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在大学,真是无奇不有,譬如在中学,我们厌恶校长,可是在这里连厌恶的对象都没有,我就没有看见校长的影子。”

“我们的校长是‘虚本位’,他本人在做官,因为那年学校要立案,不得不勉强抬出那一个校长来,其实一切事还不都是那个秘书长办,我来了两年,只见过校长一次,还是他到这边来观察行政,顺便到学校来的,那一趟他请全体师生吃一顿好饭,连讲演前后不过二小时——”

“那怪不得学校没有人管了,就说教授们也很奇怪,有一个教国文的才三十岁,就把那瘦长的背驼着,说话好象三天没有吃饭。只选明人小品读,写起字来倒有点象——”

“象那个文学大师杨子乔是不是?你还不知道,他是他的得意弟子,他的靠山就是杨子乔,要不然他还不能到这里来教书,他简直就是杨子乔的应声虫,还有一个人更可笑呢,叫朱正平,他是一个戏剧家,教戏剧原理,他一上课就南腔北调地唱,引一般同学的兴趣,怪不得有许多同学欢喜听,还有秦玉——”

“秦玉?——”

静玲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想了想,才恍然地说:

“她也在这里教书么?”

“可不是,她教西洋美术史,她简直在和每个学生恋爱,有许多男学生都欢喜选她的课,分数又容易,又有趣;可是那个西洋文学系主任陈若明正相反,他每到一个学校挽一个太太——总是从别的学校带一个来,再在这个学校里找一个,就偷偷跑到别处去了,把那个旧的丢下,现在听说他又和一个大四的女学生很好;不过这也算了,都是他们私德方面,我们管不着,有的教授言论同行为都和汉奸走一条路,栽赃,诬害,无所不为,那才害人呢,就象——”

“不要说了吧,不要说了吧,听多了连饭怕都吃不下去!”

静玲简直是叫起来,她愈听愈不高兴,她就打断了话头。

“好,我们吃饭去,时间怕也差不多了。”

自从静珠离开了家后,黄俭之唯一的表示就是把报上的那节启事剪去,此外就永远守着缄默了,别人也绝口不提起,真好象从记忆上涂去一般,可是关于她的消息,报纸上不时地记载着,说是结婚的那天有什么样的盛况哪,在文字中间不时有铜板插图,有时是静珠和那个秃头的男人,有时是他们夹在那一群男女之中……可是这些,在黄家不是一方空白就是一团墨,明白简单地表示他们对她的态度。

青儿长大些了,正好填补他空寂的生活,怀着中国人本有的对下两代的钟爱,他时时把那个婴儿放在自己的膝上。孩子的沉默正象他的父亲或是母亲,每当极不愉快的时节他才流了很多的眼泪,哭着,含混不清地喊叫:“妈妈——妈妈!”这就引起他的注意,自语似地说:

“静纯总还要接一门亲,照这样下去也不是事。”

于是他象安慰似地向他说:

“妈妈就要来的,妈妈就要来的……”

可是孩子的哭声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愈来愈大了,一直到静宜闻声赶来,把他接过去,孩子才止住了啼声。

黄俭之的心却一酸,他看看静宜,想想静纯,忽而又想到相离将近一年的静茵,想到静珠的时候,他简直忍不住了,匆忙地站起走出去,他走到院子里,故意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仰着头在走来走去,忽而他又想起来以前说是三年就要转过来的好运,现在是一年已经过去了,而且这许多不可补的缺陷,要有多么大,可以挽天的好运才能把死去的复生,落下的跳起,失去的归来,哀残的重新?想到这里,他也不得不颓然地叹一口气,心里说:

“算了,哪里还有好运气转得过来;这也都是气数,非人力所可为者!”

正在这时候,静玲从外面跳着跑回来了,看见他,就叫着:

“爸爸,您在院子里干什么?”

“我?——”他想了想才说:“我看看院子,打算好好修理一下,树木都得收拾,花草也要栽种,照这样下去实在是不成样子,你过来,我问你,你每天上学就是走么?”

“不,有的时候得坐电车。”

“那有多么麻烦呵——”

“可说呢!爸爸您给我买一辆自行车吧?”

“那,那也不合宜,再说你的牙还没补,就是补好又要摔掉。”

“不会,爸爸,我骑得又慢又稳,不会出事。”

“好吧,你跟你大姊去要钱,要买就买一辆好的。”

“好,谢谢爸爸!”

静玲就又活泼地跳上台阶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

“到底她还是一个好孩子,她的心地纯正,身体又好,为人也热心,就是——”他在心里又一转,“太喜欢动,将来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一天在学校里已经又出了一桩事,原来今天是××学院的周年纪念日,往年是要悬灯结彩唱戏三天上下狂欢的日子,今年倒并不是因为感愤家国,不忍作乐;却因为怕学生借端出事,所以只停课一天,举行纪念仪式,招待返校校友。

黄静玲对于这许多事还不熟,这正是星期一,早晨照常夹了书包赶到学校去,一看校门那里连夜搭起来的松牌坊,上面有几个大字:××学院××周年纪念,她才想起前些天旧同学曾经告诉过她。她正想转身向回走,赵刚叫着她:

“不要走,不要走,上午要开纪念会,凡是不到的做旷课论!”

“那真岂有此理!为什么大学也这样?”

“学校倒并不是严厉,实在是怕学生都不到,给那些贵宾和校友看到使学校丢面子。”

“那我就偏不管,看他们把我怎么样!”

“何苦呢,你回家不也是没有事做,我们在这里谈谈不正好,再说,也可以看看大学的花样,好难得呵,怕花钱也看不到。”

静玲也没有说出什么,不过她不再坚持着回去了。

“几点钟开会?”

“十点。”

“那我们这么早干什么去?”

“还怕没有事情做?你还不知道,许多同学星期六星期日忙了一天半,到昨天晚上还赶了一夜,把课室都布置成展览室,好在听说年年都是那一套,用不着费许多事,八点钟就开始任人参观,我们早点去看一下也好。”

黄静玲点着头跟着赵刚走,进了校门,转进去,就看见课室的前面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群人。

“这是怎么回事?别又有什么事!”

“走,我们快点去看看。”

他们紧着脚步走,到了近前才看到原来没有什么事,下面围着的是一群学生,在课室门前台阶上站了几个中年男女,有的他们认出来是教授,那个尖嘴猴腮的是孙秘书长,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裹了一身发亮的缎子,梳着一个高髻,脸上象是想用脂粉把皱纹填平似地,横在那门前的,却是一长条红缎带。

“这是干什么?”

