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把传声筒放在嘴边叫着:
“我们今天,到××中学来,为的是帮助你们和校长接洽,组织救国会,不得任意开除爱国学生——我们来的人少数是学联的代表,大半还是××中学的校友,我们诚心诚意地来和校长接洽,可是他把门关起来,不许我们进来,他自己呢,他自己可象耗子一样地溜掉了!——”
哄笑的声音在台上、台下响成一片,那个人喘了口气又继续说:
“连重要的职员也看不见了,你想这叫我们向谁去交涉呀?诸位同学,我们不能做这没有结果的举动,我们要推定几个人留在你们学校里,他们是代表全城大学中学的学生们,要他们负责和你们校长接洽,使你们不再受无理的压迫,使你们有爱国的自由……”
热情的喊叫和鼓掌混合着,正在这时候有二三百个属于护校团的人来了,那里面还夹着校役和小职员,跑在前面的是童子军,一个穿着军长制服的体育教员挥着手跑在最前面,他们的手里拿着木棒和铁棍,他们一边喊着一边奔过来。
“他们来了。我们要迎上去,不要伤害他们,抢下他们的武器来!”
主席台上的人发着号令。下面的人都转过身去准备着,站在台上的人跳下来,当着快要接触的时候,站在这一边的本校同学大声嚷着:
“不要弄错我们是自己人,我们应该站在一条线上,放下你们的棒子棍子呵!”
这样叫嚷着,迎上去,女学生大半躲到外边去了,两边相对厮打。有些人果真放下棍棒,撕去臂章加到这边来或是溜开去,向大钟挨了几木棒,他并没有打人,只是扯下他们的棍棒来向地一掷,可是他一眼看见了张国梁,他并不在这群人里面,他躲在通校园的门边,他就猛力地追过去,许多人看见他跑,也跟着他跑,向大钟一面跑一面喊:
“我们去赶那个走狗,打死那个走狗!”
张国梁看见他跑过来,早就转身拔脚跑去。更多的人听他的叫喊跟着他跑过去,留在后边的还混乱地打着。对面的人也有许多莫明其妙地跑着,有的跑有的追,这些人终于都跑到向大钟的这条路上!
赵刚紧紧追着向大钟,他一面跑一面喊:
“大钟,不要追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可是向大钟只象一只野牛似地奔跑,他只朝前跑——后面的人也跟着他跑。
这时候,群众的**已经爆发了,每个人都象视死如归的兵士,勇往直前地跑去。追到办公室那里,张国梁仓卒地钻进校长室,可是在后面紧追的向大钟什么也不顾,一拳打碎了门上的玻璃,他的拳头满都是血,再一脚,那个门倒了,他跑进去,又一拳正打在张国梁的后背上,他踉跄了几步,摔倒了,恰恰从另一个门滚出去,向大钟正要追,赵刚死命地拖着他。
“你,你不能再打了,要惹祸的。”
可是这时候追随在后边喊打的人来了,看见没有可打的人,就把他们的愤怒放在这间房子上,屋里屋外都是人,有的从门那里挤进来,有的从窗子跳进来,不知道谁把红墨水丢过去,许多人的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这鲜血的颜色,这更激起他们的愤怒。
“打呀!打呀!……”
人们疯狂地跑着,不知谁用什么丢中了那个百烛光的大电灯泡,訇地一响正象一声枪。
“放枪了,放枪了……”
有的朝外跑,有的朝里挤,人们简直塞住那间小房子了,这些只手,这些只脚,这些个愤怒的心,挤在这间房子里,把凡是可以毁坏的全毁了,终于还是以站在外边的人嚷:
“住手吧,住手吧,都是自己人了。”
里面的人才痴呆地望着,不知道该再做些什么好,还是站在外边的人又嚷:
“大家都出来吧,我们到外边集合。”
这些人才一个个地出来,这时候,不知道谁还拖出校长的绣花被来,在院子里划一根火柴点起来烧着。
那些护校团没有了,那些职员和校役也全不见了。这全是他们的力量,可是燃烧着的丝棉的焦味却呛着他们。那个主席宣布:
“军警在外面已经守住了,我们怎么办呢?”
“我们还是冲出去吧!”
“那不成,那不成,我们的人数太少……”
刘珉紧紧地拉着静玲的手,她的眼红着,不知是为了恐惧还是被烟呛红的,她不断地低低说。
“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
人们都觉得这件事做得有些过火了,沉默着,可是没有人埋怨。
“首先,我们得要注意,我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学联的代表准备留在校里和你们的校长接洽……”
这引起了那些学生们的同情的掌声,冷静地,有力地鼓着。
“——我们也要留在这里负这次事件的责任,我们不能不解决你们的问题,反倒给你们增加困难——”
刘珉低低地和黄静玲说:
“这才好,这才好,你留到这儿吧?”
“我,还不知道,看他们的计划吧!”
“其余的同学们和代表们,请分散着走出去,如果遇到阻碍呢,我们再用行动,第一我们要化整为零——”
“好,好……”
许多人这样叫着,他们各自整理凌乱的衣服,有的洗去血或是墨水。向大钟那只打破了的拳头,已经用一张手绢包好了。
黄静玲走过来向着赵刚:
“怎么样,我们有没有留在这儿的必要?”
“不好,我们是这里的学生,那一下他们一定咬定是我们主动了——”
“那我们不是显得太胆怯?”
“这不是胆怯,这种牺牲不必要。”
先走出去的几个人没有引起什么动静,过后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分着从正门和后门走出去了。
过两天,黄静玲到公寓去找赵刚的时候,赵刚就告诉她那些学联的留校代表和××中学的一些同学都被捕了。
“真有这样的事!”
黄静玲气愤地说着,她立刻想到刘珉,她就又问:
“刘珉她们也被捕了?”
“一个也不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起来这不但是违反校规,而且是有关国法。”
“什么国法,还不是随口乱说!”
“你可不要说,你没有看见报纸上××中学校长的启事么?”
“什么?我没有看见,那说些什么?”
“不必说了,那篇洋洋大文也长得很,我也无法记,他只把我们算成暴徒——还说我们是有政治作用的暴徒,真奇怪,这种人,而且他还说他有真实凭据,说我们是受别人指挥捣毁全校,并且还向我们提出赔偿二万五千元,你看好笑不好笑?”
“其实那天何必去打毁他的住室?”
“那倒是一个错误,不过当时群众的**也无法控制得住,所以才有那种幼稚的举动。”
“都是张国梁那个坏家伙,要不是他,还惹不出这么大的事来——怎么,向大钟呢?”
“这两天我要他住到他亲戚的家里,风声很不好,我怕又要有什么事,他在这里一定要把小事化大,大事就不可收拾了。我看你这两天也先告几天假吧,免得被他们注意有什么不便。”
“注意有什么关系——”
“只是注意当然不要紧,就怕那个狗校长为了泄愤把我们的名字也报上去,那真有点麻烦了。”
“我不怕,我不怕——”黄静玲又在迅速地摇着她的脑袋,“总归有个真假是非。”
“什么真是非假是非,把你丢到狱里先过一年半载再说,看你那时候怎么办?”
