抱歉似地一面放下烟斗一面说:
“I beg your pardon,我真不应该——”
她仰起脸来,她的眼睛里包着震出来的泪水勉强地露出笑容,望到他那模糊的高大的影子,她赶紧用手绢擦着眼睛,他那清楚的轮廓才在她的面前显出来,乘着这个机会,梁道明就问着:
“你看看我变了没有?”
“你……”她吐出这一个字,又仔细地把他打量一番,然后才说:“你没有变,你的身体好象更好了。”
其实她的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她不喜欢他那个夹在鼻子上的眼镜。
“我的心也一点没有变!”
为了表示他的忠诚,他用手掌拍着胸膛的左上方,使它发出通通的声音。
静宜不大愿意听这些话,她就赶紧用话岔开:
“你什么时候回国?”
“三天前到S埠,我就赶着来了,静宜你好象——”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玩弄着桌布的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站到她的身后了。
她感觉到他那呼吸的热气吹进她的发里,使她的头皮有一点痒,她更不敢抬头了,也不敢动,一直到他那两只手扶在她的肩上,她那瘦弱的身躯就起始可怜地抖着。
她知道他的脸有一点冷,她茫然地向前望,前面没有人,她的心一点着落也没有,要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她真的要哭了。
“静宜,静宜,你想想看,这么多年的心不变,怎么,怎么,我就打不动你呢?”
她没有回答,她吐不出一个字来,她的心简直是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它要落下去了,可是她还不知道该落在哪一方。她受不了这情感的折磨,她只是摇着头,她心里想,他要是在我的对面有多么好,那我就可以给他跪下去和他说:“你饶了我吧!”
“Do give me the last chance 你给我这个最后的机会吧,你知道我多么爱你,多么需要你?”
她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坚决地摇着她的头,终于在她的肩上,那一双大手掌的重压撤下去了,她的心也轻松了些,她不敢望他,她只知道他迟缓地移动他的脚步,一句话也不再说了,默默地又和她握一次手,他把那夹在鼻子上的眼镜取下去放在衣袋里,低下头去,用手绢擦着鼻尖,她想说一句什么话的,可是她忍住了,她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地移动着,走出客厅,走出屋门,一直缓缓地走出大门。他再也不曾回头,她的眼泪不断地扑簌簌地落下去,才一转身,几乎跌下去,正巧静玲回来,一把抱住她,很关心地问着:
“大姊,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不出来,可是她的眼泪兀自不断地淌下来。
这几天她一直是在愁苦中过着日子,她的心极不安宁,她不怕自己的忧伤,时时使她更难过的是为了她的缘故使另外一个人也陷在忧伤之中,这许久她的感情总象一池静水,她想不到这水会淹没一个灵魂,想得急切的时节甚至于她都后悔她的拒绝了。
一天的下午,静玲从学校回来,她得意地跑上来向她叫着:
“大姊,大姊,幺舅有信来了!”
“是么?从什么地方来的?”
静宜这时候还独自躺在**,一听见静玲的话赶紧从**坐起来。
“从××来的。”
“噢,他原来到××去了,我真想不到。”
“走,我们念给妈去听吧,妈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呢!”静玲说着,就拉了静宜的手走出去,才走出房门她就象记起一件大事似地说:“我还忘记了,大姊也有一封信。”
“怎么我也有一封信?”
“不是信,是一个请帖,你看。”
静玲说着就把一个浅粉色的信封递给她,一眼她就看到那个印好的住址和人名,她那愁绪的心立刻就象一朵花似的开放了,她连看也不看就把那信封装到衣袋里。
“大姊你怎么连看也不看?你不去吃喜酒么?”
“我知道了,我不去吃这顿喜酒,走吧,我们快点到妈的房里去。”
当他们进了母亲的房,恰巧父亲也坐在那里,她们一听说李大岳有信来,就很高兴地催着她念出来,静玲就读着:
“——我以为这一路我该走得顺利,没有想到路上出了事,耽搁这许多天,可是尚堪庆幸的是当着这封信到你们手里的时候我已经平安地到了××,而且已经过了三天既快乐又自由的日子!
从××出来一路都还好,到了××正巧赶上路上不平静,这一下就把我这个外路人给困到那里了,既不能进又不能退,足呆了二十多天,这份罪是想象不出来的。
我简直变成一个可疑的人物,在一家小旅店里天天要受那些警备队的盘查,以前我改名换姓住在那里,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找到一个在司令部里服务的同学,他把我接到司令部去住,我才免去那份麻烦。(中略……)
离开××是二月初的事,所有当地的驻军都要向北撤,我就是随着他们军队走的。
我倒很同情他们,他们多半是亡省的人,他们一心一意要打回老家去。
走到××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了,我和他们中间的一小部分又继续地朝北进。
渐渐的一切都不同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挺起来象一个人似地活着。说是一个人也许还不恰当,他们都象一个战士那样。他们事事都认真,事事都努力,充满了青春的气象。一切社会上的丑恶都不存在了,人们简直是在理想中生活。那张张和善的笑脸和那双双热烈的手来迎接我,一直把我送到××。
这里花开在人的脸上,万人相爱的温情使我也变得年轻了,歌声随时起伏,象海的波涛,我那麻痹了的情感在它的冲击下复苏了,这里随时都在准备和日本帝国主义的战争,这个战争迟早就要爆发了,你们谁要来么,我张着两臂等待你们。不,不是我一个人,是这里的千千万万的人……”
星期日的早晨是一个好天,赶着那满天的灿烂朝霞,他们那一大群人就从学校出发。许多人都没有起来,整个学校还死沉沉地睡着,早上的太阳把他们错综的长影投在地上,露水闪着星星般的光。每人把分得的面包装在自己的行囊里,就一面歌唱着一面行进。
“拿起爆烈的手榴弹。
对准杀人放火的法西斯。
起来,起来。
全西班牙的人民。
为了你们祖国的自由和解放,
快加入为和平而战的阵线。
起来起来!
向卖国的走狗们,
作决死的斗争。
保卫玛德里
保卫全世界的和平
…………
…………”
脚步随着抑扬的歌声起伏,穿过长街穿过短巷走出了那巍峨的城门,一条向遥远伸长的路躺在他们的脚下。相交的枝柯,浮着嫩绿的海的颜色,微风吹动的时候,那海也在**漾着,金黄色的阳光就从枝叶间的空隙溜到地面上来。
他们挺着胸膛,手拉着手向前行进。红涨的脸和那发光的眼睛,还有那从张开的大嘴里吐出来的强悍的歌声,使那早忙的乡人呆住了。有的站在路边呆望着,半开着那合不拢的嘴,有的手扶着锄头一手遮着阳,向这大路上望过来;他们就是那样用迅急的脚步唱着走着。
“赵刚,你看,你还记得这里么?”