“我也不明白,看着吧。”

过后就有一个人报告:“请孙秘书长太太剪彩。”

那个中年女人果真就微笑着,露出一只金牙,接过一把剪子,把那条红缎带剪断,许多人莫明其妙地鼓掌。然后一窝蜂似地拥进去。

“这算什么,我不懂。”

静玲站在那里,尽力地摇着头,她也不想一下就挤进去参观。

“我也不懂,这大概是上海派——嗐,还不是那些无聊的人想逢迎秘书长,才想法子要他太太出个风头?这路子倒不错,想使老爷喜欢,得走太太的门路。”

“赵刚,谁告诉你这一套?……”

这时要挤进去的人也差不多了,他们也随在后边,缓缓地走进去。这简直使她想不到,一两天的功夫怎么能把课室变成这个样子?过道算是“艺术走廊”,屋顶上悬着花灯和五颜六色的纸条,很象一个下等的跳舞场,壁上挂着假字画,美人广告图,明星接吻图,好容易有一片洁白的墙,还被一张××市明细地图给盖住了。每一间课室算一系的陈列室,门前站着穿得很整齐的男学生,或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学生。陈列一些钱币,图表,帐本的是商科的,法科的用活人,在表演假法庭,语文系把些旧书抬来,还有一个留声机在嘈杂地教授发音,生物系把荷兰鼠和猴子都搬了来,工科实在没有什么可放就把测量仪器架起。

当他们正走到楼梯的时候,忽然遇见了方亦青,他正一个人走着。碰见了,他们就走在一起。

“真没有一点意思!”

黄静玲不耐烦地说,赵刚低低和她说。

“不要在这里批评。”

“我们到楼上去看看吧。”

他们才走尽了半层楼梯,方亦青忽然低下头去,急促地低声说:

“我们走吧,不要上去了。”

可是黄静玲正仰着头向上看,一个打扮得极妖冶的女人,正多姿地守在楼梯口。她的手里有一束花,她随时把花朵插在男人们的胸前。静玲不解地问:

“这是干什么?”

“不要问了,我们下去吧——”

还没有等他说完,那个女人已经跑下来,拉住方亦青,尖着嗓子叫。

“Mr方,你不要走呀,怎么静珠走了,你也就不理我了,我偏不信,一定得给你插一朵花。”

她竟强力地把方亦青拖上去,他们也不得不随着上去,可是她的话还没有完:

“你看,这多么好,平时使人头痛的自习室现在改成社交堂了,这里有茶,有点心,你还可以招待你的朋友们——说完了,你还没有给我介绍你的朋友们呢!”

她说着,用那修画过的眼睛瞟着他们。

“都是同学,有什么可介绍的?”

“真奇怪,难道同学就不用介绍了么?我先介绍我自己——我是Mary柳,文学系三年级。”

他们没有回应,方亦青不得不苦着脸说:

“那位是赵刚同学——这是黄静玲同学。”

“噢——黄静玲!”她又尖叫一声,简直要把她自己的身子投过来似的,她那热烈的情绪,使静玲不得不退后半步避开,“我同你哥哥是好朋友,怎么,他没有跟你说过么?——我和静珠从前一直是同房,我们一天也不离开的,昨天她还用汽车把我接到她家里去玩,她说她今天也要来的。”

“怎么,她还要回到学校来?”

“可不是,不但她来,杨专员也要来,学校这面正准备欢迎校婿呢?”

黄静玲忍不住,她从牙缝里挤着说:“什么是校婿?”

“学校的女婿呀,静珠从前不是这里的学生么?当然杨专员就是校婿——你看你,兴奋得这样,我想你一定高兴极了吧。”

黄静玲没有回答,她象逃走似地一直冲下楼去,他们也跟着她走下去,到操场里才叫住她。

“我想回家去了,”难得她的脸都有一点变色,气愤地说,“我不要看见她,更不要看那个鬼专员!”

“这不成,这也算是逃避;就是鬼也得仔细去看看它到底丑得什么样子,而且我们还得想法子打鬼,那才可以。”

“要打我倒干。”

“我们立刻就去讨论,商量对策,你不要走,会场里我们坐在一处。”

后来,果然他们集到一处,看到静珠裹着银鼠大衣,仰着那张又红又白的脸,嬝娜地走上讲台,灿烂的宝光在她的手指间闪着,一个秃头的有尖鼻子的人走在她的身后。当着那个做主席的秘书长谄媚地介绍,轻轻地拍手迎着那个站立起来的校婿,下面忽然发出隆大的吼声:

“打倒卖国贼杨凤洲!”

“取消黄静珠学籍!”

“驱逐汉奸出校!”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

震山倒海的声音在礼堂里回**着,台上的人惊愕地呆立着,杨凤洲的脸上露出极不自然的苦笑,他大声叫着“诸位同学,我有几句话说——”可是没有人安静下去,洪亮的歌声响起来了。

黄静玲到这时候才把胸中的郁闷吐出来,她大声喊,大声唱,当着杨凤洲匆匆地拉着静珠走下台去,他们也用这不屈服的歌声相送,没有人拦得住他们,她走在前边,一直到随从拉开汽车的门,静珠才象一只饿狼似地回过头来呲着牙吼:

“噢——原来是你——小五,我记得你!”

春天正想用它那无比的生命力使万物滋长,可是从遥远的北方卷来了弥天的黄风,老树连根被拔起了,在空中旋着,又落下去打破别人家的屋瓦,凡是可以吹动的,都上了天,不定的移动,然后又落下。细小的黄沙萧萧地降下,落在没有花瓣的花蕊上,落在青青的草尖上,落在洁净的桌儿上,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它是吹不去的,拭拂不净的,简直是粘着地附在每个地方。

人们觉得烦闷了,也觉得一点恐惧,从窗里望出去,挡住眼睛的无非是那黄茫茫的天色、竹竿、树枝——都惊人地叫着,在牙齿间,细砂使牙齿磨得响。吐出去,江水象细丝一样地拖长,有时看见那在天空中运行的太阳,可是它失去了威力,失去热,也失去希望的红光,只是惨白地,无言地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黄俭之这一天也是不宁地从楼上走到楼下,他指挥老王把大小窗门都关好扣好,正在这时候,忽然响了一声,哗啦啦地响着,他赶紧吩咐老王到外边去看。

“看看外边,哪里飞来的东西,再看看外边有什么东西吹跑了没有?”

老王急急地出去了,又急急地跑进来,说是藤箩架连根都上了天,有一扇窗子都在地上,大约是顶楼上姑太太的。末了他还加了一句:“上面的玻璃都打碎了。”

“废话!窗户掉下来玻璃还能保全?还不快点到顶楼上去看。”

老王仓皇地又跑上去,很快又跑下来,他说:

“姑太太的门锁着呢,我叫不开。”

“大白天锁门干什么?好!我自己去——”

这时候李大岳从他自己的房里出来,拦着他:

“您甭去,我上去看看好了。”

“你,你也不成,她不讲理,我早就知道,她成心这么办……”

黄俭之一面说一面已经走上楼梯了,李大岳和老王都跟着他。顶楼上,风声显得更大,还觉得有一点摇撼似的。这就使他的气平静些,当他叫着开门的时候,她早就应着打开,可是她的头发有一点乱,风就顺着门吹出来。

“你的窗户吹下去了,是不是?”