这几句话才在她的心上有一点作用,她好象想了一些时才说:
“那么你呢?”
“我!——”赵刚笑着缓缓地摇着他那个圆脑袋,很自信似地说着,“我有办法。”
正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忽然院子里响起了不同的人声,赵刚赶紧跑到门边去张望,立刻缩回头来和静玲说:
“果然来了。”
黄静玲显得有点慌张,匆促地问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呢?”
“不要紧,你跟定我好了。”
赵刚立刻戴上帽子缠起围巾,推着后面的墙,那原来是一面后窗。
“快点,从这里爬出去!”
黄静玲觉得很奇怪,平时再也没有注意到那是一个窗口;可是她来不及和他说,只是遵从他的话从那个窗里爬出来。赵刚紧随着也爬了出来。
那正是一个后院,有些杂乱的树木,和一堆堆秽土,赵刚压低了嗓音说:
“我们得从那个墙头翻出去。”
她只是点着头,到那个墙根下面,才看到那有一丈高,她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来,你踩着我的肩头,快点。”
赵刚说着蹲下去,静玲两手扶着墙,两只脚才慢慢站在他的肩上,这时他才渐渐站直了身子,正好把她升起到只一跨就坐在墙头上了。
看下去觉得很高,她把眼睛一闭就朝下一跳,好象跳到另外一个世界似地落在地上,她的头向前一俯,两只手生痛地跌到地上,脚跟也好象摔碎了似地,一张大手抓住她,扶着她站起来,她张开眼睛一看,就看到他那黄制服,红领章,还有衣袖上鲜红的宪兵两个字。可是在那帽子下面是那么一张既和善又严肃的脸,她才想叫一声,告诉他不要下来,这里有埋伏,看见他已经跳下来了。他跳得很好,没有跌倒、而且他显然看见她和那个宪兵了,掉过头就向左手跑去。那个宪兵就打着东北口音和她说:
“跟着他,他识路——”
那张大手松开了她的手臂,还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她回头迷惘地望着,那个宪兵不耐烦地说:
“快跑,快跑,去罢!”
她真就象孩子一样地撒开腿跑了,她很快地就追上了赵刚,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尽在小胡同里绕,终于他们转到一条繁盛的大街上,他们很快地就没在人群的海里了。
“怎么办呢,暂时你当然不能回去。”
走在繁盛的街上,她倒能和他低声地说着。
“我想得到这件事,可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我也没有想到那个宪兵——”
“唉,人心到底是肉长的,谁没有兄弟姊妹,谁没有自己亲爱的一群!——”
“不要说这些空话吧,我想我们还是先回到我的家里,你可以先住在我们那里几天,避避风。”
“那怕太不方便了。”
“那有什么不方便,我想我的家总是顶平安的——”
“我不是说那些关系——”
“此外还有什么,你和我幺舅是认得的,正好住在他的房里,就是和他说明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也算是不得已的了。”
“好吧,就依你的——”
他们就挤上电车,很快地就到了秋景街北头,他们又跳下了电车。
“你的肚子饿么?”
“我不饿,可是你看——”
赵刚机警地自己先停住脚步,随后一把拖住了还在向前走的黄静玲,他们看见在她家的门前,正站了四五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察和黄制服的宪兵。
“不好了,怕有什么事。”
“也许和我们有关,我们先到别处躲一躲,看些时候再来吧。”
“好,我们去吃点什么。”
说着他们两个又迅急地转回身子,朝方才来的路走出,看见路旁一家面馆,他们就走进去。
静玲的心简直不能安宁下去,她不能断定到底是什么事,当着那热腾腾的面放在她的面前,也引不起她一点食欲,只是愁苦地坐在那里。
“我不预备到你家里去。”
赵刚吞完了一碗面就和她说。
“那你到什么地方去?”
“你不用管我,我自有去处,我想事情过去三四天之后,也许就没有什么事,我还是回去,不过我也许要搬一个地方住。”
“那也好,我过两天到学校去和你见面吧。”
他们付过钱,站起来,在门口两个人分路走了。静玲一直朝家里走,她远远就留神看着。门前那几个人没有了,仍是象经常一样冷清清的。
她紧走了几步,到了门前按着电铃,老王特别大声地问着:
“谁呀?”
“我,怎么你听不出来。”
“噢,我的五小姐,您快点进来——”
老王赶快打开门,他的脸上还带着恐怖的样子,他跟着把门关好,几道门闩都上紧,然后才惊异地和她说:
“您可不知道,刚才来了七八个吃衙门饭的人——”
“什么衙门饭,现在也没有衙门——”
“就是吃官饭的人,来了七八个,有几个就把着门,有几个去见老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老大半天才走的——”
她正要给他解释,就听见一声严厉的叫喊,她转过头去,就看见父亲的那张气得发红的脸正笔直地盯着她。
“静玲,你过来我跟你谈话。”
她失去了平时的那份活泼,就伏贴地,很顺从地走到父亲的面前。
父亲没有说什么,可是他的眼睛里都象要冒出火来,他走在前面,进了客厅,静玲也静悄悄地跟在他的后边。
他猛然转过身来,就站在那里,和她面对面地说:
“你说,你说,你在学校里搞些什么——”
“没有什么事情呀,我又是一个新学生——”
“我不是说你在××学院,我说你在××中学,闹些什么名堂!”
“那也不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难说是我的事?”父亲忍不住咆哮起来了,“公事上说得明明白白的,说你们因为思想过激早已经开除,不料最近勾结暴徒数百人,将校舍捣毁……”
“爸爸,您不要听这些,他们胡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告诉您:——”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想不到你人小鬼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爸爸,您不要这么说,那又不是我自己的事——”
“本来么,惹出祸来还不是大家遭殃!我告诉你,你得放明白点,你有什么举动你也早告诉我,免得这一家人的性命都送在你手里!”
父亲说完气冲冲地走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她的心一酸,两颗又圆又大的泪珠从眼角那里滚下来。
“二姊,你的信接到许多天了,我时常想着你,有一个时候,我真想跑到你那儿去,说上三天三夜的话,你简直想象不到我的心中有多么愁苦!