静玲指着路边的一座高大的建筑向他问。
“我怎么会不记得——迟早它也要在我们的歌声下摧毁的!”
“我也希望有那一天,可说薛志远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还用问,怕早已化成泥土,唉,一个人,一个有用的人,社会就是这样子!”
赵刚好象带了一点感伤似地说。
“空叹息,有什么用——”
“我不是叹息,我有我的愤恨,看吧,将来总有一天我要使它不再存在!”
“我们大家努力吧!”
静玲说过之后,用手绢擦着额上渗出来的汗珠,虽然天不热,可是这一路已经使许多人出汗了。有人提议停下来休息一下,可是大家一致反对,他们就毫不间断地朝前走。
走过一半路程时候,忽然在后面响起来大汽车的吼声,他们这些人站在路边。转眼间就有十几辆大车飞快地跑过去,那上面也装满了人,在车窗口填满了红绿的颜色和响亮的笑语。
扬起来的灰尘,使他们每个人不得不用手绢捂着口鼻。赵刚低低地说:
“这是他们。”
“他们比我们走得晚,可到得早!”
向大钟不服气似地说着。
“那有什么关系,这点短长我们大可不争,他们有钱,他们有势力,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不过说说就是了,要是我一个人的话我倒要撒开腿和他们赛赛!”
“那也白搭——”这是静玲说,“难道你还赶得上汽车,我倒不信?”
“你不信我倒可以试试,赶得上赶不上是一个问题,可是我能努力去赶。我就能一口气赶到××园,你信不信?”
“算了吧,这有什么争的必要,留着精神等一下再用不好么?”
“等一下有什么用处?”
向大钟又颇感兴趣地问着。
“没有什么用处,你又在想打架么?”
“我不想,别人不打我,我是不打人的,”
正说着的时候静玲着实地给了他一拳,可是他只笑笑,嘴里还咕噜着:
“你打我不算……”
“你们看,××园已看得见了。”
赵刚指着,别人顺了他的手指望过去,看到插在云山中间的那座金碧辉煌的亭阁,它只露出一点或是一半,可是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它闪着不可直视的光芒。
“好了,我们就要走到了!”
谁这么松一口气似地说。
“路是无尽的,一生一世也走不到一个头!”
谁又这么说。
“先生,我只说眼前的这点事实,我可没有和你谈论大道理。”
“大道理也好,小道理也好,我们就快要到××园了。”
每个人的精神都振作起一些来,雄壮的歌声顺着他们的行列走,扫动了树梢,摇颤了人的心。他们是唱着这些的: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每个人都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前进,前进进。”
当着他们走到××园的门前,就望到一大群人都站在园门的广场上。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走过去看吧。”
应和着他们走过去的歌声,那些人也唱起来。赵刚就很高兴地说:
“是我们自己的人,他们都是别的学校的。”
“那为什么他们不进去呢?”
“总有个说头,你看,你看,半山上的园门好象在关着。”
“可是你看园里的小山上,不都是人么?他们怎么进去的。”
“等一下自然会明白。”
才说完这句话,宋明光就气喘着跑过来,赵刚拉住他问:
“怎么回事?”
“他们不许我们进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凭什么不许进去?”
“就说游客已满,不能再进去了——”
“我想也许是那批坐汽车的家伙在捣鬼!”
“那也说不定——”
“我们打进去吧?”
向大钟捋起衣袖来叫着。
“打也打不出结果来,还许坏了事。”
“我们不可以买票进去么?”
“他们说不是票的问题,是容量的问题,许多游客也给关在门外了。”
“什么问题不问题的,只要冲进去,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那也是真的,我们冲吧?”
静玲附合着向大钟的意见,可是宋明光却说:
“再稍稍等一下,看有什么办法,真要是没有办法,我们也只好那么办。”
他说过后又走开了,忽然又有几辆小汽车开来了,赵刚就说:
“你看那就是杨子乔——”
“那是秦玉,我看见过她。”
“不错,是她,我上过她的课,”
“不用说,沈礼群一定来了。”
“你看那个象骆驼似地弯着腰的不就是他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谁知道他们,大约是及时行乐吧。不是他们从前组织过雅会么?”
“呸,现在还他妈的雅会,真没有人心。”
“这阵管那些闲事干什么,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吃闭门羹。他们要是进得去,那我们也能进去了。”
才说到这里的时候,人群猛地移动起来了!他们抬头一看,那两扇打开的门再也关不上,一股强大的人的洪流一直朝里涌进去。
“就是这样子,说好的没有用,这也就成了——”
谁的嘴还在这样咕噜着。走进门,才看到门后还有两排拿着木棒的童子军,看样子是来防守的。
“真怪,还派童子军来守门——”
“不是派来的,方才汽车装来的。”
“噢,又是他们的事!”
向大钟说过这句话,就好奇地看着那些童子军的脸,他们多半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脸上露着莫明其妙的神情,他们的队长显然不在那里。
“唉,你看张国梁那小子——”
向大钟象发现什么大秘密似地指着迎面半山亭里的一个背影,赵刚赶紧拦住他。
“就是他也好,可千万不能再动蛮的,怕惹出更大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我偏不信?”
向大钟不服气似地说。
“你不记得上次惹出来的事?”
“我就不明白,凡是这种狗倒受正当的保护。”
“不要发挥吧,我们是来远足的。”
静玲这一句话把向大钟的嘴给闭上了,却撅起来,同时还用那鼓得象牛一样的眼睛,狠命地朝上面盯了一眼。
当他们几个人在走着的时候,方亦青就说:
“我是不大愿意到故宫故园去玩,那份凄凉的景象使我受不了,从前的那份华丽没有了,满地人高的草,破瓦断栏使人不堪回首!”
“那倒不一定,你看那边的××阁就崭新,好象才造起来似的。”
“那真怪,上个月我来还不是那样子,那我倒要去看看!”
果然,当他们走近了,更看到那副堂皇的气象,金红碧绿,把它装成一个象才完成的建筑那样辉煌。
在门边他们看到一块小木牌,上面写明这是由美国人Geolgo Z. Gosso捐美金一千圆重行修整,特留芳名以资纪念。
“这真岂有此理,中国的历史建筑,为什么要外国人化钱修理!”
方亦青气愤地说。
“这倒不是。中国人的也不该接受,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的外国人,也许他就是一个私运军火商,也许是一个流氓,在外国也许还犯得有案,跑到中国冒险来了,一朝成功便把他的臭名字挂在这些名胜的地方——”
“算了吧,不要管这些事情,这些名胜也不过是那么回事,整座园子还不是耻辱的纪念?当初只为一个人的游宴享乐,就把该办海军的钱来造这些了,从此中国就走上恶运——”
“也许当初还是要皇上看看海是什么样子,你看躺在前面的××湖在从前人的眼里,大约海也不过这么大。”
“你看中国的舰队在哪边了?”