“我起来才看见的,方才我睡在被窝里,这顶楼上简直象坐海船一样。”

他已经没有气了,反倒同情似地说着:

“你搬到下边去住两天吧,要他们给你修理一下——”

“我不——”她把头一偏,“我才不放心他们,有些纪念物要是丢了是死也找不回来的。”

“我负责,好不好,”黄俭之又有一点气似地说,“你看你的房里都吹乱了,总得赶快把窗户安好——”

“好,那也得等我收拾收拾。”

她象极不情愿似地又走到那间房里,她摸摸这样,又摸摸那样,终于把睡在**的猫抱在怀中,晃着小头走下楼了。

“姊夫,您也下去吧,有我和老王一会儿就能弄好,这上边的风又大——”

“好,那也好,小心不要给她弄坏东西。”

“您放心吧,我知道。”

黄俭之又走下去,天色象是晚了,遇到静宜的时候他就问:

“玲姑儿回来了么?”

“还没有,好象听说今天她的课要到四点钟——”

“现在快五点了吧?”他又说一句。

“没有,”静宜笑着回答,“顶多也不过才四点,您抱抱青儿吧,他也睡得不安宁,总要人抱,我去看看静婉。”

静宜就把手里的孩子交给他,他并不象往常那么高兴地接过去,就信步走到母亲的跟前。

静宜推开静婉的门,很惊讶地看到菁姑正坐在那里,好象很得意地在说着,一看见她进去,极不自然地闭了嘴。

“姑姑,您什么时候下楼来的?”

“还不是你爸爸吩咐我下来的,没有话,我才不敢下来呢?”

静宜实在猜不透,她为什么缘故总是好话没有好说,仿佛看见她的时候就把脸一沉。可是她实在是能忍耐的,就不去理她,只问静婉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我倒好,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满嘴都是沙土,随时要嗽口,别的我倒一点也不觉得。”

她为她试温度和脉搏,看着菁姑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也故意坐下来。果然,菁姑耐不住了,她悻悻地站起来,抱着那只猫走到楼上去了。

“她和你说些什么话?”

静婉先是摇着头,过后才说了半句:

“她提起静珠就说这都不是好现象,还说了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话——”

“不要听她,你好好养你的病,守寡的人心境和别人不同,你记着就是了,她们总不愿意别人幸福,她说话你只当耳旁风就是了——”

正在这时候,黄俭之忽然推开门,进来向静宜说:

“怎么静玲还没回来?”

她看看表,就笑着回答:

“现在也不过四点十分,总还要有些时候。”

“唉,你简直不知道,我近来的心情真不同了,你不知道,我的胆子有多么小,我真怕弄出些什么事。这里真成一个是非之地,要不是这瓦房子,要不是你母亲的病,我想我们还是回老家去吧——呵,我想起来,会不会老王在顶楼,她回来叫门,没有人听得见?”

“不会的,李庆大约在门房吧?”

“这小子也不是东西,他也有点不好好干,常常看不见他的人影儿,再这样,我就叫他滚蛋。”

“爸爸,我们到外边去吧,静婉还得睡——”

这样他们才走出来,正碰见李大岳和老王从顶楼上走下来,从那楼梯口,有一个尖亢的嗓音在他们的身后叫:

“你们瞧吧,把我的房子弄得有多么乱,这是劳驾他们收拾窗户了,我倒情愿让风吹死,免得受你们大的小的上的下的气——”

黄俭之才走上楼梯几步,那声音就停止了。他问着:

“修理好了吧?”

“修好了,风吹乱她的东西,她就不依不饶地骂一大顿,还要到您面前讲理呢。”

“不要理她,她就是这样子!”

父亲和他们又一同走到楼下去,可是到了五点钟,他好象更不能忍耐地跑上来,甚至于他都说出来自己要去找她。

“你看,这么晚,天都黑了,还不见回来,一定有什么事——”

“天倒并不黑,才过五点,按说该回来了,怕学校有什么事,耽误住了也说不定。”

“就是怕学校里那些鬼事,也不知道他们那些人自己有儿女没有,拿别人的儿女糟踏,这是什么世界,呵,你听外边简直是鬼哭神号!”

一直到六点钟的时候静玲才回来,那时候晚饭已经摆好等着她,可是她一身泥土,头发根、鼻翼旁眉毛同眼毛都变成黄色,衣服的壁褶也都是沙土,吐出的口水都是黄澄澄的颜色。

“快点洗脸嗽口换衣服,你看你成个什么样子?怎么,你还是骑车回来的?”

“可不是,赶上个大顶风,一身的力气都用尽了,缺了门牙,沙土更灌得足,膀子打得生痛,眼睛都迷得看不见。”

“你这个傻孩子,这么大风还骑车!”

父亲又气又怜地说。

“您不是告诉我们要俭省么——”

“嗐,俭省也不是这么回事,明天再要是刮这么大的风,告一天假吧。”

“明天是星期,不用告假。”

“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谁见过有这么大的风!”

母亲接过去说,她跟着向静宜说:

“你把孩子交给我,帮她好好洗一下,我要是有力气,恨不得按着她的头给她洗!”

“您放心吧——”静宜说着把青儿又送给母亲,“我也会按着她的头洗。”

静宜走去帮她的忙,先把她的衣服给她找好,然后就用干毛巾替她擦湿淋淋的头发,一面叫阿梅再多打点热水来。

“我问你,你到底又到什么地方去过?”

静宜乘机低低地问她。

“你不说,我才告诉你——”

“我当然不说。”

“我到车站去了,正看见从关外运来的大批私货。”

“是烟土?”

“不是,不是,全都是日用品,什么布匹、白糖,煤油,都是这些东西。”

“谁在运?”

“出面的是那些日本浪人和高丽棒子,其实还不是日本的政策,他们是经济战争。”

“那海关不干涉么?”

“谁说不,我们今天去看的就是大批被扣的私货。可是不久,就有上百的浪人,带了中国苦力,硬给抢走了,你看这还象话么。”

“日本人真无耻,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可不是,他们是双管齐下,一面想军事侵略,一面表面象和平,其实更厉害,那就是经济侵略。”

“这算不得经济侵略,这是抢劫。”

“谁不说,这一来许多工厂没有办法了,日本货太便宜,可是外国的货也无法竞争,将来总有事情。”

“不要和爸爸说——”静宜反倒嘱咐她,“你知道爸爸等得你多么焦急,你要告诉他这些事,下次他更不放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

静玲把脸又揩干,静宜催着她:

“快点吧,爸爸、妈妈都在等你。”

“好,就去吧,大姊,你知道么,河里涨了水。”

“现在又不是夏天,怎么会涨水?”