可是我知道,我现在不能走,我只好给你写一封长信,如同我在你的面前述说。我明白,你一定了解我,你也爱我,要不是想起来也觉得怪难为情的话,我想你真的觉得有我这样的一个妹妹要值得骄傲的。
难说我气馁了么,难说我因为胆小便落后或是闪在一旁么?难说我有一点卑贱的行为沾污我自己或是我的勇敢的姊姊么?不,我站起来说,不,不——”
静玲写到这里,果然放下了笔站起来,肯定地摇着她的头。夜已经很深了,一座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伏写的桌面,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迎着她的眼睛的是嵌满窗口的繁星,春日的夜,依然是寒冷的,那些星仿佛冻得更明亮,更闪烁了。
她用右手掠了掠头发,就又坐下去写着:
“我们和社会上的恶势力搏战,我们和那些无耻的汉奸走狗搏战,我们准备和日本帝国主义搏战,即是受了伤,我也不会退却半步,我们的战斗是再接再厉的,这不还都是为了别人的幸福,为了全民族的自由与生存么?这中间没有一点偏私的心,虽然我们毫不希望报酬,可是我们也厌恶他人的误解。如今误解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最亲爱的人,你想,那该是多么使人伤心的事。这一回,我好象独立在一个孤独的岛上,所以有时候我想到我是一只能翱翔的鸟,飞到你那儿去,那么我就不会再愁苦了。
其实这许多事不说也好,因为我生活的目的,并不是永远关在这个温暖的家庭里,而且我也更不希望从一个家庭跳进另一个家庭。那么我就不该再来这无用也无味的诉苦,让我好好告诉你我们这一段战斗的日子吧。
我想有些事我实在不必重说了,从报纸上你一定知道这里的学校已经复课了,这正说明自己觉得无期罢课是一个错误,重复集合起来,发扬我们不屈的精神。
我先应该告诉你××中学已经把我斥退,我已经和另外两个男同学,都到××学院做旁听生,(在平时,这个变动相当大的,总使我有相当多的感触和许多话的;可是现在我不说了吧,也许留在将来再说。)我想你也能知道一点我们为了援救××中学的学生,因为又出了事,引起宪兵的搜捕。关于这一点,我相信报纸上记载的一定不同,那么还是由我给你做一番解释吧。
那次的事情也是由于情势激起来,以致原来是极简单的事,结果是愈来愈麻烦了。譬如把××中学校长的办公室打毁,那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于是一种错误举动,由于这,那些人才把暴徒的名字加在我们的头上,当然他们用护校团来对抗,是引起众怒的最大因素,结果是情感奔发了,没有人能遏止,连自己也不能管制自己了,才造成那些幼稚的举动。
随着,那些学联留校同学,和××中学的教国会分子都被捕了,就是那些参与的人,尤其象我和其余许多曾经在××中学读过的,更是按名搜捕,学校公寓,甚至于到了我们的家——这就是引起父亲和我的不快的缘由。
可是最使我惊讶的,还是那次在公寓里,我和另外一个人已经被包围了,我们就赶紧从后墙翻出来。我们以为自己够敏捷够聪明的了,没有想到他们早有了准备,当着我才跳下来,还不能站稳的时候,一只大手几乎已经抓住我了,没有想到他是给我指路的,他扶住我不至于跌下去,然后告诉我跟定那个人快点跑。二姊,想不到那时我忽然想哭了,我贪婪地望着那个宪兵的脸,我的心里想着:‘他是我们苦难的兄弟呀!’要不是他催着我快走,我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那些关到狱里的人呢,还不到一星期的功夫,就死了一个女孩子,她就是××中学的女生,她的名字是刘珉,她原来是一个善良而胆小的人,我一直还记得当我们到××中学去的那天,她是多么温顺地、恐惧地紧紧握着我的手呀!我还觉得出她那打颤的手,还有那抖动的身子,她的脸是多么白呵!我总象听见她的声音:‘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一直到我们要走的时候,她还握住我的手和我说:‘你留到这儿吧。’可是她也被丢进狱里,只是由于我们从前的那个校长,那个老刽子手的愤怒,她就活生生地进到监狱里,只有一个星期,躺着出来了。她那愤怒的眼睛没有全闭,她是不甘死亡的,可是她冷静地永远躺着了,连颤抖再也不能够!
这引起我们的暴怒总不能说没有理由的吧?我们用眼泪和泥土埋葬了死者,为了表示对死者尊敬和使更多人认识,决定开一个追悼会。
那天我去了,正好天空落着今年第一次的春雨。走进会场,那遗像是用忧郁而恐惧的眼睛望着我。使我惊异的在那鲜花的覆盖之下,有一口黑漆的棺材,我分明记得我们已经把她埋葬了,不知为什么又把她放在那儿,我低低地问着别人,原来才知道那是一口空棺,可是我到底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那里。会场里的空气是相当悲壮的,可是当着那寡居的母亲在台上讲演的时候,全场都陷在悲伤之中了。她是一个旧式女人,刘珉是她的独女,她们原来住在离这个城八十里的小镇上。她说:……当初我只惦着城里的繁华会杀害她乡间的朴实的生活,没有想到她却死在这无理的强权的手上。要说我的孩子死了我不伤心,那是假话,尤其是我的珉儿,您们想不到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可是如果她的死能有一分力量造福人类,我一个孤单单的母亲就觉得她死的值得了……’在这激奋的情绪之下,人们简直不能再恋惜生活了。每个人的流了又停,停了又流的眼泪,使两个颧骨那里变成油亮的了。于是大家决议抬棺游行。
当时也许有人觉得这种举动不大好吧,可是没有一个人反对。就是我在那时候也是赞同的,到后来我才觉得那是不宜的行动。
我在人们起始蠕动的时候就跑到刘珉的母亲那里,她正一个人埋着头坐在那里,我低低地告诉她我是刘珉的同学,我们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于是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是怎么颤抖着呵,可是她的手紧紧地抓住我,使我疼痛,正好象一个就要沉溺的人伸出水面抓住引援的一只手。她没有哭,可是她被悲伤包住了,她就和我说:‘不要管我,小姐,更重要的事等着您,不必为我耽误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坐就是了。’我就听从她的话,当时她使我记起高尔基所写的母亲,我就缩出我的手,一面跑一面洒着眼泪,我想追上才走出门去的游行大队。
跑完了那狭长的甬道,跳出大门口,向左向右都望不见人群的影子,我正有一点诧异,从两边来的四只手,就各自抓住我的一条手臂,大声地向我怒叱:
‘您也是他们一伙的么?’
‘我,我不是——’
我并不是怯懦我必须逃脱,我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事。
‘那您干什么到这儿来?’
‘我是来看热闹的。’
‘这有什么好看,快点去吧!’