黄静玲故意地这么说着,她原来指的是在水面上浮着的几只大游艇。
“来,我们比比眼睛看,那是些什么人?”
“我们来,我先说不象学生——也有女人——还有老头子——他们在吃茶呢——呵啊,他们奏起音乐来了!”
“你说了这么半天也没有看出是谁来,我倒看出来了——”
“你瞎说,我看不出来,你会看得出来,我就不信!”
“你看,那边有一只船在打牌。”
“那也真怪,跑到这里来赌钱,真是个污点!”
“他们本身就是个污点,一定是些大肚子商人,也跑到这里来凑趣——”
“不要说那些,赵刚说他看得出来船里是谁,我倒要他说说看!”
“你看,那不是我们的文学大师杨子乔,他那个秃头我早看出来了,”
“噢,不错,不错,他倒不在寒斋吃苦茶了。那些人不必说了,那是一些风雅之士,赶着这个好的天气来赏春了!”
“唉,这些人,他们简直忘了这个时代!”
“不,不是时代丢下他们,你不看他们还是钻到陈旧的中间自满自足么?”
“听说他们最近又提倡和平城了,他们只希望和平不管用什么代价换取,只要和平,他们只要那无耻的和平!”
正当黄静玲发挥她那激愤的言论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穿浅绿西装的男人,用他们不大听得懂的话向他们说:
“对弗住,请侬让一让,我呢要来拉格达拍照。”
看到他手里的照像机,还有一个已经在××阁前面摆好了姿势的细腰女子,他们就知道他的用意,躲开他的镜头。他们倒不谈什么了,反倒用好奇的眼睛望着他们。
黄静玲低低地向李明光说:
“这大概是从S埠来游历的。”
“不错,男人女人都象,那个男人的身材象女人,女人倒真象一条蛇。”
这时候那个女人又用娇滴滴的声音说:
“今朝格天气真好,风也唔吧——哎哎侬那能轧慢呢?”
“顶好侬弗要动,也弗要讲闲话,格格就快来,顶好侬立开一耐,格只牌子交关弗好看!”
“外国人格牌子有啥弗好看,格样子拍出来才留到真正格纪念。”
“我弗欢喜——”
那个男人不满意地摇着头,跟紧就从衣袋里取出小梳子轻轻地梳着。
他们的争执还没有完,那边忽然起来了歌声,顿时山上山下都在和应。他们也唱起来,这两个男女呆住了,在水上游乐的人也把脑袋从舱里伸出来惶惑不安地向四面张望,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事。可是他们那充满了活力的青年的声音,使这××园都在微微地抖着:
“农工兵学商,
一起来救亡,
不分男女性,
合力奔前程,
我们不要忘了救国的使命,
我们是中国的主人,
中国的主人,
莫依恋你那破碎的家乡,
莫珍惜你那空虚的梦想,
按住你的枪伤
挺起你的胸膛
争回我们民族的自由解放,
…………
…………
看自由的烽火,
燃遍了四方!”
气候由温和走向燠热,五月又来到了人间,日子清朗过一阵,渐渐又被郁闷罩住。好象一切都有了办法,人们静心地等待着,终于又感觉到一切都没有办法了。那又是无尽期的等待,使那些沸腾着热血的人顿时失去了忍耐,看看天还是蓝得那么美丽,人也全活得那么安娴——甚至于安娴得使人厌恶。有的人焦急着,急忙赶来瞥着这古城最后的一瞬,有的人那么平稳,不但要这个城就这样下去,还要它保有永远的和平,可是那些青年人,几次按捺下去胸中澎湃的热血,终于为了表示他们的毅力和决心,准备扩大纪念五月四日。
“那真应该,这几个月我们的工作太松了。”
黄静玲一听到赵刚的通知,就由衷地发出她的赞同。
“我也觉得这样,去年冬天我以为战争就要来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几个月平淡的日子,紧张的情绪拉长了,弄得人不知怎么做才好,我现在都不敢说我们的对敌抗战什么时候才起始!”
“该来的时候一定要来的。”
这是向大钟说的。黄静玲立刻就说:
“你说的是废话,那不等于没有说一样?不过五四那天开会,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学?”
“我不知道,他们就这样通知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决定的。”
“你不记得那个李××么,每次他都不同情学生运动,他不就是××大学的教授?”
“他还是主任呢!那他从前是有作用的,我想在一致为国的号召之下,他们也不能有什么异议吧!”
“你倒能容忍这些人,我就不成,我以为这些人都有一种劣根性,难得改好的,最危险的是这些人物,今天效忠国家,明天效忠敌人,凡是大家的意向所趋的,他总不赞成,还有那个陶××,近来也走着反动的路,听说那个新的学生组织,完全是在他们的操纵之下。”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什么都不怕,我想他们也不忍心有什么阴谋,你说是不是?”
静玲只呆呆地坐在那里,既不回答,也不用点头或是摇头来表示她的意见,她始终还是不相信那一群人。
五月四日到了,各学校的学生都到××大学,会场里挤满了人,台上也全是人。
“你看主席台上怎么有这么多人?”
“谁知道有几个,根本就不是学生,你看那个又矮又小象病鬼的就是陶××,××大学教授。”
“噢,就是他……”
“你看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又高又肥的人就是李××,那个家伙顶不是东西!”
“那为什么要他们也在主席台上呢?”
“现在到底哪几个是主席还弄不清楚呢,你不看到现在还不宣布开会,一定有什么争执。”
“难说得很,说不定会出事,全场都这样闹嚷嚷,只要有一个人挑动就会出事情的。”
忽然歌声起来了,有一半人在唱“保卫中华”。
可是当着这支歌唱过之后,又有一半人在唱“保卫马德里”。
主席台上的纠纷还没有一个结果,当着歌声停止了,叫嚣和**,就使全场的秩序更不好,有人在喊着口号,两边各自叫着不同的口号。
“真怪,今天童子军来参加的可不少!”
“那一律是××大学附中的童子军,他们本来要维持秩序的,怎么取了一个包抄的形式?”