“谁知道,也许是风的原因吧,水还很大似的。”

她们说着就一同走进母亲的房里。

自从过年以来,李大岳忽然有了夜里睡不着觉的毛病,他知道那是因为日子过得太闲,心又总不安宁,时时东想西想,到了晚上睡到**也不能沉静,于是就耽心着会睡不着,果然就睡不着了。他懂得要睡得好就该日里多劳碌,他就时常帮着老王作许多事,尤其是那吹上了天的藤罗架,简直是他一个人弄好的:可是渐渐的工作的事情完了,他又懒下来。他明白这样下去总不可以,一定得好好有个交代。

那一晚上的风助长了他的不眠,本来黄昏的时节,风势杀了些:可是吃过晚饭就更凶猛地刮起来,关紧的百页窗每一条木板都吹得响。

他听见黄俭之向老王叫要小心火烛,他就拿了电筒到院里四周走一个圈,不知哪里飞来的木棒着实地打在他的膀子上,象谁给了他一拳。

“妈的——”

他脱口叫出来,可是立刻想起了从前的生活。他象彻悟似地想到。

“我还得回去的,我本来过的是野活野长的日子,怎么能象一只家畜似地关在院子里?”

走回房里,他深思似的想着,他想他实在该离开别人的这个家了。外面的风声正象千军万马的召唤,要他出去和他们一起去攻击,去战斗,又是他,真是连自己也想不起怎样过去的,这将近一年的日子,他一匹驰骋千里的良马,他也想起一把宝剑;谁说他自己也甘愿生了锈或是无用的老死枥下?

他陡地站起,窗外的风正大,人们想来早已睡了,可是他不耐的彷徨往返,电灯也象是摇着,还象黯了些,一腔难言的烦闷,正象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用自己的拳头使力地击打着胸前,咚咚地响,他是想搥散那一团烦闷,可是他只木木地,连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

“难道我就这样下去了么?难道我就这样下去了么?”

他自己不断的问着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才好,风还是强暴地吼着,他想时间一定很晚了,什么也不顾,就脱下衣服睡到**。

他赶紧关了灯,想在黑暗的境界中、求得心的安静;可是他的心还是应和着,外面不曾安静下去的风声急剧地跳动。他还觉得细小的沙粒纷纷落在脸上,牙齿中间更积了许多,甚至于他觉得喉咙都被塞住了,他不得不又开了灯,从**跳下去,倒一杯水去嗽口。他觉得嘴清爽得多了,他相信这一下他可以很快的入睡。

当他再睡到**关了灯,他的神智又是很清楚,滚在外面的风正象发怒的海涛,他就真觉得自己象坐在一只无依无傍的小船上,震**着,摇晃着,波浪随时想吞噬它,暴风随时想颠覆它;他想到他最需要一点火亮和指路的指南针。要从毁灭之中逃出去,他一定要正确的引导。

“可是我的引导在哪里呢?我的指南针在哪里呢?”

他简直有点悲哀了,他不甘沉没,又没有那大智大慧的力量向前,只得在这茫茫之中忍受着心灵的折磨。

好容易才睡着了,仿佛是傍着悬崖的小径前进。忽然一脚迈空了,立刻全身沉下去,惊了一身冷汗醒转来,原来是一节似梦非梦的幻境。还记得幼小的时候,这样惊醒了之后,一定是哭着,母亲就会说:“孩子,不要怕,那是身体在生长呢。”现在还要解释为生长,连自己也要哑然失笑了,他记得在书上看到,这原来是神经衰弱的现象。

“——一定是神经衰弱,”他自己心里肯定地想着,“我这么一个军人,还会神经衰弱,那也算笑话!”

于是他又抛开这一切想头,伏在枕上追寻他的安眠,可是好象又睡了不久,如同真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脑子一样,他不得不愤怒地叫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呵?”

这却惊醒了他自己,原来有一个人敲他的门。

“谁呀?有什么事?”

“幺舅,是我,我有事找你。”

“天还没有亮,过一会儿再来吧。”

“还没有亮!——”这句话惹急了静玲,她也不等他的话,推开门就进来,别的话也不说,赶着替他打开窗户推开了百叶窗;“你看,多么大的太阳!”

“呵!真的,风也停了,还出了太阳。”

李大岳也快慰地说着,他的手揉着那一双觉得有些疲困的眼睛。

“幺舅,你快点起来,我找你到河边看点东西。”

“河边,河边有什么好看的。”

“不要说了吧,你快点起来,我在院子里等你,回来再洗脸。”

静玲说着就先走出去,站到院子里,还听到河里的急流的声响。

李大岳果然很快就出来了,她招呼他,一同走出大门,向左转走到了河边。

“呵,想不到河里涨了水!”

黄色的河水翻滚着,也激起小小的白色的泡沫向下游迅速的流去。

“——真想不到今天还有一个蓝天!这两天可真闷死人,连一口气也喘不出来——”

“幺舅,我不要你看蓝天来的,你看那边——”

从上游,好象漂着两三件包袱似地,随着水流冲过来,有的是蓝色,有的又是黑色,到了眼前他才看到那原来是泡得肿涨的淹死的尸首,朝天的脸象一只灰白色的大球,看不出鼻眼和嘴来,有的脸朝下,手背在上面,好象被什么绑住似的。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淹死呢?”

李大岳说着,怜悯地摇着头。

“清早我本来想看水势,没有想到漂来这么多尸首,我才叫你来着。”

“也许是在河边的老百姓,一阵水来了,没有赶得及躲,就给淹死了——”

“不象,不象——”静玲直摇头,“你看,没有小孩子,也没有女人,倒都象做苦工的男人,你不信你看,又漂过来了。”

静玲用手指点着,这一次,总象有一二十个黑点,漂过来,当着那些尸首经过他们的面前,果然那里面没有一个女人也没有一个孩子。

“我说的怎么样,都是男人,两只手总是拢在一处,一定是绑着的。”

“这倒怪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大岳抓着自己的下巴,一定也想不出道理来。

“幺舅,你知道走私的事么?”

静玲忽然这样问着他。

“就是在报上看过一点,不大知道详情。”

“昨天我去车站看过了,正看见那些浪人抢私货,把海关上的人给打散了。”

“唉,中国人真没办法。”

“不要说中国人,外国人能有什么法子?昨天不就有一个外国记者么?正在他们抢的时候偷偷照了几张像片,不知怎么一来给一个浪人看见了,他赶过去就给那个外国人一拳,把照像机抢下来,当场取出底片,还把照像机给摔了,那个外国人正要和他们讲理,一群浪人赶过去,这个一拳,那个一脚,把外国人打跑了——”

“你呢?”

“我也是那阵子跑的,我何苦吃那些眼前亏?反正我也看见了,我相信尸首也与日本人有关。”

“不见得吧,”李大岳不信地摇着头,“那能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他们去抢私货,还要用中国工人,怕就是把那些中国人杀了,丢在河里。”

李大岳想了想还是摇着头说:

“我想不是,他们没有理由弄死那些工人,他们走私也不是一次两次就算数——你看,你看,又漂过来了。”

他们朝远处望,果然又是许多无告的冤魂,从河面上漂来。

第二天到校里的时候,一遇到赵刚,静玲就把这个可惊的消息告诉他,可是他好象什么都知道了似的,很沉静地和她说:

“今天下午有一个座谈会正要讨论这些事情,你也来参加吧。”

“我不能回去得太晚。”

“不会晚,两点钟起始,大约五点之前就可以结束,还有两三位教授参加——”

“好,不太晚就可以,到时候我来找你吧,”她才要和赵刚分手的时节,忽然又想起来问着:“你说,那些浮尸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反正都是日本人的事,正面侧面一齐来,总是要达到他们侵略的目的。”

“我也这么想,可是那怎么办呢?”