当时他们的手同时松开,还推了我一把,我就从那台阶上跑下来了,我就在街边缓缓地跑着,有许多凶眉恶目穿便衣和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就在不远的地方我看见那具黑漆的棺木,歪斜地倒在污泥之中,还有那张遗像,已经撕破了,有脚印,还有污泥的点子。在那上面我还看见了鲜红的血迹,我真想不到只是这一转眼的时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终于我不敢相信这个人的世界。
但是亲爱的姊姊,我再告诉您,我们不气馁,我们也不退缩,我们只是向前……”
“我们必须得好好谈一下了,我们必须得好好谈一下了,您们也得告诉我,您们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黄俭之气急败坏地说,他不知道是坐着好还是站着好,他的头不断地摇着,那副眼镜好象就要滑溜下来似的,害得他不时地用手去扶。
静玲是才被叫起来的,因为头一晚是星期六,她睡得迟些,在这大清早她就被摇醒了,还听说是要开家庭会议,她就急忙梳洗,赶到下面来,所有该到的人已经到齐了。
父亲的话每一句都象是朝她说的,她不得不自己在心里盘算,准备到该说话的时候发言。
“——大岳也不是外人,这次您来到我们家中也将近一年,您来看,这些事,我这个做父亲的人算不算得一个放任派?好容易把一个个养大了,今天是你,明天是她,总是不断地出事,都为自己打算,谁也不想到我这个可怜的爸爸!我也太无能了,今天在社会上我黄俭之没有地位,在家里难说我也只能听您们的支配么?……”
他说着把手向桌上一拍,跟着支起身躯,把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里有李大岳,他木木地,毫无兴趣地坐在那里,静宜是无力而担心地望着,静珠只望着自己十只染得血红的指甲,一点也不在意,很自然地坐着,静纯空虚地不知看些什么,他的思想也许远远地飞走了,静玲可是一直紧张地想着,她那滚圆的脸涨得通红,她想着父亲全是为了她的事。静婉没有在,她自从休学以来,就遵从医生的话,睡在二楼的一间房里。
“——您们每人都有自己的路,就是把我的路挤得没有了。先说静婉吧,年青青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想到自杀?想死的人没有死,倒把一家人吓得个半死!——”
“不要说吧,爸爸,她是一个病人,传到她耳朵里不大好。”
静宜低低地恳求着,可是他一点也没有听到,仍自说下去:
“——才上学,没有几天,好,病来了,肺不健康,心脏又衰弱,肝也不好,胃还有毛病,唉,唉,一个人哪能有这些病呢!结果是象您母亲一样躺下去了——年青青的一个人,难说就这样下去么?再说静玲说起来倒是一个好孩子,遇上这个潮流,不但不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反倒比别人还来得起劲,您想想看,您们争的是什么?”
“我们要提醒那些汉奸走狗,不能把我们的土地送给日本人,不要使我们做日本人的奴隶。”
“唉,那些混帐王八蛋有什么好东西,日本人难说就会被你们吓倒么?”他顿了顿,接着又说下去:“还不是白白牺牲,一点意义也没有,你这样一来不要紧,全家也都遭了殃,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没有遭遇的事都来了,那简直就是抄家!”
“那不是抄家。”
“那还不够么?还要他们做什么!这已经就丢尽了我的脸,说不定有一天受了你的连累,全家都送了命!”
“爸爸,事情不会有那么严重。”
“你还说,我不比你们知道得清楚!你还以为你做得对么?”
“我并不觉得我怎么不对,情势到了这样,我们怎么就能驯顺地做亡国奴——”
“亡国奴,亡国奴,自从有学生运动我就听见这个名词,可是至今我们不还是堂堂的中国人?”
静玲还想说什么,静宜在桌下用手扯了她一把,她就把要吐出来的话咽住,果然这缄默生了效,父亲过些时就把话题转到静珠的身上了。
“你说,你说,你怎么认识那么一个人?”
“还不是在社交场所,经别人介绍的。”
静珠极其安闲地回答,可是黄俭之却捺不住他的气,简直是用粗暴的语气说。
“他是一个什么东西?——”
还没有等他把下边的话说出来,静珠就插一口:
“恋爱原来是盲目的。”
“你们认识有多少时候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谈得到婚嫁?”
“许多人都是一见钟情。”
“我没有见过,我没有见过……”
黄俭之气得脸都变了色,象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可是静珠仍旧很坦然地说:
“您大约是没有见过他,所以引起误会,我想最好要他来见见您——”
“我?——我不要看那小卖国贼!”
“爸爸,您为什么要骂人?”
“我岂止要骂人,我还要打他,你不要叫他来,不然的话,我就用打狗的棍子把他打出去!”
“那还不如我先走出去!”
静珠说着就站起来,静宜就赶紧拦住她。
“不要这样子,你疯了么?”
“不要拦她,要她去,看她到哪儿去?我才不怕,不要来要挟我。要走就永不回头,我落得个清静!——”
这次静珠并没有站起来,不过她失去那付闲逸的态度,鼓着气在盘算该怎么办才好。
“散了吧,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我是谁也不留,就是你们都走了,我黄俭之——”
“爸爸,不要说了吧,我们还是下次有机会再谈,事情总有挽回的地步——”
“哼,我不怕天塌地陷,我总还是我。”
他于是笑着,那么悲怆地笑着,和静宜先走出去了,静珠跟着就匆促地跑到楼上去。
静玲的心放下一些去,她知道这一次静珠的事情最严重,可是她到底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方是怎么一个人。
她去问李大岳,他摇摇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一点也不感觉兴趣,她又溜到楼上去,静纯正在读书,她又不便去打搅。静宜在母亲房里不知道谈些什么,她就到她的房里去,过些时果然她回来了,她才想拉住她问,可是她又走出去,嘴里许着她:
“你等等,我就会来,我得先给静婉试试脉搏。”
静玲的心里想:“大姊倒是一个工作的好伴侣,可惜她用的不是路!”
这时候,静宜又推开门进来了,她好象感觉疲乏似地,把两只手掌蒙着脸,随后把头发向上一掠,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大姊,你累了吧?”
静宜微笑着,摇摇头,把自己的身躯向软椅里一坐,便象极其舒适地轻轻叫了一声。
“大姊,您知道爸爸今天到底为什么生气?”
“都有,静珠的事重点。”
“静珠的什么事?”
“怎么您还不知道?她想结婚——”
“同什么人?”
“什么外交专员,她才认识不久。”
“呵,就是那个请她看戏的小汉奸,他原来和日本人最接近,那怎么成!”
静玲忍不住站起来了,静宜赶紧拦住她,和她低低地说:
“您不要嚷,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和她谈一下——”
“这可不怪爸爸生气,那怎么成?”
“晚上说话的时候千万不要讽刺她,好好劝她,最好把她劝回来。”
“一定要劝回来,否则我也不能饶过她,她要丢尽了我的脸!”
晚饭后母亲显得特别好的兴致和她们谈话,显然她还不知道这许多事,静婉已经够她担心的了,她时时提起来,她说从她那紧皱着的眉就看出她有病,要不然,一个人不会那样的,她只盼望到夏天她们还是住到山上去,那么她就会养好了。
好容易从母亲的房里出来,菁姑又象影子似地随了她们,花花在她们的脚下缠,不住地叫着,她好象已经知道点什么,就用那尖鼻子到处嗅,想从她们那里闻到些不幸的消息。说到静婉,她就一口咬定那是女儿痨,嘴象连珠似地说着:
“不得好的,不得好的……”
“姑姑,您不要用这么高的嗓子,怕三妹听见了不舒服——”
“那怕什么,有病早问医,我还不是一番好意,提醒你们,难说我还盼她死么!”