“那谁知道——”
“管他那些个什么,别惹上我,要是惹上,我先把他们那些木棒踹断再说。”
这是向大钟忍不住地说。
“我们不能存这份心,我们一向反对内战,都是学生,怎么还能自己人和自己人打,那太——”
还没有等赵刚的话说完,忽然四面起了喊杀的声音,那些童子军已经狠命地挥起木棒来了,向大钟才伸出手去,不知道谁给了他一拳,可是当他转过脸去的时候,打他的人已经不见了。
台上的人扭着滚到下面,下边的人也分开堆在打着,那些××大学体育系的学生们,象牯牛一样地在人群中冲着。
那个矮小的陶××,自己躲在一张椅子的后面,指挥那些打的人喊叫和喧哗,使那间会场几乎要撑破了。
“我们走吧,他们的人多——”
赵刚一手捂着那个淌血的鼻子,一面拉着静玲,静玲的眼眶上挨了一拳,青肿起来,连人都不大看得清楚。
“好,今天可上了当!我怎么连路都看不清?”
“你们跟着我走,他妈的,今天他们打不死我,我就打死他们!”
这是向大钟在吼,他的一身不知挨了多少木棒和拳头,可是他的右手也握着半截木棒,他就用力地挥动,走在前面,赵刚和静玲跟着他。
可是当他走到门外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出来,他就又挥着木棒打进去。
又打到里面,才看到他们两个被三五个童子军包住了。那时候许多人已经陆续地退出来,这一面的人少了,所以那一面可以用更多的人来应付。
向大钟什么也不顾地钻进去,他用他的短棒打飞了两根长棒,过后就空手夺下一根木棒来死命地扯住黄静玲的手向外跑,当他们跑到外面去,他们都感觉到一阵晕眩,他们想不到阳光还是那么好,树叶还是那么绿的,向大钟就和他们说:
“你们快点回去吧,我还要进去!”
“你还进去干什么,走,我们一块回去吧。”
赵刚紧紧拉住向大钟,他们一齐走出了××大学的门,走在路上的时节,赵刚说:
“我真想不到——”
“我可想到了,可是我想不到我的眼变成这样子肿胀还不说,连人都看不清楚了。”
向大钟鼓着嘴巴静静地走着,一下象忽然记起来似地说:
“你们听见陶××那小子说没有?他一面指挥那些人打,一面还得意地叫‘什么人民阵线一打就散了,只用棍子一打,就散了!’要不是离得远,我早把那个猴崽子给抓下来。”
“我看这种民族的败类迟早一定要做汉奸的!”
静玲忿忿地说。
“你看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总是出岔子——”
当着静玲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还在院子里,看见她就说。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很不自然地扯了一个谎。
“快去找你大姐,看擦点什么药好,怎么这么巧,你大哥也摔坏眼睛,你也是这样!”
“噢,大哥也把眼睛摔坏了,我还不知道——”
“你从哪里能知道呢,快点进去吧。”
她赶紧跑进去,她一头钻到静纯的房里,他还仰天躺在那里,可是眼睛上全扎着绷带,听见她的脚步,他就问着:
“谁?——”
“大哥是我,是静玲。”
“呵是你,你也回来了。”
他茫然地伸出两只手,她就赶到近前握住。
“大哥的眼睛怎么回事?”
“让他们一下把眼镜打坏了,碎玻璃刺伤眼睛——”
“呵,那不很严重么?”
“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到医院去过了,他们说一个星期就可以好。”
“我的眼睛也打坏了,我没有戴眼镜,只让他们给打成一个乌眼睛。”
“好,我们倒都受了眼睛上的伤!”
从那绑得很紧的绷带下露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
“那怕因为我们是一家人,”静玲也笑着说,“可说当时,我并不知道大哥也去了,我没有看见你。”
“我看见你来着,我不便招呼你,一打起来的时候,我可就看不到你了。”
“你们学校的人多么?”
“这次不少,还不都是由于环境刺激的?许多人都觉悟了,认为再也不能醉生梦死的过日子,所以就都起来了。”
“这倒想不到,你们的学校一向是学术至上的。”
“那你还不知道近来的情形呢,一向破破烂烂的校舍,今年忽然大兴土木起来了,要造宿舍,要造图书馆,还要造大礼堂。”
“这是为什么?”
“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管庶务的人自然高兴造房子,那里面总有好处,可是明明地不是给日本人造么?有人反对,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这些天正在加工赶造。”
“我想起来了,你们的校长最主张把这里划成和平城,所以为附和他的意见,他就大造其房子,一面贯彻他的主张,一面也算是安定人心。”
“安定什么人心?就因为他这种倒行逆施的举动使许多学生都把眼睛张开来了,他们不再只做一个书虫,他们又投到青年人的群里。”
“那么说,这一次你们学校参加的还不少。”
“不少,不少,顶少也去了三分之一,这就是很难得的了,事情原来就是这样,空的道理不一定讲得通,具体的事实可以给他们很好的教训,从前我们学校的学生,最相信我们的校长了,就是因为他张口文化闭口和平才使这些青年人觉悟过来,我——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我们都是青年人,原来应该站在一条线上,好大哥,你好好休息一下,等我们的眼睛好起来,再仔细谈,这两天你一定闷得很,我可以每天替你读报,告诉你重要的消息好不好?”
她把手抽出来就去找静宜,可是静宜不在房里,她想得出她在母亲房里,可是她不愿意去,就也躺在**。
她并不感觉到疼痛,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那是因为静纯也站到他们这边来了。这真是她想不到的事,她深知他那固执的脾气,一经进来,他是死也不回头的。
第二天早晨她在报纸上看到那个李××的专论,他一口咬定这次事件有政治背景,而且还象有那么回事地指出主谋人,那几个人,当然在思想上都有一定的倾向。
“这可真是见鬼——”静玲气愤地跑到静纯那里说,“你看到没有,那个李××的文章?”
还没有等到他回答她自己就又说:
“我忘了,我念给你听。”
她说过后就把那篇念了一遍,静纯也忍不住说:
“他还是用的血口喷人的老套子,你想谁跟他去对质,只有任他一个人随意说,结果把事实都歪曲了,社会上的人不知道真情,反倒受了他的蒙蔽。”
“我再告诉你,昨天打死了一个人,大部分人都受伤了。学联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陶××是被告,我倒要看看这场官司。”
“你放心,他不会出庭,他有人保护,我们可没有,我们的热血还被他们当成一种阴谋,你说我们够多冤枉?”
“一向也是如此,不过将来总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
“不错,是我们的世界,那时候大家都生活得好,不再这么悲惨……”
“那还不知道要哪一天呢,总得在和日本人的战争之后吧?在我们这个敌人之下,一切的理想都不能实现,所以我们必须先打倒这个敌人。”
正当他们说着的时候,忽然她听见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叫着:
“静玲,静玲——”
“大概是静婉在叫你,你去吧。”
静玲走出去,正看见静婉倚着她自己的房门,她就很惊讶地说:
“怎么三姊,你都能站起来了。”
“可不是,这两天我的肺好得多了,我觉得出来了——”
可是看到她那副样子,她就赶紧扶着她说:
“你还是坐下或是躺下吧!——”
“好好,我还要坐到窗口下——其实我的肺每天都在进步,我自己知道,到十月十日就可以完全复原,那时候我就和好人一样。”
“你怎么能知道?”