静玲象是很忧愁的样子皱起了眉毛,赵刚却很肯定的说着:

“悲观犹豫是不成的,你想想自从这一学期开始以来,我们经过多少困难,可是人到底还能活下去,如同一个国家要好好存在一样……”他喘了口气,爽性就坐下去,“我们总要好好努力。”

他象厌恶似的,把一口水吐在地上又忽然想起来似地问着:

“你就要有课么?”

“我,我还不是和你一样。”

“那好,这阵我们正可以谈谈,我们还是到图书馆那边去吧,那边清静一点。”

赵刚说着站起来,拍去沾上的尘土,还没有等他说,静玲就问着:

“怎么这几天不见向大钟呢?”

“他忙了,他天天练十项,预备参加运动会。”

“唉,现在还有什么运动会好开?”

“就是说呢,这也是学校当局的方法,故意占去学生的精力,免得再出事。”

“那真可鄙,向大钟又何必去参加?”

“他去也好,他是一个行动的人物,要他思想,要他沉着,也不可能,你看,这布告牌上!……”

赵刚指点着静玲就看到在那木牌上贴满各色各样的布告,什么课余联欢会,评剧研究会,燕集,艺术研究会话剧组,文学会……出奇立异地画着**,脸谱,一瓶花和一杯咖啡……有的自说游艺动人,有的说茶点丰富,有的还用了包君满意的字样。

“不好意思开大游艺会,就用这些来吸引同学的注意,这方法也太可怜了,也就是那些快要毕业的同学们受学校当局支配,他们就要走向社会了,不得不和学校保持良好的关系,结果就是这些,你想想看,将来这些人到了社会里,这个社会能好起来么?”

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后面的石阶上坐下,赵刚就接着说:

“你看日本人怎么样?简直是一步比一步紧,一月里就提出了‘三原则’。学校当局只让我们学生好好读书,一切国耻都洗刷干净,在这个世界上,算得起一个国家,不受别人的欺负,也不受别人的侵略……”

“赵刚,你好象灰心起来了?”

“不,不……”赵刚赶紧站起来,用力地拍打尘土,“灰心就不算人!这时候正该我们努力,不但自己不能灰心,还是要唤起民众,一致对日!”

“是这样,我也觉得该这样!”

大约有一百多人挤着坐在一间只能容得下五六十个人的课室里,多半都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静玲去得有一点晚,没有一个空座位,正好方亦青坐在门口,他立刻就给她介绍坐在近旁的一个女同学:

“这是黄静玲——这是李明方,我想你们坐在一张椅子上吧!”

李明方微笑着点了点头,匀出点地位来,黄静玲就坐下去。李明方有一张大脸,短发散乱地披着,戴一副眼镜,上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副很深沉的样子,人们都是安安静静的,在讲台那里坐着宋明光,还有两个中年人,象是教授,可是她却不认得,她就低低地问着方亦青:

“那两个是教授吧?”

“是的,那个个子大,红脸孔的是哲学教授,李群,那一个戴眼镜的是经济学教授,赵明澈,他们都是××文化界救国会的重要分子。”

“为什么不请林如海来?”

“不是我告诉过你么?他有点国家主义派的思想。”

“当然他也很爱国,为什么不能大家联合起来?”

“好固然是好,有点近于理想,事实上还有许多困难……”

“我总主张团结一致……”

正在这时候,宋明光站起来了,黄静玲赶紧停止自己的话。

“诸位师长,诸位同学……”宋明光很斯文的说着,“因为当前紧急的局势,我们才想到召集这个座谈会,打算集思广益地来商讨最近的大事,以便应付……”正说在这里的时候,那个尖嘴猴腮的孙秘书长匆匆地走进来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和别人招呼,一下就坐在宋明光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安静下来一点,就用他那溜圆的小眼睛望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些脸。

黄静玲厌恶地低声问着方亦青:

“为什么要请他来呢?”

“他代表学校,要是不请他来,也许这个会都开不成!”

“真岂有此理!”

她低低说了一声就又转向前面。宋明光接着说下去:

“我是被推来说明这几件事实的,过后再请诸位师长同学发表意见,第一件我要来说明的,就是关于走私事件。我想这一件事大家在报纸上,在车站上,都看到许多了,事件发生了已经好几个月,一直到现在,不但没有减少,反倒变本加厉,这有一些统计数字,我来读一下,请诸位仔细听听……”当他读完了那些数目之后,他又继续说:“现在许多厂家自然不能维持了,倒闭之后日本人立刻来收买,就是许多守法的商人也没有法子存在,摊子上,店铺都充满了私货,这一面破坏中国的关税和法令,还摧残中国的工商业,此外他们就是想尽力吸收现金以作对华战争的准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掏出一块手绢来擦着脸上的汗珠,又继续说:“——第二件就是河中浮尸的事,以先还以为是河水突然涨了,上游冲下来的乡民的尸身,现在由于数量之大,和详细调查的结果,知道这也和日本人有关。但是究竟为什么原因,也有几个不同的说法:有的说那是些白面客,他们养起来预备请愿的,因为不听从命令,所以杀死,丢在河中;有的说是修理××军用飞机场和飞机库,有的说是修筑秘密工事,怕那些工人,泄露了风声,所以就杀死他们丢在河里,最可恨的是现在街上还可以遇见那些招募工人的流氓,利诱那些才到城里的乡下人,这实在是很可怜的——最后一件,就是很显明,很强暴的,华北增兵事件。最近从关外,从日本,不知道新开来多少日本军队,这很显然的看得出他们准备行动了。眼看着我们的国土又要变色了,总上三件事,其实是一件,那就是他们要发动灭亡中国的战争了,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这些热血的青年不得不仔细讨论,这不是我们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全民族全国家生死的关头,我希望诸位尽量发挥,能从许多意见之中归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做为我们行动的基础。”

宋明光说完了又掏出手绢来擦额上的汗,正想坐回他的座位,注意到那位林教务长已经坐在那里,便默默地走向墙边,方亦青拉了他一把,他们就合坐在一张椅子上。

人们都沉默着,可是没有一张快活的脸,正在这时候,那个秘书长站起来了。因为他的身材不高,一直到他发言的时候,别人才注意到他用那干枯的嗓音说:

“关于这三件事,我倒有点意见,先说日本华北驻军增加的事吧,我很确切地可以说,我们的当局并非没有注意到,而且随时指示当地的长官,密切留意。其实这些事,乃一国的大事,用不着人民来杞人忧天。人民的责任,只在各治其事,维持治安,不要节外生枝,譬如学生们吧,只要好好读书——”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干咳了几声;下面立刻就有许多干咳的声音应和着,一时不能止息,他瞪着眼睛更提高声音嚷:“再有,再有——”别人的咳嗽才稍稍止住些,他就继续说:“关于浮尸不是亲眼看见,不一定相信——”