这个“死”字说得那么重,在每个听到的人的心上投下黑影,静玲紧紧地咬着牙,恨不得狠狠给她一拳,恰巧她那两片薄嘴唇又向她搧动起来:
“五小姐,您这两天忙吧?”
“菁姑,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说话用不着用‘您’字。”
“礼多人不怪,我这个倒了霉的人,还不得处处小心,免得招灾惹祸。”
“这是什么话,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那敢有什么意思——”她用那干嗓子叫着,不服气似地摇着她那小脑袋,然后偏着一点说:“您还不是黄门一家之王,谁还惹得起!不要说我,连那些校长宪兵您都说打就打——”
“菁姑,您说这些干什么,这又是过去的事——”
静宜实在怕又弄出什么事来,就插嘴说,可是她并没有因为她的劝止就停了嘴,反倒更提高了嗓音:
“怎么,有别人做的,还没有我说的么?我偏不信——”
“不是那样,说有什么用呢,不过把小事化大,再惹一番唇舌——”
本来静玲要说话的,静宜又扯扯衣角拦住她了,就替她说。
“难说我就是那么一个搬弄是非的人么?好,我就知道这两天又要惹气,我眼跳了三天,我都不下楼来,果然下了楼,您们就都容不得我了,把我看得比外姓人还不如,谁还拿我当人,我真不如死了好,死了好——”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打着自己的嘴巴,两只脚还同时地跳着。
“菁姑,您这是何苦呢,谁也没有说什么——再说都算是您的晚辈,就是说得轻呵重呵的,您也得多包涵,犯不着生气。我妈妈也才睡下去,这阵闹了她,睡不着,这一夜就不用打算再睡了——”
“好,我知道,别人都比我重要,我还是回到我的楼上去,从此三年不下来,看你们怎么样!”
说完了,气冲冲地走出去,又是很重地踏着楼板走,等她走上楼去,静玲悄悄地爬上楼梯,把楼梯上口的一块木板盖好,又悄悄地下来,这时静纯正站在他的门前,他的嘴里啣着一个烟斗。
“刚才是什么事情?”
“没有什么,她故意吵一顿上楼去了。”
“真讨厌,她简直是我们家里的不祥之鸟!”
静纯说过后,又回到房里,关起门。她也就走回静宜的房里,告诉静宜她做过的事情,静宜就急急地和她说:
“那可不好,万一有什么事可怎么办,再说给她知道了她更要大闹一番。”
“不会有什么事,回头我们和静珠谈话,保不定她又要悄手悄脚下来,明天清早我记着打开就是了。”
“也不用您打开,回头我吩咐阿梅还靠得住些,好了,我们去看静珠吧,记住,不许讽刺她,也不许骂她。”
“我听大姊的话,你看今天不是两回我都接受你的暗示,闭紧了嘴么?”
她们说着已经站到静珠的门前了,轻轻地敲着门,就听见里面象音乐般地应着。
“请进来——”
她们推开门进去,正着见她穿了一身红绒的睡衣,手指里夹着一支烟,看见是静宜,怪不好意思地把那支烟放下,笑着站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会吃烟——”静宜说着,一面用手绢掩着鼻子,在那柔和的灯光之下,那氤氲的烟,正象雨后山林间的云雾那么美丽地飘着。
“我不大抽,闷的时候就想抽。”
静珠做着漂亮的手势,可是静玲什么也不管,先把严闭着的窗户打开,回头过来又说:
“点着的烟真呛人,你要是不抽,还是弄熄吧。”
静珠也没有说什么,拿起那根烟蒂,走了两三步,就投向窗外去,那点燃着的火亮就一直坠向无尽的黑暗中去了。
“你不会么?”
静宜关心地拉她的手,她笑着摇摇头,可是随手又从**拣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你好象在想什么事情似的。”
“唔,我想得很多,心里乱得很,后来索性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总有一天——”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两只手指绞着,先是用牙齿咬着上嘴唇,过后又咬着下嘴唇,好象这一切都是阻止她把话说出口似的。然后她很巧妙地换了话头:
“我们都坐下吧。”
虽然她装成极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她还不能做一个肯定。
“你的事情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呀——”静珠答着,耸了耸肩,“我有点听天由命。”
“他叫什么名字?”
“杨风洲,还是我们的同乡。”
“噢,原来是他,我看见过,我看见过,在报纸上,他是个秃头——”
静玲急急地说着。静珠就显得一点不高兴,说:
“我并不以貌取人——”
“眼前他倒是一个红人,所有中国和日本的交涉都少不了他,每天报纸上都有他的名字。”
“我不注意他的事业,我知道他人很好,对我更好——”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好?”
“难道我没有眼睛么?我当然看得出——”
“你可知道,他对我们的国家不好。”
“那是他的事业,我不管——而且这些事我们也弄不清,不能人云亦云,他就亲自和我说过:‘我不怕别人骂我是忠是奸,到死了以后才能断定。’”
“你就相信了?”
“那倒不一定,我自己总有自己的见解。”
“那你的见解是什么呢?难说就是把你这么一个年青青的生命交给那个莫名其妙的中年人,平常既没有听见你说过,和你来往的时间又短,这么轻易就把一生葬送了——”
“怎么能说葬送呢,没有一个人能占住我的,也许我以为一个人是很好的丈夫而不是一个爱人,在爱人之外,我还要有许多朋友,假如我是一个太阳,我就不能把我的光只照一方——”
静玲听到这里,几乎要笑出来,她心里想:“这个比方够多么不恰当!”
“假使对方的思想和你一样,那怎么办呢?”
“那我们是合则留,不合则去。”
静珠很悠闲似地说,好象这一切问题她都思想过的样子。
“你知道,他们这些小官僚今天在社会上有了点地位,不会是一个独身汉,他也许要有外室者象你这样的年青女子,他已经到手了两三个,那你的一生不就毁了么?”
“他得跟我正式结婚,我能生活得舒服,男人过了三十性情才定,他懂得体贴人,会顺从我的意思——”
“听说他有四十岁?”
“不,三十八岁,按照外国算法。”
“你记得,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得,我怎么不记得,他还告诉过我,男人选择妻子的标准,年龄是他自己的年龄被二除,再加一,那么卅八,十九,二十——我才只差两岁。”
“得了吧,是再加七,该是廿六。”静玲不服气地纠正她。
“廿六,也差不多,我才不管这些!”
“好妹妹,你不要都照你自己的方法计算,你也替别人想想,我们虽然不必有什么门第之见,可是你想,那个杨风洲是一个什么人?难道你真想从此就丢开双亲,丢开自己的兄弟姊妹,和那样的一个人白头偕老么?”