静玲疑惑地问着。
“久病成良医,自己总知道自己的身体。我将来说不定真要去学医,要不学看护也好,你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摔的,”
“你怎么还不告诉我真话,早有人跟我说大哥和你都把眼睛打坏了。”
“你既然已经知道,何必还故意问我?”
“我试试你——说起来这也是我焦急的一个原因,我就想能快点好,好了之后,我也好和你们在一起,我的生命不该白白浪费掉。”
“好,我欢迎你——不过你还是得先好好养病。”
春天是早已逝去了,初夏的燠热,被从南方吹来的薰风增加了力量,变成不可耐的炎暑,鸣蝉在林叶间干枯地叫着,更使人觉得闷燥。
学校放假了,日子过得更没有趣味。母亲原来还打算到紫云山的,却被父亲给打消了,他的意见是:
“今年比不得往年了,时局说不定有什么变化,家里的人口又少,发生点什么事可就太不方便了。”
“也好,也好,免得心悬两地。”
母亲也这样说,她的身体显然好起来些,不过她的心还总是那么脆弱,过一下她又说:
“我们还是回到南方去吧,一来是叶落归根,二来也省得提心吊胆过日子。”
“看吧,有合适的机会再说,时局的变化也不会怎么大难,难说真的还有一天拿××城当战场,我不信,我不信,中国人没有那份决心,日本人也不敢!”
“爸爸,那可不一定——”
静玲不服气地说,她正从外面回来,她的脸上,淌满了汗。
“快去,快去先洗个脸,回来有什么话再说。”
母亲催促着她,可是她只用手掌把脸一抹,就坐下来,抓起衣襟来扇着风。
“大清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去送同学入伍。”
“入什么伍?”
“干部训练团,专预备把学生训练成军官。”
“还真有学生去?”
“可不是,我们班上一个姓向的同学就去了,他们在××训练。”
“那还算好,总比空嚷实际点——”
“我们的号呼也并不空。”
“去吧去吧,我看你都热,先去洗把脸,有什么话回来再说不好么?”
母亲不耐烦地说,她生怕静玲又和她的父亲争论,会惹起什么不快活的事。
静玲这次果真听从她的话站起来出去了,可是当她走出去之后,父亲又微笑着低低地说:
“静玲还算一个好孩子,耐苦耐劳的——”
“那你为什么还总说她?”
“自己的儿女哪能不管教?其实,我是不放心她,怕她出什么事——”
“那就不让她上学也好。”
“做事不能因噎废食,那一下她们更要说我顽固了,将来是他们年轻人的世界。”他说着眨眨眼把溜下来的眼镜扶一下,“人不可拗天,天是什么,说句应时的话,天就是时代。”
母亲对于这些话没有什么兴趣,她莫明其妙地望着,正在这时候静宜抱着青儿进来,她就很高兴地张开两臂把孩子接过去,父亲皱皱眉,自己也捧着水烟袋下去了。
“怎么这些天他们都没有信来呢?”
母亲忽然想起来问着。
“幺舅有信来过,他说正在受训,不久就要出发——还说不一定会回到我们这里来。”
“茵姑呢?——”
“她有信来,她还说暑假没有事要静玲到S埠去玩一趟,静玲和我商量过,我把她拦住了。”
“呵,阿弥陀佛!可别走开了,这份冷清我真受不了,我但盼有一天大家都回来,团圆欢聚那够多么好,可惜青芬她是永远也不会来了。”
想到青芬她的心一软,俯下头去,把抱在怀里的孩子轻轻一吻,跟着她就想起了静纯。
“静纯在家么?”
“我不知道,他的门总关着,在家不在家看不出来,我又不大去打搅他——”
“唉,他怎么办呢?我真替他发愁,好象他也不打算要填房了,可是说孩子也会走了,照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啊!”
“慢点也好,这份年月少一个人,也少一份累赘,还保不定将来变成什么样!”
“外边有什么风声么?”
母亲被这一句话惊住了,赶紧问着。
“没有,妈,我不过这么一说就是了。”
静宜赶紧带着笑和母亲说,母亲这才放下心,那张变了色的脸稍稍恢复过来一些,她低低地说:
“我可禁不住什么事了,”
可是第二天九点钟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雨,在迷茫中卖报的孩子扯破了喉咙边跑边喊叫:
“号外……号外……”
“谁看芦沟桥中日大战的号外,”
“看两军开火的号外,四大枚!”
静玲赶着叫老王去买一张进来,她的心开了一朵大花,匆匆地看了看那几个大字,就跑到楼上去,把那个号外交给父亲、正在听收音机的母亲。刚换了节目,那个报告员说:
“……今晨六时许日军向城内开炮轰击,步兵亦节节进逼,我军为自卫计,奋起抵抗,现两军正在战斗中……”
母亲的脸又吓得变了色,她不知所措地问着黄俭之,可是他仍然很镇静很沉稳地说:
“不要紧,不要紧,打不了几天就要停止,你放心好
了。”
静玲又匆匆地跑开,阿梅正遇上她,就说:
“五小姐,下边有客人来看您。”
“有人来看我?——”她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跑到楼下去,一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她就叫出来,“赵刚,原来是你。”
“你知道了吧——”
“怎么不知道,这,这——”
她说不下去了,他们紧紧地握着手,他们的面容一点也掩不住心底泛上来的喜悦。
“你要不要到前线去?”
“我去,我去,去杀死几个敌人!”
“不是去打仗,是慰劳。”
“好,那我也去,什么时候去?”
“我们正在筹备,大约后天清早去,你什么事也不用管,只是后天清早六点钟站在秋景街口,我们有大汽车来接你。”
“说定可不要忘呵!”
“怎么会忘,就是怕你家里不让你去!”
“不要紧,我可以撒一个谎,几天回来?”
“早去晚归。”
“那更好,一点关系也没有,赵刚你的嘴怎么总也合不拢?”