“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

黄静玲蓦地站起来,她的脸气得通红,再也忍不住,简直是跳起来嚷。

那个秘书长也象被打的蛇一样,猛然转过昂起的头笔直的朝她望,可是一大阵讽刺的哄笑弄得他更加不安。

“请你们静下来,我还没说完我的话呢——关于走私,当局已经再三提出抗议,而且最近还有一个极好的消息,我们的外国顾问已经很注意这件事了,他到这边来调查过,兄弟还跟他谈过几句,他表示一定设法制止,最近也在报上看到,他就要到东京去,和日本政府直接办理,我想一定有好结果,只要我们大家体谅国家的苦衷,稍安勿躁,一切事都有办法的,都有办法的。”

当他说完才坐下去的时候,不约而同地下面起来表示不满的“咝咝”的声音,他又站起来,怒目向四面观望,好象要记住是哪个人发出这声音似的;可是每个人的嘴都没有动,这声音只是用舌尖塞着紧闭着的牙缝发出来的,那些无表情的脸都朝他望,使他不得不气冲冲的走了。

这时黄静玲才停止了声音低低和方亦青说。

“天下的老鸦都是一般黑!”

“我们这只还是白颈鸦,不但黑,还不祥呢!”

那个经济学教授赵明澈站起来说:

“方才孙先生所说的也许是事实,”他顿了顿,随后又接着说:“世界上想来没有正义,也没有公理,想依靠那些没有用,想依靠别的国家,更是奴才的恶根性!难说自从‘九一八’以来,我们的教训还不够么?到今天还来这一套,只是无耻的行径,就说最近结束的意阿之战吧,那是非曲直还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到?结果阿比西尼亚国王三番五次几乎要跪倒在国联诸公之前,才认意国为侵略国,准备加以裁制,怎么来裁制?道德的,经济的,武力的,好长一段时候还不曾议定,结果那些血肉之躯,不晓得死在意国的飞机大炮之下有多少,于今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于是那些支持国联的国家,先后停止施行对意制裁之原则,这就是国际间的公理正义,就是一个小孩子也不会再上当吧?”他顿了顿,听众没有一点声息。“关于浮尸,提起来真是十二分的痛心,追根究底来说,自然是我们的国民教育不普及,见解浅陋,因为生活穷困就被眼前的小利诱引,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去作什么,一旦身入陷阱,无法退出,为我们的敌人利用之后还冤里冤枉地送掉性命,说起来这也是我们的责任。给他们适当的教育,自然来不及,可是我们宣传的工作还没有作够,当然,理论的实践总有一些困难,我们必须有绝大的力量克服这一切困难。所宣传的对象不该只是这城里人,因为占了我们人口大部的还是那些乡下人,我们应该想法子打到他们里面,使他们对我们既不因怀疑而拒绝,也不因畏惧而远离,要注入他们心里使他们普遍地了解当前局势的严重,和敌人的一切欺骗,狡诈,狠毒的计策,这不只是为眼前的事件打算,到将来真的抗战军兴,那些纯朴的老百姓自然就是我们队伍中一股洪大的力量!”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人在鼓掌,宋明光赶紧站起来说:

“请同学不要鼓掌,免得耽误时间阻扰谈话进行。”

“至于日本增兵问题,主要的还是对我们的当道加以威吓,有人说他们是走马灯式的增兵,又说他们的弹药箱里装的是石块,这自然是很浅薄的看法。”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哲学教授李群站起来了,他先向他说:

“明澈,你让我来说两句好么?”

赵明澈点着头坐下去,用手绢沾着额上和额角的汗水,李群就起始他的话:

“赵先生关于前两个事件的解释,我完全同意,关于日本增兵,我却有不同的看法。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也许结论和我一样,我先请他休息一下,让我替他说下去,如果他不同意还请他改正,补充。”

他说到这里就把嗓声提高了些:“我认为日本增兵完全是做战争的准备,这不是突如其来的,每个人都看得清,中国如果不准备向日本屈膝,那么就只有战争之一途,他们的准备也不是自今日始,平时他们的特务机关就豢养一些汉奸走狗,为他们做些秘密工作,同时他们还不断地遣送青年,到我们内地各角落游历考察。时至今日,不过是他们以为不必隐晦了,可明目张胆做去,而且变本加利迅速准备。反观我们这些负军事之责的人呢,倒知道和那些日本军官杯酒言欢,真的在梦想共存共荣呢!不过这只是那些少数的高级军官,他们平日的生活太舒服了,他们原来就是旧军阀的部下或是忽匪忽兵的分子,由于那些失意政客的包围,自然就愿意苟安下去,可是那些中下级军官呢,他们有许多照样是热血青年,他们也有丰富的政治经济知识,而且自从‘九一八’以来他们身受许多刺激,心中充满了爱国家爱民族的思想,只是拘于服从为军人最高的天职的原则,不能自由发挥他们自由的意见——但是这一点我们要记清,他们决不是没有意见的。至于那些军士呢,除开那些营混子多半还是来自乡间。乡下的日子不好过了,或是由于灾荒,或是由于土豪劣绅贪官污吏的压迫,就丢开家远走天涯,投入军营。自然向他们要求爱国的思想是不可能,他们也都是些忠厚老实人,他们却懂得爱他们的家乡,这正可以由我们设法接触开导,可是纵观过去的情形,我曾经犯了个很大的错误,那就是和这些士兵们站在对立的地位,就因为他们的情感单纯,天性善良,才容易被那些败类利用,以致将来要并肩作战的伙伴,变成势不两立的敌人,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呵!这不是我的错误,我们要立刻加以纠正,不但和这些兵士们携手,就是那些工农店员都是我们将来的战斗的伴侣,不要再保持从前读书人死抱住不放的优越感,要知道我们将来和日本人要做全面战,那就需要上下一心,全民团结,这样才能使我们的国家强盛,使我们能尽量发挥我们民族的光辉!”

教授李群肯定的下了结论,他的话说得很清楚,由于激奋的缘故,他的脸更红涨着,他的眼睛冒着光,在说话的中间,他不知不觉的扯开领口,那个黑色的领带闲散的吊着。

又是一阵轻微的掌声,过去之后,宋明光才又站起来,他请同学们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一个穿制服的男同学站起来说:“事实的认识与分析,赵先生和李先生已经为我们说得很清楚了,再说也说不出,而且空说也没有用,留给我们的只是实际问题,我们又要行动了,这一次我们既不是向当局请愿,也不是向当局示威,我们向日本人示威,要他们知道我们的力量。”

“是的,我们要向日本人示威!”