“我还要说,在你是一步路,静珠,在我可是从姊妹一变而为仇敌。”
静玲也诚恳地说,这在她还是少有的,她也想用真的情感打动她。
静珠用跳舞的步子往返地走着,看得出来她的心也正在踌躇,静宜不放过这个好机会,便又诚意地说:
“——好妹妹,你该听我一点话,你正该好好地生活,好好地恋爱,这个世界原来是你们的?——”她说到这里自己忽然觉得心一酸,有无限的感触涌上心头;可是她即刻遏止住自己的情感,接着说下去:“年青的人应该和年青的人在一起,不要只看眼前,要把眼放得远大,将来的世界,也还是青年一代的世界,那么为什么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那么一个人呢?不要听他花言巧语,过后,就都不是那么回事。那些年青人呢,也许眼前没有发展,也许他们的性情不好,不会讨你的欢喜,可是那些都是真情感,不是那批骗人的家伙能表现得出的。你不还是青年么,你又何必急急忙忙给自己加上一套圈索。你不是喜欢自由么?那又何必把自由这样束缚住?听我的话,好妹妹,我都是为的你们好,你们都能有一个好生活,做姊姊的也就安心了……”
她说不下去了,这番话倒引动她自己真心的伤感,可是静珠呢,只是埋着头,忽然扬着下颊很高傲似地问着:
“家里的人都反对这件事么?”
静宜以为这是说服她的好机会,便赶紧说:
“是的,是的,母亲也不会赞成……”
“本来我倒无所谓的,您想,说到爱情的话我会喜欢那么一个难看的家伙么?不过,既然一家人都反对,我倒偏要试试看!”
“什么?”静宜简直惊愕得跳起来了,她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又问着:“你在说什么?”
静珠露出勉强的笑容,她又重复她的话:
“我是说一家人都反对,我倒要试试看。”
这一句,每一个字静宜都听清楚了,好象一盆水从头浇下,使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不了解,正想再问她一句的时候,静玲走到她的身边,她显得再平静也没有了,就和静宜说: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第二天早晨,他们照样到学校去,可是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静珠也没有回来,静宜就低低地问着静玲:
“您在学校里看见她没有?”
“我向例看不到她。”
“也许她走了吧?”
“不见得,我还不相信她有这份勇气,怕又是有人请她吃晚饭。”
“不,我好象有一点预感,才觉得她要拿自己的一生做孤注,早知道她是这样的脾气,我就不该和她说真话了。”
“唉,您不说真话也没有用,她总有方法为自己辩护,她简直是替我们黄家丢脸。”
“丢脸还是小事,怕她把自己糟踏了。”
“她太看轻了自己,假使将来真的照她自己的话做去,我真不明白她是跟谁赌这口气?”
“还不是自己跟自己赌一口气!”
静宜意味深长地说着,她叹了一口气。
在吃饭的时候她一直耽着心生怕父亲或是母亲问起来,难得回答,还好,菁姑没有下来吃饭,因为昨天生气的缘故,否则她一定要多嘴问询了。
可是大家都好象故意避开这个问题不谈,格外显得沉默,显得无话可说。
吃完了晚饭,静宜就回到自己的房里,她心里想:
“难道母亲也知道了么?假使又有一个离开家,那母亲不知道要怎样难过了!”
她洗过脸之后,又到母亲的房里去,把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她才又回到自己的房里,她关了电灯,捻开台灯,微弱的光恰好照了整间房,她坐在迎窗的书桌前,两手支着两颊,似想非想地静静坐着。
她是在谛听,听着一声狗叫,或是一声打门的音响,甚至于连老王的混浊不清的语音也使她企望;可是一切都那么静,静得象冬日的池塘。
远地有车的声音和人语了,她兴奋地站起来,心里想着,“该是她回来了吧?”那声音果然愈来愈大了;她的心更充满了喜悦,脸贴着玻璃朝外望去,心里想:“我还得好好劝她一次,我不能看到她自己跨到井里去淹死,还使一家人都为她悲伤……”可是车声和人声又渐渐地小了,终于在那黯黑的夜里消失了。
她颓然地坐下来,仰望着天空,闪烁的星星象相对细语;可是她只是一个人,在任何方面说起来,都是空自等待着。
忽然壁钟响了,那好象震醒了她的灵魂,一下一下的清澈地敲在她的心上,她数着,一直数到十一下,一切又都静止了,万物重复陷进黑暗的深渊中,她的心中低低叫着:“已经十一点了。”
在无聊中她重又站起来,忽然拉开了房门走到门外暗黑的甬道中,只有从一扇没有关紧的门透出一线灯光,恰象圣光一样地佈着微亮。她心里想:
“这是谁呢,还没有睡?”
为了怕惊醒别人,她悄悄地走着,她已经想到那是静婉了,她就轻轻地敲着门。
“谁呵?”
当着那细弱的声音响着的时候,她已经推开门进去了。
“呵,原来是大姊,我还当是谁呢?”
静婉正用长枕垫了后背在**倚坐着,看见静宜进来了,急忙放下手里的书,床边小桌上的灯把她的脸照得格外惨白,只是在两颊那里,因为羞急,象开了两朵不衬合的鲜红花朵。
“您这么晚还没有睡?”
静宜说着,就坐到床边,顺手拿起来放在枕旁的几本书。
“实在睡不着,成天成夜地躺着把头都闹昏了。”
静宜低着头看着那几本书名,原来是漱玉词断肠词选,曼珠小说,还有一本是宣纸手抄的《大鸣诗稿》,在这本书里,仿佛还零碎地夹着几张草稿。
“您不应该看书的,更不应该看这种书,医生不是说要您好好躺一年,就可以起来,连报纸都不能读么?”
“我知道,可是我太闷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在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
“我替您收起来吧,等待您好了的时候再给您”。
静婉立刻就象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似地睁大两只眼睛望着那本《大鸣诗稿》。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弄丢了,等你好了的时候就还给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
静婉摇着头,她那一双忧郁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她。
“好好睡吧,静婉,医生本来不要你动的,你倒时时坐起来,时候不早了——”
静宜一面说着,一面抽出她倚在背后的枕头,给她放平,看着她躺下去,还把被角替她拉好,都弄妥当了之后,她才说:
“你自己熄灯吧。”
她正要走出去,静婉又叫住她!
“大姊,我问你一件事,”她极其小心地说:“是不是静珠不回来了?”
“没有,没有,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静珠自己和我说,她没有说不回来,可是今天晚上她没有来看我。”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有说什么,只说她心里烦得很。”
“其实事情简单得很,她用不着烦,她有什么可烦的呢?”
“呵,各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那不是别人可以想得到的!”
“好,好,不要说了吧,早点睡,明天再谈。”
她急急地走出去把门为她关好,又借着从自己房里透出来的烛光,走了回去。
夜更寂静了,她把书向桌上一投,里面落下一张纸,她拾起来看,那好象是静婉的笔迹,排着长短句,她心里想着:“这个孩子也做起诗来了。”
夜更沉静了,她把那张诗稿夹在书里,忽然警惕似地想到:“呵呵,春天又来了!”