“我不知道,我从心里想笑……”
赵刚说着就笑起来了,他也没有说再见,一转身就跑出了大门。
“这一天毕竟来了,亲爱的茵姊,我的手简直都在打抖,我的心充满了喜悦,时不时地我自己都要笑了,我可以说,这是我最愉快的时候了。
可是我们也忍受了急雨前的那份郁闷——那几乎要闷死人,一切都在走和平的路,有知识和没有知识的人都抱着同样的见解,那真使我们失望,以为两年来的奋斗都化归乌有,可是我们咬住牙,不说也不放松,终于争来了这一天,唉,我们简直是笑开了。
我们在战事发生后的第二天组织慰劳团出发去芦沟桥,我也去了的,(这件事父亲可一直都不知道,我扯了一个谎,)我想你一定没有去过芦沟桥,是不是,那是一条相当长的石桥,永定河就在它的下面翻滚着。我们去的时候正看到那挟了黄色沙石的水流呜呜地流下去,据说有的时候,它干涸得只剩一个龟裂的河床,在那里我们看到守卫的士兵,可是我还能看到那没有被沙袋遮住的一对对桥柱上石雕的大小狮子,据说每一对有一种不同的姿态,我们的兵也正象那些英勇的狮子守在那里,他们已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战斗,可是还是他们守在那里,一直到现在还只有他们这一团人和日本人作战!我们说:
‘弟兄们,你们辛苦了!’
他们就用那朴实的语言回答:
‘先生们,这算不得啥,跟鬼子打当炮灰也没有话说,就是他妈的人少,忙不过来,饭不吃都挺得住,觉不睡可不成,可是这两只眼还得瞪得大大的,一个不小心——先生蹲下去!——’
那时候他猛地把我一推,我就倒在地上了,我们同去的人也都伏在地上,一大串机关枪‘哒哒哒’地打过来,呼啸着从空气里穿过去。
等着枪声静下去的时候,我们又站起来,唉,这可糟了,我们每个人弄了一身烂黄泥,再怎么样,我们也提不起兴趣来。每个人带着一副哭丧脸,可是那个兵笑着和我们说:
‘先生,亏了昨晚上那场大雨,要不然俺们也占不了这座桥,我也砍不了六个鬼子头!’
‘怎么你们昨天晚上还打了胜仗——’
‘可不是,在先的时候俺们只有一营人驻守,后来又调了两营来凑成一团,可是上边有命令,敌人不开枪,我们也不许开枪——’
‘怎么会有这样的命令?’
‘谁不说呢!那不是先要俺们先挨打才能还手么?’
‘从七号的早晨六点起,俺们就守在那个小县城里,一点施展也没有,整整挨了鬼子三天的打。鬼子可真有他妈的一套,先用大炮轰,再上步兵冲锋,他们就是不会喊杀,怪不得没有那股杀气。顶讨嫌的还是他妈的鬼子飞机,一天到晚在头上旋,有时丢炸弹,有时又用机关枪扫射——可真怪,你先生今天来,福命大,飞机一架也没有来!就是飞机来了,也不用怕,炸弹有眼晴,你要是不怕,心想得开,它也炸不上。’
那时候他就天真地笑着,当时我们真想听他的战斗故事,可是我们又不便催促他,只得等他自己的叙述。
‘可巧那晚上下了一场大雨,上头下了命令,要俺们去摸鬼子营,这一下可是他妈的真开心,赶着吃饱了喝足了背上大刀带着手榴弹,那股气就不用说多么冲啦!雨还是愈下愈大,我们一个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我们有一营弟兄去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光着脚,人不知鬼不觉地就到了鬼子们的跟前了。手榴弹一丢开去,简直把他们给吓慌了,没有炸死的抱着枪转头就跑,稀烂的道,穿皮鞋只打滑#xdc94;溜,俺们就抡起大刀来从后边赶上去,有一刀两片的,有带着一只手的,还有只削下来半只脑袋的,有的逃不开命,一转身,两手一举就在我跟前矮了半截。他妈的那一阵人都变成疯子了,就是俺老子在面前也顾不得,照样还是一刀砍下去,这一下矮了的半截又倒下去了——俺们就是这样又占领了这座桥。’
那时候我们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看见他那发光的红脸和他那随时不懈的精神,我们都不敢说,送你一条毛巾,送你一盒香烟,或是送你一筒罐头了,那值得了什么?他们怎么会稀罕那些东西,我们只能当着他们的面献出我们那一颗热诚的心和不断的沸腾的血,要他知道这些人真的是永远和他们站在一起。
当着我们要走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他又很诚挚地说:
‘先生,到后边好好宣传宣传,俺们不要什么吃的用的,只要多派弟兄来和我们一同作战。要我们能休息一下,缓缓精神,到摸营的时候就可以多砍几个鬼子的脑袋!’
这要我们怎么样回答呢?这全是我们的能力以外,可是我们又不能拒绝,免得伤了他们的心,我们只得唔唔地含糊应着。
那位团长,我们也看到了,还是他到前线来视察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多岁,身材很魁梧,一张赤红脸,可是他的嗓子却是喑哑的,(后来我们才知道就是在这三天之内,他失去了声音。)他拍拍士兵们的肩,张开嘴象说点什么,可是他的声音只在他的喉咙里转,他不断地点着头,脸上也时时挂了微笑。
当我们和他相见的时候,我们为表示最高的崇敬,向他致敬礼,他也向我们还礼,可是他那象一座小山的汉子,在眼睛里竟转着泪珠了,我真的看见了,一点也不假,当时我也觉得我的眼湿润了。
过后我们就随他走回司令部,他再三表示守土是军人的责任,愿在国民的督促之下,为国家努力。
茵姊,这才是我们的军官,这才是我们的士兵,后来我才知道喜峰口光荣的战役,就是他们造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回到×城,虽然相离只有八十里,什么都不同了,这里的人照样的安静生活着,一点也不紧张,完全是太平年代一样,难道说这就算得了沉着或是算得了镇静吗?忙的只是我们这些学生,我们又要大规模发起募款慰劳运动,发动全市大中小的学生一致参加,还有在街上奔跑的就是那些卖号外的孩子们。我才回到城里就买了一张,想不到在那上面写着日本武官,向我当局要求停战,这是真的么,我不相信,我想我们的当局决不会接受这个要求的,最后,那些英勇的弟兄们他们不会再退后一步,不论是由于敌人的进攻或是由于长官的命令,这一点我想我的猜想该不会错……”
第二天清早,她早就坐在大门那里等候那个送报的人,在第一版上很明显地印出来双方休战的约定。
“真岂有此理!——”
她骂了这一句,却不愿意再看下去了,正在露台上站立的静宜叫着她:
“静玲,有什么消息?”
“没有——”她毫无兴致地摇着头,“仗又不打了!”
“那也好,省得——”
“有什么好,日本人还不是用缓兵之计,等调来大兵,再来大打一场!”
“你不要在下边说了,拿到上边来看不好么?”
这提醒了她,她就拿着报纸走上楼去,把报纸递给迎过来的静宜。可是这时候,静婉也在房里轻轻叫着:
“大姊,大姊有什么消息念给我听听。”
她们就一齐走进静婉的房里,静纯也穿着拖鞋走进来了。静宜就读着:
“自今日起,双方正式休战——”
“怎么?——”
“呵?——”
每个人吐出不同的惊讶语调,好象都觉得是意想之外的。
“大姊,快读出来吧,倒底怎么会休战的?”