听众有许多人都站起来应和着这句话。这吼声惊动了几个抱着书本来上课的学生,他们似怕又似不怕地挤进来,听着这些人激昂的呼喊。

为了反对日本在华北增兵,为了反对即将爆发的内战新危机,几千个热血青年,又高擎起旗帜在××的街道上集会。

那正是炎炎的六月天,太阳的热力烤熔了街道上的柏油,热烘烘的粘住人的脚掌,肥大的树衬着蔚蓝的天空,象静物写生画一样地安排在那里,纹丝也不动,热好象在空间凝固着,只有汗是流淌下来,一直落在干燥的路上。

这支人的洪流,一面呼喊着向前行进,一面渐渐肥壮拖长,应和着那热烈的吼声的召唤,市民们毫不迟疑地跨到队伍中,这时自有一只陌生的手递过来一个旗子,于是自然而然的顺着大家的呼喊他也喊着,合乎大家的心跳动他的心也在猛烈地跳着。

转过××街就是日本领事馆,这整齐的行列用更大的声音叫出来。

“反对日本增兵华北!”

“一致团结对外!”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有些声音在抖颤,那不是恐惧,那是从心底发出的激奋。

街道上布满了宪兵和兵,他们只是热情的望着,从他们的眼睛里也可以看出愤怒的火来,可是他没有那份自由投身到这支人的洪流之中,就是从那领事馆窗口上探出来的圆头颅,小胡子,长着横肉的脸也有点呆了,他们一向只看到那谄媚卑贱的中国人的笑脸,他们一向只听到那婉顺悦耳的语言,他们没有想到中国人还会怒吼,也没想到中国人还有气吞山河的大愤怒。

黄静玲也来了的,她因为有自行车,所以和向大钟一样担任了纠察。别人走的是一条向前的路,他们却穿梭似的往返跑着,虽然跑的不是他们的腿,他们的脸也格外红涨,汗水不断的淌下来,他们除开联络大队,还带了救急药品随时给中暑昏倒的人,可是他们中的一个,太热心别人,忘记了自己,忽然他自己连车带人倒下了,嘴吐着白沫,额上还跌出血来,这时自有许多只手臂从队伍中伸出来,扶起他撬开牙齿,把救急水灌下去,过后交给赶来的救济队。

走到×××大街的时候,情形有些不同了,这里没有兵,可是有许多穿着黄制服的警察挡住了去路。还有许多穿着黄制服的警察已经冲过来,一场激烈的殴斗又开始了。

黄静玲从后面赶到前面,到了之后,赓即从车上跳下来,她把车提到边道上,正打算把车架好,再加入那场争斗,忽然有人连车带人推了她一把,几乎把她摔在街心。她愤怒地扬起头来问: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讲理——”

她一看见那张架着黑眼镜的胖脸,她就赶紧顿住不说下去,可是那个胖家伙已经又把一只肥手伸过来,紧紧地抓住她的膀子。

“不讲理?哼,我还要跟你找地方去说理呢!走,推着车,走!”

“你干什么。呵——”她不服气地把车把一丢,用另外一只手推着那只胖手,“凭什么你要抓住我?”

“好,你还要动劲呢!——”他象是一点也不在乎地说着然后替她拾起了车把,一只手还是紧紧抓住她,一只手给她推着自行车,“小姐,我还得侍候您,我已经侍候您老大半天的了,从××街我就跟着您,您可真辛苦,该歇一歇了——话我可跟你说开了,大家客气一点,如果你还跟我扭,我可就要对不起你了!”

黄静玲不再说话,只是紧咬着嘴唇随着他走,心里想,“看他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走了不很远,就到了一个警察派出所,在那门前已经堆了十几辆自行车,还有零零碎碎的什物,那个人把她的自行车也向那边一放,就把她送到屋里。走过一个小夹道,把她朝另外一个开着的门一推,她几乎跌倒,有些手扶住她,等到定了定神一看,原来在这间一丈五见方的小屋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个人。她在那些人里面看到向大钟,他也看见她了,故意把头一低,她也装做不认识的样子并不招呼。

地下发出腐烂的臭气,几个小窗,开在靠屋顶的上面,就不会有空气流进来。可是这三十多个人,每个人呼出的热烘烘的气,就使这间阴凉的小屋变成闷热了。

过一些时,一个穿了全副警官制服的人出现了,他得意地走进来,原来他穿着一双直贡呢的便鞋,他有几根胡子,一半是黑的,那一半大约是被纸烟给熏黄了。他向四面看着,然后亮了亮嗓子,撇着没有中气的炸音说:

“你们,你们是些干什么的,呵?——学生,工人——干什么不好上学,好好做工?我们中国原来是文明之邦……堂堂大国……天下十三省,哪能有你们的份?……听见了没有,呵,呵——国家大事国家自有办法,用得着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你们是白白自己牺牲,死了都没有人给你们伸冤,我就要过堂,李贵发——”

他一回头,朝守在门口的警察叫,他一面答应一声“有”,一面两个脚跟朝一起靠拢。

“——记住,要他们先提男的,后提女的,一个一个的来,不能乱!”

说完之后,他迈着很威风的步子踱出去了,黄静玲在心里暗暗骂一句:

“这个混蛋,到这阵他还重男轻女!”

提到她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由于她的观察,她知道有的人提出去就没有再转来,有的人却被送进更里面的院里去。

这一天已经很够她受的了,她不知道出了多少汗。她很饿,可是那个玉米粉的蒸糕,只吃了一个就好象饱了,当她站起来朝外走的时候,她全身摇晃着,除了饥饿,她的两条腿也酸痛了。

当她走到警官办公室的时候,那个警官也疲乏不堪了。他早已扯开衣领,不断地挥着扇子,面前的一杯茶,淡得象开水一样了。看见她来了,他就少气无力地问:

“怎样,你也是游行的一份子么?”

“我不是,我站在边道看热闹,我的自行车碰了一个人的腿,他楞不讲理,把我给抓进来了。”

“噢,还有这么一回事——”那个警官张大了嘴,用力摇着扇子,好象要把风扇进去似的,“你说的是真话么?”

“当然是真的,大热天,哪个不愿意在家里歇歇,谁还要无事找事,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

“这是正理,这是正理——”这几句话好象正打中了他的心,他懒洋洋地说着,“这么热的天,在家歇歇凉多么好,要不是为生活所迫,谁犯得上出来受罪?本来是么,本来是么,好,你到那边具个结回家去吧——记住下回有热闹少贪看,沾上事可不是玩的!来,再传下一个!”