她脱了衣服,睡到**,把灯关了,壁钟又在响着,她数到十二下。
一连三天也没有静珠的影子,人们都好象故意避免着不提起她来,连母亲也象是如此。可是每个人都预感到一定要有什么事发生,正如同雨风将来的时候。不但同别人不说起来,也许连自己也避免想到,终于在第四天下学的时候,静玲慌慌张张寻着静宜,把她拉到她自己的房里,她才说:
“今天在报上我看到了静珠结婚的启事——”
静宜赶紧问着她:
“是和那个什么外交专员么?”
“不是他还有谁!”静玲也气冲冲地说,她几乎想哭了,“好几个同学都告诉我这个消息,我自己也看见报纸。”
“唉,我真是忙得连报纸也没有看,走,我们把报纸找来,我想一定在幺舅的房里。”
她们一边说,一边匆促地走下去,把李大岳的门叫开,他正在房里写大字,问起他来的时候他说什么也没有看见,报纸也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糟,怎么今天的报纸就不见了呢?”
“你看,垫在这下面的不是报纸么?”
静玲从李大岳写字的纸下抽出一张黑迹斑驳的报纸来,看日子,果然就是当天的报纸。静玲拿起来找寻,终于她说:
“就是这里——可是不知被谁剪掉了。”
静宜看见,果然那张报纸上齐齐整整剪掉一条。
“怪不得我没有看见。”
李大岳惋惜似地说,静宜却低沉地说出来:
“就让它在我们的心上永远是一个空白吧!”
自从那次搜捕之后,赵刚和向大钟就住到校内宿舍去了,那还是宋明光为他们想的法子,顶替两个旧同学的地位。有的同学知道这件事,就是宿舍管理员也知道;可是没有人干涉,所以他们也就平安地住下去。只是这样对于静玲有点不方便,因为女同学不能自由出入男生宿舍,在课堂里他们倒时常见面,因为他们的功课是固定的。
那一天,她才上完一节英文,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后面赶来叫她:
“密斯黄,密斯黄——”
她站住了,回过头看见一个穿蓝长衫的人朝她走来,她稍稍觉得一点面熟,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他是谁,正当她不知怎么应付才好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到她的面前站定,自己介绍自己:
“我是方亦青——”
这个名字对她也有点熟,可是她还想不起来他是谁。一直到对方的人说:
“我是黄静珠的朋友——”
她才恍然想起来那一群人中最朴实的一个,她就很爽快地伸出自己的手,他们高兴地握着。
“我听说你来到××,我总想遇到你,和静珠也说过,一直也没有碰到。”
“怕还是因为走读的关系,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下了课就赶回家去——”
“也许你不记得我还在这个学校。”
“那倒不,静珠有一次还和我说起过——”
“静珠结婚了——”这几个字他说得特别低沉,在他那朴实的脸上显出一点痛苦的样子,接着又问:“你还有课么?”
“下一点钟没有。”
“那我们找一个地方去谈谈好不好?”
“好吧。”
她答着,就随着他走;可是走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个适宜的地方,终于他象自语似地说:“那我们还是到校外的小铺子里坐一下。”
他们还是走到那爿豆浆店,她实在不愿意到那里去,因为上次留下来的不好的印象;可是她不好说,而且她觉得没有理由不进那爿店。
他们刚走进去,那个老掌柜就向她笑着点头,好象一直记着她,幸好没有人,他们就拣了一个座位坐下,他们要了两份豆浆。
“我真想不到静珠的婚姻。”
“家里人也没有想到。”
“呵,那么完全是她自己做主的?”
“可不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从此也就不知道她的去向了。”
“那真怪,我真不明白一个年青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使象她自己所说的:‘游戏人间,’也不该走上这么一条路,她又何苦来承受人们的厌恶呢!”
方亦青叹息着,他象是仍然很关心她的。
“不要管她吧,任她去,她本来也就是那么一个人!”
“是的,如今也只好任她去了。”
方亦青象回音似地应着,在他的心中还记起来静珠自己的话:“——如果不能呢,你不要再理我了,也不要骂我,任我去好了——那我就是彻头彻尾不堪救药了。”
“——不过有时我想,”他又接着说;“与其这样,她还不如跟那些喜欢玩的富家子弟去好了,那样无论如何也不致于受别人的批评呀,现在可真是一件难以解说的事,连我们这些朋友——”
“嗐,不要再提她吧,让她倒在一旁腐烂好了,这些人的行径是无法了解的,她怕真是不堪救药的一类!”
黄静玲苦恼地说着,可是她也看得出方亦青的苦痛并不比她少。
“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有的经它磨练发出耀眼的光亮,有的却经不起,慢慢地长锈了,终于腐蚀了——”方亦青象很感伤似地低着头说,随后又抬起头来,说下去,“就拿我来说吧,我不能说我的性情不孤僻,一直到现在我还有一点,从前我简直是一个个人主义者,我讨厌人群——当然那群人本身也是讨人厌的,我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说老实话,我一直还是在梦里过日子——”
“梦里的日子也许容易满足。”
“可是那种满足有什么用呢?一旦时代的号角吹奏起来了,别人都应着它的声音跑去,可是我,我显得多么孤单可怜呵——这才使我自动地打碎个人的小天地,跨着大步走出来了,原来外边还有一群人,这一群人只有一颗心,他们忘记了自己,为别人的幸福奋斗——”
“去年的游行你参加了么?”
“第一次没有,那时我还在徬徨的时期,可是第二次我参加了,后来我总有的。”
“那你倒没有遇见我。”
静玲稍稍有点自语地说。
“没有遇到,可是我知道,这也是促成我和你熟识的最大的原动力,我想我们只有把无数颗热诚的心结成一座堡垒,它既能抵御进攻的敌人,又能保护里面的善良人民。”
静玲很兴奋地把手伸过去,他们的手又热烈地握起来。
“就是这样,生活的目的不应该只为自己,尤其在今天,敌人和汉奸正想法使我们都变成奴隶,我们必须起来反抗,引导大众来反抗;那你,你认识赵刚么?”
“认识的,我们现在同在救国会工作,他很好,你们是同学?”
“不只是同学,我们还是好朋友,还有向大钟——”
“我也见过,不过那个人好象没有什么意思。”
“他一定要有人引导,否则就不知道要跳到什么路上去了,可是他也是一个好人。”
“那我也知道,一看就能看得出来。不断的纠正和学习,也能把他训练成一个极好的战士——希望我们以后多接触,我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那不成问题——可是我们尽顾说话,豆浆也冷了。”
“不要紧,先生,我给您换两瓶热的就是。”
这个老掌柜好象很高兴地说,正在这时候,钟声响起来了,黄静玲就站起来说:
“我要去上课了,来不及喝,那怎么办呢?”