静婉不耐烦地说。
“还是由日本武官要求,说是失踪的兵士已经寻获,所以各事均愿和平解决,还有几项条件:——”
“又是什么条件?”
静纯厌恶地问着。
“第一:双方即将停止一切作战行动;二,双方军队各回原防;三,双方约束军队此后不许发生类似事件;四,芦沟桥一带之防务由×××军,将对日敌意甚深之×××师调开,另以其他部队驻守。一共是四项——”
“结果怎么样了?”
“还不是接受停战,如此而已!”
静玲气愤地说着,接着大家就沉默起来了,只有静宜还很用心地看着那张报纸,别人都紧紧地闭着嘴巴,正在这境况下,黄俭之就踱进来,静宜把报纸送给他,自己先悄悄地走出去了。
“你看,你看,早就不出我之所料,结果还不是停战而已!”
父亲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得意,他不断地用右手掌拍着自己的膝头。
“好了,好了,这还有什么说的,我早就看透了。”
“爸爸,您看不透——”
静玲忿忿地说,她的两眼里都气得包着泪,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好。
“我怎么看不透,我早就知道这个仗打不成,你看,这不就完了么,还不算我看得透?”
“您也许能看得透那在上的一群人的心,您看不透的是那些真正和日本人打仗的人!”
“难说你看得透他们?”
下半句她低低地说出来,这已经使每个人都觉得惊讶了,把眼睛都望着她。
“你说,你说,你什么时候看到过他们?”
“就是昨天,我随着慰劳团到前线去过——”
“好,好,你怎么也不事先和我好好商量一下,你,你,人小鬼大,这,这,这怎么成?”
“爸爸,请您原谅我这一次,您不知道这一阵我的心有多么难过。前线的士气再好也没有了,他们还在下雨天那晚上,打了一回胜仗,消灭了几百个日本兵,可是如今又要休战了——”
“不休战,怎么敌得住日本大军?”
“休战不也是白搭,明摆着是日本人的诡计,他们一定在等候关东军,开到了之后,自然有大攻势,为什么我们不能乘势一鼓而下,先打毁了他们的巢穴,使他们没有立足之地,即使他们大军来了,也要费一番力;可是现在倒休战了,等着别人安心地派兵遣将——”
“中国人倒不在这上面注意。”
“我真奇怪,怎么就会只有一团人在打呢?×××军到哪儿去了?全中国的军队到哪儿去了?难道到了今天还存一分妥协的念头?只要烽火一举,全国各地一齐下手,总要打出个样子来的。”
“谁不说,我们这些老百姓都看得到,怎么他们那些负国家之责的人看不到?”
“不是看不到,有另外一种想法,”
“什么想法?”
“那就很难说,这种种事实又有点惹起我的悲观来了,我真不知道中国要走上什么样的命运!”
这是静纯的话,他说过了,就站起来,又走回他自己的房里去,听得见他砰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这真象夏天的一场雨没有下痛快似的,天又闷燥起来。”
“可不是,就是这样连心里都好象在出汗。”
静婉这样说着,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我还听呢,我的大小姐,我的腿都软了。”
阿梅说过之后,又回到母亲的房里去,这时候父亲恰巧貌若安静地上来。
“也许我们也在调兵?”
“看吧,看吧,这件事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就只有我们吃亏的,好容易有了个出头之日,又这样平白地葬送了!”
每个人都不说话,父亲也只眨着他的眼睛,显出来他的心也极不安宁,到最后他才说:
“我们全家也得有一个准备才是。”
三个人漫然应着,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上面去,就是想着的时候,也觉得:
“——那可要准备什么呀!”
连串的大炮,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也震跑了十天来和平的幻梦。首先是母亲惊讶地叫着:
“哎呀,不好了,日本人攻××来了!”
阿梅张惶地跑出去,正遇见静宜也不知所措地从自己的房里出来。
“大小姐,大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呵!”
阿梅带着哭音说。
“不要怕,还远得很——你听听,这声音是从哪方来的?”
“不要怕,不要怕,我自有办法——”
黄俭之这时也走进来,说着的时候,声音也有些不自然;炮声还兀自响着,不曾停止。
一声尖号,使每个人的心都抖了一下,那个菁姑从顶楼简直是滚下来了!
“可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我看见炮弹飞,差点,差点打上我!”
“不要胡说,又不是晚间,你看得见什么?——”父亲怒冲冲地阻止她,过后又平了点气和她说:“好,你搬到楼下去住吧,省得在上边受惊。”
“我可不搬,我可不搬,我连楼都上不去了。”
她缩在一旁,大声地干嚎着。
“随你的便吧,你可不能这样大惊小怪,弄得人心惶惶——”他说过之后,又转向静宜:“静玲和静纯呢?”
“他们一清早就出去了!”
“这些日子还朝外跑什么?”
“他们好象是募捐去,静玲也许是到妇女慰劳会去缝点什么——”她说了这两句,又恳求似地说:“爸爸,他们也都不小了,任他们去吧,他们又都是为国努力。”
黄俭之不说什么,他跨到母亲的房里去,静宜就走到静婉的房里。
“大姊,大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静婉简直是哭起来了,她的脸吓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听见炮声,就用两只手掌把脸一掩。
“不要怕,三妹,没有什么事,一会儿大哥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她走到她的床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她觉出来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就用手紧紧地拢着她;可是她并没有能使她镇静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也好象抖起来了。
炮声还是不断地响着。
“姊姊,万一日本人打进来,你行行好,我是跑不掉的,你先把我打死再走,不要让我落在那般禽兽们的手里!”
她的泪淌下来,她把手紧握住静宜的手。
“你怎么想这么多,没有那回事,根本日本人也不会打××,就说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能丢下你不管,要死,我们也得死在一块儿!”
静宜说着的时候,不知不觉地也流泪了,可是她强自忍耐着,装成很镇静的和她说:
“你还是好好躺躺吧,看他们回来说些什么,我想爸爸总也有个打算——”
她把她安下去,想抽出手站起来,可是她简直一点也不放松,还是静玲气喘着跑回来,她们听着她说:
“不要紧,还远着呢,在××一带,就是上次打仗的地方,不过这次他们运来大炮飞机就是了,还用不着怕,看样子这战事还是打不长!”
她忿忿地说,满脸上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她把大褂的衣襟向脸上一抹,就露出她那一双冒着光的眼睛,她不会哭的,她的眼睛里正烧着愤怒的火焰。
“好了,三妹,你不用怕了,五妹的话比什么都可靠——走,我们一齐到妈的房里去一趟,爸爸在那里,方才他还问起你来——”
“他会说我又跑出去吧?”