她一面具结的时候,一面偷偷地望着他,看见他一仰头,把那杯其淡如水的茶又灌到肚里,然后懒懒地叫着:

“来呀,再给我沏上。”

在星期日的大清早,黄静玲独自溜到楼下的小客厅里,把纸和笔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开了窗,流出去的是那没有人居住的一股霉气,放进来的却是万般的鸟鸣。她站了一会,忽然记起来该做的事,就赶紧坐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来迅速地移动着:

“亲爱的茵姊:这正是一个早晨,极早的清晨,我一个人跑到这没有人来的小客厅,我想和遥远之外的你相谈,却没有想到一推开窗子,各式各样的鸟争着和我说话,要不是我立刻想起你来,我真要在忘我的境界中一直迎窗站立下去。我原来是打算告诉你,(记着,千万不要使家里人知道,他们爱我,不了解我,)最近我被捕了一次,就是那一天。我想你在报上一定看得到,反对增兵反对走私的大游行,我被他们捉到了,可是说起来也很好笑,只关了不到十二个钟头就放出来了——”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把笔杆夹在牙齿中间转着,她原来是想好好组织一下这封信,可是当她停笔深思的时候,婉转的鸟鸣又钻进了她的耳朵,她把笔放下,闭起眼睛,用两手捂着耳朵,正在集中思想,忽然一个混浊的声音响着:

“想不到五小姐您在这儿,您这是怎么回事?——”

她睁开眼,原来是老王站在面前,他还啰嗦着:

“——楼上楼下我都找遍了,也没有看见您的影子,老爷太太都还没有起来,我问着自个儿:‘没有看见五小姐出去呀,’唉,唉……”

“你快说吧,有什么事?”

这时老王才停住嘴,慢慢从怀里掏出封信。

“这是您的一封信。”

她接过来一看就知道是静茵写来的,她就急忙地打开:

“真巧,真巧,正要给她写信呢——”她抬头看见老王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就吩咐着:“你去吧——”等着老王才转过身去,她又加了一句:“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我知道,您尽管放心好了。”

老王还回过头来露着那堆满皱纹的笑脸,然后才悄悄地走出去,轻轻地把门关好。

从静茵的来信中,她知道S埠五月三十日的集会和游行,静茵特别说那不只是学生,而是上海的各界。她再三遗憾说根据淞沪停战协定,S埠附近是不能驻兵的,所以那个联合阵线之中看不见将来和敌人在战场上周旋的新中国的军人。而且她还说到就是这联合阵线在六月中又有进京请愿运动,以致车站上的客货车停开了。

“从这里可以看出来我们已经不是孤独作战了,”静茵这样写着,“抗日救国已经是全国人民一致的口号,凡是不愿做奴隶的人,都有这同样的心念,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实!”

在她的信里,极其关心的问到走私事件和华北增兵,在信尾还说起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全家实在可以回到南方来。静玲就迅速的写下去:

“再巧也没有了,你的信正好是在预备给你写信的这一天收到了,我贪婪地读着,因为从那里不只知道你,还带给我你们那边活动的实况。上面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的游行,增兵事件是一个极大的原动力。关于走私,我们也正加以密切的注意,只是这几个月海关税收的损失就有二千五百万,而直接受走私影响的工商业还无法统计。这种下流的方法,当然是卑鄙又狠毒,一举数得,在他们认为真是一件极合算的事。我们已经抗议了,还引出一切协定和条文证明他们没有根据;可是大批的私货还是源源地流进来,为了监视我们的缉私,日本军舰也派来了。有的人很乐观以为这已经引起了国际间的注意,不久就能圆满解决。其实那还不是为了他们本身的利益?那关系最深的来实地调查,向日本大使谈判,甚至到东京去交涉;在国内呢,也引起了上下的不安,议院中加以讨论,有地位的报纸加以抨击,还为了施行报复,抵制日货,提高日货的进口税,有的在华的利害关系轻些,只执行后者,以为警戒,有的国家爽性就表示无兴趣,有的就根本没有反响。说来说去,没有一个是为中国着想,这是可断言的。这正给那些不自己图强,一味依靠外力的一个当头棒喝,想不到他们还执迷不悟,那真是很可悲的,日本增兵已经有了一个惊人的数目,如果没有更大的野心,这种举动实在是不必要的。在铁路线上重要的城市,在海上,在通都大邑,他们都有新兵开来,他们的干部,随时都保持严密的联系,他们随时开会讨论中国的大小事件,他比我们更关心我们的事。反观我们自己呢,几年的苟安生活又把人们养得肥满了,不过有一点事倒值得鼓舞,那就是从这次游行中,我们已经感觉到士兵就要走到我们这边来。虽然又有一番争斗,动手的只是那些警察和特务。我就是被一个戴黑眼镜的抓住的,他们原来算不上什么,他们早已失去了良心,他们只为利所驱使,他们可以为任何人养用,将来有一天他们很容易就投到日本人那边,做我们仇敌的爪牙。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要豢养这些奴才呢?来培植他们,训练他们,将来不过是增加日本人一分作恶的力量。但是那些士兵们,他们奉令值守,没有一个和我们为敌。更使敌人惊讶的还是他们的长官,他一直是我们反抗的对象,这一次居然能不理日本人的抗议,还说明这一次的学生运动并无越轨行动,所以他也不便干涉取缔。茵姊,你想这个想不到的收获是多么伟大,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当然这一面说明了华北危机的严重,一面也说明我们的不断的示威和工作。在政治上的感应和影响军政长官的态度多么有效!我们虽然高兴,我们还不满足,我们一定也要把他们争取加入我们的阵营来,或是说,一旦和日本的战争开始,我们也就要加入到他们的中间为了保卫祖国而并肩作战。

这边市面上的情形,确是有一点慌了,虽然没有人说得准,可是都想得到中日免不了一战。街市上却反常地显出畸形的繁华,许多大商店关了,街旁都摆满了小摊,上面陈列的都是那些廉价走私货。白面馆不必说了,新近又有许多赌场,那是些流氓和日鲜浪人勾结经营的,听说有的还有霓虹灯,可是我没有看到,那地方我已没有去过。回到南方去的事,早就想到了,不知为什么却留下来。这简直是一件讲不通的事,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这里,所以谁也不移动一步。这两天我不能说,生怕爸爸知道我上次出了事,过两天我可以提一个醒,那么我们可以又聚在一处了——不,我不会回去的,我要留到这里,留到最后的一天!”

静玲高高兴兴的写完了信装在信封里粘好,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说到,她就很仔细地把封口拆开,又用一张信纸写着:

“我想有一件事你也急于知道的,那就是浮尸,你还记得我们屋边的那条干涸的河么?不久以前忽然涨了水,我在那里面亲眼看见许多臭尸,可是近来没有了,听说是他们为了避免过于刺激平民,在半夜把那些死尸用车运到河边下游,这样就可以不必经过这个城里的居民的眼目,一直流走了。可是为了安顿民心起见,××城已封锁了关于浮尸的新闻。为什么会有浮尸呢,一般人都推测到日本人在修筑秘密军事工作,怕走漏了消息,所以就把他们弄死,可是我们的当局向日本人交涉,只说不该把白面犯人丢在河里,这一下他们可抓住理由,一面说中国的报纸的记载失真,一面不断的把白面犯送过来——这些人原来是他们平日豢养预备作民意请愿或是暴动的,可是这么一来,多少善良的老百姓的冤情真是永沉水底了!谁能替他们申诉,给他们报仇,要是有的话,那也只得等我们将来在战场上再为他们复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