“是近百年史吧。”
“是的。”
“那我也要去旁听,那我想,存在这儿吧,下了课再来。”
可是那个老掌柜又很和气地说:
“不要紧,您上课去,这两瓶退了好啦,下次再来另叫,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那不难为情么?”
“嗐,方先生您说这样话,就算见外,那有什么,我们又没有损失,象您,我们还请不到呢。”
“好,那我们下回再来吧。”
他们走出了豆浆店,方亦青就和她说:
“这个掌柜好象一直在听我们谈话,他又过分客气,也许有什么关系吧?”
“我想不会,上次我就遇见一回,他实在被那些公子哥儿虐待苦了,遇上我们就特别欢迎,我想他没有什么作用。”
“有许多事不得不疑心。”
“过于多疑也就一事无成,我总想如果用至诚感动人,总能生效的——尤其是这些纯朴的人们,有知识的人们就不对,知识可以帮助他们为善,同时也使他们作恶——”
“是的,你的话不错,我也这样想。”
“呵,我想起来,我们得快点走,这一课的人特别多,要抢座位,去晚了只好站着听。”
到底他们还是去晚了,虽然还没有摇铃,可是那个教室已经挤满了。不但座位没有了,就是窗口和门口都挤满了人。
“真糟糕,这可怎么办!”
“看看赵刚他们在不在里面,可以要他们把座位让给你。”
“唉,即使他们有座位,你看我怎么挤得进去,我真不明白这一课为什么有这许多人?”
“你还不知道,教这一门的林教授算是有名的学者,尤其是最近,大家都想明白一点这几十年来中国的情形,所以他更受欢迎。”
“难说这些同学都是爱国之士么?”
静玲带一点轻蔑的意味说,因为她已经颠着脚朝里望一下,那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人。
“那当然不是,大学正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也包含着三教九流,譬如说有的到今天还只知道读死书,一辈子也不把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有的还是无所谓地过着日子,有的做什么事都是凑热闹,没有一点主见,有的天天还在做梦——恋爱梦,官僚梦,发财梦……!喂,你看上课了,林教授来了。”
果然在甬道的一端,一个身材矮小,拖了一个大皮包的黑影向着他们移来,走到门前停住了,看看教室的号数,然后一下就钻进去了。
“他的本事真不小,我正替他犯愁怎么进得去呢,转眼不见他已经跳到讲台上。”
“在社会上做人的,那个不会钻。”
方亦青笑着,把衣袋里的小抄本拿出来,准备好了要抄笔记。
这时教室里的人声立刻静下去,没有抽完烟的同学赶紧把烟蒂从窗口人们的头顶上丢出去或是在椅脚擦熄,每个人都忙着打开笔记本。
教授林如海照例地向黑板望些时,然后转过身就用响亮的声音讲起来:
“其实李鸿章还算不得一个民族的罪人,按照当时中国的情势来看……”
想不到从那矮小的身躯竟能发出那么动人的音调,高亢的时节不觉得刺耳,低沉的时节也一点不模糊,说话的人还好象把他的情感完全寄托在他的语言中,全场是鸦雀无声,有的只是低着头手不停地写着,有的忘记写了,嘴唇微张着呆呆地望着,有的随了他的讲词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叹息;……总之,这许多人都被他抓住了,好象在那时候他要是有所命令,他们也会毫不迟疑地听从他,为他做去。
“唉,他讲得真不错!”
当着教授林如海停止了讲授,正用手绢擦着脸的时候,黄静玲低低地对方亦青说。
“是的,他很会讲话,尤其是现在,许多人都要明瞭中日之间过去的情形,所以都感到很有趣,不过,他有点不正确——”
静玲象是有点不解似地。
“对了,讲近百年史的人很容易走上这条路,你不看,×××、×××他们么?”
“我常以为如果全是为了国家的好,也不必管是什么党派——”
“当然,当然——他又讲了,回头我们再谈。”
方亦青又把他的精神放到谛听上去,他只是随时扼要地记下些字句来。黄静玲还不能养成这种习惯,每次才上课她总是很用心地记录,慢慢就随不上了,跳过一节,留一段空白,再跟着记,可是不久又完了,终于她只用铅笔支着腮,无望地看着那个愈讲愈快的教授,她心里时常想:“大约这就是大学生和中学生不同之处。”
终于铃声响了,讲授告一个段落,那些坐着的站着的学生才象从一个美梦中醒过来,恋恋不舍地站起,或是移动着脚步。这时他们才站起来,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胃腔中象烧一把火。
“走吧,我们一同去吃饭。”
方亦青和静玲这样说。
“你不是要在学校里吃么?”
“不,今天我陪你到外边吃,我们还要谈谈。”
“那不成,得说好我请你吧,要不我不去。”
“嗐,那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再说吧!”
学生们都急着向不同的方向走着。才走到操场,一只手就在黄静玲的肩头轻轻一拍。她回头一看原来是赵刚,他也和方亦青打着招呼。他说:
“你们也认得的。”
“我本来和黄静玲同班,当然该认得她,走,我们一路到外边去吃饭吧。”
“好,学校的饭连我都受不了,菜钱简直都被庶务和厨子赚去了,一点油水也没有。”
“那为什么你们不反抗呢。”
静玲稚气地说。赵刚笑了笑,回答着:
“哪个把精神化到这些事上去!”
当他们走到门外的小饭馆,每一家都装满人,有许多同学和他们一样,走马灯似地出来进去。
“这可怎么办?”
“不要紧,要是不太饿就等一下——”
“要等我们还是到别的地方去等,这么嘈杂我简直受不了。”
“好,那我们还是到校园去吧。”
“怎么,我们也有校园?我就不知道。”
他们重复又走进学校,这时候显得很清静,因为都在吃饭。
“你还不知道,”方亦青说,“就在图书馆的边上——”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了,只有一座破烂的草亭,和几棵常绿树,再有就是去年遗留下来的残花败草,有的被霜雪侵蚀得发黑了,有的居然从那腐烂的根枝发出一点绿芽。
“这简直比不上我们××中学,我们的校园可比这个好得多……”
静玲鄙夷地说着,脑子里晃出来那整齐的树木,花草,路径——最活泼地跳着的还是那些红眼睛白毛的兔子。
“……你看,连一个坐处都没有,这么脏,还不如坐到图书馆的台阶上去呢。”
她不断的抱怨却使赵刚不得不说:
“那有什么用,他也要你的思想和行动都那么整齐你受得了么?——”
静玲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她只是独自搜寻。忽然又叫起来。
“你们看,原来那边还有许多棵玉兰,快开花了,一定是的,花苞都这么长。”
“年年它们都开得很好,也不见有人培养——它们是自然生长,自然死灭,美花和荒草都有,你不要看那破烂的亭子,那一边却有一条清泉,这正是整个宇宙的缩影,也是我们这个社会的,还是我们这个学校的——”