“不,爸爸不会说你了,不过他很惦记你,好,我们回头再看你来。”
当她们走进母亲的房里,就看见母亲仍自哭着,看见她们进来,黄俭之就说:
“你看,静玲回来了,她一定得着真实的消息——”
“我不信她,她时常哄我。”
“妈,这次我才不哄您,他们还是在那边打,不会打下去的,我们这边人还在讲和平呢,不会打得长的。”
正在这时候,老王送进一张号外来,静玲就接着说:
“妈,号外来了,您不信要爸念给您听。”
黄俭之果然就念着:
“……敌人不顾一切条款,又以大部向我猛攻,我军亦奋起抵抗,战事激烈,但和平尚未绝望,准备于不屈辱之原则下,求得谅解,免致生灵涂炭……”
“他妈——”
黄俭之都气急了,冲出半句三十年来没有出口的粗话来,想到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赶紧又吞住了。
“我真不明白,向日本人要求道义,正如同向盗贼要求慈悲一样,这可是怎么说的!”
“我不说么,这战事打不起来,我们这边还在要求和平呢,人家在这十天内,表面是和平,内里可一点也不放松,又是火车又是轮船,连军队带军火,都运了来,可是我们呢,真是要求彻头彻尾的和平。”
静玲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唾沫,又接着说:“您还不知道呢,为了表示真心的和平,街上的沙袋都取消了,工事也在拆除——可惜当初那些热心工作的老百姓呵!”
“我真不明白,他们这样背天而行可怎么了!”
“爸爸,天是什么?”
“天还不就是民意?国家原以民为本,难说他们真要把这些好百姓,全送给日本人?”
“那也差不多了,不看街上的这些难民么,他们好容易逃进来,也没有人管,简直就变成讨饭的。有许多壮丁,早被日本人强征了去,平飞机场,筑工事,人家紧着做,我们紧着拆,这倒正好是一个对照!”
“当初做官的也不能这样,总还有一个皇上,尤其是守土有责的人,那是一点也不能含糊的,真得有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那份决心;现在简直是一些汉奸小丑,一点旧道德也不讲——”
“新道德也不允许人做汉奸走狗,他们全说不上道德这两个字!”
“您还没听说吧,过几天我们还要在××寺建醮,超度为国而死的亡魂,我真不明白,这可有什么用?”
“前两天报纸上说××教的×主教也训令全国教友和信友恳切祈祷和平,我也不明白,那能有什么用!”
“都是迷信,一点实际也不讲求——”
这却提醒了母亲,她先和静玲说:
“好孩子,神佛可不能胡言乱语的——”她又转向了静宜:“宜姑儿,把孩子放下,到佛前烧一股平安香,你们听,炮声小下去了,我一直在默诵佛号,才感动了神佛,这可不能不信!”
“静玲,芦沟桥的事件,是一个大兴奋,可是那只象一个闪电过去了,天上还是一片阴霾!
我想得到你们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里也是如此。应了第一声炮火的号召,民众们都起来了;成立了许多会,有的人真是摒弃一切,预备为国从军;可是过后就消沉了。我们整个的国策还没有定,还在彷徨之中,其实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乘我们的敌人还没有预备好,我们应该立刻动手,不是全存,就是全亡,难说这一次又要蹈‘一二八’上海抗战的覆辙么?
嫩江抗战的英雄是马××,现在芦沟桥抗战的英雄是吉××,S埠人这种崇拜英雄的浅见,也不是好事,其实那些无名英雄更值得我们崇敬,可是现在我们崇敬却无从,我们的愤恨倒有了着落。我不明白北方的民众怎么不能有所表示,至少也得杀几个汉奸,给我们的敌人看看,要他们知道中国人真正的民意!一直到现在,我们热血的兵士拿头颅和敌人拚,却容那些无耻的家伙和敌人周旋,这真是天下的一个大矛盾!我的心烦得很,我简直写不下去了,我急迫地等着你的回信,希望从那里能看到好消息,关于大局的,还有我们那个家的。”
接到静茵的信的时候,静玲的心里正有一腔发泄不出的愤慨,她立刻就提起笔来写:
“当我在这里写信的时候,炮声和轰炸声不停地在我耳边响着,有时在夜静时分又顺风,偶而还听得见机关枪的声音。可是我一点也不怕,许多人都不怕了,并不是麻木,实在是惯了。
我们的烦燥,全不是笔墨所能写得出的,前两天当着一切障碍物拆除之后,简直看不出这是战时景象。照样买卖,照样活动,可是人的心可在痛苦之中;可是那些弟兄们就不同,他们没有从国家得到些什么,却无条件地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国家。是的,在这些人的铁血的意志之下,我们才不会亡国,在他们的忠勇之下,我们才能赶走我们的敌人。
就说这一两天的事吧,日本兵大队开到铁路线上的一个小站,在那里原来有我们军队的营房,当时我们军队的指挥官立刻向上峰请示,你猜我们的长官怎么说?要那些有血有肉的汉子无论如何不准冲突。
这也许是长官的爱部下的心吧,可是那些汉子们受不了这些,明知道日本兵已经把营房包住,明知道军令不可抵抗,他们一齐朝着那个指挥官跪下去乞求地说:
‘请您先砍鬼子的脑袋,过后再请您砍我们的脑袋吧!’
就是这样子,他们冲出去了,这自然有一番争战,他们也许砍掉了不少日本兵的脑袋,可是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就把那个小站给轰平了,自然他们也很少逃得出活命,不过我相信他们死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可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心,就难以推测了,就是昨天还有一件事,有四十辆载重汽车从芦沟桥附近的××村运来大批的日本兵,冲到我们的××门,当时就攻城,我们的守军并没有完全遵从长官的命令,一面把城外的打退了,就是冲到城里来的也全加以包围,变成俘虏,正在这时候,自有那些‘中人’又来调停,认为双方全是误会,把那些瓮中之鳖又都放了,可是不久炮声又响起来,那些被释放的俘囚又来攻城了。
唉,说起来就是这样子,你看一个人怎么能忍受呢?而且近来鬼子的飞机不断地在头上旋,这使我们的精神受到多么大的威胁呵?我又想起来汪××的话,他们仿佛很有决心似地说:‘人与地俱成灰烬,使外人一无所得!’可是为什么不派兵来?为什么不立刻全国动员?为什么不立刻对日宣战?凡属积极的事都不做;却消极地要我们和这城化成灰烬,无论如何是不能使我们心服,也不能使我们甘心的。
那些在高位的人们,自从事变发生以来即努力和平,一共有二十天的样子,到底哪条和平之路会走通?从日本飞机上还飞下来这样的传单:‘脱离凶狠的×××军,断绝他们后方,是华北老百姓们一致的希望,并且最低限度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